第081章 骗子


    第二天, 陈默一大早起来，买齐了清单上的东西。


    然而，在抵达停靠点的时候, 却被告知祭神三日之内, 都没有从瀛洲离开的灵舟。


    “没有灵舟可以离开？那中途想回去的修士怎么办？总不能人人都待到第三天吧？”


    陈默惊讶地问。


    “以前确实不这样，但今年的祭神日不一样，似乎有什么仙宗的大人物过来了，为了表示尊敬, 所有商会的灵舟都停了。”


    仙宗弟子降临，参加下级仙门的聚会, 结果还有修士看不上，中途提前离开什么意思？因此商会所属的灵舟都停了。


    “那私人灵舟呢？”商会因为需要和仙宗打交道，严谨些没什么, 可陈默也没看到来时见到的各色私人灵舟。


    “近期瀛洲附近的海域有些不太平, 私人灵舟都暂时收起来了，可能有人要回去的时候会再度启用，公子您要不……等一等？”


    陈默极目远眺, 看到海上确实阴云密布, 灵舟属于私人财产，提前收起来很合理。


    “好吧, 多谢你的解答，我再等等吧。”


    陈默没办法，甲级灵舟还需要航行三个时辰才能抵达, 靠御剑的话可能一天都飞不出瀛海，只能在这里碰碰运气了。


    “陈默,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参加第三天的仙火聚会了吗？”


    祭神仪式虽然已经消失，但是各宗还保留着齐聚葬仙树林的习惯, 祭神日第三天，各宗门会在葬林仙火旁举行交流会。


    “晴天！你来得正好！我记得你们百里家是有弟子乘坐私人灵舟过来，帮我问问，能不能将灵舟租给我用用！”


    陈默见到百里晴天，眼前一亮。


    “私人灵舟？”百里晴天四下一望，发现海上竟然一座灵舟都没有，并没有如陈默一般露出疑惑之色，反而眉头皱起。


    “就算海上情况不好，也不可能一座灵舟都没有，据我所知，卫家几个纨绔子弟的灵舟就不惧风暴，没必要收起来。”百里晴天说。


    “啊？什么意思？”陈默傻眼了。


    “有人将瀛洲从三洲九泽中隔绝出来了，将所有修士困在了瀛洲上！”


    “什么？”陈默看着阴云密布的海面。


    那乌云的范围还在不断扩散，眼看着就要向这里飘来，瀛洲，要下雨了。


    ……


    百里家所在的休憩之地，三楼的一间房子里，狂风刮进了屋子里。


    风竹坐在楠木桌旁，转头看去。


    “我来拿……我的东西。”


    仙蝉身无长物，一身雪白纱衣，甚至连一柄剑都没有配，手腕、脖颈上也没有任何饰物，就这样冷冷站在了风竹面前。


    “哦？如果我不给呢？”


    风竹没想到仙蝉这么快就过来了，他以为出了月胧女妖那件事，这个不受莲翁星待见的御兽仙宗弟子会有所忌惮。


    竟是来得这样快，看来那口棺材对她来说，确实无比重要。


    “无所谓，我会自己拿。”


    仙蝉伸出手，没见她施展什么法诀，竟然从虚无中摸到了冰棺一角，巨大的冰棺现出三分之一个身子，挡住了窗外光线。


    屋内的光线顿时黯淡下来。


    ……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陈默和百里晴天赶紧找了家客栈，还没坐下便听到窗边一阵嘈杂之声。


    “看，天边那是什么？棺材吗？”


    “好大一口棺材，都快把天空遮住了！”


    “是法器吧？这得是什么级别的法器？”


    陈默和百里晴天赶紧来到窗边，只见一座巨大的冰棺在云中若隐若现，将雨水悉数拦住，从地面往上看去，仿佛天空蒙了一层半透明的冰，折射出霓彩光线。


    雪魄冰心棺！


    可它不是该在三师兄身上吗？怎么会出现在天空？


    陈默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但不等他赶回去看三师兄情况，身旁的百里晴天忽然愣愣出声：“陈默，撑伞。”


    “什么？”陈默没有明白过来。


    百里晴天忽然厉声喝道：“修罗血伞，打开修罗血伞！”


    就在下一秒，他的眸中骤然泛出紫意，抱着陈默飞快破窗而出——


    “百里晴天，你成为重明之主多久了？杀了多少个无辜之人？可曾想过今天！”


    客栈的屋顶、二楼楼板骤然炸开，极高的温度自上而下烧灼而来，客栈里的客人尖叫着散开，但仍有不少人身上燃着白色的火。


    那火很奇怪，明明温度很高，但修士们的衣服都没有烧到，但却令他们痛苦不已。


    “救命……这是灭魂仙火……”


    “千竹真君，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真君、快帮我灭火……真君！”


    天空的千竹真君并未向这些修士看过一眼，灭魂仙火，并不会烧灼魂魄无垢之人，这些人之所以感到痛苦，只是因为内心浑浊。


    陈默此时已经撑开了修罗血伞，他将自己和百里晴天笼罩在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他们是不是认错了？”


    重明之主？百里晴天？这怎么可能？


    陈默怀疑这群人本来要找的人是他，只是不知为什么，认成了百里晴天？


    百里晴天却是苦笑：“陈默，你听。”


    修罗血伞的四十八枚银铃轻轻晃动，这韵律和以往被风吹动、或是被灵风震动的响动都不同，急促如骤雨砸落。


    这是四周存在蜉蝣拥有者才有的声音。


    作为修罗血伞的主人，修罗银铃当然不会主动供出其身份，这声音，只代表这陈默四周，还有一位蜉蝣拥有者。


    “可我之前也撑伞了……”


    陈默试图说些什么，却被百里晴天打断：“陈默，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血伞范围，修罗血伞，是世上最强大的隐匿法器！”


    他说完，手中很快出现一把紫色长弓，三根黑色的利箭凝出，射向千竹真君！


    顿时，一阵撕裂空间的规则之力向千竹真君强压而去，即便利用四周飘动的竹叶不断变换身形，但那黑箭依旧不断找到他！


    黄泉追踪箭，哪怕是死了黑箭也能找到未散亡魂，射中目标！


    “这把弓……果然……”


    陈默记得他当时把弓交给了月胧女妖，而后立即逃跑。


    他当时见百里晴天动作迅速，就猜测那弓其实不是什么极品法宝，真正的法宝是百里晴天凝出的箭，百里晴天本身身怀法宝。


    如今看来果然没错，这把紫色长弓，与之前那把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区别！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陈默。”


    暂时甩开千竹真君后，百里晴天神情没有放松，他从来没在人前暴露过重明之主的身份，就连陈默都不曾感应到他。


    可如今，千竹真君却是如此笃定，上来便是专门针对重明之主的灭魂仙火！


    究竟是谁，发现了他？却又不亲自动手，反而借刀杀人？


    他看了眼身旁的陈默，心中不由得忧虑起来。


    绫香欢、他、若是再加上陈默，暴露在人前的重明之主，就有三位！


    如果他猜得没错，绫香欢只怕也来了瀛洲，三位重明之主，三只开始生长的红线蜉蝣，那人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一定不要离开血伞范围，只要你不主动出现，即使被人知道你的存在，也找不到你！”


    百里晴天神情凝重地叮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是重明之主？那个千竹真君又怎么发现你的？”


    陈默还是一头雾水。


    “你知道什么是重明之主吗？”百里晴天语速极快地说着，不等陈默开口，便接着道：“顾名思义，是一种名为重明的红线蜉蝣的主人。当你与体内重明彻底融合，你就成为了重明的主人，同时也成了傲慢与恐惧的奴隶。”


    “凭借蜉蝣复生，你欣喜若狂，但同时也更加惧怕死亡，你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体内的蜉蝣，就像保护自己的性命一样，事实也正是如此。”


    “可蜉蝣之间天然仇视，除非一生待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否则一旦与人接触，你就不可避免遇见第二个、甚至第三个蜉蝣拥有者，你会察觉到体内蜉蝣强烈的悸动。”


    “这悸动哪怕被控制下来，可你的对手也甘心如此吗？他会不择手段地杀死你，只为吞噬你体内的蜉蝣。”


    “而一旦吞噬开始，你的噩梦也开始了，你会发现吞噬一只蜉蝣不仅能延长你的寿命，并且还能让你获得前任蜉蝣拥有者历经艰险领悟的血脉神通，而这些神通，毫无疑问，都是可以肆意践踏他人性命的强横仙法。”


    “你开始沉浸在蜉蝣带来的美梦里，杀死越多的蜉蝣拥有者，你的实力越强大，实力越强大，越愿意主动找寻蜉蝣拥有者，甚至幻想有一天，你强大到世间再无敌手，寿命也无穷无尽。”


    “越强大，越傲慢；越傲慢，越恐惧。”百里晴天眼中全然没有对自己重明之主身份的自傲，反而是深深的忌惮，“从最多称一句幸运的蜉蝣拥有者，到人人唾弃的重明之主，差别就在于前者还没来得及修炼神通，而后者，以杀死数万人为代价，拥有了自己的神通。”


    “每一位重明之主，都拥有一样属于自己的特别神通，并且……杀死过数万人。”


    百里晴天解释完，陈默久久没有说话，许久后，才缓缓道：“也不一定……要杀人吧？”


    百里晴天深深看他一眼：“不一定要亲手杀人，但任何一个自创的神通，必然需要吸食数万人的血肉，这是这种名为“重明”的蜉蝣种族特性。”


    陈默想起来，绫香欢说他也是重明之主的时候，是在他用了鞭魂之力后。


    而那种一眼鞭魂的神通，是他融了上一只蜉蝣神通、殊灵花特性、以及自己的精神力之后形成的。


    殊灵花……若从它扎根于穷窟山时算起，吞噬的何止万人血肉？


    “所以……月胧大陆才这样排斥重明之主？”陈默明白过来。


    “是的，无论有没有亲手杀人，每一位重明之主，身上都沾着数万人的血。”百里晴天说着，侧脸异常冰冷。


    “可是……不是只有重明之主，才能认出重明之主吗？千竹真君，并非重明之主啊？”


    陈默自己就是重明之主，并没有在千竹真君身上察觉到异样。


    而且看百里晴天神情，也并非有什么遮掩自身气息的法宝，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陈默被自己下意识的想法惊了一下，连忙暗示自己，应该说是正常人才对。


    他们这些蜉蝣拥有者，才是死过一回的“鬼”，他们才是不正常的。


    “所以我觉得蹊跷，这件事远远没有完。”百里晴天说。


    “你猜得不错，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一个身着白衣、侧颜冰冷的女子缓缓降落在陈默二人面前，身上没有任何饰品，就这样目光冷漠地注视着二人。


    “仙蝉。”百里晴天后背渐渐出了汗。


    “你认识我？那就更好了，省下不必要的反抗，免得受伤了，血很脏。”


    女子面无表情地说着，身上白衣不染纤尘。


    “血很脏，可你身上更脏。”百里晴天缓缓拉开弓，一根火红长箭凝成。


    箭头燃着火焰、尾羽烧得百里晴天的手指都泛起了红痕、甚至是烧伤。


    他明明怕火，却凝出了这样一根箭，毫无疑问，眼前的女子，很强。


    “我讨厌看不清形势的人。”


    女子说着，身影消失，再度出现的时候，心口插着一根燃火的箭，胸前皮肤被不断灼烧着，散发着焦糊的气息。


    然而她的手，却插在了百里晴天心脏里！


    “晴天！”


    陈默震惊地看着将自己远远推开的百里晴天，如果不是那一推，修罗血伞完全可以将这一掌拦下！


    “不要离开……血伞……”


    百里晴天口中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脸色惨白无比，他紧紧抓着仙蝉的手，眼中紫意几乎全部消散，却仍是狠狠将她往心口按下！


    “伤害反噬？厉害的神通，在重明之主里，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了。”


    仙蝉看着自己心口溢出的大量鲜血，脸色同百里晴天一样苍白，眉头也微微蹙起，显然这一下，对她的伤害同样不小。


    谁能有重明之主的生命力强大？只要敌人杀不死他，死的就是敌人。


    “可惜，我出身——长月宫。”


    仙蝉此言一出，百里晴天的神情便是一变，显然很是明白这三个字代表什么。


    下一秒，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出现在女人脚下，它的一根尾巴近乎折断，大量鲜血蔓延开，染红了狐毛。


    但仙蝉胸口的伤，却消失不见了。


    “额……”一声痛吟，百里晴天的胸口，一只血红的蜉蝣被女人抓出一半。


    那长长的触须，还在往外滴着血，蜉蝣纤细的头颅，竟被仙蝉巧妙卡住。


    百里晴天艰难喘息着，神情痛苦。


    以他元婴期的修为，即便不用心肺呼吸也应该能放开灵窍才对，然而，仅仅被女人扼住胸口蜉蝣，竟是无法喘息。


    ——重明的主人，重明的奴隶。


    “小辈，还不跑，你在等什么？”


    仙蝉手中轻轻用力，百里晴天便因为通身灵窍封闭而昏死过去。


    她转过眼，看到了撑着血伞的陈默。


    “这座冰棺的主人，怎么样了？”


    陈默举着伞，苍白的脸上，一双黑瞳少见的明澈，此刻却满是惊惧，好似怕极了她。


    仙蝉原本想说些什么，然而，接触到那双恐惧却清澈的眼睛，只是冷冷道：“死了。”


    “死了？”陈默嘴唇微抖。


    “是啊，抢我的东西，所以死了。”仙蝉那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我想起来了，那天在冰棺旁，除了他还有你，所以，你要为他报仇吗？他死得很惨呢，连尸体都不剩下。”


    陈默紧紧握着伞，没有说话。


    仙蝉等了一会儿，看他神思不属，觉得欺负这样一个金丹期小辈实在没意思。


    她还要找到最后一个重明之主，没时间在这里耗，离复活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临走前，她瞥他一眼，道：“那把伞，少了一枚玉坠，那是掌控红伞的关键。”


    雪真的银铃红伞、后来的修罗血伞，竟辗转到了这个小辈手中。


    罢了，算她欠雪真的。


    “陈默！”


    陆红月御剑过来，身上满是雨水。


    见陈默撑着伞沉默站在原地，地上还残留着大滩触目惊心的鲜血，立即停了下来：“陈默，你没事吧？”


    “没事。”陈默说着，顺着陆红月视线看过去，声音平静，“那是别人的血。”


    “别人？谁的血？”陆红月一点没放心。


    “一只狐狸、一个女人、以及……百里晴天的血。”陈默说着，又想起百里晴天昏迷前的那个眼神。


    他想让他逃，这个御兽仙宗的女人，不仅是神宫弟子，还是无数兽王的契约者，陈默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对方。


    “百里晴天？你……真的没事？”陆红月皱眉看着陈默，觉得他有些平静得过头。


    “没事。”可惜，他不打算按照百里晴天说的做。


    “你见到过三师兄吗？”陈默问。


    “风竹？没有。”陆红月回忆着，看向天空巨大的冰棺，“好像自从冰棺出现，他就消失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雾里雪山那段时间，他跟在陈默身边，知道冰棺最后落到了风竹手里。


    “不出意外的话，是的。”陈默说。


    “那我们要去找他吗？”陆红月问。


    陈默摇头：“我们找另一个人。”


    “谁？”


    “我的一只魂奴。”陈默说。


    仙蝉、血伞、玉坠、妻子。


    他已经知道仙蝉的软肋在哪里，可他如今出不了瀛洲，更去不了云灵谷。


    好在，有人来了瀛洲。


    绫香家的秘境，绫香家的叛徒，不是绝配吗？或许，他有别的方法进绫香秘境。


    葬仙枯树林，仙火之中。


    “魔魂！你赶紧想办法！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你知道瀛洲来了多少化神大能吗？你绝对逃不掉！”


    绫香欢痛苦地呻.吟着，全身被炽白的仙火包裹，身上的皮肤一点点剥落、又重新黏起，好似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尽的酷刑。


    “我在想办法！”


    魔魂也不清楚绫香欢为何会出现在仙火之中，他是魔魂，被仙火炙烤只会比绫香欢更痛苦，然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扎出去。


    “是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仙火！”


    魔魂尝试了数次，每次都在离开的边缘被狠狠拉回，反复数次之后，终于发现自己离不开是因为绫香欢离不开！


    “怎么可能？我与殊道仙宗……没有关系……”绫香欢疼得惨叫连连，身上的血液不断溢出又被蒸发，整个人笼罩在血雾之中，“与布下仙火的焚火仙宗更没有关系……”


    “别叫了！吵得我心烦！”


    魔魂怒喝了一声，随即再度融入绫香欢体内，仔细感受吸力传来的方向，发现竟在仙火正中央！那里面有什么？


    “绫香欢，你的胸口，有什么？”


    绫香欢的惨叫声忽然停了下来，但很快再度响起：“啊啊啊……什么啊！我胸口除了蜉蝣什么都没有啊！你不是知道吗？啊啊啊啊……”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敢跟我做交易？不说清楚你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没有绫香欢，他走不出仙火范围，但也正因为绫香欢，他才被困在这里，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我胸口……我胸口……”绫香欢重复了好一会儿，才说出真相，“我胸口……有一枚花种……是、啊啊、是香冢三重境的东西……”


    “就是那玩意儿！赶紧掏出来扔了！”


    魔魂仔细感受了一会儿，发现正是那什么花种在不断吸引着绫香欢向仙火中央靠近。


    “不可能！那是……那是……”绫香欢“那是”了半天，始终不肯说出来，最后被折磨得受不了了，才痛苦道：“那是蜉蝣的本体……挖掉它……我就死了……”


    香冢三重秘境，养着一枚花种。


    它不是普通的鲜花种子，而是一枚来自颦花仙宗的花虫种子，种子不会开花，而是会长成一种特殊的虫子，当年她就是偷了这枚种子，才得以成为重明之主，继而被家族追杀。


    这枚花种，本来是给秘境中沉睡的一道魂魄准备的，连那恐怖的香冢，也是为他而设。


    绫香欢偷了它，却一点也不后悔，其一是因为香冢本就打算要她的命；其二是因为，这枚种子种出的虫，竟有起死回生之效！


    “所以这只蜉蝣，本体其实不是蜉蝣，是一枚种子？绫香欢，你果真阴险！”


    魔魂如果真信了她，取了蜉蝣就走，他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蜉蝣，远远达不到重明之主的要求。


    “我阴险？你难道不是在骗我吗？失去了蜉蝣的人根本不可能活得下来！你能活下来，是因为那奇怪的金丝！”


    “两百年前，我被琼重伤之前，失去了一段记忆，但我死而复生的时候，看到了一部分片段，巨大的白鲸、四根红线、还有一道被金丝护住的魔魂，那魔魂是你对不对？”


    魔魂深紫色的眸子冷冷看着她，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你也一直在骗我！”绫香欢愤怒地说。


    “吵得这么凶，看来是决裂了？”


    就在二人对峙之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闯入两人脑海之中。


    准确地说，这声音是先传递给魔魂，然后才通过魔魂传递到被附身绫香欢耳朵里。


    陈默过来了。


    第082章 方清淮


    “陈默, 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绫香欢此刻已是被折磨得理智全无，毫不犹豫吐出自己知道的一切：“我之所以出现在这里, 是因为身上有重明！那个恐怖的女人, 在四处抓重明之主！”


    出乎绫香欢意料的，陈默语气格外冷静：“说点我不知道的。”


    “把修罗血伞借给我！这女人和我绫香家的一处秘境有关！把血伞借给我，我能杀了这个女人！相信我！”


    “哦？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杀了她呢？”陈默的声音不紧不慢，好似并不担心仙蝉找到他。


    “那地方你进不去, 只有女人可以进去！”绫香欢急得要命，她这时真没有半分抢夺修罗血伞的意思, 她只想脱离仙火，这该死的火烧得她要疯了！


    “你也这样觉得吗？魔魂？”陈默问。


    自从陈默侵入他魂魄后，魔魂就再也没有出过声, 好似哑巴了一般。


    此时听到陈默问话, 魔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绫香香冢，确实不允许男人进去。”


    “听到了吗？你赶紧做决定啊！再这样下去我要被烧干净了！就再也没有可以入香冢的人了！”绫香欢崩溃地催促着。


    “可我不信任绫香欢。”陈默说着, 依旧是那个清淡的语调, “你在她身边这么久，就没有办法让我进去吗？”


    他抬眸, “看”向魔魂。


    明明是精神力入侵，但魔魂仿佛直直看到了那双篆刻着“主”印的银色眼眸。


    魔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有。”


    “不可能！魔魂在骗你！香冢是绝对禁止男人入内的！里面的紫衣仙子会杀了所有擅闯香冢的男人，一旦你死了, 我们就彻底完了！”绫香欢焦急不已。


    “送我进去。”陈默说。


    魔魂缓缓抬起那双紫色的眼睛，看向愤怒又不解的绫香欢。


    “不……魔魂！我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这里的仙火会烧死你！”


    绫香欢的眸子渐渐染上了惊恐, 她看出了魔魂的打算，他要趁此机会彻底侵占她的身体, 再利用花种送陈默进去！


    “仙火……烧不死我。”


    魔魂睁着那双紫色的眸子，淡淡地说。


    有陈默的护道金丝在，只要陈默还活着，他作为陈默的魂奴，怎么会死呢？


    他不再理会绫香欢的拒绝与尖叫，魂体彻底融入绫香欢体内。


    绫香欢身体上渐渐出现了尸斑。


    但很快，那些尸斑被胸口处碧绿的花种祛除，皮肤再度恢复白皙。


    “绫香欢”再度睁眼，眼中已经没有绫香欢的生机，只是如镜面般的平静，“她”微微垂下眸子，淡声道：“我送您进去。”


    陈默没有说话，下一秒，他的意识穿透了某种屏障，重新站在了花海中。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举着红伞。


    “你来了？”那个白衣的男子略有些惊喜地出声，很快凝出身形。


    “我来了。”陈默说着，眼中却没有笑意，他看向眼前男子，“我是来杀你的。”


    男子脸上笑容顿时凝固，过了许久，才缓缓道：“我料到会有这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且来的竟然是你。”


    “你既然知道会有人来杀你，想必你也知道自己妻子在做什么了？你却仍然坚持认为，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吗？”陈默手中化出剑。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是我害了她。”男子平静地说，语气并不激烈，好似事实如此。


    他说完，看向陈默手里的剑，接着道搜：“因此，这一次，我不能再辜负她。”


    他几乎完全凝实的身体前方，翻涌起如雨的紫色花瓣，香风四溢。


    陈默看向他：“不辜负她，所以可以辜负这香冢中无数为你枉死的性命、可以辜负外面仙火中炙烤的无辜魂灵、可以辜负偌大的瀛洲里，即将为你陪葬的上万人吗？”


    早在听到“玉坠”那一刻，陈默便反应过来，仙蝉便是这香冢秘境中神秘男人的妻子，而她一系列举动，从男子凝实的躯体中可以看出，其目的便在于复活男子！


    香冢里，死人的魂魄都会化作香风被男子吸收，所以陈默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发觉这是一片怎样的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在见到仙蝉拼命搜寻重明之主、联想到蜉蝣特性之后，第二次进入香冢，他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力上。


    果不其然，在穿越秘境结界的一瞬间，他听到了数之不尽的厉鬼哭嚎！


    男子呼吸一顿，但很快，他抬起明澈的眸，眼波仍是温柔的，却不再倒映世间万物，而只对心中一人：“对！”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无数花瓣化作利刃向陈默飞驰而去，边缘锋利无比！


    而与此同时，陈默的脑海中传来魔魂压抑着痛苦的声音：“他在、额、收回花种……”


    ……


    仙火之中，一点碧绿光芒涌现，一名沉睡的男子凭空出现在仙火中央。


    他的衣衫染着淡淡的紫，眸子紧闭，却颤抖不已，似乎挣扎着醒来。


    “绫香欢”控制不住地向着男人走去，胸口的碧绿花种覆盖了蜉蝣印记，一点点钻出心脉、向着男人的方向蠕动。


    除了“绫香欢”，火中还有一人，低垂着头悬在火中，胸口被鲜血染红。


    被撕开的心口处，一只鲜红的蜉蝣同样昏迷着，一点点爬出心脏。


    正是之前被带走的百里晴天。


    ——吞噬三只和宿主彻底融合的重明、献祭上万道被种下花种的女子魂魄、在灭魂仙火中炙烤十二个时辰锤炼新生的魂体。


    这便是这场复活需要的全部条件。


    如此，便可在遮住天目之后，逆天改命，救回一人之魂。


    这便是仙蝉的整个计划。


    但是现在，这近乎完美的计划却还差一只至关重要的重明，被一把连缀着四十八枚银铃的血伞牢牢遮住，无人察觉。


    其实，莲翁星上，未必没有其他符合条件的重明之主。


    但将此法交予仙蝉之人特意警告过，想要确保计划万物一失，遮天目之物可换、女子魂魄可换，唯独三名重明之主，不可换。


    这三人，姓名未知、性别未知，唯独有一点，他们会在方清淮复活那一日，出现在正确时间、正确的地点，只需仙蝉耐心等待。


    ……


    再度将瀛洲搜寻了一圈的仙蝉看着那灼灼燃烧的仙火，心中喃喃：“还有一人，究竟躲在哪儿了？”


    那双清冷的眸子中，有雪白的火、有百里晴天鲜血染红的衣、有绫香欢胸口一点碧绿。


    唯独没有半空中那把几乎笼罩了整片仙火区的巨大银铃血伞。


    修罗血伞，在必要时刻，是会隐身的。


    然而这隐匿只是暂时的，因为等到时间一到，仙蝉哪怕随意抓一个不在瀛洲的重明之主，也一定会强行完成这场复活仪式。


    到时，她会进入仙火之中，会发现头顶红伞，继而发现陈默。


    陈默的时间，不多。


    ……


    “你与雪真、仙蝉相识，这两人都是千年前声名烜赫一时的人物。你呢？你是谁？”


    陈默用雾隐剑布成剑阵，四周铿锵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花海中，四处是燃烧的火，温度渐高。


    “我？我不如他们，我只是一介凡人，到死都只是一个凡人。”方清淮说。


    他身上染紫的衣衫也渐渐燃起了火，但那火却并未烧到他，反而使得他清秀的面容多了一丝晦暗不明的危险魅力。


    “一个灵魂被仙火炙烤，却毫发无损的凡人？”陈默看着他身上白色的火。


    那不是花海的火，而是瀛洲葬仙枯树林中，纯洁无垢的灭魂仙火。


    他知道，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是啊，幸得上天眷顾。”方清淮说，眼眸微弯，笑容如清风拂过带露的柳枝，清新隽永，令人过目难忘。


    无怪乎仙蝉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我却和你有不一样的看法。”陈默说着，剑阵终于震开了飞旋的花瓣，身后浮现四根粗壮的紫色花藤，缠绕着淡淡的汲魂之力。


    “能经受仙火炙烤的灵魂，不可能对杀人无动于衷。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就算活过来，也不会是原来的你，换言之，仙蝉的这场拯救，注定失败！”


    汲魂紫藤飞快向着方清淮纠缠而去，从头顶、身后、脚下、身前四个方向包围了他。


    然而方清淮却只微微倾斜了身子，便避开了两根紫藤，而剩下的两根紫藤，则被一对黑色的子母刃斩断！


    “蝉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


    方清淮两手浮现两道青光，双手交错之下，很快化作两把气势凛冽的长剑向陈默斩去——


    陈默拦下了一把剑，却还是被第二把剑锲而不舍地追上，在腰间添了一道血口！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伤口，而是男子作为一个凡人对法器的适应能力。


    如果对方没有撒谎，他这掌握法器的速度也太快了！运用得也极为娴熟！


    “你以前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吗？”陈默目光沉沉地看过去。


    “姓方，名清淮。”方清淮微笑着介绍自己，“你是撑不住了吗？”


    “不，我只是觉得，和你这种不合常理的‘凡人’打，一个人果然还是太吃亏了。”陈默说。


    “怎么？你有帮手？”方清淮笑容微顿。


    陈默看了看他身上燃着的灭魂仙火，擦掉眼角溢出的鲜血：“不，他们进不来。”


    如果他没猜错，这仙火并不止燃在方清淮身上，还燃在三重秘境之外。


    陆寒枫等人的魂体不一定承受得住仙火。


    然而……


    “我的一个朋友曾经抱怨我，说我不懂得运用他的术法，空有一身挂件，却是暴殄天物。”陈默缓缓睁开银色的眼睛。


    “我回去之后确实好好反省了一段时间，一直没想到好办法，毕竟我的天赋真的不在这里。”陈默说着，食指拇指圈起，剩余手指指尖相抵，做出了魂法的起手式。


    【你真的反省过吗？】陆寒枫很怀疑。


    【当然没有。】陈默回答得干脆极了，【我连紫竹诀都是你哥附身练的。】


    “但我有一项天赋无人能及。”陈默抬起银色的眸，脑海中的陆寒枫没了声音。


    因为他很奇怪地感觉到，自己的魂体似乎被陈默入侵，脑海中充斥着许多不属于自己的念头，并泄露了很多不该泄露的念头。


    不仅仅是他，离着瀛洲千万里之遥的某个无人小岛上，一个深蓝衣袍的男子忽然扶住了身旁的山石，眸中露出错愕。


    “渐鸿，怎么回事？”


    在他身后，一个刚从洞穴中出来的林红英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他垂下的手。


    一层薄薄的金光凝聚在司徒渐鸿体外，朦胧却圆满，并没有丝毫破绽。


    林红英只愣了一会儿，立即反应过来：“是陈默？他怎么了？”


    司徒渐鸿手指紧紧扣着山石边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正在竭力控制脑海中各种想法，同时抵抗着大脑被过度使用的晕眩。


    陈默……


    花海之中。


    一朵虚幻的羽衣甘蓝忽然开在花海之上天，无数紫藤扎入地下，疯狂汲取着地底的营养，壮大着自己的魂力。


    无数半透明的魂息聚集在陈默四周，替他拦住了无数术法攻击，同时正上方，一个持弓的半透明巨人正缓缓拉开弓箭。


    一柄身披白雾的雪色长剑被双目银光摄人的陈默紧紧握在手中，还未出剑，剑锋处便已经裂开黑色的风隙，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确实不擅长剑法、不擅长魂法、不擅长很多东西，但他也不需要擅长这些。


    他擅长的东西从始至终只有一样——


    控制魂奴！堪称恐怖的控制力！


    那浩瀚无比的识海，使得《祭神诀》在他身上简直是作弊器一样的存在，从未有人能在精神力方面胜过他。


    而在此之前，他也从未试过放开自己的精神力全力操纵识海中的魂奴。


    可他明明可以一心三用，他有一双聆听万物的耳朵，他第一次收的两个魂奴，一个是悟道之体、一个堪称仙法解析器。


    而这一次，在这个疑似精神力构建而成的特殊秘境里，他终于得以全力施展！


    “我现在觉得公平多了。”


    陈默歪了歪脑袋，手中雾隐剑抬起，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


    下一秒，本该在陈默手上的雾隐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没入方清淮魂体！


    “哼……”


    方清淮闷哼一声，魂体颜色稍淡。


    其实，在陈默转动手腕的那一刻，他便已经警惕起来，却仍是没有跟上陈默的速度和雾隐剑堪称隐形的身影，结结实实吃了一剑！


    不等方清淮从这一剑中回神，半空中的羽衣甘蓝似抓住时机，地面猛地窜出一根开满紫花的藤蔓，缠向方清淮！


    “瞬！”


    方清淮反应倒也快，竟然在吃疼之时迅速掐出手印，以“瞬”字仙法移动到另一侧，避过了汲魂紫藤的缠绕！


    “不够，你没有别的招了吗？”


    陈默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方清淮头顶，雾隐剑不知何时被他重新握在手中，一道黑色风隙半空裂开，罡风凛冽！


    “绫香弟子，出来！”


    方清淮皱眉仰身避开笔直剑锋，手掌向下一拍，重重落在地上，同时左手化出一把黑色铁扇，向上死死抵住剑刃！


    花海一片震荡，地面“轰隆隆”翻起无数泥土，一具具骨头架子从土地中蹒跚爬出，咔吧咔吧地向天空扑去。


    那骨头架子看似骨质疏松，实则一咬之下，竟在雾隐剑上磕出点点火星！


    “无垢之魂，如今竟然连驱使死人骨都做得出来！方清淮，你以后还敢看你自己吗？”


    陈默抽出雾隐剑，双脚用力一蹬，踩碎了十来架白骨，骨灰飞扬如雪。


    落在方清淮身上，那迟迟不熄的灭魂仙火竟是蓬勃了一瞬，照得方清淮脸色忽明忽暗。


    “我以后看我的蝉儿就够了。”


    方清淮身侧浮现数十个漆黑的漩涡，每一个漩涡中都盘踞着一头形状狰狞的异兽。


    异兽们睁开赤红的眼，跳出了漩涡，其身携带的兽威压得地面紫花都低伏了一瞬！


    不仅仅是绫香欢的无数法宝，这个刚刚才踏入仙途的凡人，竟然连仙蝉的妖兽都能驱使，并且一出便是数十个！


    与此同时，方清淮双手化出两把弯刀。


    刀上嵌着紫红宝石、缠着粉色穗子，看上去像是女子制式，然而方清淮却用得极为熟练，神情凛然：“一切都结束了！”


    天上的数十个漩涡同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苏醒的紫丹巅峰妖兽！


    陈默拦住弯刀，后背却出现一只隐藏的冰蚕妖兽，一口咬向他脖子。


    他侧首避开，却迎上了方清淮另一把弯刀，纵使千钧一发逼迫身体转向，肩膀却依旧被弯刀勾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前有防不胜防的妖兽、后有方清淮步步紧逼的弯刀，陈默似乎退无可退！


    他眸子微眯，抬手刚要做些什么，耳侧忽然闪过一道银光，骤然抬头——


    天空，忽然出现了一道血影。


    漫天的银铃声奏响，血影上空，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在不断击打着血伞。


    仙蝉发现了这里！


    仙火之中。


    仙蝉高悬于血伞之上，目光阴沉地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红伞，没想到正是这把伞，藏住了最后一位重明之主！


    “小辈，最后一只重明原来在你这里。”


    她双手抓出一道青光，狠狠劈砍下去——


    香冢秘境。


    陈默抬眸，深深看了眼血影密布的天空，眉头紧皱，似乎在抉择着什么。


    随即，他闭眼，骤然抬起手——


    地上久久不曾动弹的汲魂紫藤猛地挥舞起来，而后天空的羽衣甘蓝张开了不知何时闭起的花苞，无数紫色花瓣飞出！


    方清淮立即用异兽阻挡，然而还是有数片汲魂花瓣飞入体内，将他的魂体再度削弱。


    “没用的，在这里我能补充无数次！”


    方清淮四周再度环绕着香风，稍微虚化的身影再度凝实，他骑着身下的双翼赤虎，手中弯刀闪烁着寒芒。


    然而，陈默却没再做出抵抗动作。


    他看了一眼几乎被自己的鲜血浸染的土地，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后，银色的眼睛骤然看向眼前之人——


    “方清淮，看着我！”


    方清淮不知为何，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震，下意识看向那双银色的眼睛。


    “我是谁？”


    陈默紧紧盯着他，那清润的声音，分明不如何嘹亮，却如魔音呓语般一遍遍回荡在方清淮脑海中——


    眼前这个人，他是谁？


    半空中，羽衣甘蓝的花瓣缓缓旋转着，淡紫的光芒与方清淮魂体上隐隐闪烁的紫芒似乎遥遥呼应着。


    他是谁？


    是主人呀～是小羽最爱的主人～


    “你是……”方清淮几乎要吐出那两个字，然而下一秒，他的眼神忽然清明，“你竟然对我用魂契之术！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方清淮，我是谁？”


    陈默似乎要说出答案，然而话题忽然转了弯，再度逼问过来！


    方清淮短暂清醒的意识再一次陷入了混沌之中，眼前这个人，是谁？


    是主人呀～


    “是……主人……”方清淮心中冒出了这个答案，也下意识说出口。


    陈默顿时一笑，奖励一般：“说得没错。”


    方清淮尽管还不太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却仍是因陈默的肯定而高兴，随即他又疑惑起来，他究竟在高兴些什么？


    陈默一直关注着他的状态，见他意识再度挣扎，立即道：“武器给我！”


    方清淮迷迷糊糊递出了弯刀。


    陈默很快将弯刀收起，随即快速穿梭在妖兽中，将那些失去了意识的妖兽一一斩杀，从而再度站在方清淮面前。


    他瞥了眼地上的鲜血，将羽衣甘蓝收起，看着天空越发深重的血影，一遍遍强化着方清淮魂体上的印记。


    香冢秘境，进来的是他的精神力、是他的魂体，而非实体，所以撒在地上的那些鲜血，其实都是魂力的延续。


    方清淮在不知不觉中吸入了他的魂力，自然给了他可乘之机。


    但其实，他原本的打算不是这样，他并不打算让方清淮活下去。


    然而，仙蝉来得实在太快了，他根本没办法杀了方清淮再救走百里晴天等人，只能临时更换方式！


    但这种方式，他没办法保证百里晴天和魔魂的安全，他们是死是活，他全然不知！


    陈默压下了心底的思绪，确认了方清淮的状态之后，没有再在花海中停留，而是伸出手，深棕色的伞柄握在他手里。


    而他本人，则是从伞下走出，站在了仙蝉面前，肩膀和腹部仍是淌着鲜血。


    “你也是重明之主！”


    仙蝉就要来抓他，然而陈默却是静静站在原地，苍白的侧脸在血影下显出几分晦暗，他侧开身，让仙蝉看清身后之人。


    “是，但你确定要杀我吗？”


    陈默身后，方清淮抬起头，恭敬而麻木道：“主人。”


    第083章 狙击枪


    “小辈, 你是在找死吗？”


    仙蝉瞳孔微缩，难以相信陈默竟然敢当着她的面契方清淮为奴。


    她的双手收起，狂躁的风涌起, 两道青光从她身后切过, 向陈默掠去！


    陈默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与之相对应的，是方清淮很快抬起头，抬起修长的手，赤红的漩涡成型。


    一只浑身裹着黑色火焰、状若山羊的妖兽从漩涡中跑出, 飞快挡在陈默面前，黑色的羊角凝成半人高的巨盾, 拦住了青光！


    “夫君！”仙蝉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然而方清淮没有任何回应。


    “你可以杀了我，但方清淮必然会死在我前面；又或者，离开这里, 方清淮的魂魄暂时完好, 或许有朝一日，他会醒来。”


    银眸的少年撑着赤红血伞，伞沿银铃轻晃, 身上的鲜血不仅没有使他狼狈, 反而越发显出少年的冷静与残酷。


    仙蝉盯着他的眼睛良久。


    最后，她转过身：“世上没有任何魂契能持续到永远, 我等着夫君醒来的那一天，而那时，我会亲手杀了你。”


    一缕清风吹过, 仙蝉已不见踪影。


    陈默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中的伞控制不住地往下倾斜, 却被一人扶起。


    “坚持住，你的朋友们还需要你。”


    枭水真君出现在陈默身侧, 握紧了陈默支撑不住松开的手指，再度将血伞撑起。


    “对……还有百里晴天他们……”


    陈默勉强站直身体，撑着伞走到了仙火之中，将已经失去意识的百里晴天和绫香欢救出来。


    “我给你撑着，暂时不会有人察觉到你们。”枭水真君接过了伞，遮在三人头顶。


    陈默抓了抓受伤的肩膀，将两人平放在地上，解开他们的衣襟，看到了两人胸口萎靡不振、近乎透明的蜉蝣。


    虽然及时阻止了方清淮继续吸收，但是已经离开的部分亦无法挽回。


    如果没有新的蜉蝣吞噬，两人或许要一直维持着这样不生不死的状态。


    “陈默……”绫香欢睁开了眼睛。


    紫色的眼眸轻易区分开魔魂和绫香欢，“她”低头看了眼尸斑蔓延的身体，明白自己再次陷入了困境：“这具身体是不是又要死了？”


    “快了。”陈默说着，看向魔魂，“你要从她身体里出来吗？”


    魔魂怔怔看着他：“我可以吗？”


    从绫香欢身体里出来，就得进陈默识海里，他从来没有去过陈默识海。


    陈默刚要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了识海中的两道金光，那是魇兽留下的痕迹。


    他慢慢皱起了眉。


    魔魂观察着他的神情，见状很快道：“我不进去了，这具身体还可以用。”


    陈默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道：“那你小心点。”


    “绫香欢”点点头。


    解决了魔魂，还有一人，陈默却不知如何是好。


    百里晴天的胸口已经不流血了，然而同样的，他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有没有什么丹药可以救他？”陈默侧首。


    枭水真君举着伞，看向昏迷的百里晴天：“或许，可以问问万器宗的人。”


    百里晴天并非死亡，而是胸口的蜉蝣死去，如果能找万器宗的人打造一颗额外的心脏，或许能唤醒对方。


    “万器宗……”陈默想起了自己查到的信息，那是一座位于西域的宗门。


    “我试试吧。”陈默不愿意放弃。


    就在他准备将百里晴天扶起的时候，百里晴天的神情忽然拧了下。


    “晴天？”陈默迅速呼唤他。


    然而，百里晴天没有醒，反而是皱眉紧紧抓住了胸口，无意识道：“不要……”


    “不要？”陈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但等他想要将人放下来看一看胸口那只蜉蝣时，却被百里晴天死死拦住。


    百里晴天下意识护住胸口。


    陈默和枭水真君对视一眼，意识到百里晴天的心口除了蜉蝣之外，或许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让百里晴天昏迷都不肯放开。


    “晴天？晴天？”陈默试图将他唤醒。


    百里晴天竟然果真睁开了眼睛，然而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丝毫神智，而是紧紧抓住了陈默的手，嘴唇蠕动。


    陈默蹙眉凑近了他。


    “别打开……异世……之门……”百里晴天说着，眼睛重新闭上，但仍是不许人碰他胸口的地方，尽管那里的蜉蝣都透明了。


    异世……之门？


    陈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对的词，但他唯一能猜到与这几个字有关联的，便是他和百里晴天同样从地球过来。


    他的胸口，有异世之门？


    “真君，你帮我扶一下他。”陈默有心想下去，然而大脑传来阵阵眩晕。


    他将手中的人交给枭水真君，没再提他胸口情况，将血伞接了过来。


    “你还好吗？”枭水真君看向他苍白的脸。


    “不太好，但还能坚持。”陈默怏怏看他一眼，左手捂着再次流血的腹部。


    “我马上过来。”枭水真君说着，手中化出一座灵舟，将百里晴天扶进房中。


    没过一会儿，他很快回来，将陈默手中血伞接过，将人抱进了灵舟内。


    “我把你送回月胧大陆？”枭水真君问。


    “你觉得我现在……适合回月胧大陆吗？”陈默给自己喂了两粒丹药，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魂体受损的原因，效果一般。


    但好歹是止血了。


    月胧大陆排斥重明之主，他纵然有婆娑纱，但必须时时刻刻维持着婆娑纱效力，他现在没有那个精力。


    “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枭水真君问。


    陈默却没有立即回答他。


    他盯着枭水真君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视线：“你不在卫家待了吗？问我去哪儿？”


    “我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不用继续扮做卫家老祖了。”枭水真君说着，停顿了下来，似乎心有犹豫。


    陈默道：“不想换回原来的脸就不用换了，反正我能认出你。”


    “不。”枭水真君下意识反驳，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见陈默将要移开视线，他蹙眉道：“我的真实样貌……不属于我。”


    陈默拧起眉，露出困惑的表情。


    枭水真君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从发色开始，整个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仿佛被洗去了一层融化的蜡，他那头灰发自发根开始变成了纯粹的雪白，眼瞳是妖异的绯红，像没有感情的琉璃珠，冰冷而瑰丽，配上那头雪白的发，有种刀锋般的凛冽之美。


    陈默看了半晌，给出了评价：“确实……像是别人的脸……”


    虽然没有见过从前的雪真，但他和屠玉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给人一种老大哥般的稳重气质，再不济也是神秘高手的冷漠气质，并不似眼前人这般锋芒毕露。


    “是、是吧……”雪真眼睛不自在地眨了眨，即便是如此生动的动作，那双绯红的瞳珠依旧冰冷如石，仿佛只是随意动了动眼球，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说着，就要换回枭水真君的相貌，却被陈默拦住，对方那双漆黑的眸子好奇地盯着他，极感兴趣道：“你再做几个表情试试？”


    “什么表情？”雪真疑惑地看过去。


    “就是这种表情。”陈默扯了扯他的脸，肆意揉搓了一番，“其实不是脸的问题，是眼睛的问题，那双红色的眼睛，可能是一种法宝，以至于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显得淡淡的，但其实其余部位还是很生动的。”


    陈默松开手，雪真的脸庞迅速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温度即便不用陈默提醒，他也感受到了，雪真尴尬道：“可能是太久没有用过真实相貌，所以有点不自在。”


    “不，很自然的颜色，这就是你的脸。”陈默很认真地说，看向那张五官出色、却因眼瞳的冰冷而显得情绪恬淡的脸，歪了歪头，“其实，看久了很轻松就能辨认出情绪嘛。”


    雪真脸上的温度再度升高，他不自在地抬起手，将脸庞重新变回了枭水真君，只是可能是太过慌乱，头发仍是雪白的。


    陈默哼哼两声：“有什么好害羞的，多少人想求一张好脸还求不来呢，长得好看你就偷着乐吧，好处可多了！”


    枭水真君脸上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了，头发也换回了灰色，似乎变成其他人的脸更令他自在，神情也变得从容起来。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思考一下以后的计划，原本我是打算找回过去记忆的，但听了你一番话后，我觉得这件事也不是那么必要。”枭水真君抬起头，“所以，我打算这段时间和你一起走，我觉得你对自己的人生似乎很有规划，我要向你学习。”


    “哈？”陈默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奇怪的词，“人生……很有规划？”


    “是的。”枭水真君郑重地点头。


    从东灵山到月胧大陆，虽然每一次都并非自愿，但陈默从来没有因此摆烂，而是一步步坚定地往前走，他觉得这一点值得他学习。


    陈默很是古怪地看他半晌，才试探性开口道：“那我们去金水泽？”


    “好。”枭水真君毫不犹豫道。


    “在出发之前，我有一些人要见一见，你等一下。”陈默说着，见枭水真君就要离开房间，他忽然道，“既然都是别人的脸，下次变一个帅点的吧，养眼。”


    枭水真君险些被门槛拌了一脚，站稳身体后，很快消失在门外，连门都忘了带。


    陈默在这里躲了一段时间，确认仙蝉彻底离开，这才敢不撑伞走在大街上。


    他身上的伤也好了七七八八，去了极乐世界一趟，将三坛山灵收了回来。


    又给眇星三交代了自己的去向，确保他想联系自己的时候不至于没有头绪。


    而后他利用魂契联系了月，得知他暂时还不能离开极北寒川，似乎是月胧女妖还没有放弃这里，但他保证自己一有机会就会去找陈默。


    处理完这里，他和换了张脸、化名云潭的雪真一起，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程。


    因为没有回月胧大陆，从瀛洲出发，所以距离西域倒是很近，两天不到的时间便踩在了金水泽的土地上。


    与月胧大陆等靠近东南方向的地貌不同，金水泽的土地看起来就十分干旱缺水，万器宗更是建立在一片黄沙之上。


    得知陈默等人来意之后，万器宗并未为难他们，很快叫来了那名叫做禾邺的弟子。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认错人了。”


    禾邺背着黑色的长布条，见到陈默他们之后，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很快转身，连桌上的茶水都没有喝。


    陆红月刚想拦下人，但陈默却按住了他的手，眉头紧紧皱起：“他确实不是我要找的人。”


    禾邺虽然长得和尼德一模一样，但即便是失忆后的尼德，他确定对方也不会是这幅陌生的姿态，因为此人……是个魁梧的颜控。


    如果是尼德，就算不认识陈默，他也必定会不动声色与他们搭上关系。


    毕竟他们这一行人，颜值都很高。


    “那怎么办？就这样离开吗？”陆红月问。


    陈默摇摇头：“我不信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中间却没有一丝关系，哪怕是转世重生，我也要探探他的魂。”


    他走到这里，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还是因为最近见到魔魂，想起在庞灵大殿的幻境，他才想起来。


    那就是当初组织回收遗体的时候，尼德的尸体却不见了，哪怕是手榴弹，也总该留下点碎肉块吧？可现场什么都没找到。


    所以那天，幻境里的叶愈才欲言又止，因为他在火海里找了一圈，连尸块也没搜到。


    幻境是根据人潜意识的记忆生成的，他潜意识里就不认为现场有尸体，所以就算是幻境里的叶愈，也没有找到尸块。


    尼德……会不会也有一番奇遇呢？


    百里晴天不就是一个例子吗？他就是从地球过来的，这说明穿越者不止他一个。


    “怎么探？”陆红月问。


    “直接探。”陈默道。


    他的精神力经过香冢一战之后，更加精进了，已经可以覆盖方圆万米的范围，可以直接搜遍整个万器宗。


    只要不是倒霉地碰到另一个修精神力的人，这万器宗对他来说就是透明的。


    陆红月惊了一下，犹豫道：“那我们……要深入万器宗吗？”


    陈默瞥他一眼，银色的眼瞳显得无比冰冷：“什么？我刚刚看到一个有趣的东西。”


    陆红月：这就开始搜了吗？


    云潭问道：“什么东西？和你的朋友有关吗？”


    陈默点头，眼睛眨了眨，变回了黑色：“禾邺背后背着的，是一把狙击枪。”


    “狙击枪？那是什么？”两人都一头雾水。


    “是……我以前的武器。”陈默没有解释狙击枪的构造，而是眯了眯眼睛。


    那把枪，很巧合的，印有他的名字缩写。


    “什么意思？禾邺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们？”陆红月皱眉问道。


    陈默摇摇头：“不，他把那东西当做一件法宝，但实际上，它和修真界的法宝完全不同，完全不用灵力。”


    “不用灵力的法宝？”陆红月微讶。


    “我要进万器宗。”陈默说。


    “怎么进？”云潭问道，“要我帮你换一张脸吗？我们三个都可以进去。”


    “不，我不换脸，你们换。”陈默说，他如今唯一能立即辨认出来的，就是这张和现代一模一样的脸了，换张脸，即便遇到尼德，对方也不一定认得出他。


    云潭思索片刻，觉得陈默这样也不错，于是他给陆红月和自己换了张脸。


    以云潭的幻术，两人和之前见过的两名万器宗弟子简直一模一样，连身上因常年炼器携带的火息都没有遗漏。


    而陈默，则是堂而皇之地再次叫来了之前接待他们的万器宗弟子：“劳烦再替我们通报一声，就说……这里有一名重明之主。”


    陆红月顿时讶然，等那名弟子离开，他立即现身道：“重明之主？”


    “是的，这万器宗很奇怪，对重明之主不仅不排斥，还很尊敬。”陈默说。


    万器宗弟子回来得很快，语气变得十分尊敬：“您请，宗主邀您去大殿议事。”


    陈默从容地跟着对方离开。


    陆红月和云潭紧随其后，也跟着进了万器宗，但和陈默不在一个方向。


    大殿设在万器宗正中央，是一座高约十丈的超级大殿，里面雕刻着壁画，但上面不是如殊道仙宗问道殿一般的异兽，而是无数看上去十分古老的武器。


    好几样武器陈默甚至有些眼熟，那是灵心宗曾见到的各宗宗主持有的武器。


    万器宗的武器生意做得真够开的。


    “重明之主光临，实在令鄙宗蓬荜生辉，请恕我失礼，不置可否看一看阁下的胸口，您也知道，除了重明之主，我们普通人只能经过这种途径……”


    宗主亲自接见了陈默，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分和气的老头，甚至因为身材矮胖，颇有几分喜感，一点也不符合万器宗熔炼万物为法宝的气质。


    但既然是宗主，陈默自然不会轻看，他扫了四周一眼，察觉周围竟然贴心布置好了结界，似乎很了解重明之主顾虑，特意只留了自己一人在殿内。


    以陈默的修为，自然不可能放心宗主，但他的精神力强横，能察觉出来，不仅是结界里，大殿千米范围内，都没有人，仿佛对方比他还害怕重明之主消息泄露。


    陈默查看这些只用了片刻，面对宗主那期待的眼神，他将衣襟扯开。


    重明蜉蝣的位置不深，就在心脏处，因为修士体质不惧严寒，所以他的衣服穿得很薄，稍微拉开就能看到红线蜉蝣的模样。


    小小一只，大概只有一枚铜钱大小，但模样却活灵活现，无论是异生的两根红色触须、纹路精致的鳞翅、纤细的四条腿还是长长的尾须，都极为清晰。


    生动到这个地步，甚至连说像纹身都是一种侮辱，这分明是一只蜉蝣寄生在胸口。


    宗主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便痴迷起来，他盯着那堪堪铜钱大小的小小蜉蝣，眼中满是赞叹，口中不住道：“这简直是造物主的鬼斧神工，这样小小一只蜉蝣，竟然有起死回生之力……不仅代替了心脏，还蕴藏着无限的生机、简直是顶级的法宝……”


    陈默见他确认了自己的身份，将衣服拉好，不顾对方遗憾的目光，问道：“我有一些关于贵宗弟子的事情想问宗主，希望宗主不吝告知，当然如何涉及到贵宗隐秘，宗主也可以直说，我能理解。”


    “当然当然，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对于重明之主，我们每一位万器宗弟子都很崇敬，相信只要阁下开口，我们宗的弟子都会知无不言的。”宗主答应得极为爽快。


    陈默也没有兜圈子，首先问道：“宗主可知一位名为禾邺的弟子，背后常背一块黑布条，他是什么时候入宗的？身世如何？”


    “这个人我还真有印象，他是两百年前入宗的，据说他的父母都被金水泽的妖兽吃掉了，是他的师尊忘语真君捡回来的，他背后那块黑布包裹的东西也有来头，据说是他出生时突然出现在身侧的，他从小就抱着那东西不撒手，来了万器宗之后，也不许别人碰那样东西。”宗主说。


    “突然出现在身侧？”陈默眉头微皱。


    修真界有不少体质奇特的人，甚至有一些被传是仙人转世，出生时云霞满天、百鸟歌鸣，有伴生法宝的也并非没有。


    可从来没有谁的伴生法宝是别人的东西，那把枪上的铭文刻着“C.M.”两个英文字母和两个点，那就是组织为他量身定制的狙击枪，甚至让他说服自己那把枪只是长得和他的枪一样都做不到。


    “除此之外呢？他出生至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对这把狙击枪格外关注的？”陈默不由得猜想，或许尼德降生到别的人家，伴生物投错了地方呢？


    “有啊。”宗主摸着下巴的胡子，不等陈默露出期待的神情，宗主眼神飘过来：“阁下就是啊！入宗以来，除了忘语仙君，就数阁下对他最关心了。”


    陈默不由得噎住：“除了我呢？”


    “没有。”宗主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果真关注过对方的生平似的，轻飘飘道，“他修炼天赋一般、炼器资质也平平，除了那件疑似伴生法宝的黑色布条包裹的东西，没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就连父母被妖兽杀死这一点，在金水泽也很常见。”


    “不过……”宗主语调高高拉起。


    “不过？”陈默期待地看过去。


    “曾有一仙宗长老为他算过命，说他活不过两百二十二岁，他今年恰好两百二十二岁，生辰在今天。”宗主慢悠悠地说。


    第084章 神宫幻景


    今日死亡？


    陈默大为吃惊, 他没想到之前还对他不假辞色的青年，实际上心里背负着即将死亡的恐惧，可如果他死了, 尼德的线索就断了！


    “宗主可否……”陈默刚要说些什么, 忽然听得一声雷响，几乎要将高耸的殿顶击碎！


    两人都从大殿中出来，看到远方的天空上，聚集起了一团雷云, 云中银蛇飞舞，轰隆隆的雷声一阵接着一阵。


    “那是玉琼山, 弟子们休憩修炼的地方，禾邺的洞府也设在那里！”


    没想到两人才谈到禾邺死期将近，这就看到了雷云在玉琼山上聚集。


    难道真是天意如此, 叫禾邺活不过今日？


    “我去看看！”陈默无法坐视这唯一的线索断在这里, 飞也似的向前掠去。


    宗主也诧异不已，快速吩咐了殿中弟子之后，也乘着一只宝玉葫芦去往玉琼山。


    到了玉琼山, 才知道那狂雷是如何恐怖, 竟然硬生生在山顶削出一片平地，地上焦黑一片, 数名弟子昏倒在地。


    这里原来是弟子汲取天地精华的地方，此时恰是黄昏逢魔时刻，正是阴阳交替之际, 很多弟子趁此机会打坐修炼，却没想到正碰到劫雷肆虐, 修炼的弟子倒了一地。


    那雷的目标倒也明确，其余的弟子像是殃及池鱼一般, 倒在地上便再也没有银雷侵犯，但是位于修炼道场正中央的一名黑衣弟子则不同，他紧紧抱着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劫雷的目标不偏不倚，正是那黑布！


    “禾邺，你在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将那东西放开，你才能保住一条命！”


    宗主一声震喝，甩出一张玉碟挡住了天空劫雷，然而下一秒，银雷化紫，猛地击打在玉碟上，一下子将玉碟击出裂痕！


    那劫雷竟然还会视法宝威力增大能量！


    禾邺看到宗主都过来了，也没有丝毫抬头之意，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像是抱住了自己的一部分，不抬头也不应声，如果不是喉间偶尔泄露出的几声闷哼，旁人只怕要当他死了！


    “禾邺，那只是一个伴生法宝，毁了就毁了！我万器宗以炼器见长，你日后要炼出什么样的法器都可以，何苦较劲一时？”


    宗主又连扔了几件法宝出去，劫雷颜色从银变紫、从紫变金，威力一次比一次大，宗主本人都口鼻溢血，被反噬得不清。


    替人挡劫这事比自己历劫还要可怕三分，因劫雷断定此行有两人渡劫，劫雷的威力会越来越大，远远超过一人承受之力。


    若非禾邺是自己弟子，平素也没什么错处，宗主早就不干这档子事了，这一件件损失的，都是他精心存下来的法宝，本来可以抵抗大乘期修士一击，结果全都献给了劫雷。


    禾邺终于抬起头，看向宗主，被劈坏的嗓子坚持道：“它不是法宝，炼不了第二次，没了就真的没了，我死就死了！”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人死了难道法宝还能活不成？赶紧放手！唯有主人活着。法宝才有一线生机，既然是伴生法宝，就算是毁了说不定也有一线恢复之机！”


    宗主不愧是宗主，弄清楚禾邺想法之后，直攻要害，想到自己死了法宝就没了，而法宝没了但只要自己活着说不定还能凭借伴生关系炼回来，禾邺也不由得有一丝犹豫。


    宗主再接再厉道：“玉琼山后面的天火器坑，最适合炼器，你若是放弃这法宝，我做主，你日后可以在天火坑中炼器，直至找回自己的伴生法宝为止。”


    禾邺渐渐从地上爬起来，尽管身上的衣裳都散发出烧焦的糊味，但好歹还活着，怀里的法宝也还在，被他一点点拿出来。


    陈默也紧紧盯着那把狙击枪，心中依然大惑不解，这分明只是一把普通的狙击枪，何至于引来雷劫？那不都是一些炼至地阶、天阶的神器才有的待遇吗？一把狙击枪，何德何能啊？


    就在宗主满怀期待地看着禾邺似乎要拿着那黑布走过来时，天空一声巨响，径直劈开了拦在它身下的金属蝴蝶！


    蝶翼坠落，边缘泛着融化的红色，劫雷再无阻挡，猛地向禾邺劈去！


    “不！”宗主没想到那机关蝴蝶死得这样凑巧，刚好在禾邺即将走向他时坠落，一道雷以比他快上百倍的速度打在禾邺身上！


    “哼……”禾邺浑身抽搐不止，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手中的黑布终于被灼烧成灰，露出狙击枪的本来面目，那竟是一把造型奇异的长管之物，并非众人想象中的长剑。


    长管之上，用银色的金属雕刻出两个奇怪的字符，每个符号右下角坠着一个小点，看材质非金非铁，却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尼德！”陈默再也顾不上宗主等人的目光，飞跃进劫雷范围之中，猛地抓住了禾邺的肩膀，高压电流一瞬间贯穿全身。


    但毕竟是修士的身体，陈默还保留着神智，他强行将狙击枪从禾邺手中扯开，想要将其扔出两人附近，暂时避开劫雷锁定。


    却在握住枪把的一瞬间，精神力捕捉到了一个之前并未在万器宗见过的人，他高高站在云层之中，闪电遮住了他的身形，他正盯着自己手中这把枪，露出贪婪之色！


    怎么回事？劫雷之中，竟然藏着人？


    陈默想要将狙击枪扔掉的念头刹那改变，他咬了咬牙，低声道：“魂息！”


    四周聚集起无数半透明魂息，将他牢牢笼罩住，为他制造了片刻的喘息之际。


    而他自己，则是端起了狙击枪，以精神力锁定对方，开出了史上最快瞄准的一次远程狙击，子弹如裹着火的流星迅速上行！


    那人在被狙击枪瞄准的一瞬便有所察觉，眼神惊恐的睁大，正要避开之际，子弹已经抵达了他的胸口，射出一长串血花！


    奇怪……子弹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几乎是他射出的一瞬间，那狙击子弹已经穿越重重距离，射中云层后的男人。


    正常来说，这么远的距离，子弹需要几秒的时间才能抵达对方面前，按照修士的反应速度，其实是能躲开的。


    但他——竟然躲不掉！


    “是你！这枪是你的对不对？”一旁早已昏迷的禾邺，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忽然睁开了眼睛，蹒跚着抓住了陈默的腿。


    陈默低下头，眉头皱起：禾邺是土生土长的修真界人士，他如何知道这东西叫枪？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禾邺拼命说了这一句，随即口中吐出一口黑烟，再度晕了过去，这一次，没再醒来。


    把他的东西……还给他？


    是说这把枪吗？可他刚刚不是自己也承认了，这枪是他的？那他让他还什么东西？


    “小子，那东西……是我的！”


    云层后那人，心口正中一枪竟然还没有死，他捂着胸口晃晃悠悠站直身体，目光凌厉地看向陈默，身形总算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人是谁？怎么会在我万器宗内？”


    “这长相……似乎有些眼熟？”


    “他在说什么东西是他的？是那黑色武器吗？那分明是我宗弟子伴生法宝！”


    赶过来的长老没料到劫雷后藏了这么一个人，纷纷错愕起来。


    唯有宗主在看到对方面容的一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无他，这人分明是当初断言禾邺活不过两百二十二岁的仙宗长老！


    这人口口声声说禾邺活不过两百二十二岁，然而却在他生日这一天出现在万器宗上空，不知以何手段引来劫雷，自己则藏在雷后，分明对禾邺起了杀心！


    狗屁的命运！是这人早在两百二十二年前就策划了今天，就是想拿到那个伴生法宝！


    陈默没想到这人身体素质这么好，中了一枪不仅没影响身体，还敢现身和他抢东西，他当即再度举.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那人明明再一次察觉到陈默意图，然而竟是又没能躲开！


    胸口的地方已经被鲜血浸染，他本人也从站姿变成了半跪在云上，身下还出现了承接身体的玉尺法宝，显是受伤不轻，无法御空。


    陈默倒是从这两枪中意识到了手中所谓“伴生法宝”的不凡，那就是枪中子弹并非金属，而是精神力！难怪速度快得人反应不过来！心随意动，如何反应？


    并且这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试图射出子弹时助他凝聚了子弹，所以他才能拿到这把外表相同，内里构造实在大相径庭的狙击枪时一连打出两发精神力子弹！


    “再废话，我要换个位置了。”


    陈默的瞄准镜对着他的腹部，那里才是修士真正的弱点，无论是金丹、元婴、化神，修行的灵力存储都在这里。


    他前两枪瞄准心脏，是想要听听对方的说辞，可他似乎一门心思想要拿枪，根本说不出有效信息，下一枪，他不打算再留情。


    “识修！”那人终于说出了一个有价值的词，盯着陈默，神情阴狠。


    看来他知道这把枪的实际运作方式。


    陈默的眼睛并没有从瞄准镜中移开，唇角勾起一抹笑：“恭喜你，猜对了。”


    那人神色终于凝重起来，他竟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眸中闪烁着精神力银光。


    难怪敢抢这把枪，原来也是识修！


    “小子，若是其他人，你今日或许真能得逞，可惜我看中这把枪已有两百多年，修炼精神力更是四百多年有余，妄想利用这把枪对付我，你就太天真了！”


    陈默的眼中，那识修全身上下裹着一层铠甲似的银光，应当是将精神力包裹住了全身，不再受精神力子弹损害。


    然而陈默却是笑容更肆意了。


    眼前的男子，已经可以凌空而行，修为不下于元婴，以陈默目前金丹中期的修为，对上对方无异以卵击石，然而这个人竟然放弃了修为优势，要叫陈默看看他修炼了四百多年的精神力厉害之处，真是叫他——


    求之不得。


    “这么厉害？我可一定要见识一下。”陈默嘴里说着见识，手上的扳机却扣得毫不犹豫，一发和刚才相差无几的子弹射出去。


    男子不屑地冷哼一声，连躲的意思都没有。


    “砰”的一声闷响，那子弹毫不犹豫穿透男子表面的精神力保护层，射进了对方腹部，那小小的灵基所在地。


    “怎么可能？”男子诧异万分。


    当还不等他从这一枚子弹中蕴藏的危险中回过神来，第二颗子弹如期而至，却不再瞄准灵基，而是那双银色的眼睛！


    对方元婴已经受损、若是连精神力也无法动用，那就是陈默的主场！


    然而，或许是第一枪还是给男子提了醒，对方终于反应过来再这样自大下去自己真要在这无名小卒身上栽跟头，顿时张开了灵力护罩，挡住了第二颗子弹！


    “何方小贼！竟敢闯我万器宗！”


    经过这么长时间，宗主总算反应过来，他顿时拦在了陈默面前，以化神期修为与对方对质，面色沉怒！


    男子瞥了宗主一眼，毫不犹豫挥开了对方：“滚开，别碍我的事！”


    那一挥，仿佛带着移山填海的强大力量，将化神前期的宗主猛地推开！


    这个人，也是化神期，并且，比宗主修为还高！


    他眼眸转了转，看向了持枪的陈默。


    伸出手，强大的吸力从他手掌中涌出，仿佛海中漩涡一般，强制拿取狙击枪！


    本以为这一下会很困难，毕竟对方精神力不容小觑，谁知对方竟是毫不犹豫松了手！


    怎么回事？这无名小卒放弃了？


    陈默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辛苦啦！”


    没等男子品味过来他这笑是怎么回事，只听头顶，那早已停歇多时的劫雷再度奔涌起来，巨大的雷柱凭空成型——


    “该死的！”


    男子只来得及骂上这么一句，雷柱便倾泻而下，将他全然笼罩！


    在场众人，只有陆红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看向陈默：“陈默！”


    那金色的雷柱，与当初殊道宗主拦下的那一道何其相似？那是陈默的劫雷！


    陈默的《祭神诀》修炼到了新的台阶，所以天道降下了劫雷！


    他正要去往陈默身边，却见其不紧不慢，撑起了一把血红的银铃小伞。


    伞沿银铃轻晃，如仙如魔。


    伞上血色邪异，透过伞面的赤红光影打在陈默脸上，照亮了那双从容镇定的银眸，在漫天雷光下，平静得令人畏惧。


    雷云之下，云潭也仰头看着上方的人，他发现，那把伞在陈默手上，似乎比他更适合，至少他就没有那种摄人心魄的危险魅力。


    他手指紧了紧，或许……这枚水蓝玉坠交给他，比留在自己这里积灰更合适？


    雷声轰隆不绝，直到两个时辰之后，那雷云才渐渐散去，四周的银铃声静下来。


    陈默收起伞，走到被轰得比禾邺好不了多少的男子面前，俯下身，笑容亲切：“还好吗？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呢！”


    如果不是男子自作主张引来劫雷、又抢走了与陈默休戚相关的狙击枪，这《祭神诀》引来的雷劫可真不好解决，就算有修罗血伞傍身，也免不了一通雷劈。


    现在多好，都被这男子吸收了。


    更神奇的是，这男子生命力出乎意料的顽强，整整两个时辰的金雷狂劈，竟然还留着一口气，要知道他之前还被伤了灵基。


    “我一定……要杀了你……”


    男子趴在地上，被烧焦的手指紧紧扣着地上泥土，沙哑的嗓子带着深切的恨意。


    “你看你，就不如我大度，我还打算帮你治一治伤，以后有事没事联系一下呢？”


    《祭神诀》一道九百九十九次雷劫，宗主替他挨了一道、他自己挨了一道、男子挨了一道，还剩九百九十六道雷劫，他是真不知如何是好，总不能天天被雷劈吧？


    眼前这个男子，却好似不惧狂雷，仔细搜索一下记忆，好像是有这么一座仙宗，以雷为名，宗内弟子都以雷炼体，不太怕雷劫呢？


    要让陈默自己从头修炼雷术，他肯定是万分拒绝的，但是如果是从别人那里窃取技术，他就很有干劲了呀！


    十个心甘情愿的魂奴，虽然遥遥无期，但好歹也得尽心凑一凑吧？


    “我要……杀了你……”


    男子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但即便如此，在被雷劈了那么久之后，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有生之年，绝对要杀了陈默！


    “好吧，等你好起来再说吧。”


    陈默用汲魂紫藤将人捆起，心想储物袋不能装人也是麻烦，否则的话，他完全可以将他的一堆魂奴随时带在路上，一旦打架就是群殴，岂不逍遥快活？


    “你的枪。”陈默从男子手里抽出枪，递给已经醒了、正在怔怔出神的禾邺。


    他不打算将狙击枪据为己有，虽然这以精神力为攻击方式的武器十分适合他，但毕竟是别人的伴生法宝，他还没脸去抢。


    却没想到禾邺没有接，他紧紧攥住了地上泥土，哑着声音道：“这不是我的枪，我的东西在枪里面，你还给我。”


    陈默诧异看过去：“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是被这把枪占了很多年。”禾邺说着，语气极为冰冷。


    那明明是他的伴生物，却被融在了别人的东西里，他甚至不敢让人看出来，因为这把枪并非法宝，一旦被人发现，抢走或毁坏了枪，他的伴生物也永远回不来了。


    陈默眉头紧紧皱着，看向手中的狙击枪。


    他之前开.枪的时候确实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帮助他，但就算那东西真实存在，他又怎么拿出来，他又不是外科医生……


    等等——


    【寒枫，你能感觉到枪里面有什么吗？】


    【能，里面有一道残魂。】陆寒枫说。


    残魂？难道说……


    陈默立即激动起来：【你能将他分离出来、不不不、你能治好他吗？治好他再将他唤出来，我用涅竹给他做一具身体！】


    【不用那么麻烦。】陆寒枫说。


    陈默满头雾水，便见一道道魂息自发聚集在他周围，准确地说，是凝聚在了枪上。


    片刻后，枪上凝出了一缕淡蓝色的烟雾，似人似妖，被魂息包裹着，慢慢从枪中分离出来。


    禾邺紧紧盯着那缕烟雾，仿佛那是自己的一部分，他甚至不由自主凑近过去。


    “等等……”陈默看出了不对劲。


    但陆寒枫的动作很快，那片魂息就这样裹着那淡蓝的烟雾，冲进了禾邺体内！


    禾邺的身体吞了那残魂！


    【你在做什么？】陈默极为愤怒。


    【别急，接着看。】陆寒枫安抚着他。


    禾邺渐渐睁开了眼睛，他先是伸出手，仔细看了看自己全身，随即抬起头，正对上了陈默那双自责又紧张的眼睛。


    他终于开了口：“我没做梦吧？”


    “你有没有……记起点什么？”陈默小心翼翼地问，生怕那残魂就此消失无踪。


    “记起什么？”禾邺莫名其妙的。


    陈默顿时伸手就要取他的魂——他是精神力修士，他可以抽魂！


    “打住！我怎么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对我感兴趣了？”禾邺警惕地后退两三步。


    陈默猛地顿住手：“你、你……你是尼德？”


    “不然呢？话说你怎么也穿越过来了？你也死了？被关在小黑屋里两百多年？”尼德皱眉担忧地看着他。


    他自己被关在狙击枪里两百多年，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处在地狱里，是外面一个声音一直在和他说话，这才让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死亡，只是被困在了一把枪里。


    ——那外形还是禾邺给他描述出来的。


    “你在这里，那禾邺呢？”陈默确认尼德没事，立即紧张起来，尼德醒过来了他是很开心，但是也不希望就此抹杀另一个灵魂。


    “我就是禾邺。”谁知尼德皱着眉道，“不过可能有点人格分裂的迹象，毕竟刚出生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进了狙击枪、一半留在外面，现在两个人格都很独立……”


    尼德显然也十分苦恼，他本该和禾邺是同一个人的，结果可能是穿越的时候尸体被炸得四分五裂，魂魄也裂开了，他还有把疑似伴生物的狙击枪寄存，禾邺凭着一半残魂活到现在才是真的老天保佑。


    “人格分裂？”陈默傻眼了。


    更傻眼的是下一秒禾邺就变了脸色，表情十分冷酷：“既然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就离开这里吧，你在这里只会让尼德病情加重。”


    陈默没想到这人格说换就换，他都没有适应尼德活过来了，禾邺却已经适应了尼德所说的“人格分裂”，还学会用“病情”要挟他了！


    “你接下来还要留在万器宗吗？”陈默其实有点想让对方跟着他走，因为这万器宗先是尊崇杀人无数的重明之主，后来又被人入侵，堂而皇之抢弟子武器，他总觉得这地方邪门。


    然而禾邺却已经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转身向宗主走去：“宗主，我的伴生法宝被别人拿走了，我需要再祭炼一件，还请宗主准许我进入天火坑中炼器。”


    宗主没想到经过这一遭，这个弟子还愿意留在宗中，立即笑容满面道：“去吧去吧，既然魂魄归位，确实该适应一下，天火坑的天火有助于魂魄相融，你在那里待一段时间也好。”


    禾邺于是向宗主告辞，从头到尾没再和陈默说话，陈默只好带着那个被自己捆起来的陌生男子离开。


    谁知竟然被宗主拦了一下：“阁下，这人毕竟是侵入我万器宗的贼人，不知阁下可否通融，将其交给我万器宗处理？”


    陈默皱眉：“可是……你好像打不过他？”


    之前那男子拦路的时候，宗主被人一巴掌挥开，还是他的劫雷来得及时。


    宗主笑容一僵，干咳两声道：“可现在他已经被制服了，我们宗绝不会给他机会逃跑……”


    “可你们之前就给了他机会进来。”陈默说，见万器宗主再度笑容僵硬，摇头道，“不行，我留他有用，不过我会问他如何进的万器宗，到时候传消息于你们。”


    宗主身后的几个长老顿时站不住了，都想上前，却被宗主拦下。


    对方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既是重明之主要求，我们宗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还请阁下万勿忘记，宗门阵法出了漏洞，实在令我等寝食难安。”


    “放心吧。”陈默与他交换一线牵，随即带着陌生男子离开。


    等到两人没了踪影，宗主身后的长老立即上前：“宗主，怎么能这样放他离开？那个男子，若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泄露出去怎么办？就应该我们来审！”


    “住嘴，重明之主也是你们能置喙的吗？”宗主神色严厉，然而语气并不凌厉，因此几个长老仍是不解。


    “重明之主怎么了……那种杀人炼法的人，有什么好尊敬的……”长老嘀咕着。


    矮胖和气的宗主笑而不语，他抬头看了眼遥远的天空，转身慢吞吞离开。


    云层之上，甚至是远离莲翁星的宇宙之中，一青衣道人坐在渔舟上，看着底下缓缓旋转的星球，手中一根钓鱼竿垂下。


    也不知钓的是宇宙中不可捉摸的鱼，还是那远看玲珑的小小星球。


    “倒是个狡猾之人，竟然察觉到了我们。”那青衣道人呵呵一笑，收起鱼线。


    那鱼钩上无鱼也无饵，但青衣道人仿佛钓到了什么东西似的，不紧不慢地做出取钩的动作，将那东西递给身旁之人。


    他的身旁，一人身着墨蓝深衣，腰间悬着一只莹润的白玉笛，双手被一根透明的鱼线缚起，有气无力靠在船篷旁，头也未抬。


    “你看，这就是神宫的力量，等回到般若宫，别说小小一具女尸了，就连你腰间那支笛子，都能重现人世，你又有什么好坚持的呢？”青衣道人收回了虚无之物，脸上不见恼色，仍是不急不缓地说着，不像是劝人的，更像是和老朋友聊天。


    那白衣男子依旧不说话，也不抬头。


    那青衣道人忽然笑了一下：“更何况，不同于其他神宫之人，你回去后不久，大约就能见到同门，连离别之苦也免了，多么大的幸事？老道我都羡慕喽！”


    “我小师弟不会跟你走的。”男子忽然说。


    青衣道人轻轻笑了一声：“这没什么，你当初也不愿意跟我走，现在么……”


    白衣男子不说话了。


    “紫霄仙客下三山，因救生灵到世间。龟鹤计年承甲子，冰霜为质驻童颜。韬藏休咎传真箓，变化荣枯试小还。从此便教尘骨贵，九霄云路愿追攀……”*


    青衣道人吟唱着歌谣，同他的渔舟、以及渔舟上的人，一同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第085章 返灵大阵


    离开万器宗之后, 三人再度乘上了灵舟。


    云潭看了看身后的房间，眉头微蹙道：“百里晴天的心脏看来是做不成了。”


    “能做，但要换个地方。”陈默说。


    万器宗的经历让他觉得这个宗门不简单, 而尼德似有所觉, 也不愿意离开那里，他不可能把无意识的百里晴天交给这样一个宗门。


    “换个地方？”陆红月诧异。


    “还有一人，炼器手艺不错，并且身边还有一个得力助手。”陈默说。


    “那是谁？”陆红月一直和他在一起, 却没想起来。


    “东灵山，倪剑、司器翡藤。”陈默说。


    陆红月恍然大悟, 云潭则是略微有些惊讶：“司器？是殊道仙宗的司器吗？”


    陈默有些诧异地看过来，随即释然。


    云潭只是不记得自己被剜眼睛之后的事情，但是在剜眼睛之前, 他和千年前的方清淮、仙蝉是好朋友, 知道这件事也不足为奇。


    “没错。”陈默点头。


    “那确实是个不错的炼器师。”云潭说。


    殊道仙宗十大护道宗，其中以司丹、司器两宗最为出名，因为那是整个殊道仙宗仙石收入的大头, 连掌管妖兽资源的庚星宗都要逊其一筹, 这也是唯二两个没有以天干命名的宗门。


    既然姓司器，说明这个炼器师应当是主宗后人, 炼器手段自然高超。


    陈默也正是这样认为，不过要想找到司器翡藤他们帮忙，就得回到东灵山, 他们目前还没有可以跨越秦香海的大型灵舟……


    “少主！慕在我的指导下已经突破化神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找你呀？”


    陈默的手腕忽然亮出紫色的一线牵, 耳朵里听到了眇星三活跃的声音。


    渡海灵舟……这不就有了吗？


    “先别急着过来，我要回东灵山, 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庚星宗的渡海灵舟吗？”


    一线牵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默还以为这件事让眇星三很为难，正准备换个放法，就听得另一边道：“我也去，我要和少主一同回去。”


    “眇星三……你不能去。”陈默无奈说着，他到现在对殊道仙宗的仇人还一无所知呢。


    “我可以，只要不靠近殊道城，没人会发现我。”眇星三的声音异常执着，“我保证老老实实呆在少主身边，绝不私自乱跑……我就是，想远远看一眼殊道仙宗。”


    他虽然自小听着殊道仙宗的故事，但实际上他从未见过殊道仙宗的模样。


    就连一张画像也没有。因为殊道仙宗当年的惨剧，没人敢私藏殊道仙宗有关的物品，与殊道仙宗关系颇深的护道宗更不敢逾越雷池，只能将殊道仙宗的故事口口相传。


    他对殊道仙宗的了解全靠想象。


    可明明……殊道仙宗离他那么近，近得一座渡海灵舟就可以靠近，并且还是当年的主宗，即便只剩一座空城，可那是殊道仙宗啊！


    是无数护道宗弟子心中的梦想，谁没有幻想过当年宗主以一己之力护十万仙宗弟子的盛况呢？那是何等的狂妄与傲然？


    如今，少主不仅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打算借庚星宗的灵舟渡海，他怎么能再次错过？


    陈默从那低低的声音中听出了千思万绪，他考虑了很久，最终道：“那你跟我一起走，我有一件婆娑纱，如果出现意外……”


    “不会有意外的！我会隐藏好自己，绝对不会给少主和主宗添乱！”眇星三的声音一下子活泼起来，甚至让陈默怀疑对方刚刚是不是装的……


    和眇星三商量好了渡舟事宜之后，他又想到了位于极北寒川的月。


    他这一回去还不知何时能再回来，如果把月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着实不太放心，于是再度联系了月一遍：“月，月胧还看着你吗？”


    “是的……”月的声音也很郁闷，被化神大能追杀数日之后，月胧竟然还有精力关注他，显然对他的背叛耿耿于怀。


    陆红月原本还在听着二人对话，表情忽然一愣，他连忙道：“陈默，庄渊说他有办法将月带出来，不过需要借你的婆娑纱一用。”


    “可以把月接出来？再好不过了。”陈默根本没将婆娑纱放在心上，很快将其交给陆红月。


    因为金水泽距月胧大陆有一段距离，他让云潭将百里晴天交给他，陆红月则坐着他的灵舟过去，云潭确实将灵舟借出去了，不过却选择留在金水泽：“你只有一个人，还要看顾百里晴天，如果有麻烦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陆红月离开，确实少了一大助力，陈默没有拒绝，和云潭一同留在了这里。


    他们在金水泽找了个少数部落，给了些珍稀草药换取了一个小帐篷。


    陆红月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有消息，庚星宗来渡海灵舟也需要时间，陈默倒是空了下来，有心情打量这沙漠中的特色民居。


    因为沙漠白日的温度高、风沙大，所以这里的人都披着长袍，将手脚脖子和脸庞悉数包裹，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看上去颇有几分妖异，身上带着悍勇的气质。


    “止步，这里不欢迎外人进入。”


    不知不觉，陈默走到了帐篷的深处，远远看到一汪碧色，有点像是绿洲，然而光泽无比耀眼，又像是一大块宝石，他下意识近了两步，却被人拦住。


    拦他的人同样披着沙黄色的透气纱布，遮住了通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妩媚的眼睛，竟是是个女孩，但她的声音带着沙漠悍匪特有的沙哑与冷硬，警惕地盯着陈默。


    “不好意思，我这就走。”陈默也只是对其有些好奇而已，看不到也只是心里有些遗憾，转身准备离开。


    却在转身的刹那，看到那片荧绿忽然光芒大盛，仿佛无数萤火白日飞天，并且看方向，竟然还是他和女孩的方向！


    “外来者！离开这里！”


    女孩也脸色大变，再度警告了陈默一声之后，从腰间取下一种特殊的棕色短笛，放到围脖下吹响，顿时整个营地都躁动起来。


    陈默不敢在这时候给人家添乱，连忙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这时，那碧绿的一大片竟然加快了速度，一下子冲到了两人身边！


    “嗡嗡”的声音比蜜蜂更加密集，陈默从小就怕蜜蜂，头皮发麻地想要御剑离开，还没有踏上飞剑，脚下竟然聚集了一批萤虫！


    他下意识缩了缩脚，没想到这一下，反而刺激了萤虫，它们开始向他振翅飞来！


    “是殊灵花蜂！”云潭持剑走过来，三两下打散了脚下的碧绿萤虫，抱着陈默御剑空而起，远离了那批萤虫。


    但仅仅是这样还没完，萤虫们前赴后继续，誓要蛰到陈默为止！


    “你身上有殊灵花的气息，引动了它们。”云潭解释着，发现陈默长时间没有说话，低头一看对方脸色煞白，盯着那群萤虫眼睛都直了，不由得问道，“你没事吧？”


    陈默摇摇头，咽了咽口水道：“那怎么办？难道要一直这样逃下去？”


    殊灵花的气息和他魂魄交融，根本不可能分开，除非他把胸口的蜉蝣剜出来。


    “不，它们不会追太久的，比起你身上的气息，显然是这群伊莫族种的殊灵花更让它们感兴趣。”云潭回头看了一眼。


    除了最前面追着他们的一批殊灵花蜂，其余的殊灵花蜂已经回去了那片碧绿之地，应该是伊莫族人反应过来，平息了骚动。


    “那里种的殊灵花？”陈默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眼瞥见腹下碧绿的殊灵花蜂，连忙把眼睛转回来，不为难自己了。


    云潭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若有所思道：“你害怕蜜蜂？”


    “没那么怕……只是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他小时候在精神病院被人捉弄，被蜜蜂蛰了一脸，虽然后来报复回去了，但对蜜蜂却是有了阴影。


    尽管后来他在组织的特训中克服了对蜜蜂的恐惧，可是冷不丁看到这样一群呼啦啦飞过来，还是让他心里突突。


    要是当初庞灵大殿，魇兽让他看到的幻象是一群蜜蜂永无止尽地蛰他，他说不定真的屈服了，什么心理伤痛，比起生理恐惧简直弱爆了……


    “看来……不好的回忆果然还是忘记的好。”云潭挑眉笑了笑，见陈默脸色渐渐恢复过来，这才转身向后挥剑。


    杀死了最后一批殊灵花蜂后，云潭问道：“你能御剑吗？我过去那边看一看，就算种了殊灵花，养这么多殊灵花蜂也不太正常，那东西还是早消灭的好。”


    陈默没有回答，但脚下已经踩住了飞剑，云潭审视了一下他的脸色，确认其就算碰到殊灵花蜂也能及时御剑离开，这才转身向那片“绿洲”掠去。


    陈默心情平复下来，对殊灵花蜂又好奇起来，他控制着飞剑下落，捡起来一只死去的殊灵花蜂看了看，又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尾针，发现那尾针竟是软软的，根本蛰不了人。


    难道不是蜜蜂吗？


    陈默奇怪地检查了一下殊灵花蜂的口器，发现了一点残留的赤红花蜜，闻起来确实有一股血腥味，但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丝神秘的檀香，混在血腥味里十分不显眼。


    “这味道……怎么感觉哪里闻到过。”


    陈默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在极乐世界的试炼中，他在被眇星三骗到雪白蜘蛛面前之后，也有一瞬间闻到了这种檀香。


    据说，禅宗有一件武器，炼了五百多年还没有成功，用的炼器黑火除了锻炼弟子意志之外，还连接着极乐云门。


    这说明，那件武器就在云门之后！


    他连忙联系了眇星三：“眇星三，你见过极乐之主吗？他是不是性格古怪？”


    “古怪？肯定古怪啊？竟然会杀死第一个获得佛蛛的人，害怕对方影响自己地位，怎么影响？外人又入不了禅宗。”眇星三说。


    “不，影响他地位的不是弟子，是弟子获得的佛蛛！极乐之主只是佛蛛里最强大的一个！禅宗炼的武器，是佛蛛！”


    陈默说着，思绪飞转，如果说禅宗极乐世界的檀香是佛蛛炼化后散发出来的；那此时的殊灵花蜜，是殊灵花炼化后散发出来的吗？


    炼化的殊灵花……是炼化的重明！


    “晴天！”陈默一瞬间想起了昏迷在帐篷里的百里晴天，立即转身回去。


    却发现原本好好躺在帐篷床上的百里晴天已经消失不见，而他身上的示警阵法则被人不知用何种方法破坏，竟是一点没让陈默察觉。


    陈默快速向“绿洲”赶去，同时焦急地联系云潭：“晴天被他们抓去了！”


    云潭那边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消息：“看到了——你说，死过一次的人意志会更坚定些吗？我觉得很悬……”


    沙漠“绿洲”，遍地赤红的殊灵花。


    然而这里的殊灵花却没有灵山秘境中那样邪恶，反而透露出圣洁的味道，散发的血腥气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檀香。


    漫天的黄沙仿佛都对此地情有独钟，竟然绕过了殊灵花，以至于那片“绿洲”是如此色彩鲜明，穿梭在血色花旋里，没有一丝杂色。


    在殊灵花丛的正上方，一个人影垂首而立，明明没有灵风聚集，然而无数赤红花旋托起了他的身躯，再外面则是呈漩涡状散开的殊灵花蜂，像是衬托花朵的绿叶。


    百里晴天——就是那朵花蕊。


    云潭来到这里的时候，百里晴天已经被高悬于花丛之上，而除了祈祷的伊莫族人之外，谁也无法走入花丛。


    而那些穿着洁白的长袍、跪地祈祷的伊莫族人其实也未能幸免。


    他们的血肉被殊灵花吸收，而他们的表情竟然还是宁静而祥和的，就像做了一个美梦然后睡着了一样，直至骨瘦血干。


    “我的天呐……”


    陈默嗅到了那自百里晴天身上散发的浓浓檀香味，这说明他也在被炼化，这些伊莫族人，竟然连人都当做法器来炼！


    “陈默，别过去！”


    云潭没想到陈默如此果断，竟然撑开血伞就飞了过去，但此举并非护住了他自己，而是让修罗血伞也开始被炼化！


    这场以生灵血肉、重明之主肉.体、尚未化虫的殊灵花为炼材的盛大炼器仪式，化神大能进去了也是被炼的结果！


    陈默根本没管身后的声音，他感觉自己头顶的血伞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意识到修罗血伞也没办法彻底隔绝炼器力量，他只能速战速决！


    “百里晴天！醒一醒！”


    陈默手中凝聚出赤红的火焰，放在百里晴天眼睛下面，对方果然颤了下睫毛，似乎就要醒过来，然而却始终睁不开眼睛。


    “百里晴天，醒过来！”


    陈默咬了咬牙，将那团火焰拍到百里晴天身上，袖管开始着火，很快蔓延到了手腕，先是烫红、然后是皮肤发白，再这样下去，手上会出现不可逆转的灼伤！


    然而百里晴天只是眼皮颤抖得更剧烈，几次想要醒过来都没有成功。


    即便到了这个境地，蜉蝣的消失依旧限制着他，他有灵魂、有意识，可他的身体却仿佛关机了一般，完全不听他使唤！


    陈默又试了好几种办法，精神力入侵也尝试过了，然而只看到了一片漆黑，百里晴天仿佛与世隔绝，被关在了人世的另一端。


    这就是重明之主失去蜉蝣的代价！


    殊灵花丛外，几个伊莫族人看着陈默用出各种手段试图唤醒百里晴天，好几次百里晴天都似乎要醒过来，几人也不由得心惊胆战。


    “就这样任由他打扰炼化仪式吗？”


    一名伊莫族人捂着胸口，闭上眼睛做了个手势，无声呢喃着什么，担忧地睁开眼睛。


    “不用担心，我早就检查过了，那位重明之主胸口的蜉蝣已经死了，他不可能醒得过来，这就是辜负神虫的代价！”


    另一名男性伊莫族人说着，眼里带着深深的憎恨，显然对百里晴天心口蜉蝣死亡有很深的怨念，即便那不是他的蜉蝣。


    “是的，不用担心，就算他醒了，也离不开返灵大阵，早晚会被吸干神智。”


    之前拦住陈默的女性伊莫族人说着，一双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花丛，并不担忧。


    返灵大阵，是一种逆向转化神智的禁法，他们伊莫族从不信奉什么重明之主，真正的神是那铜钱大小的重明蜉蝣，是重明之主抢走了蜉蝣神虫的神智，他们理应归还！


    “受不了！我感觉自己越变越蠢了！”


    自从落到陈默手中，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修罗血伞竟然出了声，只不过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如此令人啼笑皆非。


    但这话若是结合返灵大阵的实质，就显得很可怕了，所谓炼化，并不是将所炼之物往更高的品阶上堆，而是剥夺“法器”神智！


    陈默也感觉脑海中一阵恍惚，但有血伞在前，他的感觉并不是特别明显，听到血伞的声音，他心中对这炼器大阵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剥夺神智……


    “百里晴天，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陈默深吸一口气，唤出了魔魂投影，包裹在血伞之外，那是魇兽留下的两道金光。


    而这一点投影还远远不够，他又将手中无数法宝扔出，暂时缓解自己失去理智的速度。


    但这并不是陈默最终的目的，他在留出足够的时间后，毅然决然将脑海中的陆寒枫、羽衣甘蓝、三坛山灵……甚至只是签订了兽契的兔子和雾隐剑都扔了出去！


    “陈默，你要干什么？”


    陆寒枫附在了涅竹上，看到陈默这仿佛掏空识海的架势，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离我远点！”


    陈默松开了手中紧握的伞，将百里晴天和血伞一同向陆寒枫推了过去！


    血伞笼罩着百里晴天、陆寒枫，和一众与陈默契约之魂，场面浩浩荡荡，竟是将整个殊灵花丛铺满！


    云潭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惊悚：“陈默，你别冲动！修罗血伞还能坚持一段时间！”


    他是银铃红伞的主人，自然知道这把师尊赠送的伞有何种威力，明明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刻，陈默为何要破釜沉舟？


    “把万器宗抓的那个人给我带过来！”


    陈默只留下了这一句，就放开了自己的心魂，有上次在殊灵花丛中被吞噬灵魂的经验在，他太懂得如何“灵魂出窍”了。


    一具松软的躯体倒在了花丛中，可无论是殊灵花、还是殊灵花蜂，都没有对其展开任何动作，而是迫不及待托起了一道赤红魂魄！


    碧绿的殊灵花蜂、火红的殊灵花、火红的魂魄，这是一片比百里晴天更纯正的“花朵”！


    “那个人……在做什么？”


    伊莫族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竟然有人在返灵大阵中放弃一切防护，将自己的灵魂暴露在大阵之中，这分明是自杀！


    “难道他有什么保存神智的法子吗？可是返灵大阵……连化神的神智都能炼化啊！”


    伊莫族人难以置信，更不看好陈默的“自杀”行为，他认为今天的返灵大阵收获颇丰，不仅能倒灌一只蜉蝣，还能白捡一只蜉蝣！


    两个重明之主，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唯独那个最开始拦着陈默的女孩，第一次皱起了眉，蓝色的眼睛无比凝重。


    陈默的魂魄在炼化了殊灵花之后，就变得一片火红，此时在无数赤红花旋中，竟然没有变得模糊难辨，反而越发显示出灵魂的精致。


    那脸庞、肩背、腰腹、大腿的线条，一笔一划如同造物主费尽心思雕琢而成，没有一处敷衍，就连化神期的大能，只怕也没有如此清晰且线条流畅的魂魄。


    这不是修为所至，而是灵魂的本质使然，这是一道本我意识极为坚韧的魂，所以在离体之后依旧如此明晰。


    但即便如此，返灵大阵炼化的就是坚韧意志，只有魂魄的本能，仍是不够。


    所以，陈默究竟为什么敢于敞开心魂？


    云潭看着那于花海中绽放的神魂，颇为不解，更加不解的是，他发现……


    那神魂并没有抵抗的意识，在赤红花旋的炼化下，身上的色彩一点点黯淡下去，从火红变得透明，陈默的意识在消失！


    “不行……他要死了！”


    云潭再也等不下去，他掌中握着一枚水蓝玉坠，还没来得及给陈默，但今日过后，只怕也给不上了，他握着坠子进入了花丛中！


    然而，也正是这时，陈默缓缓睁开了眼，他眼中甚至没有银色的精神力光芒，半透明的魂魄悬在半空，其颜色竟是渐渐恢复！


    “这……怎么回事？”


    不仅是云潭，就连伊莫族人也是一脸莫名其妙，从未听说过有谁的神智失去了还能再回来的，至少在他们这里从未有过！


    “陈默……你还好吗？”


    云潭一脸迟疑，就连他站在这里都感觉一阵思绪混乱，陈默可是连肉.体的保护都没有，他还能保持神智？


    “我很好。”陈默说。


    紧接着，他伸出手，血伞、魂奴、雾隐剑、兔子……一一收回，而他本人则是站在修罗血伞下，神情平静。


    “怎么可能？”


    伊莫族人大惊失色。


    “怎么不可能？”陈默微笑看过去，“你们这个大阵好像只负责炼化已有的神智，不负责处理新生的神智，这是个巨大的漏洞啊！”


    陈默是失去过一段时间神智，但是很短暂的时间后，他记起了一切。


    不是因为他魂魄特殊，而是在失去神智之后，他的耳朵仍然能听到万物之声，只需要随意辨认一下，他很快联想起了有关自己的所有，这是独属于他的记忆法。


    ——他从来不会失忆。


    第086章 神虫大人


    伊莫族人惊骇不已。


    他们看着陈默脚下的殊灵花丛, 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色：“还有机会，再开一次大阵！”


    殊灵花丛还在，殊灵花蜂亦没有散开, 只需要在献祭十二名纯净之身, 他们可以再次开启大阵。


    而这一次，他们有了经验，一旦陈默失去神智，他们立即亲自进去, 将对方牢牢束缚住！


    他就不信，对方能够恢复一次神智、能恢复第二次、第三次吗？他们总能成功！


    陈默却仿佛看出了他们的想法, 脸上笑容收起，眼瞳中溢出璀璨银光：“晚了！”


    天空之上，大片乌云聚集, 银色的雷蛇不断穿梭着, 凝聚成金色的雷柱——


    《祭神诀》的精神力短短时间内便经历了第二次淬炼，并且这一次，因为返灵大阵的存在, 精进得比上一次更彻底, 随之而来的雷劫更加凶猛！


    “万器宗那个人，我给你抓来了。”


    陆寒枫之前并没有被陈默收起, 此时带着万器宗出现过的陌生男人出现，将尚且昏迷的人猛地扔进花丛。


    “我……我怎么在这里？”


    受返灵大阵残余的影响，男子从昏迷中醒来, 意识迷茫了一瞬，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从仙宗下到这弹丸之地来。


    但很快, 看到地上那颦花仙宗培育出来的血腥殊灵花，男子猛地清醒！


    那个识修, 他被一个陌生识修抓了！


    “醒了？睡得可好？”


    陈默微笑地看着他，银色的眸子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柔，看得人不寒而栗。


    “你死定了！我要杀了你！”


    男子甚至顾不得思索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转身手中便掐出了仙诀，仅仅是手势微动，天空之中便有雷声轰隆！


    化神大能的怒气，远非一个小小金丹能够承受！


    然而陈默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语气寒凉地提醒了一句：“我知道你雷法不俗，不过我觉得你现在最好不要妄自引雷，否则——”


    “否则怎么样？”男子根本听不进他的“劝告”，手中雷球散发着摄人的仙威，相信若是抛出去，轰平一座仙山也不成问题。


    可惜的是，比他手中雷球来得更快的，是天空中的金色雷柱。


    那耀眼的光芒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仅仅是眼皮接触到那缕金光，男子便反射性护臂于前，身上升起护体灵罩——


    然后，雷竟然真的劈下来了！


    “否则我们会被金雷狠狠劈一顿……”


    蕴含着淡淡忧伤的声音从雷光中幽幽传来，隐约间似有焦糊味的白烟袅袅升起，赤红色的魂魄都黯淡不少，看上去凄惨无比。


    当然这都是他该受的，毕竟上次他只是侥幸才避过了雷劫，这一次没有填充过他精神力的狙击枪作为牵引，陈默即便撑着血伞，也不免被雷狠狠劈上一通。


    刚刚才被炼出檀香的血伞此刻二度受创，已是无话可说，伞上银铃都不响了。


    然而陈默罪有应得，男子却是实实在在承受的无妄之灾，他身上缠着羽衣甘蓝的汲魂紫藤，魂魄与陈默略有连接，使得金雷将他与陈默看作了一个整体，照劈不误——


    “陈默……我一定要、啊啊啊啊……”


    男子试图放出狠话，可惜还没有说完就被金雷再度劈得浑身电光闪烁。


    ——金雷并不是劈一次就够了，而是整整两个时辰都在不断落下。


    无论是陈默，还是男子，若想此时开口，都只能说一句为时尚早。


    那璀璨的金光，不仅照得陈默两人彻底不见踪影，也照亮了在场所有人的脸，尤其是一旁脸色惨白的伊莫族人。


    无他，只因陈默承受雷劫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在殊灵花丛正中央。


    他们辛苦培育几百年的殊灵花、连带着那些授粉的小精灵，全是被劈得灰飞烟灭！


    一地的殊灵花、殊灵花蜂，全没了！


    并且仅仅如此还不够，那毁天灭地的金雷，将原地轰得尘土飞扬，再不见当初踪影。


    整整两个时辰，在场无一人说话。


    而等到两个时辰的金雷盛宴过去，一望无际的沙漠中，除了云潭还处在震惊中外，殊灵花丛内外所有人，都是一脸菜色！


    “陈默……我要杀了你……”


    那陌生男子依旧无人知晓他的姓名，但从他昏迷前咬牙切齿的怒吼中可以看出，他已经牢牢记住了陈默的名字。


    陈默的魂魄已经只剩下浅浅的红色，幽幽飘到了地上仅剩的物体——自己的身体之中，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


    陆寒枫愣了一下，想要飞过去，却被人抢先一步，云潭抓住了缓缓落下的伞柄。


    他只握了一瞬，很快松开手。


    深棕色的桃木伞柄上便坠了一枚水蓝色的玉坠，直到此刻，这把伞才算是完整。


    “你修炼魂法，盯人更方便，你在这里看一会儿。我带陈默去帐篷里休息一会儿，他应该是精神力损耗过度，过一会儿就能醒，对这些伊莫族人，他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云潭抱着陈默从遍地残灰中走出，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做出决定，带着陈默去了帐篷处，留下陆寒枫守在这里。


    伊莫族人们眼睁睁看着殊灵花丛化为乌有，大受打击，跪在地上满脸苍白，也没有去管陈默几人的行踪。


    回到帐篷中后，云潭抓着储物袋纠结了一会儿，还是从中挑出了几株看上去就仙气四溢的灵植，掌心起火，将药性融合后，化作药雾渡进了陈默唇中。


    “反正也不用找从前的记忆了，修炼进度慢一点也没什么。”云潭叹息着安慰自己。


    见陈默还在吸收药雾，云潭索性闭眼在一旁修炼起来，等待他醒来。


    ……


    云雾之中，陈默疑惑四望。


    他不是在晕在了花丛中么？再不济陆寒枫他们也会将自己运到帐篷里吧？怎么会出现在这样一片迷雾之中。


    陈默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白雾散开，远远的，他看见了一条若隐若现的渔舟。


    舟上坐着一个青衣道人，正专心致志地垂钓着，半透明的鱼线深入云中。


    “你在钓什么？”


    陈默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近问道。


    青衣道人并未转头，依旧盯着手中鱼竿，但却耐心回答了他的话：“我在钓命运。”


    “命运？”陈默愣住。


    “是啊。”青衣道人说着，调整了一下姿势，露出了腰间一只深棕色的酒囊，“宇宙之中，散落着许多被人唾弃的命运，它们被人抛来抛去，却从未消失，我把它们钓起来，这样世人就不必为不爱之命运而烦忧。”


    “这样说来，你是在做善事？”陈默怔怔地问。


    “啊……是善是恶，暂且还不好说呢。”青衣道人摸着胡须淡然一笑，而后看向陈默，“小友为何出现在此处？也是想要交换命运么？老道可以帮你。”


    陈默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很好。”


    他在现代死亡，却在修真界复活；虽然被人强塞了一本《祭神诀》，但其已经成为他目前最强大的道法，还带他认识了很多朋友；遇到了几次生死危机，但都顺利度过，修为层层拔高，他感觉自己运气再好也没有了。


    “这样么？”青衣道人沉吟了一会儿，那双蕴含智慧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笑着道，“小友无意交换命运，老道却是有一物想要同小友交换，小友可要听听？”


    “说来听听。”陈默思考片刻，看向对方。


    “小友可听说过神宫二字？”青衣道人笑着问道。


    “神宫？”陈默惊讶地看着青衣道人，“听说过，据说它们从不落地，漂浮在宇宙中，只为收集、传授世间万千道法，若遇有缘人，会给出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邀人入宫。”


    “不错。”青衣道人松了口气的模样，“既如此，老道我就不用多费口舌介绍了。小友身负多重道法，很是令人侧目，老道想邀小友入宫一叙，作为交换，老道可助小友吸收那只隐藏在黄沙之下的特殊蜉蝣，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黄沙之下？”陈默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夷平的殊灵花丛，没想到还有一只蜉蝣藏在那里。


    “不错，那是一只极为狡猾的蜉蝣，虽然不如小友身上这只聪慧，却也初具灵智，小友若是吸收了它，不仅能获得大量生机、修为，还能提升对其他蜉蝣的感知力，修炼速度大大提升。”青衣道人说。


    听到“修炼速度加快”，陈默立即想到了蜉蝣那些掠夺人血肉灵力的残忍技能，本能摇头：“不用了，我对提升修为并不那么急切。”


    “这样啊……”青衣道人思索片刻，又道：“那如果，老道再帮你收服那些伊莫族人呢？这些伊莫族人，为了侍奉神虫，都保持着纯净之身，灵魂亦是无瑕，是绝佳的炉鼎和炼魂材料，有了他们，你的精神力修炼能一日千里。”


    “伊莫族人？无瑕灵魂？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批人？”陈默瞪大了眼睛，“他们杀人炼器、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放弃！这样的人灵魂怎么无瑕？更何况我有炼神之法，为什么要用炉鼎和炼人魂的方法精进精神力呢？”


    “万物蕃息，自有其规律。人族不也杀兽取丹、焚木造器吗？伊莫族人……”青衣道人试图解释，见陈默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终于放弃了这条路，片刻后，又道，“既然如此，有一个条件你绝对不可能拒绝！”


    陈默犹犹豫豫地看过去。


    青衣道人斩钉截铁道：“若你在老道的帮助下吸收那只黄沙蜉蝣，那么在收服那些伊莫族人后，他们会奉你为神主，这些人经过几百年的驯化，对神虫、神主已是无比虔诚，你可以将他们全部转化为你的魂奴，并且这些人，每一位，都绝对心甘情愿！”


    伊莫族人虽然是少数部落，然而在这偌大的沙漠中，也有上千名族人，族中不乏元婴真人，若是陈默能够契约，那便是上百名金丹、筑基魂奴，以及十多位元婴魂奴！


    哪怕是《修真门录》前五十宗的核心弟子，能调动的修士资源也不过十来个金丹、能请得动元婴长老的寥寥无几，陈默一跃比这些大宗核心弟子势力还要庞大得多！


    听到可以一瞬间契约数百名魂奴，甚至还全部是心甘情愿之辈，陈默确实心跳快了一瞬，但很快，他冷静下来。


    “那些伊莫族人，与其说是成为了我的魂奴，不如说是成为了黄沙蜉蝣和蜉蝣之主的魂奴，若我有朝一日失了这身份，亦或者有其他人吞了另一只特别的蜉蝣，他们的侍奉对象也会瞬间改变，这种魂奴，我不要。”


    陈默说着，心中渐渐坚定起来。


    不仅是眼前的伊莫族人他不会收，并且即便将来有谁莫名其妙要做他的魂奴，他也不能收，谁知道这些不知深浅的魂奴日后会不会给他背后来一刀？


    虽然宗主说《祭神诀》的魂奴从未有过背叛者，但凡事就怕万一。


    殊道仙宗当年被尊为三十二仙宗之首，不也一夕灭门？


    这种隐患，他从一开始就要剔除掉！


    青衣道人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他可是知道，对方为了唤醒葬仙树，还需要契约数名心甘情愿的魂奴的，如此条件，对他来说应是无可拒绝才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看来今日，老道是无法邀小友宫中一叙了。”


    “也别今天了，我觉得这种基本相当于不劳而获的交换非常不靠谱，我觉得我们日后也不必见！”陈默坚定地划清界限。


    听了青衣道人的三个条件之后，陈默虽然依旧坚定着自己的立场，但他已然发觉了神宫这种“交换”的可怕。


    先是最有可能被他接受的黄沙蜉蝣、随后是他渐渐察觉到重要性的精神力修炼、最后竟连他心中隐忧——唤醒葬仙树所需的十个魂奴都拿出来做筹码，他不敢想象，若是对方继续问下去，他还能不能守住本心。


    原本还对神宫有一丝好奇，如今他已是万分警惕，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再看到什么云雾中的渔舟再也不要上去搭话。


    不……看到钓鱼的都不要靠近！


    青衣道人似乎很是遗憾，但三个条件已过，陈默依旧不愿意入神宫，他只能消失在云境中，雾里只留下一道渐渐远去的声音——


    “小友，希望下一次见面，我们能同去神宫畅饮，不醉不归！”


    “呸呸呸！不见不见，再也不见！”


    陈默连忙反驳了对方，总感觉这是一句不祥的诅咒，坚定拒绝。


    “什么再也不见？”


    云潭睁开眼，见他醒来，微微闭起眼，食指中指并拢、药脉术扫过他全身，确认没什么大碍，这才睁眼询问对方。


    “没什么……你还会医修术法？”


    陈默连忙转移话题，感觉刚刚一阵暖意传过全身，似乎从经脉中流淌而过，甚至连灵魂都感觉到了些微热度，探查得很全面。


    “我需要采药修炼，丹术、药术都学了一点，不算精通。”云潭微微摇头。


    “好吧，总觉得你懂的很多。”陈默说着，没看到云潭眼上闪过的一丝迷茫，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出了帐篷。


    伊莫族人还在殊灵花丛外跪地请罪，神情异常惶恐悲伤，表情比他们族人被金雷波及而死时还要难看，简直匪夷所思。


    陈默再次确定自己没有接受青衣道人的条件实在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就这些精神病，当年蓉城第四人民医院该收的是他们才对！


    不过……那青衣道人说，黄沙下面还有一只狡猾的蜉蝣，应当是殊灵花培育出来的，他虽然没接受对方条件，不代表不可以自己捉嘛！


    “小伞，看你的了。”


    陈默再度举起了血伞，发现伞柄处多了一枚水蓝玉坠，立即向云潭看去。


    “那坠子在我这里只剩纪念意义，既然已经决定忘记过去，留着它也只是徒增伤感，不如送给你——它本来就是修罗血伞的一部分。”


    当年师尊送了他银铃红伞，仙蝉送了他玉坠，又请当初打造红伞的人祭炼了一遍，将玉坠和红伞融合，两者确为一体。


    “那……谢啦！”陈默也没有客气。


    主要是云潭从见面起就一直送他各种东西，他已经收顺手了……


    大不了以后替他多找点药材还回去咳咳。


    陈默举着伞，无视外围跪了一地的伊莫族人，大摇大摆走进了已经化为飞灰的殊灵花丛中，一寸寸找寻。


    不一会儿，银铃轻轻荡了一下。


    陈默唇角勾起，他已经感觉到了黄沙蜉蝣的位置，藏得确实紧，竟然在一位被金雷劈死，但却仍留有躯体的伊莫族人尸体下。


    他若是想抓到那只蜉蝣，势必要对伊莫族人尸体不敬，对方即便此时悲伤过度，也一定会被他惹怒，继而新仇旧账一起算！


    但黄沙蜉蝣却忘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除了引起伊莫族人众怒，他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抓到蜉蝣——


    “我不知道你们在伤心什么，你们的神虫，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陈默根本一步也未动，站在满地飞灰中，头顶的血伞投下一片微红的阴影，打在侧脸上，半边脸庞格外有神性。


    一名伊莫族人愤怒地抬起头：“你在说什么？你这个敢冒犯神的人——”


    “苏烈，他说的好像是真的……你看……”


    没等苏烈控诉完，他身边的伊莫族人拉了拉他，示意他往倒地的伊莫族人尸体那里看。


    只见已经烧得焦黑的伊莫族人尸体，在夕阳下竟然泛着淡淡的白光。


    这是神虫触碰族人躯体时才有的反应。


    那名伊莫族人的尸体附近，有一只活着的神虫，或许就是返灵失败的那一只，没想到它竟然没死！


    伊莫族人都激动起来，他们小心翼翼地盯着族人尸体上的淡淡白光，连呼吸都放慢了。生怕惊扰了对方。


    “我去将神虫大人请过来，它一定受了很重的伤，不能这样暴露在外……”


    一名伊莫族人正要上前，却被身旁之人按住，那是一名女性伊莫族人，拥有一双极为清冷的蓝眼睛，她朝陈默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名伊莫族人也迅速警惕起来，自以为隐晦地观察了陈默数息时间，确定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这才压低声音道：“放心吧，莎娜，这个渎神之人，他那可怕的神雷自己也承受不住，不可能再来第二次，若他再敢不敬，我们一起上，杀了他们再献给神虫大人！”


    名为莎娜的女孩心中仍有疑虑，然而正如同伴所说，对方那毁天灭地的金雷自己也承受不了，昏迷到现在才醒过来。


    若非他们沉浸在失去神虫的悲伤中，这些人早就没命了，他们不必惧怕。


    同伴向她点了点头，谨慎而谦卑地朝着神虫所处之地走近，脚步蕴藏着特有的韵律。


    而直到他走到那名伊莫族人尸体前，那只躲藏在暗处的蜉蝣竟也一直没有逃走，仿佛本能知道谁对他恭敬、谁对他有威胁一样。


    有意思。


    陈默挑眉笑了一下，依旧举着修罗血伞一动不动，仿佛只是远远观望一样。


    很快，那名伊莫族人从同族的尸体下“请”出了一只异生红线、高高昂起头颅的细小蜉蝣。


    之所以用“请”这个字，是因为对方对这么一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蜉蝣，竟然用双掌来捧，尽管对方只占据了掌心一点缝隙。


    【突然有点羡慕它。】重明忽然说。


    陈默笑容不变：【羡慕它马上要被我吞了么？】


    重明摆弄了两下红线触须，不说话了。


    就在伊莫族人即将走到族人中间时，眼角忽然寒光一闪，他听到了族人们惊恐的声音：“安图，小心！”


    安图闻言，第一时间合拢手掌，想要护住手中的蜉蝣，却不料对方竟是惊恐地跳下了他的手掌，飞快向黄沙钻去！


    然而，更让安图和所有伊莫族人没料到的是，那冷冽的寒光，竟不是冲安图而来，反而瞬息没入了黄沙之中，挑起了一只蜉蝣！


    寒光如电芒，眨眼飞回了陈默面前。


    陈默张开口，粉色舌尖一探一卷，雪光一闪而过，剑上已经没了蜉蝣踪影。


    “真难吃。”陈默说着，却是舔了舔唇，喉结上下滚动一瞬。


    他看向一众目瞪口呆的伊莫族人，颇有几分惊讶地一笑：“呀！不好意思，你们的神虫大人应该确实是没了。”


    第087章 再访庞灵


    谁也没有料到陈默竟然就此吞噬了神虫。


    终于反应过来的伊莫族人立即便想杀了陈默, 然而陈默双眼银光一闪：“都站住！”


    所有人直视他双眼的人便都情不自禁停住脚步。


    吞噬黄沙蜉蝣后，陈默确实有了很大收获，除了修为抵达金丹后期巅峰、身上有大量生机补充外, 最大的收获, 应当是自身蜉蝣技能的加强。


    他如今已经可以一眼定住视线范围内所有修为不如他的人。


    若是散开精神力，他能用精神力威慑的人还不止于此，但这样做威胁的效果会减弱，所以仅仅止步于定住眼前的人。


    所有站在陈默面前的伊莫族人都情不自禁听从陈默的吩咐, 银光掌控了他们的脑海。


    陈默继续道：“你们以我朋友炼器，我吞了你们的神虫, 这很合理，若是再有冒犯，我绝不再留情。”


    伊莫族人还想再上, 被莎娜拉住：“我哥哥不在营地内, 暂时不要与他们起冲突。”


    莎娜的哥哥赤珲是伊莫族少有的元婴真人，可惜今日去了万器宗复命，暂时回不来。


    陈默现在修为已至金丹巅峰, 又有精神力傍身, 这些伊莫族人奈何不了他。


    陈默见众人虽然恢复了行动力，但只是对他怒目而视, 不再有所行动，他也不再站在残灰中，朝云潭等人走去。


    “我哥说他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陆寒枫对陈默道。


    陈默点了点头：“就等庚星宗的渡海灵舟了, 应该也快了，索性离开这里吧。”


    他知道伊莫族有元婴真人, 加上对方正处在无比的愤怒中，他觉得再在这里留下去说不准要出什么事。


    云潭和陆寒枫二人也同意。


    三人将百里晴天从帐篷中接出来后, 迅速御剑、御空离开了此地。


    伊莫族人看着他们的背影，皆心有余怒。


    莎娜忽然道：“我们也应该离开这里。”


    正恶狠狠盯着陈默几人的安图奇怪道：“为什么？赤珲大人还没回来。”


    “就是因为他没回来。”莎娜说着，眼中流露出凝重，“万器宗那些人，向来对我们伊莫族人颐指气使，各种看不上眼，只是一个简单的复命而已，怎么会留我哥哥那么长时间？八成是出事了。”


    伊莫族人之所以能在这片沙漠中安然无恙，除了自身强韧的生命力之外，投靠了万器宗也是一个很大的因素。


    不只是他们一族，沙漠中很多少数部落为了生存都与万器宗有一定的联系，只不过他们伊莫族人因为天生信奉神虫，与万器宗理念不谋而合，所以联系更加紧密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万器宗对他们这些“小门小派”也是极为看不上眼的，平时对着他们鼻孔都快撅到天上去了，几个部落的人前去复命之际，万器宗总是很不耐烦，但又偏偏要求他们每年进三次宗门。


    这一次，赤珲去了足足一天一夜还没有回来，加上他们还把万器宗送给他们的“返灵大阵”给毁坏了，万器宗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想到万器宗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即便是迟钝如安图也不由得心里发颤。


    “可是赤珲大人……”安图心有疑虑。


    “不用管他，我哥对万器宗早有防备，不会轻易死去，只是目前可能被拦住了回不来而已。”莎娜很是清醒。


    既然如此，安图也不再犹豫，看了眼被轰得干干净净的殊灵花丛，这回涌上来的不是心疼与愤怒了，而是实打实的恐惧。


    他迅速召集了族人，准备从这个生活了几百年的地方离开。


    陈默三人大概也没有想到，他们前脚刚走不久，后脚伊莫族人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迁族了，更不会想到的是，就在他们等来渡海灵舟，前往秦香海之际，一个眼熟的人带着他新研制出来的武器，一举轰平了这里。


    “不错不错，你小子魂魄回归之后，炼器水平果然大大提升。”


    禾邺的师尊，化神大能忘语真君拍了拍徒儿的肩膀，眼中欣慰与骄傲多得快要溢出来。


    谁能猜到，他这徒儿两百年来平平无奇，原来是因为魂魄未全，一旦双魂合一，其炼器水平一下子比得上宗内最厉害的弟子呢？


    “师尊谬赞，这武器其实还没有祭炼好，还需要在天火坑内煅烧数月才能发挥最大威力，眼下只是千米之距，仅和元婴一掌之力相当，徒儿其实并不满意。”禾邺垂着眉，语气冷静。


    “元婴一掌还不够吗？你难道还想炼出师尊这个水平的武器吗？那需要的材料就太稀有了，不值当。”忘语真君说着，仍是十分高兴的模样。


    他看了看脚下土地，估摸着里面的人大概都反应过来了，于是扬声道：“所有伊莫族人听着，伊莫族赤珲以下犯上，罚全族玉碎术一击以儆效尤，若有再敢忤逆万器宗者，一律处以摘火术极刑，伊莫族从今日起，每年需向万器宗供奉的矿石数量翻三倍，不得有误。”


    忘语真君说完，发现营地中竟然没有一个伊莫族人的身影，顿时怒道：“伊莫族人呢？都出来！否则以不敬之罪论处！”


    “真君……下面好像……没人。”忘语真君身后，一个万器宗弟子嗫嚅开口。


    “什么？”忘语真君这才展开神识一探，果真没察觉到半点气息，这伊莫族营地，竟是一座完完全全的空城！


    “好好好……族长犯上作乱，族人望风逃窜，这就是伊莫族！我早就知道这种蛮荒之地养出来的人不可信，宗主还怪我不识大局，如今看来，全被我说中了！”


    忘语真君气得将这片被法器轰得不成样子的营地再削薄三丈，隐约可以看见下面的淤泥，漫天的沙土飞扬。


    禾邺站在他身旁，恭敬道：“师尊，伊莫族只是一个小小部落，更重要的还是他们那只神虫，那才是宗主派我们过来的关键。”


    被徒弟提醒，忘语真君总算回过神来，他恶狠狠地瞪了深深陷入流沙中的营地一眼，抬手道：“都给我搜！伊莫族那只神虫附有我宗长老的气息，他们两日之内也不可能搬离多远，就在这附近搜！”


    然而可惜的是，翻遍了整片沙漠，那搜捕神虫的仪器始终没有响过。


    他们不知道的是，早在他们到来的前一天，神虫已经进了陈默的肚子，并且跟着渡海灵舟漂洋过海，别说沙漠附近了，就算是整个金水泽，也没有神虫的影子。


    陈默不知道万器宗还在紧急找那只失踪的蜉蝣，已经随着渡海灵舟回了东灵山。


    一跨越秦香海，那种被大海阻隔的缺灵之感扑面而来，比起月胧大陆和金水泽的灵风环绕，陈默几人甚至有一种窒息感。


    这就是隔绝之地——连灵气都比其他大陆要稀薄许多，更别提修炼出大能了。


    陈默此次带回来的除了原本就和他一起过来的慕、陆红月和月，还有吵着闹着要见殊道仙宗一面的眇星三。


    下了灵舟之后，眇星三就被空气中的稀薄灵气弄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元婴期的修为，已经能够自由放开灵窍，不用口舌呼吸了。


    全身毛孔放开的情况下，乍入缺灵之境，就好像鱼儿离开水到了岸上一样。


    不过好在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一会儿，眇星三很快调整过来，表情自然道：“原来这就是主宗所在地啊，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陈默等三人都鄙视地看着他。


    眇星三连忙咳嗽两声，幻化出一个金色的小巧鸟笼，问道：“这两个人怎么办？”


    金色的鸟笼里，一站一躺关着两个小人，站着的那个被紫色的细线牢牢固定在鸟笼栏杆上，躺着的倒是睡在一张小床上，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差别待遇明显。


    ——正是陈默从万器宗抓过来的男子和百里晴天两人。


    因为没有储存活物的储物袋，陈默几人又不可能整日以灵力托运二者，就只能借庚星宗用来关押妖兽的法器一用。


    能关押活的妖兽，自然也能关人。


    陈默沉吟片刻：“既是为百里晴天做心脏，就把他放在翡藤那里吧。至于这个雷宗弟子，他修为太强了，还修精神力，把他放哪儿我都不放心，还是关在笼子里。”


    眇星三也觉得这个主意好，顿时问道：“翡藤住哪儿呢？我能过去看看吗？”


    “当然，他又不住在殊道城。”陈默笑着回答，于是一行人很快转去了水月城。


    水月城是掩月宗所属领地，不过翡藤住在郊外，倒也和掩月宗搭不上什么关系，几人来去十分自如。


    翡藤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少主归来，他本以为少主去了月胧大陆，再怎么样也要数十年后才能回来，毕竟那里的灵力环境更适合修炼，资源也多些。


    “少……”翡藤下意识想叫少主，却又看到了陌生的云潭，咽下了称呼，却被陈默拦道：“没事，眇星三都叫了我一路少主了。”


    翡藤瞪了眇星三一眼。


    他们两人是认识的。


    这些年，他们护道宗之间虽然不常来往，但实际上还是有暗地交流的，其中，隶属司器宗和隶属庚星宗的翡藤、眇星三二人更是称得上熟识，因为都是掌管修炼资源的，所以比其他护道宗要更亲近些。


    眇星三摸了摸鼻子。


    月胧大陆修真宗林立，哪个宗派的下任宗主都被喊做少主，禅宗更是十八院十八个少主，早就不稀奇了，他也就喊得飞起。


    但是东灵山不同，东灵山的三个修仙宗门都不兴“少主”这种叫法，都是按辈分喊师兄师姐，定了少宗主也这样喊，眇星三这会儿再喊少主就很有些显眼了。


    “陈默，你们回来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倪剑背着一筐炼器材料回来了。


    见到陈默一行人，很有几分诧异，将东西放下后，一一认了人。


    陈默这时候才想起来因为翡藤的身体问题，两人是住在一起的，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翡藤体内的上古噬魂兽明明被他解决了，这两人竟也没有分开。


    他哪里知道，翡藤作为护道宗弟子，对陈默决意踏上月胧大陆的行为抱着十二万分的期待，恨不得第二日听到葬仙树苏醒、护道宗回归的好消息，身体好了之后一刻也没歇过地和从前的宗门联系。


    而倪剑作为重明之主的忠实拥趸，两百年前效忠的还是别人，但因为当年的水道之战，他不再信奉原来的主人，被翡藤蛊惑着加入了殊道仙宗的复兴大业中，后得知陈默也是重明之主，更是兴奋不已，和恢复后的翡藤一拍即合，开始策划着少主归宗、修真界第一仙宗归来的事情，忙得不亦乐乎。


    于是即便翡藤身体好了，为了方便交流工作，两人也没有另租院子，免得引人注目。


    “是啊，这次回来，是因为我有一个朋友受了伤，需要你们帮忙炼制一种法器，我见过那种法器，可以大致说出它的构造，但是具体的炼制却一窍不通，我知道你们平时有自己的事做……”


    陈默说着，打算劝上一劝，却不料二人迅速打断了他：“什么事情能有少主的事情重要？不用说了，少主想让我炼制什么样的法器，尽管开口就是，我司器一族本就是为炼器而生，这是我们该做的。”


    倪剑也微笑道：“像我这种年纪尚轻的炼器师，其实接到的炼器委托并不多，更多人青睐那些年纪大了、有足够炼器经验的器修，你既然帮了我父亲，有什么事我自然要帮忙。”


    陈默见二人如此坚定，也省去了谈价的步骤，但炼器材料却是坚持自己出，毕竟他现在还不是唤醒了葬仙树的神主呢，实在不好意思用人家太多资源。


    说不定他根本就没办法唤醒葬仙树，对方的一腔付出岂不是打了水漂？陈默自己是不想背负那样的期望的。


    翡藤瞥他一眼，看出了年轻少主眼底的踌躇与忧思，也没多说什么，打断了倪剑还欲再言的举动，笑着道：“少主先与我们介绍一下需要什么样的法器吧，说不定材料没那么稀有，那自然还是由我们来出便捷些，也不费什么钱，若是材料难寻，我们可能还要拜托少主找到了卖给我们一些呢。”


    陈默想了想，确实是这样，于是和他们说了人工心脏的模样和作用，两人听后细细思量片刻，很快明白了这个“法器”的运作原理和大致的构造，倪剑更是直接道：“这不应该叫法器，而是假心吧？”


    修真界的炼器行业，拓展业务极为广泛，既有专司战斗的攻击、防御、辅助类法器，也有便民利生的收纳存储、娱乐装饰、招财去祟等居家型法器，更有断肢再植、容魂纳灵等医疗型法器，类别囊括各行各业。


    上次给陆红月做的涅竹假身，就是容魂型法器，除此之外还有假手、假腿，甚至是假耳、假目等名为“暂借”，实则就是现代的假体这种极为先进的医疗型法器。


    后者通常不称“法器”，而称其本身的部位名，只有那些专司战斗用的修士法器，才俗称“法器”，因此倪剑说这应该叫“假心”。


    陈默不了解炼器行业，也没有遇到过装各种“假手”、“假腿”、“假耳”、“假目”的人，只知道这类需要灵气驱动的物品，统一叫做“法器”就对了。


    听到倪剑的询问，陈默连忙点头：“对，就是要帮他做一个假的心脏！”


    倪剑沉吟片刻，说道：“材料和炼制对于目前的我们来说都不难，难的是假心入体的那一刻，要想让假心真正代替心脏跳动起来，必须有足够强大、且足够温和的外部灵力辅助，其本身还需要浸泡在一个灵气浓郁程度相当于金丹灵基的密闭空间中……”


    月胧大陆的灵气浓郁程度大约在筑基灵旋的范畴，东灵山则是在炼气五层的稀薄程度，而倪剑所说的金丹灵基的浓郁程度，恐怕只有极乐世界的滥灵之地那种程度才有可能。


    “东灵山，大约只有灵山秘境里的几个灵蕴之地有这个条件，但是距离灵山秘境开启，还有十几年时间……”云潭皱眉说。


    陈默也觉得这条件太苛刻，起码在东灵山范围内很难实现，不由得想，难道法器做好了，还得回月胧大陆一趟吗？


    “有一个地方符合条件。”翡藤忽然道，“那里是整个东灵山灵气最浓郁的地方，比起灵山秘境的灵蕴之地也丝毫不差，更为难得的是，以少主目前的身份，还真能进去！”


    “哪里？”众人都不由得看过来。


    “灵心宗，月灵河。”翡藤说。


    那是相当于灵心宗一宗灵脉的地方，灵心宗正是因为这条河才勉强在三大修仙宗门里占了个位置，平时弟子们修行，除了东灵山本身的灵气，这条河贡献颇大。


    慕说道：“而且我可以让百里晴天入水后自由呼吸，浸泡其中不会窒息。”


    “这不就是为百里晴天量身打造的疗伤之地吗？”眇星三听了几人解释，顿时激动起来。


    但翡藤却依然皱着眉。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陈默问。


    “月灵河……是少主师尊龙潜真人的女儿龙眉失踪的地方，虽然后来几次探查，都认为月灵河没有异样，但龙眉失踪的时候，我恰好看到了，确实是沉入月灵河消失了。”翡藤说。


    众人没想到翡藤还看到了这一幕，连忙问道：“是月灵河里有什么东西把人拉下去了吗？既然是灵河，龙潜真人的女儿又不可能没有修为，不说在河里呆多久，闭气上浮总是来得及的吧？”


    翡藤摇摇头：“问题就在这里，我只看到她下去，没看到她上来，也没有看到挣扎的气泡，她就这样消失了。”


    否则的话，翡藤当时虽然也病着，但作为木系妖植，他自己是不惧水的，不可能看着一个正直华年的少女溺死不救。


    “看来这月灵河确实有古怪。”陈默说。


    他想起了当初自己拜师时，龙潜真人就没有回来，据说是在庞灵遗迹里找到什么线索，一心一意想要找回女儿，然而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现在陈默知道了，庞灵根本没有死，庞灵大殿只是沉睡而不是无主，那庞灵遗迹大概也只是庞灵曾经休憩过的洞府而已，或许真有什么法宝，但若是冲着“庞灵”二字去的，只怕要失望而归。


    “我问问我师尊吧，他当年一定仔细调查过月灵河，或许比我们清楚。”陈默说。


    他还记得当时师尊指着龙首山下汹涌的大河对他说，世上唯有头顶苍穹与脚下大地永恒，那胸怀着实叫他震撼。


    那时师尊的样子，并不像是憎恶月灵河，由此想来，龙眉的失踪问题并不出在那里。


    离开了倪剑的院子，陈默回到了灵心宗，自然被师兄师姐们好一阵关心，又道三师兄自从去了月胧大陆，连黑色的一线牵都联系不上了，还是小师弟贴心。


    陈默想到那日仙蝉的狂言，其实并不担心三师兄会死，因为他知道对方的底牌藏得比他深，没道理他都因方清淮避过仙蝉追杀，三师兄却被挫骨扬灰，定是仙蝉吓唬他或是被障眼法之类的东西给骗了。


    但对方的行踪确实是个谜，或许日后他再回月胧大陆，可以试着探寻一番。


    满足了一众同门的好奇心，陈默来到了龙首山，庆幸的是师尊正在同大师兄说些什么，不需要传信等他回来。


    “小师弟，你回来了。”修为更低的守真反而第一个发现了他。


    龙潜真人也跟着转头，随即诧异挑眉：“哟，不错嘛！都金丹巅峰了。”


    陈默坦然接受了龙潜真人的夸奖，又和两人寒暄了几句，这才进入正题：“师尊，我想进月灵河修炼，您看可行吗？”


    龙潜真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自然是可以。眉儿出事那年我仔细检查过，月灵河没有问题，如果是修炼的话，那里灵气确实浓郁。”


    陈默看着师尊沉静下来的眉眼，张了张唇，又咽了回去：“多谢师尊告知，徒儿告退。”


    回到翡藤的院子，陈默将龙潜真人的回复同大家说了一遍，两人立即着手准备炼制假心，云潭则是走了过来。


    “我问过翡藤了，他说龙眉的失踪与庞灵有关，你是不是想做些什么？”


    陈默诧异地看他一眼：“你还问这些？”


    云潭迟疑片刻，说道：“多了解一些，看看你的行事风格，说不定我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陈默一笑，没想到他对自己所说的“学习”践行得如此认真，他还只当对方随口一说：“我的行事风格就是得过且过，想到什么就去做，做不到就算了，没什么值得学习的，你如果真想学，我觉得你应该去找我大师兄。”


    守真师兄才叫厉害呢，修行资质虽然有所欠缺，却从未懈怠过修炼，平时还帮着龙潜真人这个满世界跑的不称职师尊代理修习院、带师弟师妹们，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在宗内的声望甚至比其师还要高上几分，大家都喜欢他。


    “我不是灵心宗弟子。”云潭说着，见陈默若有所思，似乎有点想替自己宗门拉人的样子，连忙转移话题道：“如果不是月灵河有问题，那就是龙眉有问题，我在庞灵大殿住过一段时间，殿内除了花草仙子，其实少有女子，唯一有印象的，是一名叫做眉的大妖，她被庞灵关进了伽蓝狱中。”


    “大妖？”陈默诧异道，随即嘀咕，“没听说过龙潜真人的女儿是养女啊……”


    “大妖其实除了本身妖族出身外，还有一种情况。”云潭说着，看向了陈默左手上的墨兰草环，“那就是自愿成为某种物体的灵，无论是花草植物，或是仙丹法器，更甚至一座山、一条河，都可以以献祭的方式成为它的灵。”


    “你是说，我师尊的女儿，放着好好的人不做，跑去成了一条河的灵，还被庞灵抓进了伽蓝狱？”陈默觉得，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龙潜真人的女儿，但她名字确实和龙眉相近，并且妖族类别是灵系，她的故事在庞灵大殿还很受欢迎，很多人知道。”云潭说。


    陈默顿时满脸好奇地看过来。


    云潭咳了一声：“她和庞灵大殿一位骨人卫相爱，但是庞灵大殿千年才醒一回，为了与爱人长相厮守，犯下滔天大错，这才被庞灵抓来伽蓝狱。”


    “等等——有个问题，我现在想到了，庞灵大殿……不是千年前的遗址吗？龙潜真人如今也才不过三百多岁，他的女儿怎么会与庞灵大殿有关系？”陈默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那只灵妖不是龙潜真人的女儿也说不定。”云潭说。


    “不大可能。名字一模一样就算了，还是一只灵，并且恰好与庞灵有关，这灵妖十有八九就是龙眉。”陈默眉头紧紧皱着，“可是……灵山秘境都关闭了，上哪儿找被关在庞灵大殿的龙眉呢？”


    云潭又咳了一声：“如果是你的话，想进庞灵大殿并不难。”


    他盯着陈默手上的墨兰草环，以及那枚历经磨难艰难苟活的紫狐戒指。


    陈默顿时捂住了手上的戒指，露出为难的神色：“一定要这样吗？”


    如果是为掩人耳目还好，可庞灵……是真对他殿里的花花草草特别好，他如果再刻意变成女人进庞灵大殿，真有几分于心不安。


    “你不是兰息仙君吗？”陈默盯着他。


    “兰息仙君也进不了没开的庞灵大殿啊。”云潭苦笑，“庞灵戒备心很重的。”


    陈默满脸纠结。


    随后痛下决心：“算了，总要弄清楚月灵河怎么通到千年前的庞灵大殿的。”


    一旦做下决定，陈默一点也不耽搁，他确认了一下自己胸前的白鲸印还完好，不至于被庞灵认出来，又细细梳理了一遍当年庞灵大殿的种种经历，确保自己不会因大意而露馅。


    这才和变回兰息的云潭一起，准备再次进入庞灵大殿。


    而与此同时，秦香海的另一端，万器宗也终于找到了神虫的归属。


    “在东灵山。”禾邺垂眸，向师尊道出了门中弟子测算的结果。


    “追，就算被人吞噬，神虫也会持续向我们报告位置，这一次，我两只蜉蝣都要！”忘语真君眼中神光湛湛。


    重明蜉蝣，蜉蝣重明。


    万物宗那么尊敬重明之主，自然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蜉蝣身上！


    “是。”禾邺答应着，把玩着手中仿佛冰雪制成的剔透银白长鞭。


    这就是他新炼出的法器，一击堪比元婴真人一掌，忘语真君很满意，因为既能体现弟子炼器水平，又威胁不到他化神真君的地位。


    可惜的是，那天陈默端着狙击枪射击时忘语真君并不在场，否则的话，他就会知道，有一种法器，并不以灵威见长，但仍能以弱胜强，是低阶对高阶的不二法宝。


    而禾邺也不准备让他知道。


    第088章 胎记


    庞灵大殿, 一切一如往昔。


    陈默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回头：“你别老盯着我，找找伽蓝狱在哪儿啊！”


    兰息尴尬地收回目光：“很久没见你变幻女身, 有点不习惯。”


    陈默的女身和男身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若男身还有些收敛的话，女身之后眉目间那股缠绵情意简直令人心醉。


    但陈默本人却是浑然不觉。


    “这边。”兰息拉了他一把，带着人换了个方向，直走不久便看到了仙兰盛开的焚兰殿。


    陈默有记忆, 伽蓝狱确实离这里不远。


    并且因为庞灵未醒，也没有骨人卫拦路, 两人轻松穿越铁门，见到了狱中随着庞灵殿主一同沉睡的无数大妖。


    从没有形体的漆黑雾气、人身鱼尾的美丽鲛人、背披双翼的妖牛，到看不出丝毫妖气的巨大美人蕉、浑身像被针缝起来的补丁人……


    伽蓝狱中, 关着庞灵从宇宙各地抓来的邪恶大妖, 这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来自莲翁星，大部分连圣火仙域都不见其踪。


    但陈默是不知道这些的, 他很朴实地一个牢笼接一个牢笼地看, 因为这里不允许大范围使用精神力，所以找的速度有些慢。


    不过在几乎无穷无尽的铁笼之中, 终于出现了一个陈默熟悉的人！


    白虎赤纹鲸族之人——琼。


    他依然被封灵钉吊在半空，背后的火焰纹路已经跨过了肋侧，开始向胸前缠绕。


    不难想象, 如果这纹路缠遍全身，必然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这人被庞灵重点看守, 我们救不了。”


    兰息看出了陈默的情绪波动，低声提醒。


    “我知道。”


    陈默只是在想, 即便改变了族人的命运，可他斩断的分明是三个人渣的命运线，那最后一人甚至是他自己。


    庞灵为什么要抓他入伽蓝狱？


    只可惜，庞灵目前沉睡着，就算他醒着，陈默也不可能跑到他面前质问这件事。


    或许只能有朝一日，他的修为足以与庞灵比肩，才能正大光明出现在这庞灵大殿中，向殿主问一声为什么。


    越过琼，陈默看到了当日关他的笼子，此刻里面已经空了，庞灵好像也没有重新填满它的意思。


    而再往后，他终于见到了灵系大妖——眉。


    正如兰息描述的那样，她有着灵系妖族特有的灵光环绕、身体呈现灵魂般的半透明形态，长长的发丝垂到脚踝，遮住了脸。


    陈默用兰息教他的办法，用墨兰草环打开了锁，那声音惊醒了眉。


    “又过了一千年么？”


    眉抬起头，看到的却不是她心中的人，而是一个陌生却无比漂亮的女人。


    她用漂亮形容她，而不是美丽。


    是因为对方眉宇间笼罩的那种惹人爱怜的绵绵情意，为那双卧蚕明显的眼睛增添了一股撩人的风情，让人忍不住靠近询问，好像天生就会勾引人一般。


    “你是谁？骨人卫呢？”


    眉眼眸中蕴含的淡淡欢喜消失不见，看向四周，发现所有的罪妖都没有醒过来。


    “你们是偷渡进来的。”眉很快判断出来。


    “不，我们是从正门进来的。”陈默说，“眉，或者说龙眉——你的父亲近百年一直在找你，我们是来救你的。”


    “救我？”眉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锋利，“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我和骨人卫的故事吗？我是自愿进来的。”


    直到这时，两人才看清眉的脸，从左额角到右下巴，一道丑陋的疤痕蜿蜒而下，如同一只鲜红的蜈蚣趴在脸上，实在恐怖。


    陈默看着她脸上的疤，没接她的话，反而点头道：“你没有反驳我前一句话，这么说来，你确实是龙眉。”


    龙眉冷哼一声：“是又怎么样？现在你看到我了，也知道我的故事，赶紧滚吧。告诉龙潜他女儿已经死了，或是什么都不说，就让他这样找下去，随便你。总之，我不会跟你走。”


    陈默却没有走，他看向她，一双秋水瞳泛着微弱的光：“伽蓝狱中的人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你做了什么被抓进伽蓝？”


    “当然是杀了人，很多人！”龙眉目露冷笑，配合着脸上恐怖的红疤，越发渗人。


    “可月灵河附近当时并没有大型的失踪或死亡之事，唯一的可疑事件是一名孩童的死亡，而且是溺亡，而不是术法所为。”


    想要从庞灵大殿中捞人，陈默自然做足了准备，他问持令院的人要来了一百年前左右的所有任务资料，尤其是发生在月灵河附近的。


    里面确实有不少杀人事件，但都是少数的个体，很少有大到能让庞灵出手的大型案件，唯一有点可疑的就是一个小男孩的死亡。


    因为村民当时报官时的描述是那孩子就像被水鬼抓住了脚一样，怎么拉都拉不上来，是在有人救的情况下硬生生溺死的。


    但事后灵心宗弟子过去，发现那条河里并没有妖怪的气息，而那个报官的村民实际上并没有下水搭救，因那孩子看见了他与村里有名的寡妇苟合，村民害怕自己的名声被毁，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淹死在河里。


    弟子们当时得知这情况后，为了保险起见，甚至用术法重新审问了那个村民，得出的结果和勘察情况别无二致。


    那孩子死于溺水，并没有精怪作乱。


    但勘察的弟子在任务报告中多记了一笔，说是那孩子的魂魄散得很快，几乎在他们查清真相后的当日，便去了阴曹地府，并没有等到头七。


    陈默出于谨慎，要来了一份当年的地图，发现那条河与月灵河相连，所以他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而除了这个事件，其余的任务报告都没有异常，或者有异常也和月灵河沾不上边，所以他拿此事诘问龙眉。


    龙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道：“查不到不代表没有，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或者你觉得……是庞灵冤枉了我？你手上的墨兰草环都替它主人叫屈呢！”


    龙眉哈哈大笑，极尽嘲讽之能事。


    看得出来，她确实不想离开伽蓝狱。


    陈默眉头紧紧皱起，始终觉得此事有蹊跷，但又不认为庞灵会犯这么大的错，将一个无罪之人关了一千年。


    事情的真相，一定在那个小男孩身上！


    “关于这件事，我倒是有些想说的。”


    就在陈默愁眉不展的时候，兰息忽然开口。


    两人都向他看去。


    “一百年前，我奉师门之命，在小薇河附近救了一个快要淹死的小男孩，那孩子说自己被自己亲父推进了河中，就要溺水而亡之时，看见了一个很美的女人，长长的黑色头发、脸庞很美，身上发着光，她救了他。”


    陈默看了眼面部疤痕狰狞的龙眉，问道：“然后呢？既然说自己被救了，又怎么会轮到你去救？”


    “然后，那个漂亮的女人带他上了岸、吃了当地有名的水晶鲙、滴酥膏和砂糖冰雪元子；给他换了新衣服，腰上束着翡翠似的带子；又重新梳了辫子，还带他看了元宵夜的灯花。”兰息似乎对这一幕记得格外清楚，一字一句宛若当年场景重现。


    他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在带着他放河灯的时候，那个女人跟他说了声‘再见’，就将他推入了河中。”


    “无论他怎么挣扎、呼喊，那女人始终在岸上静静看着他，既不离开，也不出手。”


    “既然是放河灯的地方，应该有很多人吧？没有人听到他的呼救吗？”陈默焦急地问，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兰息所讲的故事中。


    兰息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不是说了吗？那女人浑身发着光，显然不是人类，要让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无声息淹死在河里、再简单不过了，无论是用隔音术还是障眼法，这都是妖怪的必修课啊！”


    陈默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讨论小男孩的离奇死因，而不是听故事，联系前后文，他错愕道：“所以那男孩其实没死？被你救了？”


    兰息点了点头。


    “等等……这不是说明她杀人未遂吗？为什么会被关在伽蓝狱里？”陈默疑惑起来，“而且，就一个人……虽然这样说不好，但是罪不至于让庞灵亲自追杀吧？”


    龙眉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兰息无奈地摇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龙眉是怎么被关进伽蓝狱的，又为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很不错了。”


    兰息看着他眼中的安慰之色哭笑不得。


    “我脸上这道伤，是他划的。”龙眉忽然开口，“他说我长着一张和他母亲一样的脸，是一种罪过，所以他用被诅咒过的毒刀划伤了我的脸，任再强大的法术，也无法抹去这道疤痕。”


    “母、母亲……”陈默惊讶地看向她的肚子。


    兰息咳嗽着遮住了他冒犯的眼睛，忍笑道：“那应该只是一种比喻。你知道的，男人在面对温柔的女人时都忍不住将其与母亲做比较，那个女人带着他做了很多他母亲都没有带他做过的事，所以单方面认为那个河里救他的女人是他神圣不可侵犯的母亲。”


    陈默被他遮着眼，仍忍不住道：“我怎么没有这种情节……尼德对我也很好啊，组织里的女孩子都说他是男妈妈，但我觉得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还是很man的那种男人！”


    “尼德那是男人，和女人不能比。”兰息松开了手，同时意识到陈默小时候恐怕也没怎么见过妈妈，身边最有母性的人竟然是一个男人，也是个可怜的小孩。


    “你现在的眼神就和尼德很像。”陈默转过头，认真地说。


    兰息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移开了目光，看向龙眉：“这样说来，那个男孩后来去找了你？这倒是没想到。”


    他只知道“师门”让自己去救那个男孩，却没有关注过男孩后来的情况，看样子，他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


    想要伤到已经成灵的龙眉，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更别说正对着脸来上这么一刀。


    “这个人其实你们也知道，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厌女魔侯，杀了很多正值花年的漂亮女子，修真界不少女修士都被他暗杀过，而这些女修的共同特点，是有一头长及脚踝的秀美长发。”龙眉语气平静地说。


    “女修……长发？他没病吧？”陈默真憋不住了，修真界哪个女修没有一头秀丽长发？除了一些特立独行的女修，几乎所有女修都囊括在内，说他厌女真是一点没说错。


    “他确实有病，还病得不轻。”这一点龙眉很赞同，“但这个病人是我亲手制造出来的，所以庞灵抓我一点错也没有。”


    “就因为这个吗？”陈默还是觉得不够。


    如果说龙眉故意杀人有罪，那后来救了他的兰息更是有罪，但他如今还好好地站在他身旁，可见这并不是她被抓的真正原因。


    “不然呢？看看他杀的那些人，我认了，可这不是庞灵扣着我千年醒一次的理由！明明其他人在梦里都是快活的，可我即便睡着了梦境都是一片空白，庞灵就是公报私仇，他觉得我动摇了他坚不可摧的骨人卫意志，他是在报复我，也报复骨人卫！”龙眉的情绪忽然爆发，大声说着，愤怒不已。


    四肢的铁链被她拽得哐啷作响，四面牢笼里的大妖都有醒来的趋势，可把陈默吓坏了。


    他连忙道：“你一直说骨人卫、骨人卫，可骨人卫也是有名字的吧？你喜欢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现在觉得救龙眉是个苦差事了，而这差事还是他自找的，他相信哪怕是师尊来了，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龙眉，也是束手无策。


    龙眉忽然冷静下来：“骨人卫都是没有名字的，你不知道吗？”


    兰息忽然眉尾轻动。


    “啊？”陈默着实不知道这件事。


    而且就算没有名字，感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是会为对方取名字的吧？这毕竟是独一无二的恋人，叫“骨人卫”不会太生疏了吗？


    反正就连他散养的猫，他都给每一只取了单独的名字，不一定好听，但至少好叫。


    就在他还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兰息忽然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陈默其实也不对带走龙眉抱希望了，但还是想要抢救一下，感受到力度，他看了眼再度沉默的龙眉，走到了远处。


    “怎么了？”陈默布置了一道隔音罩。


    兰息慎重地说：“骨人卫，是有名字的。”


    “啊？”陈默更懵圈了，“可龙眉说……难道那个骨人卫骗了她？可恶！竟然是个渣男，哪怕是恶妖，也不能这样欺骗别人感情啊！”


    兰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陈默好奇地看着他。


    “龙眉的记忆，可能被动过。”兰息低声说，“骨人卫是有名字的，但是他们的名字通常不为人知，除了殿主、殿中的各宫值守，就只有被他们允许的人才能记得。龙眉记得和自己相爱的人是一名骨人卫，这说明她是被告知了姓名的，否则以她伽蓝狱罪妖的身份，她只会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人，而不会知道那是一名骨人卫。”


    陈默回想着骨人卫的模样，发现自己也只记得对方身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身材高大堪比三个他，至于对方声音、行为习惯、乃至是用过的术法，一律空白一片。


    骨人卫和人谈恋爱总不会也披着那一身黑铠甲吧？必然是被人看见了真面目的。


    龙眉到现在还期待着在梦里见到他，这说明她确实没有忘记对方模样，这是被告知了姓名才有的特权。


    但奇怪的是，她说骨人卫没有姓名。


    而且还有一个疑点，他至今还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如何与千年前的庞灵大殿骨人卫相爱的，总不至于骨人卫跑出灵山秘境来了月灵河吧？


    嗯……嗯？


    陈默猛地转头，兰息对他点点头，低声道：“她这个样子，很像是庞灵对擅离职守的骨人卫的惩罚，那就是让被骨人卫告知了姓名的人，忘却他们的姓名。”


    骨人卫大部分时间都被裹在骨人甲中，他们唯一能被人辨别出个人身份的，只有姓名，所以告知姓名才被他们赋予如此郑重的意义。


    试想，千年不出大殿的骨人卫为什么擅离职守，必然是有人或事触动了他，那令触动他的对方再也不认得他，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兰息迟疑了片刻，才接着道：“我怀疑……那个擅离职守的骨人卫，当年是用借魂转生的法子离开的庞灵大殿。”


    “借魂转生？你是说……”陈默张大了嘴巴，偷偷看向龙眉。


    “她当年淹死的人，就是因借魂转生而失去记忆的骨人卫。算算时间，厌女魔侯消失的时间，恰好是庞灵大殿转过一个千年的时间——他是被庞灵抓回去了。只是中途大概用了什么办法，又出来见了龙眉一面，那一面，让龙眉下定决心，要杀死一个人，进伽蓝狱，长久地和他在一起。”


    兰息说着，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难怪当初“师门”要他去一个偏僻之地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男孩，擅长因果之道的“师门”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想借此和庞灵搭上关系，却没想到，关系没搭上，还被愤怒的庞灵灭了个七零八落，师门传承完全断绝，不知因果，只知体验世情，还不许动用灵力。


    他原本是奔着探查自己过去的念头找上门的，却没想到其早已断了传承。


    后来辗转知道了庞灵，想通过他的手拿到一些“师门”残存的法器或者道诀，这才进了庞灵大殿，没想到再次遇见陈默……


    话说回来，那骨人卫只在月灵河短暂现身，便不得不回归庞灵大殿，逼得龙眉只能进伽蓝狱相随，这逆转时间、过程短暂、只与有关之人见面、事后一丝痕迹也寻不着的术法，就很像他那修因果道的“师门”手笔。


    “我记得你，百年前，你救了我。”


    就在二人为这逐渐露出全貌的追爱真相而心惊不已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两人背后响起，带着盔甲相撞的铿锵之声。


    陈默猛地转头，看到了一个浑身裹在漆黑盔甲中的高大人影，几乎遮蔽了通道内所有的光线，那声音也令陈默耳熟。


    “你是那天那个人！”


    陈默记起来了，这声音，不就是那天害他泡魇池水的那个骨人卫吗？


    见面之后，记忆一下子涌上来了，也不知是因为他伪花草仙子的身份还是骨人卫的忘记机制本身如此。


    但令陈默没想到的是，对方转头看到他时，却一脸疑惑：“你是……？”


    对方连一百年前的兰息都记得，却不记得才一年前不到见过的他？他可不认为庞灵大殿的客人多到骨人卫混淆不清！


    更何况，百年前，兰息甚至都不一定是这个模样，他竟然认出来了！


    不对……骨人卫是见过兰息的。


    当日，在庞灵大殿中，那个站在庞灵身侧的骨人卫，就是他，陈默绝不会记错！


    可他为什么如今才认出兰息？


    兰息也是一阵诧异：“你认得我，却不认得他？”


    他的脸依然是当日庞灵大殿中的模样，如果骨人卫有本事透过这张陌生脸庞看出当初救出自己的人是他，为何却不记得那个甚至被庞灵殿主当面调侃过的花草仙子？


    “我为什么要认识职责范围以外的人？”骨人卫不耐烦地说，“她虽然身上散发着花草仙子的气息，但明显不是我们殿的仙子，我们殿的仙子我每一个都记得。”


    骨人卫意外地很快识破陈默身份。


    但当初在庞灵大殿中，他一刻也没有怀疑过陈默的身份。


    两人都沉默了。


    陈默甚至感觉，眼前这个骨人卫更接近兰息与龙眉口中滥杀女子的厌女魔侯的感觉，而不是当初那个能侃会道，虽然裹在冰冷铠甲下，却依旧能瞧见生动气息的骨人卫。


    而对方的下一句话更是令两人无比寂静。


    他朝后看了一眼，说道：“原来你们是过来救妖的，这只丑恶的灵妖做过什么你们知道吗？她恶意淹死了一个无辜的凡人小孩只为进伽蓝狱与爱人厮守！真不知道是哪位骨人卫如此令人不齿，擅离职守不说，还欺骗女子感情！”


    陈默和兰息对视一眼，默然良久。


    陈默问道：“你为什么能在庞灵殿主沉睡的时候出来走动？”


    骨人卫忽然沉默了一下：“因为我犯了错，殿主罚我千年不得休息。”


    “什么错？”这回是兰息在问。


    大约顾念着眼前人好歹救了自己一命，他还是回答了：“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上的人，她是一名犯了大罪的恶妖，被关在伽蓝狱里，这是不可饶恕的。”


    陈默很想问一句你就从来没想过那个人就是你自己吗？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看到，龙眉看到骨人卫，也没有丝毫反应，还在咒骂庞灵让她梦境一片空白。


    可她的梦里，这一千年都不会有她日思夜想的人。


    陈默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救龙眉出去了。


    因为就算是千年无梦，龙眉也没有放弃，而她千岁前的人生也不过才短短百年。


    如果是师尊过来的话，一定会一巴掌拍在龙眉脑袋上，强制带她出去吧？


    “还救吗？”兰息也看出了眼前局势的复杂，不由得悄悄问起陈默。


    “骨人卫是没救了，但我觉得我师尊的女儿还能救。”陈默小声说。


    骨人卫毕竟杀了那么多人，但龙眉顶多算一个故意杀人未遂，还坐了一千多年的牢，他觉得对方差不多算是赎罪了。


    “救得了吗？”兰息怀疑。


    陈默看着龙眉痛快咒骂过后、浑身萦绕的沉寂而悲恸的气息，觉得有点悬。


    “要不……两个一起救？”陈默犹犹豫豫。


    他想着，在哪里服役不是服役，救骨人卫，完全是为了龙眉，大不了以后就让他和方清淮一样，再也不能自由行动。


    兰息沉吟片刻：“怎么救？”


    “司徒渐鸿教过我一个办法，可以增强自身与墨兰草环的连接，我想，如果能更深入一点，模拟出庞灵殿主的气息，应该有机会。”


    陈默摩挲着手上草环。


    片刻后，殿中出现了一个威严的声音：“骨人卫，过来。”


    他要趁着二人意识薄弱之际，都收成自己的魂奴，悄无声息带出去！


    ……


    就在陈默收编二人之时，东灵山迎来了一船不速之客。


    “不愧是隔绝之地！灵气竟是如此稀薄！蜉蝣没事往这儿跑干什么？”


    忘语真君狠狠呛了几口灵气，吩咐弟子们散出去寻找蜉蝣气息。


    自己则是毫不犹豫敲响了三大修仙宗门中外门最华丽那一宗的大门，要求对方为自己准备一座灵气浓郁、设施齐全的洞府，他要在此地停歇数日，这期间一应需要都由他们准备。


    忘语真君当然不是什么客气之人，其理所应当的态度毫不意外惹怒了掩月宗原本因为对方修为礼貌客气的众人。


    然而因为对方修为高绝，谁也没办法拒绝，只能默默忍耐。


    忘语真君见殿中各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瞥见一个似乎有意避开他的弟子，不由得皱眉：“你，躲什么？”


    他伸手一攥，就将其轻松抓到眼前，本以为是个胆敢忤逆他的弟子，却没想到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其身上还带着阵阵异香。


    忘语真君轻轻吸了一口，只觉身舒体畅，顿时道：“这几日，就由你伺候我！”


    “真君！”一女修颇为震怒。


    忘语真君轻轻拂袖，对方便口吐鲜血倒飞而出，他轻轻刮着怀中女子细腻的侧脸，笑着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修为的差距，跟着我，才是明智的选择。”


    不过，忘语真君摸着摸着，却觉得怀中女子身体过于寒凉，不由得道：“你身体怎的如此冰冷？”


    那女子回答得极敷衍：“女人本就体寒。”


    忘语真君倒没计较这个，他随即又道：“你脖子后面……怎么有黑点？”


    他伸手抹了抹，发现竟然抹不掉。


    “是胎记，真君。”女子冷冷地说。


    “哦……”忘语真君还是觉得奇怪，但又被异香吸引，只得忽略这点疑虑。


    不过，他确实该小心一点，因为细细听取的话，他会发现这个女子的心脏从来没有跳过。


    而如果他再仔细一点，会发现女人的身与魂并不匹配，眼眸之中，沾染着点点紫意。


    既不羞怯、也不愤怒。


    可能有一点点恶心。


    第089章 月灵河之变


    “骨人卫, 你可还记得自己姓名？”


    庞灵大殿中，庞灵柔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令骨人卫一愣。


    “殿主, 您……您醒了？”


    殿主没有说话, 骨人卫自认失言，连忙道：“记得的，殿主，属下姓苍名悟, 是殿主给我取的名字，取苍生悟道之意。”


    苍生悟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思索了一会儿, 发觉自己找不准庞灵的本意，索性按自己的理解道：“为你取名苍悟，是希望你能为苍生悟道, 然而你却因一己之私擅离职守, 这一千年，你可有好好反省？”


    骨人卫恍然大悟，原来殿主为自己取的名字竟是如此寓意深远, 他希望自己为苍生悟道, 所以才派自己看守伽蓝狱，然而自己不仅辜负了殿主的期待, 还与一名恶妖相爱，实在是罪大恶极！


    “苍悟知罪，苍悟不敢求殿主宽恕, 只求殿主不要放弃苍悟，苍悟一定好好看守狱中这两千恶妖, 不让它们祸害苍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庞灵忽然咳了一声，随即在骨人卫的疑惑下再次严肃起来, “苍悟，这一千年的看守应该已经让你明白了与恶妖相恋的严重性，但这还远远不够，你不仅要明白自己名字里寄予的期望，更要践行自己名字里的意义，苍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骨人卫呆呆地跪在原地：“是时候……离开这里？那我该去哪儿？”


    “去庞灵大殿的外面，去亲眼看看你守护的芸芸众生、去和他们对话、去加入他们、帮助他们、也让他们帮助你，去感受为苍生悟道的分量——你可知，今日这两人何以出现在大殿中？”


    “殿主”说着说着，话题忽然转了个弯。


    但骨人卫自己会思考，他想起这两人进来时没有触动殿外的大阵，并且还打开了伽蓝狱的牢笼，而殿主更是在他心有疑虑的时候出来……


    “殿主，难道这两人……”


    “没错，这两人，就是你此行的同行者！他们从庞灵大殿以外而来，你跟着他们，好好适应千年后的世界，等到时机成熟，再回庞灵大殿向我报告你此行所得。”


    殿主不疾不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亲近宽厚之意，令骨人卫听得热泪盈眶。


    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恶人……


    也只有殿主才会慈悲为怀地准许他赎罪，若是其他的仙君，只怕在见他的第一面就已经将他挫骨扬灰！


    他是三生有幸才入了庞灵大殿啊！


    骨人卫激动地出声：“谢殿主，苍悟定不负殿主使命！为苍生悟道！”


    陈默在暗地里抹了一把汗，还好这骨人卫在庞灵大殿待上千年把脑子待坏了，不然凭他一眼认出自己非庞灵大殿之人的警惕性格，只怕早就发现他不是庞灵了。


    确定了离开庞灵殿之事后，陈默立即给自己安了个督察之责，让苍悟不要抵抗地与他签订魂契。


    大约是庞灵仙君给的底气，苍悟虽然觉得这魂契略微有些霸道，但还是没有反抗地让陈默在他脑海里下了“奴”印。


    “以后还请前辈多多指点！”苍悟郑重其事地向陈默抱拳弯腰。


    陈默沉着脸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苍悟顿时站到了一旁，认真询问道：“前辈将伽蓝牢笼打开，可是有恶妖要处理？”


    “不错，不过这是殿主交给我的机密任务，苍、小苍你目前不适宜与恶妖直接接触，就在一旁看着就好，不要出声打扰。”陈默严肃地点点头，用手势隔开了苍悟。


    苍悟虽然心有失落，但想到殿主已经答应让他出去了，又振作起来，退到一旁老老实实背过身，还封闭了五感。


    陈默再度抹了把汗，看向面露狐疑的龙眉，只说了三句话：“厌女魔侯尚在人世，你不想亲手杀了他吗？你父亲寻你百年，你果真一点触动也没有吗？千年时间过去了，你真的觉得呆在这里比在外强大自身、再入庞灵大殿赎罪或是见情郎更好吗？”


    龙眉本不屑反驳，可她刚要开口，却发现这三个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看着陈默沉静的眼睛，龙眉终于开口：“你要怎么带我出去？殿主肯原谅那个骨人卫，却不可能原谅我。”


    她也信了殿主说的带苍悟出殿一事，只是却不相信殿主真的给了陈默什么秘密任务，让他带自己出去，她犯的错，不只是杀了人，更是和骨人卫相爱，这是不可饶恕的。


    “殿主原不原谅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与你父亲龙潜真人有交情，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女儿落到这样一副田地。如果你认真思考了我的话，还认为待在这里比外出寻找机会要好，那我无话可说，也算是全了与龙潜真人的情分。”陈默神情严肃地说。


    如果龙眉认真思考了他的话，还不准备离开这里，他确实无话可说，因为他不会说话，而是会把人打晕了带走。


    开玩笑，为了带龙眉走，他把拖油瓶骨人卫都带上了，怎么能允许龙眉临阵逃脱？


    “好，我跟你走，但我不签那个契约。”龙眉说，她作为介于灵魂与实体状态的灵，对那契约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一旦她签订了，这辈子都无法摆脱。


    陈默思考片刻，很实诚道：“不行。”


    不签魂契他可不敢带龙眉离开，好家伙这疯婆子敢为了爱人与爹分别千年，万一途中她忽然想回庞灵大殿了杀了他邀功怎么办？


    龙眉冷傲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硬邦邦道：“那我不跟你走。”


    “行，那我们走了。”陈默瞬间转头。


    龙眉没想到这女子和父亲的情分就值对方这么点耐心，眼看着人都快走远了，她终于阴沉出声：“回来！你要是敢用那个契约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情，我拼了命也要杀了你！”


    陈默顿时笑容满面地回头，一边解开她手上的锁链、一边诚恳道：“比起杀我，我觉得你还是思考一下出去了该怎么面对龙潜真人吧？他可是找了你整整一百年呢。”


    谁能想到女儿是为爱私奔不见人影呢？


    龙眉：她现在有点不想出去了……


    和龙眉签订魂契后，陈默不敢在庞灵大殿多待，朝着主殿的方向看去一眼后，连忙和兰息两人顺着来时的路一路离开。


    伽蓝狱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唯有一声轻叹幽幽传来：“拐走我两个人，都不来看我一眼，真没良心啊……”


    但饶是如此，陈默手腕上的墨兰草环依旧色泽嫩绿，似乎并不抗拒他下一次的到来。


    ……


    灵心宗的月灵河今日并不平静。


    因为陈默早已打过招呼，所以翡藤两人很轻松便带着百里晴天来了这里。


    他们已经炼制好了假心，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确保其安装之后能像正常人一样修炼战斗，而不会出现灵力供应断绝的问题。


    今天是几人商议好的入水之日，因为陈默说了，他此行不一定何时能回，所以让翡藤和倪剑不要等他，时机到了就给百里晴天换心。


    陈默有种预感，伊莫族那奇特的返灵大阵和那只颇有灵智的黄沙蜉蝣，还会有后续。


    所以百里晴天的换心越快越好。


    处在退水期的月灵河，目前一片平静，河水青碧澄澈，唯有一道斜阳映照其上，仿若青山渡红日，美不胜收。


    “可以了，将人放下来吧。”


    慕沉在水中，下半身已经化作了鲸鱼的尾巴，双手牵引出椭圆形的湛湛灵光，用来承接毫无意识的百里晴天。


    “好，等他体内的假心能够自如转换灵气，你就可以上来了。”


    翡藤和倪剑将上半身赤.裸的百里晴天送到慕牵引出的灵光之中，紧紧盯着他胸口已经死亡的透明蜉蝣。


    那里已经被他们做了预处理，看似蜉蝣还牵系着心脏，但实则已经半脱离躯体。


    随着百里晴天入水，翡藤作为换心期间维系百里晴天生机的植系妖兽也随之入水，而倪剑则是站在岸上，释放了精神力。


    “我要将蜉蝣的牵丝斩断了。”


    倪剑泛着银光的眸子紧紧盯着那小巧的蜉蝣，操纵着精神力小刀斩向蜉蝣牵丝，这个过程中，他和翡藤谁都不能分神。


    前半部分，两人都完成得很好，甚至慕都感觉到百里晴天开始自主呼吸，他的工作一下子轻松不少。


    然而，到了后半部分，岸边忽然传来一个好整以暇的声音：“在换心？”


    翡藤和倪剑此刻已是满头是汗，根本不敢回头，唯有慕作为梳理水道的辅助者，有机会浮到水面一观。


    月灵河附近，不知何时聚集了一批人，他们避过了灵心宗的耳目，也不知看了多久。


    “你们是谁？”眇星三也没想到这附近还藏着这么一群人，他和月明明将附近排查了好几遍，都没有发现异样！


    “不用管我是谁，总之，在你们工作完成之前，我是不会打扰你们的。”


    忘语真君乐呵呵地说着，他是真的不会打扰这群人，现在把人杀了有什么意思？


    等他们将心脏换完，人都要睁眼的时候他再出手，那时候效果才最好！


    他最喜欢猎物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以为希望尚存于是奋力挣扎，却在最后一刻发现一切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戏谑时那绝望崩溃的模样了！可不能自找没趣。


    眇星三和月看着对方那邪恶的笑容，怎么可能认为对方会乖乖等待换心工作完成，只取一只死蜉蝣便走？


    他和月对视一眼，眇星三笑道：“既然如此，阁下不若一起来尝尝这桃花醉？三月踏春时节，最宜喝酒赏花——”


    眇星三说着，元婴中期的灵力悉数灌入酒壶之中，向忘语真君推去。


    而月则是握住了月刃，三两下削出一个可以喝酒的桩子，看似要邀他们入座，却在酒壶来到忘语真君面前的前一刻，骤然出手！


    “啧，提前动手可就没意思了。”


    忘语真君抬起手，轻松拦住了即将抵达眼前的酒壶，见其于半空中爆炸，眼中毫无意外之色，正要将碎片和酒液挥开，却见一只粉色的蜘蛛猛地窜了出来，一口咬在他手上！


    爆炸竟还不是眇星三所愿，他真正想要做的，是让这粉色蜘蛛咬上对方一口！


    忘语真君立即感觉到浑身灵力滞涩，再高深的修为好似都无法发挥出作用。


    “桃花醉后劲很大的，阁下要小心才是。”眇星三笑着说，衣服上的红眼蜘蛛爬进了嘴里，继而印在了脸上。


    他抬起双手，四面灵风聚集于手，八根巨大的蛛矛自这群人头顶凝聚成型，尖端泛着摄人银光，猛地踩下！


    而与此同时，月的幽蓝月刃已经到了眼前，毫不犹豫斩杀了一人！


    “好好好，小玩意儿倒是不少。”


    忘语真君僵立了一会儿，神色竟是渐渐恢复，脸颊上的桃花瓣慢慢消失，右手抬起，竟是能正常使用灵力了！


    眇星三料到桃花醉无法制住一位化神真君太久，却没想到对方化解得这么快，他的八根蛛矛甚至才落下一击！


    “徒儿，给他们看看你新炼的法宝威力。”


    忘语真君说着，根本没管杀到面前的眇星三二人，而是直奔月灵河三人组而去，他要杀人，当然要杀他们最护着的人！


    禾邺站出来，手中的冰雪银鞭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在所有人头顶，银色鞭影仿若九天神雷，自上而下，狠狠挥下！


    “咻”的一声风啸之声，天空仿佛被银鞭抽裂，阵阵罡风从黑色裂隙中吹来。


    经过几日的祭炼，这银鞭威力显然更大了，甚至比得上元婴中期一击！


    眇星三也是元婴中期的实力，然而面对这仿佛九天而来的庞大鞭影，他手臂上、脸颊上都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血痕！


    这法器威力，竟是臂寻常元婴中期还要不俗，仿佛带有隐隐的鞭神之力！


    眇星三猛地看向禾邺，却见其面庞冷漠坚硬，即便法器强大至此，也没有丝毫得意之色。


    这是一个难缠的敌人！


    眇星三确定了目标，他看了眼已经浮在水面上的慕，他知道对方已经突破了化神，在水中战斗如虎添翼，对付化神真君确有一战之力，不需要他操心。


    那么他需要对付的就是眼前这个面容刻板、身材魁梧的敌人！


    “月，帮我拦住其他人！”


    眇星三看过了，那位化神真君带过来的人里，除了他自己，就数眼前这个持有元婴法宝的男子修为最强，其余人修为都在元婴以下，以月的实力，强杀可能有点困难，阻拦还是做得到的。


    “好。”


    月也没有丝毫含糊，很快转变了攻势，将月刃对准了其余想要助战的人。


    眇星三看着男人，低声道：“出手吧！”


    禾邺淡淡瞥了眼对方，又看了看他们身后，并没有发现陈默的身影，于是再次抬起了冰雪银鞭，一举挥下！


    另一边，慕下半身依旧泡在水里，甚至给百里晴天梳理水道的动作也没有停，抬头看着由远及近的化神真君。


    “你真的觉得，拦得住我吗？”


    忘语真君没有丝毫停留，身影几乎成了一道闪电，所过之处草木摧折，靠近他的人必然会觉得呼吸困难、浑身毛孔仿佛要爆开。


    慕划出了一道水幕，将翡藤和倪剑二人保护在内，而后站在了所有人面前，手中一杆黑色长.枪骤然划出！


    黑色的龙影盘旋而上，瞬间咬住了疾驰中的忘语真君，用力收紧之下，很快听到了骨骼的折断之声。


    忘语真君冷哼一声，手指骈起，一座大山凭空压下，轰隆声不绝于耳，将缠绕他的黑龙彻底压在地上，而自己则破山而出！


    慕再度挥出长.枪，不断变换着黑龙的位置和姿态，忘语真君于半空中呼唤法诀，激起月灵河一阵水浪翻滚。


    两人的战斗虽然一个在天、一个在水，然而却将此地圈成了无人能入的禁地，导致其余人甚至无法判断二人战况。


    翡藤和倪剑倒是完好无损，在近半个时辰的斩丝、连心之后，倪剑长舒一口气：“终于换好了，现在就看百里晴天什么时候醒过来。”


    换心“手术”，已经圆满完成！


    慕也感觉到了百里晴天的情况，他不再需要自己的帮助，便能自主在水里呼吸，顿时松了口气，准备全力对付忘语真君。


    却在这时，看见一直沉浸在打斗中的忘语真君嘴角露出一个笑。


    慕顿感不妙，可却不知这不妙在何处，直到忘语真君大声道：“起阵！”


    月的面前，一名弟子忽然经脉断绝，体内灵气却没有消散，而是顺着身体流淌进脚下的大地之中，骨肉瞬间干瘪。


    不只是他，附近十来名弟子都瞬间倒在了地上，不少弟子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犹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错愕。


    就连与眇星三战斗的禾邺，也在那个瞬间露出痛苦神色，但他很快反手抽了自己一鞭，竟是恢复了神智！


    忘语真君没瞧见这一幕，他感受到阵中朝自己不断涌来的大量灵气，哈哈大笑，身影瞬间消失在慕面前。


    再出现时，他一把抓住水中刚刚掉落的蜉蝣，猛地吞进了嘴里！


    翡藤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忘语真君吞了这只死蜉蝣还不算，他一掌插进了百里晴天的心脏里，将那只刚刚做成的假心——捏得粉碎！


    百里晴天甚至还没有睁眼，呼吸便彻底停滞，头颅和四肢垂了下来。


    翡藤、倪剑、甚至是慕，都没能阻止这一幕，眼睛渐渐由呆滞变得惊恐！


    “哈哈哈哈！就是这个表情，是不是很痛心、是不是很愤怒？还没完呐！”


    忘语真君放肆地笑着，他的手掌依旧没有从百里晴天体内伸出来，但是他的身体已经渐渐失去了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渐渐睁眼的“百里晴天”！


    “是叫什么来着？百里晴天是吧？嗯……这名字虽然有点白痴，但没办法，谁叫我占据的是这具白痴的身体呢？”


    “百里晴天”微笑着，声音、相貌、甚至是胸口的蜉蝣，都与从前的百里晴天别无二致！


    忘语真君起的阵，竟是换身之阵！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不是来追神虫的吗？又何以看上了百里晴天的身体？


    唯有禾邺垂下了眸子，心道：果然。


    忘语神君那么自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为了宗门之令尽心尽力？他之所以追着神虫来到这偏僻的东灵山，只怕是从那几个被抓回来的伊莫族人那里知道了些什么。


    在来东灵山的前几天，他瞒着宗门上下、甚至是他这个亲传弟子，亲自审问了那些伊莫族人，随后便自请来东灵山找神虫。


    禾邺虽不知他策划着什么，却因想到陈默也是重明之主而内心不安，跟着对方一路来此，果不其然看到他对神虫之事兴趣寥寥，反而不停打听附近灵气浓郁之地。


    原来……是策划着守株待兔、夺人身体！


    这倒是有些不妙了，他知道这群人是陈默的朋友，本以为忘语真君至少要找到神虫才动手，却没想到竟然如此按捺不住。


    那个叫百里晴天的人，也不知和陈默关系如何，若是关系极好……


    禾邺觉得自己有点悬了。


    “怎么都不说话？你们这么费尽心力，不就是为了救活我吗？现在我活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忘语真君本来是想模仿百里晴天说些话的，然而实在是没忍住，看看这些人的样子，简直活脱脱小兔子遇到狼哈哈哈哈！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


    陈默从翡翠山岭的方向缓缓走过来，银色的耳骨夹在夕阳中染上了点点茜红，身后跟着压抑着愤怒的陆红月，笑容清浅。


    “少主……”翡藤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费尽心力，却被化神真君一朝破坏，百里晴天就这样死在他们面前！


    他们的悲痛不仅仅是少主朋友的死亡，更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合力为少主办事，却是这样的结果，他们如何指望重振殊道仙宗？


    “你是他们的少主？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吞噬了神虫的人？”


    忘语真君原本还不满眼前猎物们在看到来人后，那惶恐的表情里竟是多了一丝希望，这让他感觉很失败！


    但得知这人竟然是这群人的头，是那天吞噬了神虫的人，忘语真君立马激动起来。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原本还愁着弟子死光了他该找谁帮自己敷衍神虫的事情，现在想来，原来老天早有安排，这就是他的福气啊！


    “是啊，你是万器宗的人？忘语真君？”


    陈默已经看到了禾邺的身影，他立即反应过来眼前上百里晴天身的应是万器宗的人，甚至很有可能是禾邺的师尊忘语真君。


    在伊莫族部落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个繁杂的大阵不太像生活水准远低于普通修士的伊莫族人搞得出来的，又觉得这种对蜉蝣异常崇拜的部落信仰和万器宗的重明之主信仰有异曲同工之妙。


    现在看来，他们果真一体！


    “你认得我？”忘语真君还有点兴奋。


    “是啊，你是我朋友的师尊。”陈默说着，见禾邺眸中露出一丝喜色，接着道：“不过现在不是了，我们已经不联系了。”


    禾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怎么这么平静？你的朋友已经死了。”忘语真君还有点不满，按理说，这个被称为“少主”的人应该情绪最激动才对。


    “那是你不了解我这个朋友。”陈默说着，见忘语真君露出疑惑之色，不再解释，他认真看着对方，“可以请你从我朋友身上下来吗？因为我不想弄坏他的身体。”


    忘语真君一怒：“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的身体虽然换了，但我的修为还在！”


    他换到百里晴天体内后，不仅蜉蝣重新活过来，就连修为也跟过来了！


    这就是血祭大阵的力量！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多说一句，因为我觉得不把我朋友身体打得千疮百孔，只怕你还下不来。”陈默叹口气，很是伤神的样子。


    “你太嚣张了！”忘语真君没想到对方一个小小金丹，竟是比他化神真君还嚣张，他忍不了了，手中顿时结出万千刃阵！


    “去！”忘语真君连他的尸体都要碎成万段，以表达有人比他还嚣张的愤怒！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是有人动了。


    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存在，不知何时跟在陈默身后，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站在那里，只是所有人都没察觉。


    “铿”的一声振响，仅仅只有一声，然而天上的所有飞刃都被拦下！


    不仅如此，仅仅一瞬的时间，那些飞刃调转了方向，裹挟着更大的灵压向忘语真君而去，刃尖上还闪着幽绿的毒！


    前辈说了，可能要把这具身体打得千疮百孔才能逼出里面那道恶魂，既然如此，苍悟也没有留手，完全奔着千疮百孔去的。


    那一柄柄飞刃，闪着寒光，向忘语真君的周身灵窍刺去，少拦下一道飞刃，他就会损失一个灵窍，这可比他刚刚的刃阵凶猛得多！


    “化神……不、大乘期的修士！”


    忘语真君没料到自己面对的竟是这样一个敌人，他刚刚的飞刃阵已是尽了全力——他从来不给对手嘲讽他的机会——然而这个人不仅将飞刃阵以一刀拦下，竟还调整了飞刃方向再度返还，看模样根本毫不费力！


    这绝对是大乘期的悟道修士，大乘期不该都呆在家里好好闭关冲击渡劫吗？怎么会跑出来帮一个金丹期的小子？


    忘语真君深深看了两人一眼，随即转身就跑！他是自大没错，但绝不是傻！


    他才化神初期，根本打不过大乘期修士！


    “咦？我现在觉得，不需要千疮百孔，你应该就能出来。”陈默眨了眨眼。


    谁能料到忘语真君竟然被这轻轻一击吓得当场逃窜？好歹是个化神大能，怎的意志如此不坚定，都不过上一手的？


    飞刃阵原本是对着忘语真君的灵窍去的，然而听闻此言，几个关键灵窍的飞刃被苍悟兢兢业业地移到了别处。


    前辈说不需要千疮百孔也能将人逼出来，那他就不搞得那么血腥了，不能让前辈小瞧！


    “妈的……这样羞辱老子！”


    忘语真君一回头，见那飞刃阵竟然还中途变阵，威力瞬间减弱不少，立即意识到是自己逃跑的动作让对方轻看了几分，一腔怒气再也忍不住，他骤然转身！


    “今天我一定要教训你们！”


    不就是个大乘期的修士吗？和化神期也就是道意上的差距，灵力强度和深度是差不离的，他就不信了，自己拼尽全力还能让对方占了便宜？至少不能让他这样轻松！


    “前辈，他回来了。”


    苍悟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肌肤上溢出一丝红晕，令他那张常年阴沉苍郁的脸看上去都阳光了几分。


    “嗯，看见了，他好像又有了信心。”


    陈默说着，见对方回来的途中，转了个弯从禾邺手中硬抢了一个法宝，对着他们冷笑：“真以为大乘期就无敌了吗？小金丹，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猛地向陈默抽了一鞭，那凌厉的鞭影转瞬即没，连苍悟都没能捕捉到痕迹，直接穿透了层层空间，抵达陈默的面前！


    空间法器！难怪他要特地抢来！


    陈默面前现出了三坛山灵，经过极乐世界的一次加强后，它再次追上了陈默的步伐，已经可以抵挡元婴级别的攻击！


    雪白的鞭影从天而降，落在了三坛山灵身上，山灵裂开了……额、完好无损？


    陈默都愣住了，直到那鞭子到了眼前，如一缕清风从他颊边掠过，才恍然回神。


    这鞭子……


    “噗……”陈默慢了半拍，骤然吐出大口鲜血，脸色苍白地大步后退，仿佛被重重一击。


    “陈默！”陆红月迅速接住了他，刚要查看他伤势，昏迷的陈默突然睁了睁眼。


    陆红月也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将人放在地上，转身对忘语真君道：“我、我要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忘语真君看着气息迅速萎靡的陈默，以及羞愤欲绝的陆红月……等等，为什么还有羞？


    但没关系，看到这些人的脸色，他就已经满足了，他要让对方尝尝绝望的滋味！


    忘语真君只笑到了一半，被飞刃阵狠狠刺穿了周身灵窍，大口吐着鲜血，却畅快无比，他狠了狠心，忽然做出一个手势！


    转瞬间，他的眼眸晕染着如百里晴天一般的紫，手中拉开了三道灵箭！


    是百里晴天的道法，他竟然也能用！


    躺在地上的陈默悄咪咪睁了半条眼缝，看到百里晴天的眼睛里出现紫色，安心地闭紧了眼睛——他就知道这老怪物忍不住。


    百里晴天……那可是穿越人士！


    如果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就去某江某点复习一下，如果真的因为换个心就死了，他怎么对得起这四个字？


    这老东西，越是想使用百里晴天的身体，只会越发控制不住对方！


    更何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刚刚好像瞧见，水里有一具尸体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那不会是忘语真君的真身吧……


    “噗——”


    忘语真君就像是漏水的水龙头一样，浑身上下时不时冒点血出来，大部分从嘴里出来，而这还是他用了百里晴天的灵箭、横劈竖砍挥剑法、蜉蝣技能伤害反噬等等之后的结果。


    他不甘心地看着始终面不改色、眸子阴郁的苍悟，即使再不情愿，他也得承认对方不是那种悟道百年归来仍是化神意境的水货大乘期，而是货真价实悟道有成的大乘道尊。


    百里晴天这具身体……不行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到万器宗进行蜉蝣返灵大法，若是死在这里，那就真的死了，体内的蜉蝣不会对他有一丁点帮助。


    他不能这样空耗下去……


    忘语真君的目光瞥向了无人理睬的月灵河，那里沉着他灵魂离窍的身体。


    那具身体，才是他真正用了几百年的身体，若是用那具身体，他说不定能打败眼前的大乘道尊，他明明那么强！


    忘语真君瞅准了机会，一猛子扎进了冰凉的月灵河里，水面顿时泛开重重血色。


    陈默难以直视地捂上了眼睛：河里还真是这老妖怪的真身……


    就在刚才，他已经通过魔魂看似淡定实则骄傲的声音中得知，他换了具新身体，一位化神大能的身体，既不是死亡状态，也没有灵魂寄居，简直是梦中情躯！


    他还暗示陈默，以后若是有事的话，可以给万器宗的人递话，他这身体和万器宗有点关系。


    真是好大的关系！一位万器宗化神长老！


    “我的身体呢？我的身体呢！”


    忘语真君骤然浮出水面，脸上怒意盎然，夹杂着一丝丝惊慌，他虽然想换重明之主的躯体，但不代表他要把自己本来的身体扔掉啊！


    “别急，这就给你打回去。”


    苍悟追了过来，将人从水面中提起来，慕助他一臂之力，将人狠狠抛起。


    陈默看着那边的快活景象，也不由得笑出声来，直到眼前出现一条银色长鞭。


    “给你做的。”禾邺说。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移开了目光：“不用了，你自己用吧。”


    禾邺手指一紧：“是精神力武器，我用不了。”


    “那我也有狙击枪了。”陈默说着，见禾邺的脸色越发难看，平静道，“看到忘语真君来东灵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没等禾邺说话，陈默接着道：“反正不认为他有可能是来找我、或是找我朋友的吧？”


    “陈默，他们只是异世界的陌生人，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搭档、战友！”禾邺神情阴郁，他将银色长鞭扔在陈默面前，“不要就丢了，我也不要！”


    陈默将其捡起来，不等禾邺露出欣喜神色，毫不犹豫扔进了月灵河中。


    禾邺脸色顿时苍白起来，他看了陈默一眼，转身跑进了身后的深林之中。


    既没有等他的师尊忘语真君，也没有和陈默道别，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少主……我被这东西砸到了头……”


    翡藤从水里冒出来，手里拿着那根长鞭，尴尬地冲陈默笑了笑。


    “拿过来。”陈默伸出了手。


    “啊……哦……”翡藤原本还想再劝一劝，没想到陈默神情无比自然。


    他将鞭子放到了陈默手里，听到对方道：“你和这个女人一起，去林子里看着点人，但是别让他发现，让他多思考一会儿。”


    陈默放出了龙眉。


    “这、这个女人……”翡藤错愕地看着她，他是认得龙眉的。


    “什么这个女人？我叫龙眉，你走不走？”龙眉不耐烦地看着他。


    翡藤深吸一口气，微笑：“脾气怪差的。”


    龙眉顿时露出要杀人的神色，被陈默一眼瞪熄了火——


    在回来的路上，她已经知道，这个男人竟然是她爹的弟子，多新鲜呐，连女儿都不管的爹竟然能管徒弟了，还不止一个！


    真是离了大谱。


    龙眉和翡藤走后不久，忘语真君终于被打得奄奄一息，他没有退出百里晴天的身体，因为他自己的身体没了。


    就那样没了！


    他怎么可能再放弃这具重明之主的身体？


    可惜的是，天不遂人愿，在他暗暗调息、想要趁着对方抓自己回去时偷袭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然后是他的嘴巴，同样不受控制，发出了惊喜的声音：“诶？我终于活过来了！陈默？陈默是你吗？来，让哥抱抱你！”


    忘语真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那个本该奄奄一息、如今却不知怎么拿着自己徒弟的鞭子、气色红润无比的金丹小修士来了个热切拥抱，终于……


    气晕了过去。


    第090章 万器宗


    忘语真君的昏迷使得百里晴天控制身体越发自如, 他已经和没受伤的时候一个样子了。


    唯一的缺陷是他似乎和百里晴天胸口的蜉蝣融合在了一起，而百里晴天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做第二次换心手术，所以他必须忍受有一个狂妄自大的化神真君常年住在他脑子里。


    对这一点陈默有应对经验：“不用管他说什么, 你当做没听到就好了, 等他发现没人搭理他，自己就会偃旗息鼓了。”


    陈默胸口的重明：【……】


    百里晴天欣然接受提议，反正忘语真君抢不过他的身体，听几句抱怨又怎么样呢？全当敬爱孤寡老人了。


    禾邺也被龙眉和翡藤带回来了。


    回来时, 他的眉眼耷拉着，整个人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样子, 不看陈默，也不和别人说话，看上去沉默寡言。


    一把黑色的狙击枪悬在了他面前。


    禾邺抬起头, 神情木然。


    “瑟琳娜以前跟我说, 你进组织之前的愿望是当一个狙击手，现在看来这应该是她这辈子难得的真话。”


    陈默说着，将那把枪再度往前递了递：“我有鞭子了, 这把枪——”


    “我不要。”


    “借给你。”


    两人说完后, 同时怒视对方，特别是禾邺：“我给你做了一把天阶的空间神器、还是稀有的精神力武器, 结果你连一把没用的狙击枪都舍不得？”


    陈默比他还气：“我的枪连小黑都不给碰的，借给你你还嫌弃？不要就算了，我精神力强得很, 两把武器一起用不成问题！”


    “把我的鞭子还给我！”禾邺大声道。


    “送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你什么时候从我口袋里掏出过东西？”陈默根本不搭理他。


    两人旁若无人的吵起架来, 倪剑在一旁摸了摸下巴：“其实这两把武器虽然结构复杂，但我觉得如果想做的话应该可以再做两把。”


    “你不懂, 这不是武器数量的问题，你就算再做一百把出来，他们也是分配不均的。”翡藤颇有经验地摇了摇头，“依我看是两把武器问题太复杂了，他们应该卖掉一把，只剩下一把武器之后，吵起来问题就集中多了。”


    倪剑看了看他，恍然大悟，对翡藤投去了敬佩的目光：“有道理！”


    眇星三在一旁抱臂观看，闻言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你们两个认真的吗？”


    连他衣服上的小蜘蛛都知道这不是武器的问题，这两人都死犟死犟的。


    在太阳下山之前，两人总算吵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陈默的鞭子——借的，两人共同享有一半的所有权；禾邺亲手从现代抱过来的狙击枪——买的，陈默得到了狙击枪市价一半的灵石，里头还包含两块仙石。


    而作为亲手（？）捞出鞭子的人以及狙击枪的前任所有者，陈默对这两样东西享有不同的优先权——比如说，陈默和禾邺冲突的时候，鞭子优先供陈默用；狙击枪虽然卖给了禾邺，但除非经过陈默允许，禾邺不准将狙击枪用作狙击以外的用途，比如生产销售、陈列展览、亲吻爱抚（？）。


    两人就鞭子和狙击枪达成一致之后，很快恢复了和谐友爱的氛围，禾邺当场抛弃了师门炼器宗，表示要和陈默进同一个宗门。


    但是得知灵心宗目前情况之后，禾邺面不改色地补充：“我说的是殊道仙宗。”


    殊道仙宗其实比灵心宗破多了，但好歹有曾经的三十二仙宗之首的名头，而且上无师尊管教、下有护道宗弟子追随，比起当灵心宗弟子的日子显然舒坦得多。


    当然，最舒坦的当属陈默《祭神诀》大成之后，他的护道金丝能庇护宗内整整十万人，禾邺的小命也包含其中。


    至于被护道金丝庇护的代价是签订魂契？禾邺表示他人都是陈默的了，魂就算飘荡在外也没人收啊？


    ——他成了第一个不需要任何外力，也非常心甘情愿的，主动要求陈默签订魂契的魂奴。


    月灵河的事情结束之后，陈默带着心怀忐忑的龙眉见到了师尊龙潜真人。


    龙潜真人并没有如龙眉想象中对她冷声斥责，也没有热泪盈眶地抱着她不撒手，只是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回来就好。”


    很简单的四个字，龙眉却听得大哭不已，冲上去抱着龙潜真人擤鼻涕：“你个老不死的！女儿失踪了知道当个好爹了！当年我要修仙你都不准我拜在你门下，现在倒好，一口气收了四个徒弟……”


    龙眉哭够了，鼻涕也差不多擦干净了，这才清了清嗓子问道：“除了小默之外，还有三个徒弟呢？我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小默……陈默感觉自己中了会心一箭。


    眇星三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啦安啦！少主本来就比我们所有人好几轮呢！”


    除了陈默之外，在场所有人的年龄都在一百岁往上走，就连看上去最年轻的眇星三也已经一百四十多岁，只是他不喜欢中老年人那副老成沉稳的样子，觉得无趣极了，所以保持着青春无敌的少年模样。


    在龙眉的疑惑中，作为目前算是最了解师门情况的陈默当仁不让给出了解释：“大师兄最近心情烦躁——可能是师尊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去宗门祠堂念静心经去了；二师姐在凡人城池治病救人，她最近新炼了几种丹药，对修士不太管用，但在凡人身上效果显著；至于三师兄，他目前处在一个失踪的状态。”


    “大师兄？宗门祠堂？”龙眉更困惑了，“宗门祠堂不是只允许十二院长老进去吗？大师兄年纪轻轻就成宗门长老了？”


    “不是的。”这句反驳倒不是陈默给出的，而是再三叩响龙潜真人房间道铃、依旧没人应答、不得已改敲敞开的房门的修习院弟子。


    他微笑着向屋子里众人点头致意，随即看着龙潜真人道：“是因为龙潜前辈这一百年不怎么管事，将修习院的事务都推给了守真大师兄，所以现在修习院的大长老是大师兄代理，至于龙潜前辈……暂时去不了宗门祠堂。”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表达得很明确，那就是龙潜真人被自己的大弟子挤下了长老之位，目前处在一个尴尬的无实权境地。


    “我此行正是有些事情想请龙潜前辈帮忙，既然真人这几日在宗门，是否可以稍微履行一下修习院大长老的职责呢？我想宗内长老们必然不是真的不打算让前辈这辈子不进祠堂了，既然龙师姐都已经回来了，您作为长辈，还是给师姐做一个榜样的好——这样的话，大师兄也不需要再念静心经，岂不是皆大欢喜？”修习院弟子笑容亲切而温煦。


    然而众人听着这一长串话下来，怎么想都感觉重要的部分只在结尾——这小子就是为了把大师兄请出来做事才来劝龙潜真人的吧？


    修习院弟子走后，龙潜真人略微尴尬地理了理衣襟，表示自己还有事情要做，晚上再来和龙眉谈论她的感情问题——龙潜真人虽然面上和善，但心里显然没打算让龙眉蒙混过关。


    龙眉撇了撇嘴，也没打算就这样让老父亲妥协，她看向陈默：“那二师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丹药只有凡人能吃？难道她是一位特别高傲的师姐，不屑做给修士吃的丹药？”


    “她……”陈默摸了摸鼻子，实在不知道怎么委婉，“二师姐天性善良，不习惯做那些药力过于充沛的丹药，凡人体质比较敏感，更适合吃这种药性温和的丹药。”


    药力充沛、体质敏感、药性温和……


    龙眉听得脑子都快打结了，忽然从炼器师禾邺的古怪表情中看出了端倪：“你的意思……不会是二师姐练不出九品以上的灵丹吧？”


    九品及以下，是适用于凡人的丹药，材料多采用凡间药草，掺杂少许修真界灵草，药性温和、效果又拔群，很多立志救济世人的丹修都会刻意用凡丹练手，因其材料脆弱，很能锻炼火候控制，又能救助凡人，践行初心。


    但她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位丹师完全放弃炼制九品以上灵丹的——除非炼不出来。


    陈默没回答，但龙眉已经伸出手，严肃地制止了他的出声：“别说话，让我静静。”


    龙潜真人四个徒弟，大师兄成了负责收拾她爹乱摊子的倒霉鬼；二师姐修行多年还无法炼制灵丹；三师兄直接杳无音信；四师弟是个喜欢让别人当他魂奴的变态……


    龙眉恍然发觉，原来她爹，真的是爱她的！


    不知道龙眉悟出了什么，总之她忽然对晚上的夜谈有了无比的信心。


    她甚至让陈默把苍悟借给她，说是要带给龙潜真人看一看，再怎么样，作为父亲，他是有权利知道自己未来女婿大致是个什么模样的。


    陈默觉得不妥，小苍毕竟是他带出来的，就算是一名罪犯，也是有人.权的，就算要挨一顿毒打，至少也得等记忆恢复之后吧？


    但龙眉很烦他，直接问苍悟愿不愿意帮这个忙，苍悟虽然很听陈默的话，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无法拒绝龙眉的要求，只好恳求地看着陈默。


    陈默挥挥手让他俩走了。


    当天夜里，龙首一山，龙潜真人的院子疑似发生爆炸，整整半座山被削平，好在并没有死人，应当是龙潜真人控制了力气。


    陈默觉得师尊有点不讲道理，毕竟两人目前还都失忆着，龙眉介绍的时候肯定是说的这是自己朋友，师尊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但也说不定师尊本人火眼金睛，加上大乘期的苍悟竟然真的没有还手，于是师尊怒而削平了半座山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在这样的鸡飞狗跳之中，陈默在灵心宗度过了堪称悠闲的三个月，期间顺便突破了一下元婴，然后准备拜访一下殊道城。


    “我就在外面看一眼，绝对不进去，就看一眼！”眇星三比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缝隙。


    陈默冷漠地拒绝了他：“不行，你不要命我还要，我自己进去本来什么事都没有，要是被你一搅和天降神雷把我劈成灰，我做鬼都难甘心。”


    他要求眇星三距离殊道城至少千米。


    之所以定这么远的距离，是因为当年殊道仙宗灭门时，距离宗门千米范围的悬崖底下草木也都灭绝了，波及范围极广。


    千米之外，哪怕是元婴真人，也只能看见殊道城那座人骨墙，连血腥气都散了。


    所以眇星三死活不同意。


    但陈默一旦下定决心，小黑来了都反驳不了，所以眇星三最后只能蹲在千米外的悬崖尖尖上，妄图透过人骨墙看到内部。


    但那注定是徒劳的。


    陈默穿过了人骨墙，食骨百灵鸟再度飞到了他的身边，围着他歌唱。


    这一次，陈默从雪真那里知道了，食骨百灵鸟很喜欢他们这些开了天识的特殊之人的血，所以他给手指划了个口子，想要给这些可爱的小鸟喂一点点血。


    谁知道食骨百灵鸟不仅没有啄食他的血液，还焦急地围着他的伤口叫个不停：“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天哪！好大一道口子，一定可疼可疼了！人类不像它们食骨鸟，骨头断了都能迅速长出来的，一定要快些告诉壬骨大人！对了……壬骨大人那里有疗伤药！


    陈默听到它们还要喊壬骨前辈过来，连忙控制着灵力重新流动，那一点点伤口瞬间就愈合了：“不用了！这点伤很快就好了，快看！”


    食骨百灵鸟们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确定那血淋淋的口子消失不见，这才重新叽叽喳喳起来，也不敢唱歌了，怕陈默听了要放血。


    陈默：倒也没有那么变态……


    但不管如何，陈默算是知道，那就是雪真好像没有他那么受食骨百灵鸟们的喜爱，这真是让人羞涩又格外舒爽的一件事情，嘻嘻～


    他来到宗主和壬骨前辈常待的紫藤小院，盘根错节的紫藤花遮住了阳光，院子里的流水声潺潺不绝，携来花的芬芳。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幻象，但陈默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睁开眼，高兴道：“宗主，我已经拥有十个魂奴了！”


    宗主转过头，好似真的才发现他一般，笑着招手道：“这么厉害？过来我看看。”


    他把手轻轻覆在陈默手背上，那魂色好似又淡了不少，已经能透过魂体看到手背的肉色，陈默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不错，已经有六个符合条件的魂奴了。”宗主松开手，笑容鼓励。


    陈默记得上次还只是三个来着，为何这一次多了这么多？他才收了三个新魂奴啊？


    这其中，方清淮肯定不是心甘情愿的。


    “宗主，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谁心甘情愿做我的魂奴啊？”陈默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宗主摇了摇头：“不行哦，这是身为神主的小默需要去做的事情。”


    陈默好奇得抓耳挠腮，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辨别魂奴真心，想了想去，他决定不想了。


    算了，反正宗主能认就行了。


    “那宗主，可以给我讲讲十大护道宗的故事吗？我这次在月胧大陆碰到了庚星宗的前辈，他好热情……”


    陈默在眇星三面前装得很深沉，但实际介绍的时候还是说了句前辈，而除了他，月胧大陆还有一些人和事，似乎与殊道仙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迫不及待向宗主倾诉。


    宗主也没有吊他胃口，认真听完他的叙述之后，仔细想了想，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讲起：“那先从你熟悉的雪真开始吧……”


    这一天，陈默在殊道城呆了很久，眇星三都快把地上的石头磨成沙子了，他才从殊道城出来，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了？”眇星三看向他。


    陈默忧愁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懂，我现在浑身的秘密，憋死了。”


    “那跟我说说呗！”眇星三拱他。


    “那我不如拿个喇叭对全天下喊一喊。”陈默白了他一眼，越过他走在前面。


    眇星三思索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少主在骂他，连忙追上去：“少主你说我是大喇叭？”


    “怎么了？难道不是吗？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所有朋友都知道我是殊道仙宗的少宗主了，连倪剑都喊我少主！”


    “那是少主你本来就没打算瞒好不好？再说了倪剑本来就有贼心……”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殊道城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可细听他们的言语，这座城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


    万器宗。


    “这就是你推荐的好人选！别说神虫了！他自己人呢？还有那些伊莫族人，藏得那么紧是防着谁？要不是我无意撞破，只怕人死了我都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回事！”


    万器宗炼器二峰的三长老狠狠甩了甩袖子，一道法诀将地面犁出深深的沟壑，眉宇间怒意盎然，大口喘着粗气。


    三长老身下，是面色沉郁的一峰大长老，他低头思索了半晌，并未理会前面怒气冲冲的三长老，而是对最上方的宗主道：“宗主，忘语虽然冲动莽撞，却也最相信宗门，他就算真的阳奉阴违，没有找神虫而是奔着另一名重明之主去了，也必定会回到宗内完成蜉蝣返灵大法，这么久没有动静，绝对是出事了！”


    “我呸！你就知道狡辩！他去的什么地方？东灵山！有名的隔绝之地！灵气只是炼气五层灵旋的程度，别说化神了，能供养一个元婴出来都算是天大的福气，他一个化神真君，跑去隔绝之地，能出什么事？你也别包庇他了，赶紧下令，让三峰的人把他抓回来！”


    二峰三长老气得要命，根本不听一峰大长老解释，他转过身对宗主道：“宗主，根据我审问出来的伊莫族情报，只怕那忘语已是打上了那名昏迷的重明之主的主意，甚至极有可能发现了什么，所以迟迟不肯回来，我建议立即开启蜉蝣返灵大阵，以免夜长梦多。”


    “可是那赤珲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一峰大长老紧紧皱着眉，不同意二峰三长老的做法，“若是留着他，我们或许可以把他妹妹抓来，据说那也是个吞噬神虫的好苗子，我们可以多转移一个人……”


    “屁！你就是想拖延时间，那忘语平时被你耍得团团转，唯你命是从，这次还知道藏着伊莫族人自己去追重明之主，你敢说没有你的暗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天命者唯宗主一人，我们不需要转移第二个人！”


    二峰三长老向宗主一拜，语气铿锵有力。


    一峰大长老顿时脸色一白，他知道此言一出，无论宗主是什么想法，这时候也不可能留着赤珲去抓他妹妹了。


    宗主也希望宗中只有他一位天命者！


    一峰大长老看了看宗主看不出神色的脸，咬着牙慢慢弯下腰：“我虽然依旧不赞同三长老的说法，但他有一句话说得对，万器宗只会有一位天命者，就是宗主您！”


    宗主这才满意地笑开来：“既然如此，就将蜉蝣返灵大法提前吧，赤珲已经被抓回来了，未免其狡猾再次逃脱，还是早点用掉为妙。”


    一峰大长老一言不发，连一丝冷笑也不敢露出。


    狡猾逃脱？四肢被斩、灵窍被封，只留着一口气以备转移之用，如何逃脱？


    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四月初五，宜嫁娶、宜动土，忌丧葬。


    万物宗的天火坑再度打开，一个四肢被斩的人被高高挂在十字架上，胸口干净一片，但很快，一只蜉蝣被人喂进他嘴里。


    那奇异的躯体迅速亮起了光，代表圣洁的力量使得他瞬间成为了重明之主——


    但紧接着，那光明就这样熄灭了。


    一只手掏进了他的胸口，抓出了蜉蝣，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个过程中，天火坑的炼器之火竟然使得男子依旧苟延残喘了片刻。


    然后，吃了蜉蝣的人再度接触到他的身体，他自己的身体则原地倒下，被宗门中人恭敬地接走，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四肢被斩的男子，重新睁开了眼睛。


    “给我疗伤。”他说着。


    四周很快有医修上前替他接续断肢，他重新恢复了英俊的模样。


    “现在……我应该给我的好妹妹传个消息，让她带着族人回来。”“赤珲”微笑着说，“这里已经非常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