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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90

    第181章 第 181 章

    在俞慎思和夏寸守于户部查庆西灾情的时候, 郭府上,郭阁老与郭大老爷、郭三老爷郭铮以及长孙郭顺顼正在堂中商议眼下的事情,个个微蹙眉头, 面露愁色。

    自郭坚进靖卫司、郭阁老被停职,朝中动荡,这些天郭府也不得安宁。有的官员见势回避, 以免身受牵连;有的关系己身则是登门商议对策;有的则上书弹劾。

    如今一家人坐在一起, 郭大老爷猛拍着扶手声色俱厉骂道:“二弟糊涂啊!”

    他自然不是骂郭坚勾结甬城官员贪污之事糊涂, 而是骂他供出高明进这个事糊涂。

    “高明进就是一条毒蛇, 将他供出来,他不知道要咬死多少人。”郭大老爷又气愤地连拍几下扶手, 怪二弟骂高明进。他本来身子就亏损,怒火上来, 整个人大口喘息,身体跟着不住颤抖着。

    郭顺顼急忙上去扶住父亲,给父亲顺顺气, 宽慰道:“二叔应该不至于分不清轻重,或许是靖卫司的人使诈,故意闹得朝堂人心惶惶,想让朝臣们乱了阵脚,以便趁乱收利。”

    “高晖都带人搜查高府了, 画都抬走了, 还能有假?”郭大老爷怒斥。

    郭顺顼不敢再逆着父亲的意思说话,顺着劝慰道:“靖卫司的手段残忍,二叔想必受不住了。况且要紧的画姑母和晔儿已经都处理了, 靖卫司抬走那些画也查不出什么,这几日靖卫司那边没有动静, 二叔应该没有再吐露。”

    “这个高晖!”郭大老爷咬牙,恨不能啃了他骨头。

    坐在他对面的郭铮对如今的局势也只能无奈地叹气。这件事父亲去求情被停职,衡王想要开口,陛下见都不见。这些天他将能联络的人都联络了,没人敢开口。

    他朝上座的父亲望去,这几日父亲明显苍老许多,已是满头银发,在烛灯下泛着丝丝金光。面容的皱纹因为灯光的阴影也更加深刻,让整个人看上去多几分颓然,暮气沉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件事关系到整个郭家的存亡,不仅父亲,郭家所有的人没一个不在想办法,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暗暗叹息一声,说道:“儿子给引之去了信,希望他能够不与二哥计较。”

    郭阁老靠在椅背上,只是抬起眼皮朝他瞥一眼,没有再多余的动作,也未发一言。

    堂内忽然静得出奇,只听到门外寒风呼呼,拍打着门窗。

    郭顺顼见长辈们面露愁容,小心地开口:“姑父来信让姑母将画处理,显然已提前猜到二叔会招供,做了准备,应该不会与二叔计较。祖父、父亲和三叔无需太过担心姑父那里。倒是二叔这里……”

    他朝父亲和三叔又了一眼,犹豫了几息后,谨慎地道:“孙儿认为,事已至此,当以家族为重,断腕以全质。”

    话音一落,三人凛然的目光都瞥向他。

    郭顺顼垂着头没敢接长辈们的目光,他清楚二叔虽不成才,却是祖父最喜欢的儿子,是他的亲二叔。他身为晚辈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但是现在也只有这样才能够保郭家。

    郭大老爷也和郭铮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对方的意思,二人齐齐转向自己的父亲,想看父亲的意思。

    朱春松供出郭坚,郭坚扯出高明进,这就决定了郭坚脱不了罪。郭阁老垂着视线,眉间的竖纹又多了两道。灯影下身形又颓丧些许。

    三人默契地均没开口,似乎是给足了郭阁老思考的时间。

    许久,门外有人告进,有要事禀报。郭顺顼看几位长辈似乎都无心过问此事,他绕过屏风掀开帘子走到堂门外,压着声问何事。

    来人紧张地回道:“赌场那边人不干净,二老爷的事可能瞒不住了。”

    郭顺顼烦躁地眉头皱了下,低低骂了句:“没用。”也不知道是骂赌场那边的人,还是骂郭坚。他领着管事进堂,将事情禀报给几位长辈知晓。

    郭阁老听完后,慢慢地闭上眼,原本还勉强撑着的身体瘫了下去,好似一直不舍得吐的一口气终于憋不住吐了出来,有气无力地道:“你们去安排吧!”颤颤巍巍起身。

    郭大老爷和郭铮明白,父亲这是同意了郭顺顼的提议,放弃二弟。郭铮上前搀扶着父亲朝后堂去。郭大老爷吩咐儿子去处理赌坊那边的事。

    郭顺顼领命退下,刚踏出门槛,一阵寒风迎面吹来,直接灌入领口。他身子瑟缩了下,裹紧斗篷沿着回廊离开-

    刚刚的一阵寒风也掀开了俞慎思所乘坐的马车的窗帘,让他原本沉浸在景和六年庆西大灾之事中已经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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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朝外看了眼,马车似乎行到了延仁坊,抬手准备将木窗关上,车窗外的墨池跨到跟前禀道:“旁边巷子口好像有人晕倒。”

    俞慎思朝街边望去,星光微弱,巷口黑漆漆瞧不清,模糊是有个黑色轮廓。

    “你过去瞧瞧。”让车夫将马车停下来。

    须臾,墨池跑来回禀:“身受重伤,满身是血。”

    “还不快救人。”

    墨池和一个随从将人从巷子口抬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等身量,一身布衣染满血迹,鬓发凌乱,面色苍白。

    将人抬进马车里,俞慎思立即吩咐随从去请大夫,自己挑下车厢内的灯笼细看。年轻人身上衣衫好似被人翻过,凌乱不堪,头部和腰腹都受了伤,血迹还温热。

    马车行到俞宅,随从也带着大夫急忙赶过来。

    将年轻人安置下房中,解开衣服,发现男子腹部被捅了好几刀,幸而冬日穿着厚实,几刀都没有伤到要害。头部伤也非致命。

    俞慎思留墨池看着些,自己换身衣服去给俞纶夫妇问安,顺便在他们那儿吃了些夜宵。离开后见夜还早,猜想李帧还没有休息,去看李帧是否有空,同他说今日的事。

    刚到书房跟前,俞竹提着灯笼急匆匆赶过来,见到他急切地禀道:“三爷救回来的人醒了,嚷着要见姑爷。”

    俞慎思有些诧异,这还随手救了个熟人?“何事?”

    “那人没说,就是嚷着要见姑爷。”

    俞慎思刚要进书房,房中的李帧闻声掀开门帘走出来,问:“什么人?”

    俞竹忙回道:“小的不知,应该是放在各处的线人。”

    “人在何处?”李帧声音立即变得急切,快步跨下门阶。侍从忙转身去房中拿件披风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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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房中,年轻人身上的伤已经处理过,头上缠着布带,在床上躺着也不安分,掀着被子要下床。照顾他的下人极力拦着,他捂着腹部的伤,面露痛苦,声音虚弱地请求道:“我要见姑爷。”

    “管事亲自去禀报了,你先躺着休息,别撕扯到伤处。”

    年轻人皱着眉头努力忍着身上的伤痛和昏昏沉沉的脑袋,还想要挣扎,恰时李帧和俞慎思前后脚跨进房来,年轻人这才停止动作。俞竹对房中的下人招了下手,众人便跟着俞竹都退出去。

    俞慎思见年轻人打量和微愕的眼神,知晓他嚷着要见李帧,其实并不认识李帧。李帧面色平静,目光审视,显然也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姑爷?”年轻人准备再次起身,李帧两步并作一步迈到床边按住他肩头,“身上有伤,躺着说话。”

    年轻人吃力地抬手,从自己略显凌乱的发髻中取出一小段卷起的纸条递给李帧,“小人的堂兄叫铁梁,这是堂兄让小的交给姑爷的。”

    铁梁,李帧再熟悉不过,上个月因为查到郭家和吉运赌坊关系不同寻常,便安排他进赌坊内查探。铁梁的确有位堂弟,名叫铁椽,比他小四五岁,和

    面前的年轻人年纪相仿。

    暗探的消息都是有固定传回的渠道,绝不会假借他人之手。铁梁将其交给自己的堂弟,堂弟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可想而知是出事了。

    李帧接过卷起的纸条迅速展开,纸条上面染着血,里面的内容很短,只有短短一行,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慌乱之中草草写完,连称呼和最后落款以及标志性的暗号都没有,甚至连封条都忽略,当时的情况多紧急可想而知。

    “铁梁身在何处?”李帧担忧地问。

    年轻人眼眶旋即湿润,虚弱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小的堂兄被人给杀了,他临终前将这个交给小的,让小的无论如何交给姑爷。”铁椽将经过略微详细地说了一遍。

    李帧微微垂下视线看着手中的纸条,怅惘地叹息一声,眼中流露难过,安慰道:“你先养伤,我会替他报仇。”说着起身朝外去,并将手中的纸条交给俞慎思,“小思,你即刻亲自去沈宅,让你二哥带靖卫去这个地址搜查,半刻不得耽搁,越快越好。”

    俞慎思看了眼地址,是盛天府下辖太平县境内的一所宅子,依着地址所写,位置还有些偏。铁家兄弟用命送回来的消息,这个地址绝对藏着惊人之秘。迟则生变,这几年他已经吸取了太多的教训。但凡有一次能够早一步,已将对方绳之以法。

    他将地址折起来,人已经跨出门槛,叫上墨池和洗砚疾步出门去。

    李帧又对廊下侍候的随从吩咐:“叫俞风和俞河到我书房来。”-

    高晖听完俞慎思简单地说明情况后,没有多问一句,立即去叫手下的人,连夜出城。

    俞慎思从沈宅离开后,没有回俞宅而是朝吉运赌坊去,在赌坊附近遇到巡城的兵马司的人。他拨开车帘,对兵马司的官兵道:“我刚刚瞧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吉运赌坊中惊慌地跑出,身后一群人追着朝泰康坊方向去,军爷们快过去瞧瞧,莫闹出人命。”

    领头的队正认出俞慎思,当年状元游街时,他负责街道的秩序,见过俞慎思。对于俞慎思的话自是毫不怀疑,甚至不敢半分怠慢,带着人便匆匆地朝泰康坊去,并分出一部分手下去吉运赌坊查明情况。

    第182章 第 182 章

    一队兵马司的官兵顺着俞慎思指引的方向, 急匆匆朝泰康坊奔去。

    冬夜寒冷,街道和巷子里全都空荡荡,只有北风扫过屋舍树木的声音如狼嚎, 让人心底生寒。一队人追到泰康坊,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只听到不远处一阵犬吠。

    官兵敏锐地朝犬吠传来的方向寻去, 撞见一个夜行之人, 慌里慌张地迎面跑来。行人穿着厚厚的棉衣, 头和脖子都裹在头巾里, 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看不到模样。

    “可见到几个行迹可疑之人?”队正拦住行人问。

    行路人好似受到惊吓, 眼神畏惧,哆哆嗦嗦地指向一个幽深的巷子, 声音跟着颤抖:“刚刚有几个人追着一个人朝那边跑去了,满身血腥味。”

    队正闻言知道正是他要找的人,带着手下就匆忙朝巷子深处追去。

    巷子尽头是个三岔口, 不知该向左还是向右,一个官兵举着火把照着墙道:“老大,这儿有血迹。”只见右边的墙上有前后两处血印,一队人立即朝右边转去。再次追到一个四岔口,循着地上或墙上的血迹追进一条巷子里, 见到一户院子门敞开, 屋内没有半点灯光。

    以队正的经验,这就是最终的地点,立即带着人冲进去。果然在堂屋门前嗅到浓浓的血腥气。

    借着火把的光看到屋内血泊中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男人, 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致命的是脖子上的刀伤。地上血迹已干, 人显然不是刚死,从尸体情况判断,死了至少一个时辰。而俞大人却说刚看见有人逃过来,夜行之人也说刚看见。

    队正察觉今日的事情不简单,恐怕是要牵扯出什么大事来。他拿不准俞大人何意,但知晓今夜的事一定要万分小心谨慎。

    此时身边手下兄弟也发现端倪,直言道:“人死许久了,不像马车中的大人和刚刚的行人所言,这怎么回事?”

    队正瞥他一眼后,对所有的手下道:“认真寻找证据,请仵作来验尸,咱们做好分内之事就成了。”

    众人明白头儿的意思,京中多达官显贵,恩怨关系错综复杂,要懂得明哲保身,全都乖乖闭嘴-

    另一队兵马司的人匆匆忙忙地冲进吉运赌坊,进门就瞧见门槛处几滴血迹,立即封住赌坊前后门,叫来赌坊的掌柜盘问。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刚刚收到东家的指示,正在处理赌坊之事,未想到兵马司的人竟然就寻上门了。他心中确定那个该死的伙计受人指使一直在盯着赌坊,消息应该送出去了。

    掌柜笑呵呵地道:“军爷们要来玩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提前给你们安排。”说着就吩咐伙计立即给官兵们安排。

    官兵点着脚下的血迹询问怎么回事?

    掌柜瞧见血迹面色未动,立即叫来看场子的伙计,装模作样地询问发生何事。

    看场子的伙计瞧出官兵来找麻烦,这个时候赌场可不能出事,他忙随口扯谎:“估计是阿亮不小心滴的,他刚刚手划破了。”说着叫人去将阿亮叫来。

    叫来的那个阿亮的伙计,手被刀割伤,此刻已经简单包扎,布带上明显渗透血迹。

    这种作假太简单,兵马司追捕贼匪不是没有遇到这种事。为首官兵不与掌柜废话,直接点出有人看到有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赌坊跑出去。

    掌柜大惊,连连摆手,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能!这里这么多客人,军爷可以一一盘问,绝无此事。”

    官兵扫了眼场内的伙计和客人,他们全都面面相觑,显然刚刚都沉浸在赌桌上,吵吵嚷嚷,谁都没有注意到是否真的有人受伤跑出去。

    “事情没查清,这里所有人不得出入。”

    “那是一定。”掌柜配合着点头,并笑着拉为首的官兵朝一旁去,宽厚的袖子遮掩下塞给官兵一锭银子,“军爷,我们就是个小赌坊,楼上的房间里还有几位官家公子少爷在玩,我们得罪不起,还希望军爷能速查速决。”

    官兵听出掌柜的暗示,让他走个过场,两方都好交代。他摸了摸银子,又想到老大刚刚的告诫,马车中坐的是陛下跟前的人,不得马虎。犹豫了一瞬,官兵终是没有收银子,命令手下人立查找证据,对赌坊内的人进行盘问-

    再说靖卫那边,高晖已经带着人快马奔到城西门,此刻城门已经关闭,众人被守城的士兵拦下来。高晖亮出令牌,高声道:“靖卫司出城查办要案,开城门!”

    靖卫办案素来有特权,守城官兵见到令牌不敢耽搁,立即打开城门。高晖又吩咐一句:“今夜不得放任何人从此门出城。”纵马朝城西太平县去。

    纸条上的地址是太平县西北的一座山中,此山不算高大,因为山中景色宜人,林密风清,是夏日避暑胜地。不少富贵人家在山中建立避暑别院。也因为名声不及城北的北屏山,所以来太平山的都是普通富贵人家,并无权

    贵。

    靖卫快马加鞭顶着寒风直奔太平山的一处别院。

    冬日山中几乎无人,山道上的积雪很厚,无人清理,夜间行路更加不便,速度也慢了下来。

    借着星光和雪光依稀见到道路上有车马行人的脚印。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雪,车辙人马脚印显然是刚留下的,高晖不确定这些痕迹和自己要查的事是否有关,但是忧虑难免,这一次不能再晚一步。他扬鞭加快行程,马匹累得气喘吁吁,马背上的靖卫也身上出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路顺着地址找过去,却与雪地上车辙的方向相同。

    纸条上的地址只写了是太平山北峰两宜别院。当前面出现岔路,两条都朝北峰去的时候,高晖不能确定要走哪一条。他犹豫了几息后,最后相信自己的直觉,选择了有车辙和马匹痕迹的那条。

    一队人顺着车辙的痕迹向前,沿途经过一个山庄别院,并非要寻找的那座。高晖心中也有些忐忑,如果自己的选择出了错,那么他有可能又晚了一步。晚一步,一切都白费,如搜查那些画一般。

    他心越收越紧,但慢慢地他心中又生出了一个信念,让他顺着车辙找下去,似乎这样能够寻到目的地。

    如今寒冬的天,富贵人家的别院要么空着,要么留几个看守的仆人罢了,仆人不会使用这种马车。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

    车辙的痕迹最后在一座院落门前消失,一名靖卫打马过去,用火把照亮门上的牌匾,“两宜别院”四个墨色的缸口大字显眼醒目。

    靖卫用力拍着大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拍了三轮没有反应后,高晖严厉地命令:“撞门!”这时偏门才打开。

    一个老汉提着灯笼探出头来,见到门口之人一身靖卫装扮,惊得双目圆睁,脸色煞白,张着口差点叫出声来,手中的灯笼摇晃厉害。

    老汉结结巴巴地问:“军……军爷有……有何事……吩……吩咐?”

    “有人告发此处私藏赃银,靖卫司奉命办差。”不待老汉反应过来,两名靖卫已经推开老汉将门大开。

    老汉呆若木鸡地站了几息,待靖卫几乎都进门才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慌里慌张地解释:“军爷肯……肯定弄错了……这……这里没……没有银子。”

    “院中还有何人?”高晖斥问。

    老汉依旧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人了。”

    高晖目光凌厉如刀地斜睨老汉,老汉吓得身子又哆嗦了下,口中还在小声地重复:“没……没人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一个这么大的院子,岂会让一个年纪大的老仆看守,刚刚迟迟未开门,不知道在搞什么鬼。高晖命靖卫搜查,自己也注意观察院子。

    院子内的积雪未有清扫,其上留下了不少脚印,这些脚印的大小不一,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留下。

    他狠狠瞪了眼老汉,老汉也注意到雪地上留下的脚印,惊恐地朝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灯笼慌得更加厉害。

    高晖瞥了眼老汉的脚后,顺着大一点的脚印寻过去,脚印在二进院的位置消失在回廊中。

    一刻钟后,各处的靖卫陆续过来回禀,没有发现人,也没有发现任何金银珠宝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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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细搜,注意房间是否有暗室机关。”

    靖卫领命重新搜查。

    高晖在别院内四处查看,寻找蛛丝马迹。

    姐夫放出去的暗探,这么多年探到的消息几乎没有出现错误。姐夫的手下不止一人在盯着郭家,他们也不止一人探出郭家的贪污和吉运赌坊有关,这个消息绝对错不了。

    暗探深入吉运赌坊,最后连命都搭进去,送回来的消息不可能出错。而且这个老汉明显在说谎,他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这里面有猫腻。

    郭坚入狱后,并没有查出赃银所在,背后定是高明进指点。

    高明进——

    高晖恨恨地咬着牙,他在甬城的赃银躲过了沈家和姐夫的眼线,如今又想让郭坚的赃银躲过他和三弟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上次他们的推测,高明进的银子可能通过水下离开了甬城,他立即想到了水。忙命手下的人寻找别院中有水的地方。

    最后在别院中寻到两处有水之处,一处是后院的水潭,一处是东跨院的池塘。

    水潭依着山势,水从山上直下冲击形成,是天然。这个季节山峰无水流下,潭面结了一层冰。东跨院的池塘水面也结了一层冰。池塘面积较大,高晖沿着池塘走了一圈,发现此处的冰层似乎没有后面水潭的冰层厚。他让手下的人取来大石测试,果然,池面的冰很容易砸碎,而后潭的冰层却很结实。

    高晖回头朝老汉看了眼,老汉神色慌张,刚刚一直在念叨院中没有别人,没有赃银,如今却闭了嘴,眼睛直直盯着湖中。

    高晖将腰间的刀交给殷绍,然后开始解身上的衣袍。

    殷绍知晓他要做什么,一把抓住他,“大人,让我来!”将刀塞给高晖,就去解衣袍。

    “不用,我自己来。”

    另一个靖卫此时上前请命:“大人,还是让属下来吧,属下从小习武,冬日在冰水里游泳是常事,这对属下来说不算什么。若是大人受寒,咱们这差事就没法办了。”说着已经将手中的刀交给身边兄弟,自己去解身上衣袍。

    第183章 第 183 章

    话分两头说。

    是夜, 寒风穿城,扬雪起舞。在高晖带着靖卫出城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盛都西城门前又快马驶来一队人。为首之人正是北城兵马司的洪指挥, 声称城中出现命案,凶手逃出城外,需要即刻出城追捕。

    守城的士兵刚刚得到靖卫司巡使的命令, 今夜此城门不得放任何人出城, 显然是料到了后面有人出城, 有心阻止。

    靖卫和北城兵马司一前一后又都说出城办案, 双方是冲突对峙局面,事情没那么简单。

    守城的士兵犹豫到底是听靖卫司巡使的吩咐, 还是要听洪指挥的。

    洪指挥见他们在耽搁时间,严厉地斥道:“还不快开城门, 若是耽搁追捕,让凶手跑了,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为首的士兵更加为难了, 身边的一名士兵近前低声道:“老大,他们出城可能和靖卫司要查的案子有关,若是放他们出城坏了靖卫司办案,责任我们更担待不起。”

    为首的士兵一想是这么回事,何况他们本来也无权给兵马司的人开城门。他一板一眼地道:“大人见谅, 城门已闭, 没有上头的命令,卑职不能随意给大人开城门。大人也别为难卑职。”

    洪指挥闻言怒骂:“混账!知道这是多大的人命案子吗?快打开城门!”

    为首士兵坚持道:“卑职不能违令而行,还请大人和我们上头说一声, 得了令卑职立即大开城门。”

    洪指挥和为首士兵又争辩几句,见对方是个死脑筋, 一点不懂灵活变通,为了不耽搁时间,只能转换其他城门-

    深夜,李帧的书房中灯火通明,他静坐书案前深思。一位下人进来禀报:“北兵马司洪指挥紧随二爷准备出城被拦下,如今绕到昌吉门出城。”

    李帧心中盘算,从昌吉门出城朝太平山去,他们至少要比靖卫晚半个时辰。

    “他们也带了不少人,会不会阻碍二爷他们办事?”下人担忧地道。

    李帧沉默没有回应,兵马司的人还不敢明面上阻碍靖卫司办案,但是不保证他们不会暗中使绊子。还是要看看高晖能不能在兵马司的人赶到之前查到证据。

    李帧思量几息后吩咐俞风:“告诉我们的人,从今夜起大家辛苦些,各处都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就过来回禀。郭府和高府那边多派些人盯着,若有出城报信者,立即拦截。”

    “是。”

    “三爷可有回来?”

    “还没有。”俞风顿了下又道,“下人来禀吉运赌坊那边有兵马司的人出现,估计是三爷的安排。小的也吩咐了人过去接三爷,姑爷莫担心,三爷不会有事的。”

    李帧点点头。

    此时俞慎思的马车已经到了俞宅门前,他下车后便对墨池吩咐:“你安排几个人明早天亮就带着铁椽去盛天府报案,闹得动静大一点。盛都城内人命官司,报了案盛天府不会不管。”

    “晓得。”

    俞慎思进门见到李帧才知道洪指挥的事情。他笑道:“此事有必要让兵部知晓。”

    李帧点了下头,“官场的事,就交给你安排。不过依着你二哥的性子,估计也做了安排。”

    俞慎思对高晖干这种事还是相信的。只要不涉及家人,他事事周全-

    太平山脚下,兵马司的士兵见到雪地上被马蹄踏乱的地面,道:“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我们是否还要过去?”

    洪指挥借着火把的光见到

    山道上乱七八糟的地面,大致能够判断有多少人马。对方已经抢先一步,如果自己过去,两相碰面恐怕自己不好解释。

    但是此事关系到郭家,那就关系到衡王,最后也将与自己扯上关系。但是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可若是碰了面,自己或许成为可疑之人。他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抉择。身边的手下又问了一遍:“大人,我们是否前去?”

    洪指挥迟疑了几息后,打马道:“既然到了此处,那就过去瞧瞧。”

    一队人马行到距离两宜别院不远处洪指挥忽然勒住马,让两个手下的人先过去探探情况。

    不多会儿,过去的两名士兵来回话:“是靖卫司在查案。”

    洪指挥一听是靖卫司,心已半死。他们如果贸然前去,搜捕凶手这个借口完全站不住脚,很容易被戳破,到时候他还被靖卫司盯上,不好收场。

    犹豫了几息,洪指挥便对手下道:“既然有靖卫司在查案,咱们也不必辛苦追查了,回吧!”调转马头朝回走-

    两宜别院中,一名靖卫已经脱下身上的衣袍和靴子。寒风一吹,还是忍不住瑟缩了下。靖卫抓起地上的雪在身体上搓了一遍,腰间系好绳索,攥紧拳头便一头扎进了冰窟窿里。

    看着靖卫手中的绳索不断朝下放,高晖还是有些担心,但池面一层冰泛白,根本看不清水下情况。

    高晖心中默默数着数,当数到一百的时候还没有见到水下有任何动静,立即让靖卫收绳索,将水下的兄弟拉上来。

    靖卫的头露出水面后,猛吸了几口气,脸和脖子已经冻得红里透紫。缓过气来,忙禀道:“大人,池塘底有几十个大木箱子,都上了锁,很沉,属下一人搬不动,给属下一把刀。”

    “你身体撑得住吗?”高晖关心地问。

    “属下没事,撑得住。”

    高晖将自己的刀递过去。靖卫接过刀又一头钻进了冰水里,高晖再次在心里默默数着数,数到一百的时候再次将人拉上来。只见靖卫不仅怀中抱着刀,还有一些金银,脖子上还挂着珠宝串。

    将人拉上岸,靖卫们立即将准备好的棉被给兄弟包裹起来,下水的靖卫冻得哆嗦着,双唇泛紫。

    高晖看着地上的金银和珠宝,金银自不必说,取上来的几样珠宝,全都是南洋名贵之物,一串就价值不菲。

    下水的靖卫禀道:“属下撬开七八个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奇珍异玩。”

    高晖回头朝老汉望去,老汉已经吓得瘫软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小人不知,小人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主人家的宅子,小人就是个看门守院的下人,什么都不清楚。”

    高晖面如寒雪走过去,一脸冷笑道:“看门守院的人会不知道别院的池塘里有这么多东西?你是从实招来将功补过,我饶你一命,还是准备以死效忠?两者我都可以成全你。”

    老汉吓得脸色惨白,全身颤抖不停。

    “说!”高晖声音不大,却如千钧巨石从头顶压下来,老汉的身体随着一声命令又俯低一些。

    “小人不知。”老汉仍不松口。

    “那就到靖卫司见到你的主子再说吧!”

    这时一名继续搜寻的靖卫过来禀报:“刚刚发现三个人留下的脚印,翻过西北角院墙逃了,院墙外是树林,已经有一队兄弟去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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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高晖看了眼面前老汉,不轻不重踢了一脚,骂道,“你真该死了。”

    殷绍望了眼池面上一层冰,问:“大人,现在怎么办?”

    高晖看了眼四周情况,吩咐两个靖卫回城禀报这里情况,再多派些人来,然后对其他人命令:“凿冰,将箱子全都打捞上来。”-

    池塘的冰面不厚,很容易全都砸碎,当靖卫们将几十个箱子全都打捞上来,天色已亮。

    几十个箱子全都一一撬开,每一个箱子里面都装着满满的金银财宝,在清早阳光的映照下金灿夺目,煞是好看。

    高晖即便跟着商队见惯了金银财宝,也见惯了南洋名贵的珠宝,但是见到几十箱子的财宝心中还是惊叹,郭坚竟然敢贪这么多。从木箱浸泡的情况可以推断,这些箱子被投入池塘中并没有几日,也差不多是他去搜查高府前后的日子。

    这时殷绍凑近高晖小声道:“这么多金银财宝属下看着也动心。”

    高晖明白他们这些人查抄官商府邸,多少会私下捞些好处装自己腰包,这都是默认的。这也是官兵为什么抢破头想去查抄官商府邸的原因。

    殷绍这话也算是探探他口风,高晖知晓兄弟们很多都是普通出身,平素花钱大手大脚,腰包里没有剩几个子儿。他笑着拍了拍殷绍肩头道:“兄弟们都辛苦了,回去我犒劳大家。”

    “多谢大人,但是属下也不好让大人破费。”殷绍再次试探。

    高晖笑了笑,没有再说劝阻的话,而是吩咐:“去统计下具体数额报来,我去后潭看看有没有情况。”说着朝后院去。

    殷绍领会其意。高晖转了一圈回来,殷绍递过来一张纸禀道:“这里是统计的结果。”

    金子五万多两,白银二百多万两,还有珠宝多少斛,奇珍异玩多少件,每一样都统计清楚,都是巨大的数字。这些还是都能够藏在水下的东西,那些不能藏在水下的珍宝不知道还有多少,现在又藏在什么地方。

    高晖对着纸张核对一遍,看得出来靖卫都有分寸。这时曾校事带人赶过来,看到院子里一一摆放整齐的大木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到纸上统计的结果,脸色阴沉下来。

    “有问出来吗?”

    “未有。”高晖上前回禀道,“有三个人逃了,手下的兄弟去追了,应该跑不掉。”

    曾校事环顾一圈别院,让带来的靖卫再搜查一遍,最后依旧没有查到其他东西,这才命人将几十个箱子全部运回城-

    回到城中已经午时正刻,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高晖坐在马背上觉得浑身疲惫,眼睛有些酸涩发干,甚至有点犯困。几日来他都没休息好,昨夜回沈宅本来想休息一夜,却不想奔波一夜没有休息,如此舒服的阳光岂会不乏累。@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到靖卫司向韦指挥禀报后,准备回去审讯郭坚后然后找个地方睡个觉。韦指挥却命他跟着自己进宫面见皇帝。

    昨夜靖卫回来禀报消息后,今早靖卫司已经将事情报给皇帝知晓-

    大殿内烧着地龙,暖气烘得人困意更重。他立在一侧听韦指挥禀报,强忍着困意。趁机小心瞄了皇帝两眼,只见皇帝面色凝重如山,眼底的寒意比昨夜池塘的冰水还冷。

    皇帝朝高晖瞥了眼。正瞧见他耷拉眼皮,神情呆滞,眼底乌青一团,精神疲惫。

    “高晖。”皇帝声音冷硬,手中奏本略微加重力道按在御案上。

    高晖僵了一瞬才回神,脑袋清醒些,忙躬身施礼:“臣在。”

    皇帝问:“查出此消息是何人?”

    高晖对韦指挥并未提到铁梁,韦指挥自然未有禀报皇帝。他顺势含糊地回道:“是吉运赌坊的伙计,已经命殒,其弟如今身受重伤,得俞员外搭救,如今在俞员外

    家中养伤。”

    皇帝望着高晖未言,高晖感受到头顶两道审视的目光,想到刚刚失礼,态度更加恭敬。

    几息后,皇帝声音温和些许。“朕记得如今妙悟书肆的老板是俞家的女婿,名叫李帧。”

    在昨夜这件事上,皇帝忽然提到李帧,高晖心不由地收紧,所有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他明白这件事陛下已经全都知晓,自己是瞒不住了。

    陛下的消息灵通,如今高俞两家的关系,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这几年皇帝几乎每一期妙悟书肆的《科举学报》都翻看,应该早就发现端倪,察觉到这几年两家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和妙悟书肆有关。

    以前或许是没有直接涉及朝中的事情,陛下不会在意,如今不仅涉及,而且是最关键的人物,陛下要过问。

    既然瞒不住,面对陛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主动交代。

    高晖躬身回禀道:“是,妙悟书肆的老板李帧是微臣的姐夫。”

    皇帝见高晖坦诚,原本凝重的面色稍稍缓了缓,“无名先生也是他?”

    高晖心又是一紧,李帧只用过一次这个名字,皇帝竟然能够瞧出来,他不知道皇帝的判断依据是什么,心里头便更加忐忑。最后硬着头皮回话:“是。”

    皇帝沉默俄顷,没有再追问,重新拿起了刚刚的奏本,面色再次阴冷,对韦指挥命令:“严查严惩!绝不姑息!”

    韦指挥立即领旨。

    出了大殿,午后的阳光更加温暖,晒在身上浑身舒服,高晖却无心去感受这温暖的阳光。他满脑子都在想李帧的事,猜测皇帝忽然提到李帧是要做什么。

    姐夫如今的身份是一个身无功名,出身低微的小民,甚至算是一介商人。想必就是因为姐夫这样的身份,靖卫司这么多天都查询无果的事情,最后却是他安排的人查到了消息。这岂会不让陛下心中有所猜想。

    陛下应该早就知道了妙悟书肆暗中还是消息联络之地。他吃不准皇帝的心思,心中为李帧担忧。

    韦指挥瞧他魂不守舍,猜到是刚刚陛下问及的事情,这也是他想问的。

    他掌管靖卫司,靖卫司什么消息没有查到,一个书肆的老板却准确地查到了消息,这点本事还是让他欣赏的。

    他问道:“李帧什么出身?”

    皇帝那里都已经瞒不住了,高晖也没必要对自己的上司隐瞒,回道:“布衣小民。”

    韦指挥朝他看一眼,显然有些不太相信。一个布衣小民岂会有这样的本事。他听闻俞家兄弟对这位姐夫敬重,也从高晖的言谈中瞧得出很尊敬这位姐夫。在他看来,他们兄弟如今的身份应该不会对一个入赘俞家的布衣小民如此看重。

    高晖也瞧出韦指挥的疑惑和不信,但姐夫的身份的确如此-

    二人回到靖卫司,去追逃跑三人的靖卫已经回来复命,人全都抓住,是郭府的管事下人,如今靖卫正在审讯。

    高晖也去了郭坚的牢房。

    上次的刑讯,靖卫虽然没有将郭坚的手指全截了,也没有将郭坚的牙齿都拔了,但是人已经在刑具之下遍体鳞伤,血肉模糊。若非是军医及时医治,估计早就魂归西天了。现在虽然还活着,却也是苟延残喘,身上的伤被反复撕开,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化脓,每一口呼吸都是酷刑。

    高晖推开牢门走进去,见到躺在床板上有气无力的郭坚,走到板床前站着。

    郭坚瞥见是他,闭上眼一句话不说。

    高晖取笑道:“是不是很想死,但是又舍不得死,还期盼着能有人救你出去,或者期盼陛下能够开恩放你一马?”

    郭坚没有说话,一呼一吸缓慢微弱,似乎是怕牵扯到身上的伤口一般,小心翼翼。

    高晖笑了两声,走到一旁的小桌边,见到桌子上的碗里还有半碗饭没吃,如今已冷得快结冰。他将一副碗筷拿开,坐下来,接着说道:“郭二老爷,我今日过来不是来审讯你,也不是来诈你套你的话,如今这些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现在已经无须你的招供。”

    高晖见郭坚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道:“我今日来,就是想告诉你,有人已经替你招供,你的死期快到了,就不要再抱有什么奢望。郭家救不了你,陛下也不会饶了你,你的罪名已经做实。”

    郭坚好似已经麻木,对于高晖说这些话依旧丝毫不动,只是胸腔一高一低缓缓地呼吸,若非是这点呼吸,整个人好似死了一般。

    高晖并不在意郭坚的无动于衷,他只要求郭坚还能够听得见就够了。

    他继续道:“太平县太平山北峰两宜别院……”

    高晖说到这个地址的时候,看到幽暗的灯光下,郭坚胸腔的起伏幅度大了一些,呼吸也略略急促。

    高晖笑了声,道:“东跨院池塘,四十三箱金银珠宝,总计黄金五万三千二百余两,白银两百一十万余两,南阳各种珍珠……”高晖一一报上这次搜查出来的金银珠宝奇珍异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的起伏也越来越大,似乎牵扯到胸口和腹部的伤口,眉头越锁越紧,放在身侧的手也慢慢地攥紧。

    高晖轻轻叹了声,笑问:“郭二老爷不想知道我们靖卫是怎么查到这些消息的?”

    郭坚依旧没有回答。

    高晖取笑几声,现在倒是能够沉得住气,看来上次的教训足够。

    他继续言语刺激对方。“郭二老爷,我倒是佩服你对高总督的郎舅之情,在这里受了这么重的刑,半条命都丢了,都不愿意透露高总督一个字。啧啧啧,这样的郎舅情深还真的是让我佩服至极,这世间恐怕也是再难找到你们这样的情义了。”

    “不过啊!”高晖随手拿起一双筷子相互敲了敲,说道,“这世间不是你有情别人就讲义气。一双筷子总有一根先折断。”说着两根筷子用力一击,其中一根啪嗒一声折断。

    郭坚此时终于忍不住睁开眼,恶狠狠地盯着高晖,好似要一瞬间化成恶狼扑向高晖将他撕碎。

    高晖冷淡地看着,打趣道:“郭二老爷你别这样看着我,这事情不能怪我,你要怪应该怪高总督,怪你自己。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好好把握,受这般罪去维护一个张口就将你出卖的人。我不知道是夸你讲义气,还是骂你蠢得无可救药。”

    郭坚握紧拳头,目眦尽裂地瞪着他,眼珠子都瞪得血红,这双眼配着此时杂乱的头发,满脸的青紫和血迹,活活像一个吃人的恶鬼。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奈何每一个动作都在撕扯着身上的伤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一点点挪着腿,一点点撑着胳膊,一点点让自己的腰用力,奈何浑身的力气都用完,疼痛和费力让他满头冷汗,但依旧没有爬起身坐起来,只微微地蜷着身体,伸着头。

    高晖见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上前帮郭坚一把,将人从板床上拎起来,撕扯伤口的疼痛,让他浑身战栗,紧咬着牙,最后憋得脸红脖子粗,却一个闷声都没有发出来。

    郭坚坐起身,自己也完全撑不住身体,最后靠在墙上,却压到背上的伤,又是一个浑身战栗,半天才缓过气来。

    高晖这一刻倒是有点同情郭坚。

    一个养尊处优的大老爷,锦衣玉食,从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受过这样的罪。起初倒是对自己又骂又诅咒,现在被打得竟然一句话也没有再骂过。他应该也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骂他是毫无用处,除了浪费他所存不多的力气。

    郭坚还在慢慢调整呼吸,似乎还没有力气说话。

    好一阵,郭坚才咬着牙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不信高总督会出卖你?”高晖极度嘲讽地大笑一阵,看着郭坚的眼神好似看着一个蠢笨到无以复加地步的蝼蚁一般。这样的笑声和眼神,让郭坚心口被狠狠刺了一剑。

    高晖又嘲笑几声,然后摇着头无奈的神情道:“不知道高总督听到这话的时候,该是怎样的高兴。”

    “郭二老爷,我现在越来越同情你。”高晖走回小桌边坐下,笑着说道,“郭顺禹死在了我们父子的手中,而你也要死在我们父子的手中。高总督已经检举了你赃款所藏之处,想必很快也就供出了更多的事。高总督是什么样的人,看来认识一二十年郭二老爷还是不了解。”

    “不可能!”郭坚继续强调。

    高晖此时也不嘲笑,如唠家常一般,继续说:“高总督就是一条毒蛇,一只狐狸。你入狱后供出他的画,已经出卖了他,你认为他还会帮着你吗?他不会趁早向陛下坦白?不会想着供出郭家来将功补过?

    他的新策得到陛下的支持,今年国库赋税增加,成效已经显而易见,他的功劳有目共睹。况且他已经将自己贪污的钱财全部用来行善,当

    年信奉等州旱灾,东南抗倭的军费,还有其他,他几乎将自己的贪污的银钱全部都用在了这些方面,他虽然有罪,但是已经在赎罪。陛下和朝臣岂会不念及他这些举动?

    还有景和六年的事,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小小举子,还未有入朝为官,你觉得那件事他能够受多大的牵连?你认为他不能够将自己抽身出来?”

    高晖不知道景和六年到底是什么事,但是不妨碍他含糊其词用这些来蒙骗郭坚,让他逐步地自我怀疑,对高明进怀疑,逐步地相信自己所言。

    果然,郭坚在听到景和六年之事,眼神微微眯了下,有些没了底气。

    高晖借此机会继续用言语刺激对方,误导对方的认知。

    “郭二老爷,我与高总督父子一场,我相信我比你更了解他。他手里握着你们郭家贪污的罪证,也握着其他官员的罪证,他如今将你们郭家供出来,你们郭家能够拿他如何?还不是乖乖地护着?其他的官员敢揭发他吗?他们不敢。”

    说到这里,高晖笑着站起身叹了声:“郭二老爷,我今日过来说这些也不是让你非要揭发高总督的罪行,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让你死得瞑目,死后莫要怪我。我也算给过你机会了。”

    说着转身朝外走,走到牢门前又停下了脚步,转回身笑着道:“我恨高总督,但他还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你不招供于我来说,我不会受他牵连。你若是招供他的罪行,我便可以为母报仇。无论怎样于我都有利。”说完便踏出了牢门。

    在靖卫重新锁上牢门的时候,还能够听到郭坚微弱的声音在嘀咕:“不可能。”

    靖卫冷笑,无奈摇头,讥笑道:“有什么不可能,我们靖卫司里就没有不可能的事。为了活命,出卖父母手足骨肉的都比比皆是,何况一个内兄,毫无血亲。人家不为了自己家族考虑,难道还为你考虑。”

    靖卫嗤笑几声,低声骂道:“真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锁上牢门后便离开-

    另一边被抓回来的三个人都道自己对于别院池塘中藏匿金银珠宝之事毫不知情,昨夜逃跑只是因为不知道情况,害怕靖卫而已。

    高晖刚踏出诏狱,殷绍过来回话,两宜别院不是郭家的产业,是聂家置办,靖卫已经前去抓人。

    聂家是郭坚的老丈人家。

    聂家当家的是聂大老爷,承袭父亲的伯爵。昨夜 他就听闻了吉运赌坊的事,担忧地一夜都没有睡下。今早听闻去太平山搜查的是靖卫,更是两腿发软,直接告了假,衙门都没有去。

    当晌午时分听到从两宜别院搜出巨额金银,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如今见到靖卫上门,几乎要吓昏厥过去。

    聂大老爷是个胆小怕事的,但是其妻子却胆大,拦在靖卫的面前怒声道:“我家老爷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一定弄错了。我家老爷从来不过问家中的事情,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就抓了我去审讯。”

    靖卫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妇人冲到男人的面前顶着,说出要代替丈夫去靖卫司的话。

    别说文官了,就是武将听说要去靖卫司都胆寒,何况还是一介妇人。再反观聂大老爷此时还真的就躲在了妻子的身后,像个懦夫,根本没有当家男人的样子。这么一看好似聂大老爷还真的干不出来这种私藏赃款之事。

    靖卫倒是佩服这位夫人的勇气,却也鄙夷聂大老爷的软弱无能。靖卫司还不会无缘无故去抓一个深宅夫人。一名靖卫拉开夫人,其他靖卫立即上前去抓聂大老爷。

    聂大老爷惊慌叫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别院我已经很多年不过去了,不关我的事。”堂堂大男人像个女人一样,靖卫最喜欢审讯这样的人,因为他们的嘴一般都不会很紧-

    果不其然,聂大老爷到了靖卫司,被靖卫吓唬一通,几鞭子抽到身上,便惨叫连连,全都招供。

    两宜别院虽然在他们聂家的名下,但是多年前就送给了郭坚,自己好几年都没有再去过,并不知道为何里面会有巨额赃款,大喊冤枉。

    这边聂大老爷刚招供,便有靖卫过来禀报郭坚要见韦指挥。

    高晖犹豫了须臾,猜到郭坚是被自己午后的那一番话给骗了,也正因为他最后的那一句话让他对自己不信任。他立即将此事禀报给韦指挥。

    郭坚还靠着墙坐在板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牢门,整个人如一尊染血的木雕,一动不动。直到韦指挥走进牢门,郭坚才动了动眼珠,看着韦指挥又看向跟在韦指挥身后的高晖。

    “我招供。”郭坚道,三个字似乎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韦指挥看着面前的人,想到曾经那个锦衣富贵的郭大人,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

    “郭二老爷受苦了。”让靖卫端盏热茶过来。韦指挥这话有些虚伪,但是此刻郭坚也无心去在意对方是虚伪还是真诚。

    郭坚的双臂勉强能够抬起,双手无力,捧着茶盏抖如筛糠,半晌才喝了两口。

    “可以说了。”韦指挥在靖卫搬来的凳子上坐下,一旁的靖卫已经在小桌边坐下来,备好笔墨纸砚准备记录口供。

    第184章 第 184 章

    再说此日的盛都城。

    在藏于两宜别院池塘底的大箱子打捞上来之时, 墨池带着人抬着铁椽去盛天府击鼓报案。人命案子,盛天府不得不受理。

    随后盛天府和兵马司的人对接,接手此案, 暂时查封吉运赌坊,将赌坊管事的人都传去审问。

    俞慎思也将昨夜洪指挥带人出城前往太平山之事透露给兵部和靖卫司。兵部那边还没有对洪指挥追责,靖卫司已经核实后将人带走-

    晌午, 一辆辆装载大木箱的马车陆陆续续进城, 引来街道两边不少百姓围观。在他们认知中, 靖卫司拉这样大箱子, 那定是办了大案,哪位官员或者巨贾被抄家了。

    此事也如寒冬的北风迅速又强劲地在朝中扫过, 吹进每一位朝臣的耳中。

    搜查出数以百万计的赃银,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朝中的官员们心思各异,有的提心吊胆,害怕受到牵连, 从之前事发时疏远郭家,开始回踩一脚来表明立场;有的则是旁观者的心态,明哲保身,与己无关不插嘴;有的官员早就与郭家不两立,现在恨不得碾死对方……

    随后就有大臣三三两两到皇帝面前奏此事, 要求严查严惩, 决不能姑息。随之而来皇帝的御案之上多了一摞弹劾的奏本,有的弹劾郭家父子,有的弹劾高明进, 有的弹劾郭阁老门生故吏等。

    皇帝平静地翻看一本本弹劾奏折,好似批阅不要紧的折子, 没有什么情绪,有的搁置,有的朱批令都察院核查。

    “弹劾高明进的折子占了七成!”皇帝放下手中一本折子道,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从郭家那边搜出巨额赃银,最后大部分朝臣弹劾的却是高明进。这看似不合理,却也是最合理之处。这么多年高郭两家早就一体,高明进掌管户部多年,郭家贪腐他岂会置身事外。

    白尧看着那些弹劾高明进的折子,其中不乏提到新策,甚至有弹劾高明进这两年在江原借着新策贪污的奏折,说得有鼻子有眼。

    白尧是不信这样的言论,高明进不是愚蠢之人,在新策提出时他就已经换了路子,甚至和郭家渐渐划清界限,岂会再贪污受贿。

    只是皇帝朱批的奏本全都和郭家以及高明进有关,涉及郭家一党的其他官员都搁置。白尧素来能够摸对皇帝的心思,但是这一次有点拿不准。

    皇帝登基这么多年朝廷艰难,很大原因就是这些贪官污吏,皇帝素来痛恨贪腐,当年动刘庆辅的时候毫不犹豫,后来陆陆续续受牵连的官员不在少数,皇帝从未手软。如今却犹豫。

    皇帝早就想动郭家和高明进,因为种种原因,这几年一直拖着,如今时机已经成熟,不该犹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

    城

    他摸不准不便多言,简单地回道:“郭阁老与高总督翁婿关系匪浅。”

    皇帝冷笑一声,点着奏折道:“他们是对新策心怀不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弹劾高明进的奏折,大多数出自高明进在新策上得罪之人之手,这些人一直反对新策,也因为新策这几年参高明进的奏折就没有停过,这次抓着个机会岂会放过。

    皇帝打开最后一本奏折,里面内容牵扯到俞慎思。皇帝的脸色明显冷下来,看完后一言不发,将奏折递给白尧,顺势站起身朝一旁踱步。

    白尧展开来看,但见奏折上所参是俞慎思乃高明进亲生子,当年随高明进去江原省时向下面的官员索贿。

    别人他不了解,俞慎思是他看着长大,岂会不知那孩子什么心性品行。满朝文武都索贿,那孩子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他看完后笑着道:“回禀陛下,据臣所知,史御史正是江原人,陛下当派人前往核查,或者召当年随行的靖卫前来询问。”

    走到殿中舆图架子前的皇帝闻言望向白尧,俞慎思在江原省的一年多,不少行为惹江原读书人不喜。这些人是要与所有推行新策的人作对。俞慎思少年气性,他也不信他能做出索贿之事,就是别人行贿他都不会收。

    他愠怒地指着白尧手中的奏折责道:“这个史开德,身为御史毫无根据信口开河,朕看他是京中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白尧笑着走上前回道:“陛下息怒,想必是江原省地方的官员报上来。”

    提到江原省官员,皇帝心中越发不悦,江原省的官员没多少善茬,在新策推行之初花样百出,加大新策推行阻力。

    皇帝沉着脸没再论此事,回头看向面前舆图。目光在大盛疆域周边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西北。

    “快三年了。”须臾,皇帝感慨道。

    白尧知晓皇帝所指的是俞慎言和程宣二人去西北的时日,也顺着皇帝目光望向西北。这两三年,西北不断传回佳音捷报,满朝大臣全都盼着西北安定,各部归顺。

    “如今西北各部北退或臣服,残余之众不成气候,明年定能凯旋。”

    皇帝凝神望着舆图,若有所思。目光从西北转向东南沿海,再到南洋西洋,最后落在江原,定格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几许无奈地低低叹了声-

    另一边的郭家,在得知靖卫前往太平山,人人便如惊弓之鸟。在靖卫从太平山回城后,满府的人都慌了,知道大难临头,已经没有挽回余地,府中除了急匆匆的脚步,就是嘤嘤的哭泣声。

    郭顺羲却平静地站在廊下,抬头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树干,积雪在阳光下刺目,他看了一阵眼睛便疼得受不了,移开视线眨了几下,有泪从眼角滑落。

    小厮端着茶汤过来,见到郭顺羲拭泪,以为他在为二老爷伤心,心中酸酸的。

    “外面冷,五少爷进屋吧!”

    “不了。”郭顺羲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黯然地望向院中的树木和远处墙角自己当年亲手种下的几簇竹子,然后转头望向旁边的回廊、房舍。将院子四周看了一圈,他最后抬头望向天空。天空湛蓝,白日高悬,他嘴角露出自嘲的苦笑,盯着太阳看了片刻,低头发现眼前一团黑影,闭上眼缓了一阵才看得清。

    “不了。”他又喃喃嘀咕一遍,抬步走出回廊朝院外去。

    刚走到院中,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带着仆妇们赶过来。见到郭顺羲,少妇人扑上前抓着郭顺羲,哽咽地唤了声:“五哥。”一瞬间泪水涌出来。

    郭顺羲原本如死水般的面容泛起涟漪,笑了下,为少妇人拭泪,“哭什么,五哥不会有事的。”

    “父亲的罪名坐实,你和其他兄弟姐妹……”郭婉容泣不成声。她在夫家听到消息后,担心兄长就独自带人急匆匆地赶回来。

    郭顺羲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苦笑道:“真庆幸你已嫁人,不会受父亲连累。我也庆幸自己没有娶妻生子,不会连累他人。”

    郭婉容闻言哭得更厉害,抓着兄长的手焦急地问:“五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郭顺羲微微摇头,他们都清楚,父亲贪墨那么多,他身为儿子,谁都救不了他。

    “容儿。”郭顺羲帮妹妹擦拭满脸泪水,抓着她的手,凑近她道,“祖父和大伯、三叔他们把所有的罪名都加在了父亲的身上,让父亲顶罪,我是逃不掉的。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你在周家必然不好过。”

    郭顺羲看着妹妹的脸蛋,想到她往后余生被夫家嫌弃,甚至会被夫家休弃,没有人为她出头撑腰,一如当年自己的生母和幼时的他们。他心如刀绞。

    这个他在世上真正的亲人,他从小看着长大,当成心肝一样护着的妹妹,以后就再也护不了,再也见不到。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将妹妹仔仔细细地看,从她的眉眼到她的鼻翼,甚至是每一根发丝,他都想刻在脑海中。

    看着看着,眼睛也忍不住酸胀,温热模糊。

    “容儿。”他再次抬手为妹妹擦干泪水,靠近妹妹耳边轻声道,“五哥在城郊有百亩良田和几千两银子,这都是五哥私下所有,不在公里,不会被查,这是五哥唯一能够留给你的。若是周家不能善待你,这些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这是五哥最后能为你做的。”

    郭婉容听到这儿,再次失声痛哭,泪如泉涌,扑在郭顺羲身上喊着:“五哥、五哥……”

    郭顺羲轻轻拍着妹妹的肩头,再次嘱咐:“容儿,你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学会面对困难,好好活着。五哥送你的,你要握在自己的手里,谁都不能给,哪怕是你的夫君,哪怕是你的孩子,知道吗?”

    郭婉容抱着郭顺羲号啕大哭。

    “知道吗?”郭顺羲再次问。妹妹从小就性子软,自己不在了,不能时时提点她,他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欺哄。

    郭婉容在郭顺羲两次追问下,才哑着嗓子回道:“我知道,我知道。”

    “还有——若是将来遇到危难之事,去求高晖,他或许能帮你。”

    “五哥,若不是高晖,父亲不会罪名坐实,你也不会受连累。”

    “不怪高晖。”郭顺禹认真地道,“高晖只是做他分内之事,错在父亲,错在祖父他们。”

    郭婉容松开兄长,昂首看着眼中噙满泪水的兄长,从小到大,除了提到生母的时候兄长会这么伤心,他再没见兄长这么心痛过。

    他知道兄长不是担忧自己的生死,是为她,是担心她。“五哥,我要怎么才能救你,我不要你有事。”

    “容儿,记得我说的话!”

    郭婉容点了点头,眼泪成串滴落,一双眼已经哭红。

    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奔过来,在院门处不小心绊倒摔了一跤,人还没爬起来就慌里慌张地道:“靖卫过来了。”

    郭婉容惊恐地抓紧兄长的手不放,哭腔不断唤着“五哥”。

    “别担心五哥,好好照顾自己。”拍了拍妹妹的手,将自己另一只手抽出,最后看一眼妹妹,绕过妹妹朝院门去。

    郭婉容立即追了上去-

    此时靖卫司诏狱郭坚的牢房中,韦指挥端坐在牢门处太师椅上,一旁的小桌边,一名吏目奋笔疾书记录郭坚的招供。

    郭坚的供词没有先坦白自己的罪行,而是先揭发高明利用手中的权力贪污受贿之罪。

    他靠在墙角,利用两堵墙勉力撑着虚弱的身体,身上是靖卫给他围着的一床被子。

    身上的伤太重,他的声音中气不足,一句三喘。

    他招供道:“景和十年朝廷治理沔河。”说一句他要顿一下攒一攒力气,“高明进当时前往沔河巡视,与当时的地方官邬光昴等人勾结,谎报河道情况,做了一笔假账,贪污治河款五十余万两。

    景和十二到十四年朝廷租用船只、车马,高明进谎报数量,贪污二十余万两。

    景和十五年起户部制造通宝,数年间高明进贪污铜六十余万斤。

    景和十六年他发现了东川的赋税出了问题,东川布政使、按察使为了隐瞒情况,向高明进行贿三十余万两。

    景和十九年……”

    郭坚一条一条揭发高明进的罪行。靖卫们在听到景和十年贪污的数额时大为震惊,五十万两这是个巨额数字。当接二连三听到几十万这样的数字,也就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高晖却随着郭坚招供的每一条罪,随着数字的累加,心越收越紧,身侧的拳头已经攥得指节泛白。

    他知道高明进贪腐受贿,却不知道他竟然胆大妄为到这个地步,每一条都是抄家斩首的大罪,十颗脑袋都不够砍。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冷着脸沉着气,目光如刀紧紧盯着郭坚。

    郭坚说完后缓了好几息,又道:“这只是我知晓的,他贪污受贿绝不止这些。”说完微微转动眼珠看向高晖,眼中充满讥讽。

    高晖知晓郭坚在等着看他的下场,高明进犯下这些罪,他身为高明进的长子,亦是罪无可赦。

    他现在恨不能冲到高明进的跟前,将他一刀解决了。

    韦指挥和旁边靖卫的目光也都随着郭坚望向高晖。无论他与高明进是何仇怨,他终究是高明进之子,此事他无法置身事外。

    高晖在韦指挥和兄弟们的目光中慢慢平复心境,随后冷笑了两声,走向板床一步,对郭坚道:“这么多的事,这么大的事,高总督一个人干不来。当年他还只是一个小官,没那么大权力,也没那么大胃口,这背后是你们郭家助力。换句话说,主意是高总督出的,他也出了一部分力,但大部分是你郭家所为,这些银子也大部分进了你们郭家的金库。他一直在为你们郭家敛财。”

    郭坚眼皮耷拉着,嘴角轻蔑地勾了下,有气无力地道:“是我帮他,他拿钱回报。是我收了他的贿赂。”

    “郭二老爷!”高晖知道他在狡辩,冷声道,“不仅是你,还有郭阁老,以及郭家的其他兄弟子侄。你们狼狈为奸。”

    “与郭家其他人无关,是我一人所为。”郭坚将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你当年也不过只是一个六七品的小官,你哪来那么大的能耐?你当我们靖卫是傻子吗?”高晖怒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坚想高声争辩,奈何提不上力气,身子稍稍动一下就如刀子在伤口处划过,让他不敢妄动。

    韦指挥没有追着这个问题问下去,郭坚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他先问郭坚愿意开口的。

    上次郭坚招供高明进的画就是罪证,他命郭坚细说。高明进是个文官,为官这么多年,即便府中真的有一些古画名画也算不得什么稀奇。朝中不少官员的府中都藏有一些珍贵字画。

    “画里的道道多着呢!”郭坚如今只想咬死高明进报仇,缓了一阵,嘴角勾出一个冷笑,说道,“字画不是盐铁米粮,也不是绫罗丝帛,字画价值几何如何定?字画店百两纹银买来的字画,有人吹捧认为价值万两,出万两白银买。

    而真正价值万两白银的字画,有人五万两买去,几经转手,然后送回去。传世名画,价值连城,有人百两纹银当掉,随后销毁当票。一幅不起眼的字画,它的画轴中可能藏着一张房契或一张地契,它的匣子夹缝中可能嵌着一沓银票。太多门道了。”

    高晖听岳父沈路提到过一些,没想到这种事就发生在高明进的身上,最可恨的是当年他亲眼看到高明进贪污的罪证,只是那时他对那些普普通通不值钱的画并没有太在意。以为高明进是真的喜欢那些画,让人给他寻来。

    “他还有什么下流手段?”

    “赌坊。”知道吉运赌坊已经暴露,这件事瞒不了多久,郭坚主动招供。“赌坊比字画简单得多,想要开后门行贿,寻了门道后,托人去赌坊豪赌,装模作样全输掉。”郭坚伤口疼得快没力气,有些撑不住,身子朝下瘫软。他紧紧皱着眉头勉强撑着,每说一句话身上的伤口就被撕扯一下。

    “有哪些人行贿?”

    郭坚微微摇了下头,“不记得了。”

    “记得多少招供多少。”

    郭坚再次回道:“真的不记得了。”

    拿钱办事,韦指挥可不信他不记得,只是不敢说。

    “事到如今,你坦白全招了,或许陛下还能从轻发落,若是还想包庇,罪加一等。”韦指挥不紧不慢地道。

    郭坚这时大喘了几口,努力想坐直身体,已经没有力气,还撕扯伤口,疼得浑身颤抖,面色苍白如霜,没有再开口。

    韦指挥没有逼问,接着郭坚愿意开口之际,询问甬城之事。

    郭坚缓了许久才攒足了力气,靖卫给他重新递了杯热茶,郭坚饮了半杯身体好似缓过来一些,继续招供此事。他只承认自己受贿,但是绝不认自己勾结倭贼,他不断强调:“朱春松和杨敬他们是怎么贪污我并不知情,他们只是对我行贿,我未有参与其中。”

    高晖是不信郭坚这话,他只是想逃避勾结倭贼的罪名。

    韦指挥又问:“甬城之事,高总督在其中是什么身份?”

    郭坚又顿了半晌才回道:“这件事,他未有参与其中。”

    高晖见郭坚因为身上伤痛已经没有足够的精神和完全清醒的意识,便引导去问:“高总督未参与其中,他是否提前知道此事?是否帮你们隐瞒此事?”

    郭坚眨了下眼,语气坚定道:“他早知,一直都瞒着,这次甬城之事,他有提前提醒我。”想到自己因为对高明进的仇恨,没有及时去想应对之策,这才出了事,心中无比后悔。

    韦指挥瞥了眼高晖,未想到他这么着急想要将高总督定罪。

    高晖又抓紧时间问:“景和六年之事也招了吧。”

    “景和六年……”郭坚脑袋拧成一把,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眼睛微微眯着,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景和六年……”郭坚再次重复这几个字,最后终是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高晖上前一把扯过郭坚,想要将人弄醒,被韦指挥喝止,“待他醒来再审。”并吩咐靖卫去请军医过来给郭坚医治。

    韦指挥起身后对高晖命令:“跟来。”转身出了牢门。

    高晖知晓是关于高明进贪腐之罪,高明进如今身在江原,他身为高明进长子,此刻身在靖卫司,依靖卫司办案该将他下狱审问。

    他跟着韦指挥离开牢狱步入前面大堂,韦指挥先命人前往高府把守,不许任何人进出。

    高晖垂首拱手道:“高晖知晓规矩,不敢抗拒。只是高晖自幼不在高总督身边,对于高总督之事,高晖的确不知,无从招供。唯一知情之事便是三年前成亲前,高总督欲利用高晖的岳家洗钱。”

    高晖将当年的事情详细说来,自然是隐瞒了高明进手握沈家当年贩卖私盐之事。他道:“沈家受高总督威胁,未将此事揭露,那五十万两银子至今下落不明,沈家正在查此事。”

    说完他撩衣单膝跪下道:“属下愿领隐瞒之罪。”

    韦指挥望着高晖片刻,这个案子从最初发现甬城市

    舶司走私一直查到郭坚,包括现在的高明进,高晖从未有徇私半分,甚至是想尽办法想要将自己的亲生父亲治罪,他信面前人不会包庇自己的父亲。

    他上前扶起高晖,说道:“当年无凭无据,你何以认为高总督的五十万两是赃银?即便是现在也无从认定,何来隐瞒?”

    高晖见韦指挥维护,怕自己会连累韦指挥,请命道:“大人公事公办,属下无半句怨言。”

    韦指挥思忖几息,虽说靖卫司从无徇私,素来公事公办,但是此事上,他认为该有些余地。他道:“高总督身为二品大员,一省总督,靖卫司若想抓他审问,需要陛下首肯。先随我进宫面见陛下。”

    高晖领会韦指挥的好意,面见陛下,他就有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多谢大人。”

    二人带着靖卫刚走到诏狱大门前,郭坚的妻妾子女被逮捕押来,众人哭哭啼啼,吵吵嚷嚷。高晖朝人群里望去,正见到手脚戴着镣铐的郭顺羲。郭顺羲也瞧见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一眼,便被内卫押进牢狱大门。

    高晖回头朝郭顺羲背影望去,心底忽然继续凄凉,也许郭顺羲的今日,就是他的明日-

    在高晖跟着韦指挥到勤德殿前时,俞慎思同太子也正来到殿前,两厢碰了面。

    高晖向太子见礼后,望向俞慎思,俞慎思稍稍低垂视线,高晖还是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担忧和不安。当即明白他和太子为何这会儿在这里。

    太子道:“韦指挥此时觐见陛下,想必是案子有了进展。”

    “是。”韦指挥施礼禀道,“臣正是来向陛下请旨。”

    “靖卫司最近审案倒是比以往快了不少。”太子说着便朝殿门去,三人相继跟了过去。

    第185章 第 185 章

    勤德殿偏殿, 皇帝锁着眉头,有些烦躁地瞥了眼坐在一侧的肃王。

    肃王撑在小几上,白白胖胖的手笨拙地剥着橘子, 剥好后放在盘子里递到皇帝面前,笑嘻嘻地讨好道:“陛下,你看老臣这一大把年纪了, 好不容易得了个孙女, 陛下好歹就赐个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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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已经被肃王磨得烦了, 斥道:“皇叔当知晓此事不合祖制, 待孩子到了年纪皇叔再提。”

    肃王卖惨道:“老臣身子骨恐怕都活不到那会儿。陛下就看在老臣土埋到脖子的份上,可怜可怜老臣, 先赐个封号一样的。”

    皇帝没再搭理肃王。

    肃王不放弃,继续请旨:“祖制也不是不能改, 这这这……老臣去找其他宗室王公商议,改改祖制?”

    “荒唐!”皇帝呵斥。

    肃王在皇帝跟前死乞白赖惯了,皇帝知晓他的性子, 他也摸得清皇帝的脾气,眯着眼呵呵笑道:“老臣还有个法子,陛下将她老子的封号给削了,改赐封她?”

    越说越离谱,皇帝不耐烦地对内侍命令:“将肃王请出去。”

    肃王知道适可而止, 忙起身请求道:“陛下息怒, 老臣不求封号了,不求了。那个……陛下不赐封号,多少赏赐些东西, 是不是?”

    这已经不是肃王第一次打着喜得宝贝孙女的借口来求皇帝赏赐,前一次皇帝赏了不少东西, 第二次看出肃王又来老一套,就直接将人打发,后来肃王又跑进宫一趟,皇帝敷衍过去。今日明知违背祖制还来求封号,哪是真的求封号,就是奔着赏赐而来。

    皇帝朝旁边阎公公招了下手,阎公公走上前去赔着笑脸道:“肃王爷,您请回。”

    肃王搓了搓手,就这么空手回去?

    恰时内侍过来禀报太子、韦期和俞慎思、高晖求见,肃王眼睛一下子亮了,装傻充愣赖着不走。

    皇帝看出他打什么主意,这种家事上也不便下肃王面子,由着他,左右肃王知道分寸-

    几个人一起过来,皇帝也猜到是什么事情,让内侍宣人进来。

    走进偏殿见到肃王在,高晖感到有些意外,肃王平常鲜少进宫,今日竟如此巧合在陛下跟前碰上。转瞬想到什么,朝俞慎思瞥去。

    俞慎思也对肃王今日进宫有些诧异,朝中发生这么大的事,肃王即便从不问朝中事,也不至于没有听说,他向来喜好躲清闲,不该此时进宫来。

    他也朝高晖瞄了一眼,正与高晖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疑惑,明白肃王此来与对方无关。

    见礼后,高晖未有起身,皇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已经猜到了何事,直接问韦指挥案情的进展。

    韦指挥余光扫过身侧的高晖,将郭坚招供之词如实禀告,见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搭在小几上的手掌从最初自然弯曲,此刻已经攥紧。

    他谨慎地禀道:“高副巡使亦坦言,高总督有一笔来历不明的五十万两白银,数年前运往安州,半道上用了障眼法,偷梁换柱,银两此后下落不明。这几年高副巡使一直请沈家在追查。”

    皇帝闻言却朝旁边垂手侍立的俞慎思望去。

    俞慎思感受到皇帝两道冰冷的目光,心头紧了又紧。他们兄弟关系非常,皇帝岂会猜不到他亦早知。他心一横,朝旁边移一步,掀起官袍跪下如实禀道:“臣有罪,臣亦早知此事,因手无证据,不敢言明。这几年臣与高副巡使的人一直在追查此事。几个月前查到那批银子当年偷运到甬城,前段时间高总督的侄儿与甬城出海商人联络,有意将其转移到海外。

    臣等做好安排,本待对方登船,人赃并获后再禀明陛下。是臣等疏忽,让对方敏锐察觉,最终将财物悄无声息转移,至今没有查到下落。臣知罪,请陛下治罪。”

    皇帝沉默未语,面沉如水,目光一直落在俞慎思和高晖的身上。

    二人将话说到此处,皇帝还没有表态,韦期拿不准皇帝的心思,不敢轻易开口。

    李泓瞧皇帝眼中的愤怒慢慢消减,知道皇帝没有要降罪俞慎思的意思。莫说俞慎思在无证据的情况下不宜禀明,就算是真的拿到证据奏明,陛下当年也会压下来,不会处置高明进。

    他躬身道:“陛下,俞员外与高副巡使手无证据,空口无凭,有诬陷之嫌,未有奏明情有可原。”

    肃王扫了一圈殿内几人,瞧见皇帝攥紧的拳头稍稍放松,亦开口道:“陛下,老臣附议太子。如今高副巡使揭发高总督罪行,又与俞员外联手搜寻高明进的罪证,大义灭亲,忠心昭昭。”

    太子和肃王都为高晖和俞慎思说话,韦期也瞧出皇帝未有治罪二人之心,暂时放下此事,请旨道:“郭坚招供,高副巡使检举,朝臣弹劾,高总督罪名有实,臣请旨对高总督逮捕审讯”

    太子和肃王也都随声附和,肃王提议:“这逮捕之事不如让高副巡使前往,也算将功补罪。”

    太子、肃王和韦期你一言我一语全都在为高晖求情,高晖也抓着这个机会,请命道:“求陛下给罪臣一个赎罪机会。”说着俯身叩首。

    皇帝瞧了眼肃王,这话也算说到他的心里,他正有这个打算,一来给高晖补罪的机会,二来看他的忠心。他的举止也是俞家兄弟的选择。

    皇帝默了一息后,冷声道:“俞慎思,拟旨。”

    俞慎思微愕,自当年去江原后,他便没有再草拟圣旨,此刻偏殿内的几名臣子,一位储君一位亲王,还有两位武人,似乎自己最合适。

    他未想到从江原回来后拟的第一道圣旨会是逮捕高明进。

    “臣领命。”

    内侍手脚麻利,已经将所需的笔墨纸砚全都准备齐全,一一摆放旁边桌案上。俞慎思起身走过去,提笔蘸墨落笔,依着皇帝之意草拟旨意,用词上在关键之处使用极限词。这点小心思,在皇帝御览之时便瞧了出来,未有点破-

    韦期和高晖领旨后立即退下,着手去办。肃王也借此机会告退,出了大殿高晖朝肃王施礼道谢。

    肃王笑着拍了下他的背道:“真想谢本王,就给本王寻几样新鲜有趣的玩意。”

    高晖朝殿门瞥了眼

    ,这前脚刚踏出来殿,就开口要好处。也幸而是他肃王爷,若是旁人那是在陛下眼跟前索贿。

    他笑道:“马上年底了,卑职本该孝敬殿下几样。只是眼下卑职有差事在身要出京,不能亲自去寻,臣让内子准备,还望殿下莫嫌弃。”

    “不急不急。”肃王摆着白胖的手笑眯眯地道,“陛下的差事要紧。”

    “是。”

    肃王乐呵呵地俯身钻进轿子里,亮出自己的双手看了看,挑着眉笑道:“这也不算空手而归了。”

    高晖和韦期立即回靖卫司安排此事-

    偏殿内,皇帝还在为高明进的事生怒,喝口茶压了压火气后,问:“太子有事奏禀?”

    “是。”李泓道,“郭坚数日前提到景和六年,这几日臣对景和六年之事细细盘点,景和六年最大的事莫过于庆西大灾。偏巧景和六年庆西的账模糊。”

    皇帝刚从高明进贪污受贿诸多事稍稍缓过来,如今又听到景和六年庆西,心情顿时烦躁起来。庆西的账不清楚,想来是俞慎思在查。

    让他去户部查江原,他倒是将江原、南安和庆西的账都查了。

    “细说。”皇帝不愿多吐一个字。

    李泓朝俞慎思示意,俞慎思看出皇帝没有耐心,他今日过来并非要奏禀此事,只是拿此事当个幌子,便简明扼要地回禀:“臣无意间得知,景和六年庆西大灾并未有波及全省,亦没有如上奏朝廷的折子中所陈那般严峻,颗粒无收,死伤无数。具体灾情臣还需进一步查证,然当年朝廷拨给庆西的钱粮药的总数额已经超过赈灾所需。”

    皇帝微微怔住,似乎在回忆景和六年之事。

    今日接二连三的事,让他有些疲惫头疼,特别是高明进之事,这么多年在他的眼皮底下贪赃枉法。他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道:“查明再来禀。”

    俞慎思见皇帝此刻状态,不敢再扰,识趣地领命。

    李泓瞧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对,让内侍去传太医,自己上前劝道:“陛下近来操劳过甚,今日诸事烦扰耗神,臣扶陛下到榻上歇息。”

    皇帝的确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沉重,抬手在李泓搀扶下朝旁边去,走了几步后顿住望向俞慎思,似乎想吩咐什么,顿了下后只吩咐一句:“退下吧!”-

    俞慎思从宫门离开时,天色已晚,回到俞宅日头已经没入西山。他将今日之事告诉家中众人,俞纶有些如释重负地叹了声:“希望这次他逃不过去。”

    俞慎微宽慰父亲:“他犯下那么多罪,每一条都是死罪,绝无生路。”

    “为父现在十分担忧小晖受他连累。还有高晰。”高明进的罪足以抄家斩首,这是他罪有应得。高家的人生死他也不关心,他只是害怕高晖和高晰最后躲不过去。

    高晰虽说不是自己二姐的孩子,却是高家难得的一个良善后辈。当年为了不与高明进有牵扯,为了替父赎罪,自请去了西北。这些年一直帮着俞慎言。

    俞慎思端杯茶给俞纶,安慰道:“二哥那里孩儿和姐夫会想办法,高晰身在西北七载,即便受连累,也不会太大,爹不必太担忧。”

    提到高晖,俞慎思想到今日勤德殿中事,询问李帧肃王今日进宫是不是和他有关,他总觉得今日肃王进宫有些太赶巧。

    李帧温和地笑道:“我的确让肃王府那边的人安排,但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只是勉力一试。未想到肃王今日真的进宫去,偏巧又碰到小晖和你,也许天意如此。”

    的确太巧,不早不晚。俞慎思打趣道:“姐夫,我发现你好像有气运加身。当年我考县试、乡试,你能猜中题,这些年做生意和我们姐弟的事上,你多次在本应有许多变数之事上占了运气。”

    李帧笑着道:“上天眷顾。”

    俞慎微却道:“思儿,你就不认为是你姐夫才智过人?”

    夫妻二人成亲近十载,感情越来越浓,不见七年之痒八年之痛,一直相互欣赏。

    “是是是。”俞慎思玩笑道,“是小弟狭隘了。”

    说笑归说笑,俞慎思还是提醒李帧:“二哥向我透露,今日陛下问及你,应该知晓你查探消息的暗网,还知晓无名先生是你。我猜想陛下知道的肯定还不止这些,姐夫今后需小心。”

    李帧点了点头,“你不必分心我的事,要盯着朝中。这段时间朝中必不安宁。你二哥这会儿应该已经离京了,如今寒冬,此路难行。”-

    寒天路的确难行,从盛都到忝州本来快马加鞭两三日便能够赶到,因为雪天行路难,耽搁时日,到忝州时忝州也飘起了初雪。

    忝州总督府中,高明进站在廊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对面的屋脊,院中的树木,面前的青石板,还有脚前的石阶都铺上一层薄薄的初雪,素白干净。

    这时家养的一条黄狗从院外奔过来,不吼不叫,在他身边不断打转,时不时用身体蹭他,然后昂着头看他,吐着舌头摇着尾巴。

    这条狗是两年前高昀过来时下面的官员送给高昀玩的,那会儿还是个刚断奶的狗仔,现在已经长大。

    黄狗又在他身边不断绕不断蹭,好似临别不舍。

    高明进弯腰抚了两把狗头,感叹一声,道:“你是不是也察觉到老夫大限将至?”

    黄狗哼唧两声。

    高明进冷笑着一边抚着狗头一边同黄狗道:“这一日终是来了。”

    恰时高槐急匆匆奔过来,“老爷,出事了。”

    高明进直起身问:“靖卫来了?”

    “是。”高槐慌张地道,“耿越和大少爷带着靖卫将总督府围了。”

    高明进看了眼脚边的黄狗,吩咐一旁的仆人将狗带走,然后目光穿过纷纷扬扬的雪花望向院门,左手下意识握向右腕。

    高槐见到高明进的动作,转身进屋捧出来一个手炉递给高明进,关心地问:“老爷手腕又疼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明进将手腕贴在手炉上,道:“早几年便不疼,只是看到落雪落雨习惯护着它,怕它受寒。”他轻轻叹了声,微微闭上眼想着当年的事。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睁开眼,高晖带着靖卫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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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晖隔着满院的雪,见到对面廊下的高明进,身披深蓝色斗篷,手中捧着小小手炉,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对于冲进门的靖卫无动于衷,一动不动站在原处。

    高晖站了两息,跨步走下石阶,穿过院子走过去。走到廊下上下扫一眼高明进,与他当年离开盛都时并无什么变化,除了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眉间多了一道皱纹。

    这么多年他遇到大事总是这么淡然,从不慌张,事越大他越稳。这也算是他佩服高明进之处。

    “高总督是在等卑职?”

    “成熟不少。”高明进道,抬手去给高晖掸肩头落雪。

    高晖避开一步,自己抬手扫落。“高总督,卑职奉旨办案,你是自己走,还是卑职让人押着你走?”

    高明进朝院中靖卫瞥了眼,笑道:“听闻是白尧给太子暗示,太子向陛下建议让你入靖卫司。这个身份的确方便你行事,也能救你。陛下让你入靖卫司,是早就想要留你一命。”

    高晖无心听他说这些,冷嘲道:“高总督消息如此灵通,想必知道郭坚都招了,靖卫正在逐一核查,你无从脱罪。”

    高明进望着高晖,那张脸与自己年轻时六七分像。他第一次进京赶考差不多就是高晖这个年纪,也正是那一年他右手受伤,连提笔都吃力,差一点此生无缘科举,无缘仕途。

    “快二十二年了。”他将右手腕贴在手炉上,“二十二年前为父就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未有料到来抓我的会是我的亲生儿子。”

    高晖闻言疑惑地望着高明进,质问道:“景和四年?”比他预想还早两年。他是从景和四年就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第186章 第 186 章

    总督府前院大堂中, 耿越转着手边桌上的茶盏,听着靖卫来报搜查总督府的结果。

    府中很干净,一切物件都是历代总督留下, 没有搜到任何名贵之物,只搜到千余两银子,还有几箱收拾妥当的书卷和手稿。

    靖卫将银子和箱子抬上来。

    耿越扫了眼银子后起身走到几个箱子前。书卷大多数是史书, 涉及比较广, 有记载朝代历史, 有帝王本纪明臣列传, 也有历朝历代新政变革等等。所有书都是手抄,看得出是经过整理, 按照朝代和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地理等划分。还有一小部分书是关于冶炼锻造、治河治虫、百工诸类。

    这些书倒是附和高明进身份。

    手稿比较杂,耿越翻看一沓, 有诗词,还有一些策、论、表、记等文章。

    “搜仔细了?”耿

    越虽听高晖说高明进贪污的赃银不是藏匿就是拿来“行善”,但对于这个搜查结果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据郭坚招供, 高明进贪污受贿金银财宝无数,而其住处不见丝毫奢华,傍身的也只有千余两。

    “都仔细搜过。”靖卫回道,“没有其他东西。”

    看来真的只能从高明进口中得知。耿越在堂中又等了须臾,没有见到高晖过来, 准备过去瞧瞧, 刚出门见到高晖带着人来。

    高明进手脚上戴着镣铐,耿越有些感叹,走到高晖跟前, 示意一眼道:“倒也不必如此。”

    “公事公办。”又问,“你这里可有搜到什么?”

    “都在这儿。”朝旁边靖卫抬着的东西瞄一眼, “都是些书卷文稿。”

    高晖预料到搜不出什么,却没想到高明进会将自己身边清理这么干净。他回头望向高明进,高明进笔直地站在雪中,目光落在廊尽头墙边的几株松树上。

    他回走两步到高明进的身边,讥笑道:“青松百尺无寸枝,一生自孤直。高大人若是有这品性气节,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高明进叹息一声,自嘲道:“世事年来千万变,惭愧青松守岁寒。”说完抬步朝府门走去。

    总督府的门前停着数辆囚车,车厢上下四周全都用木板和木棍钉死,只有一侧开着一个碗口大的洞。

    高明进跨出府门,朝左右街道看了眼,见到远处冒着雪探头想看热闹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高晖见高明进停步,催道:“高总督不用看了,这个时候江原的官员避之唯恐不及,无人会来送。高总督也不想属官瞧见你这副模样吧?”他忽然想到什么,冷笑道,“真该提前将全江原的官员全都叫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今后为官也以高总督为鉴。”

    高明进冷冷地瞥他一眼,迈步走下石阶。

    高晖笑着朝旁边靖卫示意,两名靖卫直接上前将人押进囚车内,关门落锁-

    腊月天寒地冻,从忝州越往北路越难行。

    在临近盛天府时遇上风雪,一行人在驿站歇脚。高晖和耿越收到靖卫司传来的消息,郭坚自那日晕过去后接连昏迷数日,高烧不退,醒来后一直迷迷糊糊不清醒,这些天情况越来越严重,从他口中根本问不出景和六年之事。郭坚的妻儿和家人对此事一无所知。

    高晖这些天没有收到俞家和沈家的消息,也不知道景和六年之事查得如何,也不知高明进藏匿的银子是否有线索,心中放不下。

    耿越看完消息后,说道:“我们不能再耽搁,明日若是雪停就继续赶路,后日应该就能入城。”

    高晖透过窗缝看向外面,白茫茫一片,即便明日雪停赶路,也不易。他道:“郭坚招供之事,郭阁老父子绝对都参与其中,陛下却一直未动郭阁老,不知做什么打算。”

    耿越也对此事有些着急,“应该是顾及衡王和郭阁老的那些门生吧!现在郭坚认下所有罪,将郭阁老摘干净,时机未到。”

    二人就目前情况说起此案,这时一名靖卫在门外大喊:“大人,不好了。”一把掀开门帘,冲进来禀道,“高总督出事了。”

    “出什么事?”高晖猛然从桌边站起身。

    靖卫慌张道:“中毒。”

    二人惊骇,急忙朝门外冲。

    “怎么回事?”耿越两步并作一步急匆匆朝关高明进的房间赶,训斥道,“你们怎么看守的?这么重要的人都敢疏忽。快去请大夫!”

    “已经去请了。”

    二人来到高明进的房中,见到两名靖卫扶着高明进,两名靖卫在忙着为高明进催吐。高明进面色涨红,额上冒着虚汗。

    “吃了什么?”高晖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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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喝了两口汤。”一名靖卫回道。

    高晖急忙走到桌边,端起碗中剩下的汤,在鼻息间嗅了嗅,仔细瞧了瞧,立即对靖卫命令:“给他灌碱水催吐。”

    靖卫闻言转身箭一般冲出房间,迅速从灶房端来碱水强行给高明进灌下去,再逼着高明进全都吐出来。

    反复两次,高明进憋得双眼猩红,呛出眼泪,面色也涨如猪肝色,浑身没有力气,被靖卫抓着的手臂不住颤抖。

    “继续灌!”高晖命令,眉头紧紧皱起,眼睛直直盯着高明进,看他被几名靖卫折腾狼狈模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又反复多次,高明进整个人瘫软,只剩下半条命,微弱的声音道:“够了。”

    高晖见旁边灌下又吐出来的大半盆东西,这才让靖卫罢手。高明进整个人像被人抽去骨头,瘫软地趴在矮桌上大口喘息,咳个不停。

    这时从附近请来的大夫也到了,高晖命靖卫将人抬到床上。

    大夫望闻问切一番,又检查了毒物,道:“幸而此毒毒发慢,又催吐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大夫给高明进行了一遍针,然后又开了解毒的方子。

    高明进性命无碍,一名靖卫进来禀报,驿站内所有人现在都关在后院,耿越瞥了眼床榻上的高明进对高晖吩咐:“这里你看着,别再出什么事,我去查投毒之事。”

    “是。”-

    耿越离开后,高晖走向床边,高明进闭着眼,呼吸微弱,面色苍白无血,额上还有冷汗冒出。

    他想到了母亲,当年也是这般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一天天喝着他给的毒药,一天天地消耗性命。那时看着母亲病情日益加重,他怪父亲不请好的大夫,母亲体贴父亲的不易,劝他说:“你爹爹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不可怪你爹爹,是娘身子不争气,福浅命薄。”

    那么多年,父亲在外读书,常不在家,母亲一人抚养教育他们姐弟四人,从没有半分抱怨,还总是教他们姐弟体谅父亲不易,教他们尊重敬爱父亲,做个孝顺的孩子。可身为父亲的高明进,却让他们姐弟亲手将毒药喂进母亲的口中。

    母亲直到死都相信自己的丈夫,相信他在尽力救她,临终前还叮嘱他们姐弟要懂事听话,好好读书。甚至还对他们说,若是自己死后,父亲续娶,也要敬继母如亲母,不可让父亲夹在中间为难。

    为难?高晖觉得这个词太讽刺,母亲真是高估了高明进的良知。

    他高明进何德何能,配得上自己母亲的好。

    看着床榻上虚弱不堪的高明进,高晖冷声道:“你以为你现在死了,就能够不被问罪?高家就能够躲过去,不受连累?我告诉你,就算你刚刚真的中毒身亡,高家同样会被问罪。你趁早死了脱罪的心!”

    高明进缓缓睁开眼,眼神略显空洞,微弱地道:“是有人给为父下毒。”

    “高总督,你当我是傻子吗?你身在高位多年,素来饮食谨慎小心,岂会发现不出汤有问题?你不过是想借着有人下毒的机会,顺理成章以死脱罪,来个死无对证。”

    高明进眼中有些许光,盯着

    高晖看了片刻,看着与他相似的眉眼中的愤怒和仇恨,他暗暗叹了声,再次闭目。

    高晖道:“贪赃受贿,杀妻弃子,你这种人老天不会让你这么便宜地死。”

    高明进眼珠在眼皮底下滚动着,没有出声。

    高晖继续问:“可知对你下毒是何人所为?”

    高明进沉默了好一阵低哑的声音道:“想杀为父的人太多,猜不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如此看,你是真该死。”

    高明进眉头蹙了下,喉咙里被刚刚灌下碱水催吐,这会儿难受地又咳起来。

    旁边靖卫见此走到小炉前提起水壶倒了杯热水,正准备端过来,抬眼见到高晖冰冷警告的眼神,悻悻地将茶杯放到矮桌上,走回原处侍立。

    高明进瞧见高晖和靖卫的举动,咽了咽口水,喉咙又疼又痒,又咳了几声。他撑着身体想起身,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和腹部的疼痛还未消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坐起身靠在床头,此时已经咳喘不断,再没半分力气。

    他没再动,缓了一阵,吃力地道:“就算是犯人,也该给口水喝吧?何况为父现在还未有定罪,还是江原总督。”

    高晖不买他的账,“你这话对三司的人有用,在靖卫面前就是废话一句。”

    高明进沉默须臾,平息自己的呼吸,说道:“为父本也以为陛下会让三司会审此案,未想到将此案交给你们靖卫司。”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

    高晖不知道好在哪里,但从高明进的眼神中,他确定对方的确带着几分庆幸。高明进此人心思深,他有些担忧这里面是不是会有什么变故。今日有人对他下毒,差点要了他的命,已经是给靖卫司找麻烦。

    他高明进是关键之人,他若死了,案子审不下去,陛下必然降罪靖卫司,降罪于他和耿越。

    他提醒对方:“你在京为官多年,该知道靖卫司是什么地方,靖卫司经手的案子都是怎样的结果。待进京入靖卫司诏狱,好不好也变知晓了。”

    高明进没有说话,靖卫司审讯的手段他曾见识过,他咳了两声,轻轻叹息。

    这时靖卫端着汤药进来,放在床头小几上,高明进伸手去端,发现自己的右手腕酸软无力。这些天手上戴着沉重冰冷的手铐,刚刚又中毒折腾一阵,这会儿伸出的右手微微颤抖。

    高晖也瞧见他右手腕被手铐磨破的痕迹。高明进皮肤白皙,手腕一圈青紫和破皮暗红伤疤尤为醒目。

    高明进用左手去端,奈何够不到,侧身太吃力。高晖看他别扭的动作,不悦地皱眉,示意靖卫将汤药端给他。然后吩咐靖卫看守,自己去后院看看是否查到什么。

    第187章 第 187 章

    驿站后院地面盖一层厚厚的积雪。驿站中上到驿丞下到烧火的伙夫全都站在院中吹风淋雪。耿越正在审问今日可能接触到高明进吃食之人。

    几人自是全都不认, 耿越听完几人的陈述,最后锁定在送吃食的差役身上。只有此人将吃食端到房间这段时间是单独一人,有下毒的机会, 且此人在被盘问的时候眼神慌乱,一直紧张扯着袖口。

    “本巡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毒是不是你所投?”耿越严厉地问。

    差役腿一软扑通跪下去, 战战兢兢地回道:“小人不敢, 小人绝没有下毒害那位大人, 巡使大人明察。”

    耿越见差役还在嘴硬, 直接对靖卫吩咐:“绑了用刑。”

    两名靖卫立即上前拖人,差役吓得大叫冤枉, 见到高晖此时过来,苦苦哀求:“高大人, 小人冤枉,小人没有毒害那位大人,求你替小人求求情。”

    高晖冷冷地望着差役, 喝道:“放肆!那位大人亲口对本官说是你下毒,你还敢狡辩!不知死活!”

    差役如遭雷击身子顿时僵住,院中众人惊骇唏嘘,耿越也诧异。转瞬想到高晖审讯惯用以假诈真,以虚击实, 明白其意, 配合着改口怒道:“毒杀朝廷大员是死罪,父母妻儿连坐。”询问驿丞此人身份家中住址,命靖卫即刻去拿人。

    差役吓得脸色煞白, 连连哀声求饶,不敢再隐瞒, 倒豆子似的全都吐出来。

    “昨日有个人给小人一大笔银子和一包药粉,说今日几位大人入住驿站,让小人这么做。那人说是让人上吐下泻的药,不要人性命,只是想阻几位大人晚几日进京。小人真不知道是毒药。若知是毒药,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求二位大人饶命。”说着砰砰磕头求饶。

    “什么人?”高晖喝问。

    差役吓得哆嗦,畏惧地回道:“那人头脸包裹严实,小人没瞧见长相,但个头和小人差不多,听声年纪不大,说着一口官话。”差役将昨日的情况如实禀报。

    这般模样的人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没有任何明显的特征可以辨认。事发时驿站周围都是靖卫看守,没有发现任何人可疑。原来凶手提前就安排好暗杀,今日根本没有出现。

    耿越对差役呵斥:“靖卫司抓的人,你也敢动,你是活腻了!”命靖卫将人先绑了再审,接着叫驿丞到跟前斥责一番。驿丞大气不敢喘,唯唯诺诺应是,心中对差役恨得牙痒痒,出这么大的事,自己这驿丞是干到头了。

    院中其他人也都跟着提心吊胆,怕那位大人再出什么意外,自己受池鱼之殃,做事全都小心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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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明进喝完药后就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已经是次日,身体状况较昨日好一些,面上依旧惨白没有血色。从忝州过来这一路颠簸,寒天囚车内折磨,人已经消瘦不少,此时看去倒像久病之人。

    高晖过去继续问高明进暗杀他的是何人。高明进靠在床头,冷淡地笑道:“为父若知晓,岂会让对方得逞?”

    高晖狠狠翻他一眼,“你是巴不得对方得逞,既能为自己脱罪,还能把罪责转嫁他人身上。”

    高明进轻咳两声,露出一脸疲惫,没有再说话,伸手取过床头的一卷书翻到昨日午后看到的位置,不打算再回应这个问题。

    驿站之内,高晖不便对其严审,现在最要紧的是尽快押着人入京,不能让他在路上出事。他吩咐靖卫小心盯着,转身朝外走。

    高明进忽然冒出一句:“你大哥也快回京了。”

    听到兄长,高晖顿步回头看向高明进,想知道他死到临头还想耍什么花样。

    高明进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掩口轻咳一声,叹着声道:“西域归顺,雍凉收复,西北平定,他功不可没,回京后必然会得朝廷重赏重用。有此功劳,加上他的才学品行,只要不参与党争,今后仕途必然坦荡顺遂。”

    高晖冷笑,“是不是让高总督失望了?”

    高明进长长吐了口气,若有所思一阵,道:“能平安归来就好。”

    高晖最见不惯他假惺惺的样子,嗤笑道:“高总督,这出戏已经落幕了,你不必再演,也趁早收起你的算盘。我大哥在临水县那些年一次次遭高家加害,鬼门关逃生;及第后被你逼迫在史馆默默无闻六年,仕途几乎断送;三年前再次遭你设计带着刚生产完的妻子和满月的女儿前往西北。大哥即便再仁善,也不会对你有半分恻隐之心,只希望你早早到泉下跪在我娘面前给她磕头赔罪。”

    提到自己的原配夫人,高明进黯然神伤,低垂眉眼没再说话,幽幽叹了声。

    高晖蔑视一眼转身出去-

    驿站之事很快传入京,传到皇帝的耳中。

    这个时候还想要杀高明进,无非是怕被他牵连。高明进这些年做下诸多恶事,手里还握着那么多官员的罪证,谁都怕他供出自己来,每个人都想在他认罪前灭口。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时,搁下手中的书卷坐直身道:“看来高明进知道的不少。”

    一旁帮皇帝处理奏折的李泓回道:“臣刚听闻高明进手中有一本册子,记着朝堂和地方不少官将的罪行。这些年他便是用这些把柄拿捏那些官员。”

    “这个高明进!”皇帝怒拍小几,喝骂,“真是该死!”

    “陛下息怒。”李泓忙劝道,自上次郭坚招供之事皇帝被气病,这些天-朝政繁忙身体一直没有好好安养,还未大好。

    皇帝平息怒气后,问道:“景和六年庆西之事查得如何?”

    “臣查看了当年地方上的奏折和当时朝廷的赈灾,情况相互吻合,瞧不出什么。庆西清吏司那边关于当年的账目却是不清不楚。当年庆西巡抚贾寿数年前病逝,两次派去地方核查灾情的御史和翰林官员,一位亦病逝多年,还有一位前几年致仕回乡。臣正在对下面相关的人调查,并派了人前去

    庆西地方核查。”

    李泓瞧皇帝深锁眉头,清楚皇帝心中所思,郭坚的招供已经让皇帝震惊,那些还没招供的,只会更让人瞠目。他开口道:“郭坚招供景和六年之事与高明进有关,然景和六年高明进还是个赴京待考春闱的举子,应该插手不到庆西之事中。臣猜想可能不是此事。俞慎思因为与高明进有私怨,在发现庆西灾情有问题便向高明进身上猜想。”

    皇帝望着李泓几瞬后起身朝殿外走,李泓忙起身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外袍给皇帝披上,顺手搀扶皇帝。在皇帝走到殿门处劝道:“今日天阴风寒,陛下身子还未痊愈,小心着了寒。”

    皇帝在殿门处驻足,穿过几重大开的殿门望向外面的风雪。这一场风雪断断续续下了两日,天地素白,干净得没有一点杂尘。

    他拍了下李泓的手慈父般教育的语气道:“你还不够了解高明进。”亦觉得自己也不够了解这个臣子。

    君臣近二十年,他知晓高明进攀附权贵,却也看到他从任户部侍郎后从不参与党派之争;知晓他胸有大才,这些年提出诸多变革之策,上利朝廷下惠百姓,却也知晓他自私自利、明哲保身之性;知晓他贪污受贿,却未有想到一桩桩一件件竟是如此骇人听闻。

    半晌后,皇帝沉声道:“人心不如苗,得养乃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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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泓抬眼看到皇帝眸中的一丝愠怒和失望,劝道:“人心如面各不同,君贤臣不忠,过在臣。”

    皇帝沉默望着殿外风雪片刻,叫来人吩咐:“传吏部堂官。”

    李泓明白皇帝之意,朝中出了这么多大的事,吏部选拔和考核官吏之法是要变一变了-

    盛都的雪在午后慢慢停了,六部九卿各衙署今日早早散值。俞慎思去翰林院寻闻雷问庆西之事。闻雷父亲闻庆松与高明进是同年,当年及第后外放,去的便是庆西省。闻雷已经给父亲去信,还没回信。与闻雷刚准备离开,恰巧碰见白尧和陈璞、刘曙两位师兄。

    翰林院消息灵通,白尧也听闻高明进遭遇毒杀此事,俞慎思便借此询问白尧看法。白尧支开闻陈刘三人,笑着问:“你认为是官员暗杀?”

    不是?俞慎思疑问,除了那些可能被他连累的官员,还会有谁?若是仇家,得知他被靖卫抓去,求之不得,等着看他的下场,不会多此一举冒险刺杀。

    白尧微微摇头,同他直言:“这么多年必然有人想动他,而他毫发无损,如今在靖卫的保护下却遭暗杀,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具体情况我不能断定,待高巡使回京,了解详细情况再论。”

    被白尧这么一提点,俞慎思恍然觉得此事的确不寻常。新策推行后,上到朝廷官员,下到地方乡绅,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不可能没有人不想要他性命,当初韦九思和马凌就刺杀过。这次在众靖卫看护下遇暗杀,的确蹊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回去的路上他细细琢磨此事,经过一个街口,嗅到了空气中炒栗子的香气,他掀开车帘,见到街边小贩一家三口雪中推着车迎面过来。

    墨池跟了俞慎思这么多年,知道他这点癖好,也不是多喜欢吃,也不是吃多少,就是要买一些来尝尝。他立即叫住小贩,跑过去见到还有热乎的,便买了些。

    俞慎思刚拿到板栗,后面驶来了一辆马车,一名仆从跑向小贩也想买一些,但最后剩的那点都在俞慎思的手中。仆人朝马车望过来,认出俞慎思,忙从围巾中露出头脸,上前来施礼。俞慎思这才认出是钟熠的仆从。

    “你们大人嘴馋了?”俞慎思笑着打趣问。

    仆从赔笑道:“俞大人说笑,我们大人是想买些回去给夫人尝尝。”

    钟熠成亲的头几年对自己的夫人一直不冷不热,自当年俞慎微和樊夫人交好后,樊夫人不再介怀,钟熠对妻子也渐渐体贴。炒栗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丈夫从衙署下值回来能想到给自己买一些,心里也是温暖的。

    俞慎思转身拉开后车窗朝钟熠的马车看了眼,正见到车门打开,钟熠头戴官帽身着青色官袍端坐其中,瞧不清神色。想到高晖来信中提到高明进可能景和四年就已经步入歧途,景和四年钟熠的父亲与高明进一同参加春闱,他们是同乡同窗,定然知晓高明进的一些事,说不定钟老爷也参与其中。这么多年钟老爷不可能不给钟熠透露一些。

    俞慎思捧着一包板栗下车朝钟熠的马车走去。

    “钟兄,真是赶巧。”俞慎思笑着打招呼,“听说钟兄要买栗子送嫂夫人,小弟给你送过来。”

    “君子不夺人所爱。”

    俞慎思笑道:“是小弟送的,钟兄别和我客气了。”他朝车厢内示意一眼,“钟兄此刻可方便,小弟有些事想请教。”

    如今郭坚入狱,高家之人被禁足府中,发生什么事不难猜到,所问的必是与此相关。

    车夫瞧见钟熠示意,放下车凳。俞慎思笑着钻进马车,顺手将一包热乎乎的炒栗子塞到钟熠手中,玩笑地道:“这当小弟谢礼了。”

    “我不客气了。”钟熠收下东西,笑道,“想问什么?”

    俞慎思也不跟他客气,毫不避讳开口便提景和四年之事。他注意观察钟熠神色,钟熠目光沉了沉。

    俞慎思问:“不知令尊大人可知晓当年高总督遇到什么事?”

    钟熠微微摇头,“除了高总督手摔伤之事,我便再未听家父提过其他事,最多的则是惋惜高总督那年错过会试,硬生生耽误三载。”

    俞慎思瞧不出他眼中任何情绪,追问:“钟兄可听闻他的手如何摔伤?”

    高总督手摔伤之事,当年同乡考生几乎都知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很显然面前人并不信此事,想听不一样的答案。

    钟熠回道:“你大姐和大哥都知晓,高总督的手是会试当日天黑没瞧清路脚下踏空摔伤。”

    “这一跤摔得挺重。”俞慎思心中讥讽。知晓从钟熠口中问不出其他,他识趣不再追。“炒栗子凉了口感就差了,小弟不耽搁钟兄。”说完起身下车。

    俞慎思的马车右拐进入另一条街,钟熠的马车则直行朝前去,跟着的仆从谨慎地问:“咱们老爷和高总督是同窗,这么多年一直联系,还得过高总督帮忙,大人以往也常去拜会高总督,这次会不会受高总督连累?”

    钟熠没有回应,随手剥了粒栗子塞进口中,软香可口。

    第188章 第 188 章

    高明进在驿站遇刺的消息不胫而走, 朝中不少官员私下皆听闻,纷纷猜测凶手。

    “如此看来,此事还能牵扯出不少人来。”一处酒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几名年轻的官员围在一起谈论此事。

    “你们说这事会不会是……干的。”一位年轻官员手中的酒盏朝面前的铜锅点了下。

    众人会意,其中一位心直口快的官员道:“现在靖卫对其监视,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他们不敢这么做, 也没有机会这么做。”

    另一人道:“敢冒这么大风险在靖卫的眼皮下暗杀, 若非牵连人众,便是牵连之深, 否则谁敢这么干?”

    众人相视一眼,暗杀无论成败, 靖卫司必定追查到底,不是危及性命,的确没必要冒风险。

    “听闻这次高副巡使也去了江原。”又一位官员故意提了句。

    随着高副巡使从海外归来, 高副巡使和高明进反目成仇的消息暗中一直传着,这件事私下里已经不算什么秘密。还听闻父子成仇是因为高副巡使生母俞夫人是惨遭高明进毒手。事情真假难辨,但是俞夫人被加害之事传闻是真的。

    若传言是真,老子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如今又犯事祸连自己和整个高家, 高副巡使为了避罪在押解的途中动手似乎也说得过去。

    高副巡使想在靖卫的看守下对高总督下毒, 是轻而易举的事。

    众人开始掂量此事。

    “万兄、项兄,你们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被问的是今科状元万纬和探花项柘,二人如今在翰林院, 又常在皇帝跟前走动,对朝中的动向比他们清楚。

    二人彼此余光瞥了眼对方, 万纬慢慢嚼着口中的菜,拖延着没开口。项柘放下手中酒杯,笑着道:“听闻靖卫现在还在查。”

    在查就是没有“风声”,众人识趣地不再谈凶手。心直口快的官员此时放下筷子,又说道:“这个案子交给靖卫司审理,对外又不公开,咱们也只能听到些皮毛,不知具体什么罪名。最后真相还不是……”

    “刘兄,你身子还没好,少饮些酒。”万纬伸过手,从姓刘的旁边端过酒壶,给另一边的项柘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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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兄愣怔一瞬,旋即明白万纬阻断他的用意,笑呵呵附声

    道:“瞧我,一高兴就贪杯。”

    众人也都不在这个时候谈敏感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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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郭家,郭阁老自从被皇帝责令回府安养,精神就受着折磨,郭坚招供后,靖卫监视郭家,郭阁老年纪大了,在这样的压抑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天寒风大,昨日吹了风就病倒了,天未暗下来,人就吃了药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郭顺顼扶着父亲到外间,也问起父亲暗杀高明进的凶手之事。

    郭大老爷年轻时受伤后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间因为家中的事烦忧耗神,身体也不比郭阁老好多少。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拧着眉头琢磨须臾,道:“为父也猜不着。”

    这些年在外人的眼中高明进与郭家是一体,然从妹妹口中得知,高明进私下里瞒着郭家做了不少事。他手中掌握多少官员的罪证也是郭家不知道的,妹妹这些年一直没有寻到。

    想到这些事,他便感觉头又晕又疼。

    郭顺顼又担忧地道:“二叔供出姑父,姑父会不会报复我们郭家?”

    郭大老爷思忖片刻,不能确定,“应该不会。”

    依他对高明进的了解,高明进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在情仇面前利益摆中间。事到如今,他已能料到自己和高家的命运,为了妻儿将来有所托付,他也不会报复郭家。

    但他不能完全肯定,毕竟相比郭家,高明进当初先考虑的是俞家姐弟-

    身在驿站的高明进喝了两天汤药,身体好了些。未免夜长梦多,耿越下令押人入京。

    雪后行路艰难,囚车虽然是个六面木板的箱子,却四处透风。寒风从细小的缝隙吹进囚车里,好似吹到人骨头里,比身在外面还冷上一些。

    囚车内不时传来咳嗽声,耿越和高晖恍若未闻。晚上高明进病倒,咳嗽不断,高烧不止,甚至烧迷糊,口中含糊不清念着什么。高晖过去看情况时,听到高明进口中念着:“阿兰。”

    听到这个名字,高晖怒气直蹿脑门,对大夫喝令:“让他闭嘴!”

    大夫惊住,看了眼床榻上病糊涂的人,不明情况,不敢乱开口。慌忙取出银针在高明进的身上扎了几处,高明进便渐渐昏过去,没了声响。

    因为高明进身体这样情况在驿站又耽搁一日才启程,高明进连路都走不稳,两名靖卫架着上了囚车。他坐下后便咳不停。高晖站在囚车旁,透过碗口大的洞口冷眼看向车里,黑乎乎一团看不清,但咳嗽的声音却听得清晰。

    他站了几息,对身边殷绍吩咐:“给他一床被子。”

    殷绍愣了下,犹豫一瞬才应声命一个靖卫进驿站抱一床厚些的被子放进囚车里。

    裹上厚厚的棉被,高明进凑近些洞口,问:“这么怕为父病逝?”

    “案子未查清楚,岂能让你这么轻易死了。”高晖冷声道,走到前方翻身上马,对耿越道,“老大,启程吧!今日赶一些,天黑就能够入城。”

    耿越回头朝囚车看了眼,高明进的咳嗽声再次传来。他又望向身边高晖,面色阴冷,但眼神的仇恨中掺杂一丝怜悯。

    他伸手拍了拍高晖的肩膀,然后命靖卫启程。

    也许是棉被的作用,高明进的咳嗽声渐渐少了,午后有一会儿囚车里没有任何动静,高晖让靖卫盯着,莫让他真死了,如此他们没办法向陛下交代。

    天黑城门关闭前,一行人从南门进入盛都。

    高明进被从囚车中拉出来时,人已虚弱不堪,手脚戴着镣铐,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靠靖卫扶着。

    韦期和曾校事过来,见到灯笼下高明进鬓发胡须凌乱,衣袍脏污,模样狼狈,不由地想到曾经的高明进,缓带轻裘,举止文雅,心中唏嘘感慨。

    “叫个大夫过来。”韦期对一旁靖卫吩咐。

    高明进微微点头笑道:“多谢韦指挥。”

    靖卫将人押入诏狱,高晖和耿越便向韦指挥和曾校事复命。对于驿站遭暗杀之事,二人将来龙去脉全都详细禀告。

    耿越道:“属下这几日对那名差役严审,问不出什么。命人绘了指使之人画像,但是对方包裹严实,根本瞧不出五官长相。”将画像呈递给韦期。

    画像上是个一身黑色斗篷之人,面上裹着黑色围巾,连眼睛都压在宽大的斗篷下。别说五官了,就是胖瘦都判断不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身高和声音。

    “属下命人前往附近州县城池打听,希望能够查到线索。此人暗杀未有成功,很可能还会有第二次,属下猜想此人如今大抵是进京了,司内外要提防。”朱春松和杨敬自杀之事,其实就是一场暗杀。靖卫司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韦期应道:“这事你去安排。”

    “是。”

    韦期又看了眼旁边一直沉默未作声的高晖,关押入狱的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即便再恨,在外人看来也是父子。身为人子,亲自带人抓了自己的父亲,将其送进诏狱,必定要面对流言蜚语,诋毁谩骂。最后高明进的罪是否会连累他尚未知。陛下给他机会,也不是没有底线地饶恕。

    “这一路辛苦,先回去休息!”-

    高晖离开靖卫司着实疲惫,差个人去俞宅报平安,自己回了沈宅。

    泡在温热的浴桶内,闭目冥想。听到敲门声,他应了声。进来的是沈山月,手里捧着一套衣服,放下后走到浴桶边帮他按穴放松。

    “这么晚你怎么还过来了?是不是下人惊扰你了?”高晖关心地问。

    “听闻你今日回来,没见到你人,我也睡不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晖仰头望着妻子的眼睛调笑着问:“想我了?”

    沈山月轻哼一声:“哪有空想你,现在年底,沈家那边生意上、商帮里许多事要处理,你这边还有关系要走动,可不得闲。肃王的礼我寻了几样,虽然不是价值不菲的东西,却都是罕有的好玩意,肃王猎奇心重,应该是喜欢的。

    还有耿总兵那里,海外几年对你我不薄,虽与你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我备了一份厚礼。还有两位副使大人的,我也备上了。其他的就是靖卫司内几位大人的,你明儿瞧瞧礼合不合适,我们怎么送。

    如今高总督入狱,你的身份尴尬,其他的人恐怕这个时候也不想与你走得太近,所以我就没有准备。若是你觉得哪位需要联络的,我再安排。”

    高晖抓着沈山月的手,转身看向妻子,笑道:“你做事一贯周到,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山月半调侃半严肃地道:“这世上可没有第二个沈山月,所以你以后心里得装着。”戳了戳高晖-裸-露在水外的心口。

    “一直装着,都生根发芽融入心血了。”

    “油嘴滑舌。”沈山月笑着一边帮他解开发髻一边同他说这些天俞宅和京中的情况。“昨日我去俞宅,大姐同我商量,想将安州机房生产的绸缎售往海外。明年海州商队下海,我们沈家船队同行,这是个机会,我就答应了,年后要去安州看货。”

    “你要过去?”

    “是,安州那边还有之前联络的几位老板,也要去看货验货。明年朝廷要设海关代市舶司,出海的船只人员是什么章程还不知道,提前要做足准备。”沈山月说到这儿,抱怨一句自己父亲,年过半百不在家享福还要出海。

    虽然知晓父亲是为了她,为了沈家,她还是希望父亲能够少些操劳。

    高晖拉着妻子的手歉意道:“生意上的事我如今帮不上太大的忙,要你和岳父奔忙,辜负岳父这些年的栽培。不过海关那边届时可以问问小思,他如今兼着海关署那边的职,章程上必然最先知晓。”

    沈山月舀了一瓢水帮高晖将头发打湿,说道:“我昨日问了三弟,海关署刚建立还没有完善,年后才能够步入正轨,明年秋末冬初南下还是很紧的。”

    “出海和海外的事青石都熟悉,很多事可以让他去做,你自己不必这么累。现在夜深了,你先回房休息,我洗漱好就过去。”说着湿漉漉的手掌握了下沈山月的

    手。

    沈山月迟疑了下,应了声,叫小厮进来伺候,自己先回房去-

    再说高明进入诏狱,大夫医治之后,靖卫没有立即对他审问,他却请殷绍从被查获的那几箱书中取几本过来,然后盘腿坐在板床上,背靠石墙围着被子借着油灯翻书。

    殷绍不知这是他平日习惯,还是有什么用意。无论哪种,诏狱条件艰苦,如今深夜还病着都该早早休息,即便家中病着也不用这般点灯熬油看书。而高明进却看得入迷,并不像故意做出来给旁人瞧。身边豆点大的火苗随着他的呼吸和咳嗽不断跳动。殷绍让看守的靖卫多注意些。

    如此重要的人,可不能出了事-

    次日早朝上,便有大臣当廷弹劾高明进种种罪行,皇帝这次依大臣所请,下旨令靖卫司严审此案。

    随后韦期进宫禀报逮捕高明进之事,皇帝命其务必审出高明进所有罪行以及高明进手中握着的官员罪证。

    诏狱中,高明进在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时,慢悠悠从床板上坐起身,随手将被子裹在身上,掩口轻咳两声,在曾校事审问前,他先开口:“烦请将郭坚认罪书取来。”

    曾校事走进牢中,问道:“高总督认为郭坚诬告?”

    高明进勾着嘴角笑了下,“老夫已经身在此处,总要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老夫进了诏狱就没有准备活着出去,是老夫的罪老夫会认,不是老夫的罪老夫也不能成为替罪羊。”

    曾校事对郭坚的招供一直存疑,高明进身居高位多年,生活不见半分奢华,他贪那么多银子做何?他让一名靖卫去取来。

    高明进接过供状细看,从景和十年一直到景和二十三年他前往江原省之前,郭坚罗列了他的七条大罪,每一条都是死罪。供词不是郭坚亲笔,后面却有郭坚的签字画押。

    “曾校事认为这些会是老夫所为?”高明进平和地问,将供状放在身边床板上。

    曾校事没有答他,而是反问:“哪一条有假?”

    高明进轻咳两声,自嘲一笑说道:“老夫是景和七年进士,景和十年还身在翰林院,位在修撰。老夫只是奉旨前往巡河,何来的本事能够与当时布政使勾结贪墨五十万?

    若是老夫能贪墨五十万,布政使邬光昴贪污必然远高五十万。而当年朝廷拨下治理沔河的银两是一百万两。曾校事认为可能吗?

    景和十年之前,沔河每年都要疏浚,三五年就要加固,沿河一带还时常有水患。而景和十年治理后,只有在景和十七年天降暴雨才发生过一次水灾。那些银子若不是用在治理河道上,何来多年无水患?”

    曾校事在郭坚招供后已派人去查,只是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复命。他怀疑郭坚的招供,却并不认为高明进就干净。

    “你贪了多少?”

    高明进轻笑,没有回答,继续说下一条控告。

    第189章 第 189 章

    “景和十二年到十四年, 谎报租用数目贪墨二十万?”高明进轻笑一声,“郭坚给老夫罗织这么大的罪名,看来他是真恨不得将老夫千刀万剐。”

    他叹了声, 无奈地解释:“这三年间朝廷租用的费用是六十余万,负责此事的除了老夫还有当时户部吴郎中、兵部谢主事、都察院陈御史,老夫何来如此本事, 能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贪墨二十万?

    都察院的陈御史什么脾气, 想必曾校事也有所耳闻。他与老夫素来不和, 若是老夫真敢贪墨, 他早就拿此事弹劾老夫,何至这么多年抓着细枝末节的小事频繁参老夫, 而不提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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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校事对陈御史的确耳闻,是个刚烈脾气, 与高明进不对付已多年,满朝皆知。高明进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陈御史就要他参一本。当年高晖成婚, 陈御史还上本参高明进结党,勾结商人,婚宴铺张。连陛下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有陈御史在,的确由不得高明进胡来。但陈御史似乎也是从这次事后和高明进不合。

    曾校事沉默未言,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 审视高明进, 听他继续为自己辩解。

    高明进裹紧些身上的棉被,又说到第三条景和十五年贪铜六十余万斤之事。

    “这是一笔烂账。不是老夫贪墨六十余万斤,而是前面十数年负责制造通宝的官员贪墨, 老夫接手后已经亏空六十万斤,这笔账算在了老夫的头上。

    “哪位官员?你为何不揭发?”

    高明进没有招, 是哪位官员去吏部翻一翻册子就知道了。他继续说着下面一条:控告他受东川省布政使贿赂。

    “曾校事这段时间应该也查了此事,知晓景和十六年东川省的布政使是何人。”

    曾校事的确命人查过,景和十六年东川布政使是衡王母族的一位堂舅,衡王的母族杜氏也是郭阁老长女的夫家。

    高明进再次反问:“曾校事认为有衡王和郭阁老在,杜大人会给老夫行贿?还是三十万两这样巨额的赃银?岂不荒诞?”

    高明进一件一件将郭坚的供词都驳了回去,最后将供词递还曾校事,“郭坚指控的这些罪,老夫一条也不认。”

    曾校事接过供状,不急不恼,他清楚高明进不是郭坚,更不是朱春松,对他用硬的行不通。

    他冷笑着道:“我也不信郭坚的这些指控,但我相信这些供词不是空穴来风。在这些事中,高总督是什么样的身份,又贪了多少,不妨都招供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郭坚的供词全是假的,老夫招供,你们又会信以为真吗?”高明进问。

    他若真爽快招了,曾校事还真的要掂量,但高晖招供高明进至少私藏五十万两赃银,若这些银子都是干净的,非受贿贪墨所得,高明进不会想到用儿子的婚事来洗钱。这笔赃银是确确实实存在。

    高明进道:“老夫招供,你们不信,何不去核查供状上的事,查郭坚那些家财何来。在这些事里,他贪了多少。”

    “靖卫司自会核查。高总督不妨说说你那五十万两白银的事。我相信高副巡使不会冤枉自己的父亲。”

    高明进闻言轻咳两声,接着是一阵猛咳,原本笔直的身子也瘫软下去,单手撑着板床坐着。缓了半晌,接过靖卫递上前的热水饮了几口才好些。

    他再次围着被子靠着墙壁坐直身,慢慢调匀呼吸,垂着视线含着怒道:“高晖这个不孝的逆子自幼便与老夫不亲,自其生母去世,便怨恨老夫,十二岁就敢忤逆老夫独自从京城跑回宁州。

    他从小在俞家长大,受俞家长辈兄姐教养,和俞家兄弟一条心,如此不孝的混账为何不会冤枉老夫?”

    高明进怒气上涌,呛得又咳一阵,面红耳赤,大口喘息。

    曾校事微微皱眉,心中更确信高明进杀妻的传闻是真的,否则俞氏所出的几个孩子不会都对他怨恨。

    高明进缓过来又责骂高晖两句,道:“他说老夫贪墨五十万两,有何凭据?”

    恰时高晖走到牢门前

    ,看着靠在墙上勉强坐直身的高明进,走进牢中喝道:“高总督倒是挺会替自己狡辩。”

    高明进原本驳自己罪行时一直心平气和,提到长子立即来了火气,此刻见到长子更是指着长子斥骂:“你个逆子!你想给为父定罪,也要拿出证据,难不成要对为父用刑逼供,将为父屈打成招?”

    高明进怒气冲顶,猛咳一阵,差点背过气去,稍稍缓过一口气,又责骂高晖:“就算对为父刑讯,你指认为父杀人,为父能屈打成招,你指认为父贪墨五十万,为父去哪里弄五十万两白银来招供?

    府中的数十万两是你岳父沈家给女儿的陪嫁,你难不成要用妻子的嫁妆做赃银来诬陷为父?”

    “高明进!”高晖咬牙恨恨地大喝。他还未见过高明进这么气愤的样子。以前高明进气他骂他甚至要动手教训他,也从不见如此愤怒失态。

    他知道高明进诡计多端,不知这又唱的哪出。一路上装悔过,此刻又是另一副嘴脸。

    “证据我会摆在你的面前。”他斩钉截铁地道。

    高明进看着双目含怒,恶狠狠喊着自己名字的儿子,眼神锐利如刀。“你若能寻到证据,就算不是为父所为,为父也认!”说完又咳了起来,最后撑不住身子躺会木板上,一边咳嗽一边低声骂着:“逆子!”

    曾校事见状命高晖先退下,免得高明进情绪失控出了事-

    随后曾校事将审问的结果上报给韦指挥,韦指挥听到高明进谈到高晖时情绪失控,吩咐没有必要莫让高晖参与审问。

    午后皇帝也听到了诏狱中全部情况,他默不作声地朝一旁的夏阁老瞥了一眼。

    夏阁老当即会意,陛下不是对高明进据不认罪不满,而是对高明进面对儿子揭发后失态而疑惑。

    若说是无法接受亲生儿子揭发自己而情绪不稳倒也能说得过去。但高明进指责儿子的那番话,更像是将儿子与自己划清界限。

    也许知晓自己罪责难逃,不想连累儿子。

    他能够瞧出来高明进用意,陛下岂会看不出来。只是对于高晖这个有胆识有才干的年轻人,陛下到底是喜欢的。

    他没有如实回禀,装糊涂道:“高总督受亲生儿子指控,难免伤心气愤,言辞举止失常在所难免。”

    皇帝默了一息,叹了声道:“或许吧!”-

    高晖将牢中高明进狡辩脱罪之事说给俞慎微和俞慎思听,没有提及后面之事,自己还是气得坐在旁边一口茶接着一口茶压火。

    俞慎思见他都喝了两盏,走过去将他的茶盏端走,说道:“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吗?”在江原的一年多他就见识了,表面上风轻云淡,背地里全是手段。他能够预料到靖卫去抓他,必然提前就做好了准备。

    “他现在就是吃准我们没有他的罪证,又不敢将当年沈家查他的事供出来。他驳郭坚的那些话不是没道理,他没有那么大胃口,但是郭家有这么大胃口。

    他当年能攀上郭家这个高枝,绝对不仅仅因为他状元郎的身份,更不会因为他那张脸。没有给郭家捞到好处,没让郭家看到他的本事,郭家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他攀附郭家权势,郭家也利用他的本事敛财。那些银子没进他的腰包,就是进了郭家的腰包。高总督心机深,又擅做假账,这几件事查起来恐不容易。”

    俞慎微问:“你去江原一直跟在他身边,接触这方面比较多,可知他惯用之法?”

    俞慎思微微摇头,在江原的一年多,高明进虽然让他接触江原的财税,也教过他许多财税方面的东西,但都是正向的,这种背地里见不得光的手段,未有让他见过。

    见到俞慎微有些许失落,他宽慰道:“假的终究是假的,肯定会露有破绽,只是多耗费精力去找罢了。”

    俞慎微轻轻叹气。

    俞慎思提起下面的人追查那批银子的事,如今还没有新的线索,“胡辙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俞慎微道,“他从甬城回去后就一直在云都府没有离开,与高家那边也没有任何往来。安州和临水县亦没有动静,一切都安安静静。”

    “表面越安静,下面暗流越涌。”俞慎思道。

    俞慎微点点头,只是不仅他们派出去的人,就连沈家那边都没有查到任何消息。她疑问:“高总督会不会还有一个孔谌、胡辙这样的心腹,而我们不知。”

    俞慎思和高晖相视一眼,二人皆没有察觉,也未有朝这方面想。

    李帧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反复翻看高明进牢中陈词,此时开口问:“指使刺杀的人可有线索?”

    高晖摇头,“还没有。”见李帧还盯着手中的几张纸,询问,“姐夫忽然问这个,是有怀疑之人?”

    李帧应声:“我的确有初步怀疑之人。”

    高晖有些诧异,那些纸上写的都是高明进驳郭坚招供之词,涉及到的人很多,谁都有可能。

    “何人?”

    “高总督自己。”

    堂中其他三人面露疑惑,略作沉思,高晖先反应过来,接着俞慎思和俞慎微也都发现了可疑之处。

    凶手若是想毒杀高明进,不会选择毒发比较慢的药,而是会选择毒发快、毒性强的药,不给高明进自救的机会。高明进知道汤里有毒,故意只喝了两小口,确保毒性不会危机自己性命,还及时做出毒发之状,让靖卫及时抢救。

    他这么做就是让所有人,包括皇帝认为他知道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大到能够让对方不惜冒险在靖卫手中暗杀的地步。如此一来所有人都想查清这背后之人是谁,查不到此人,查不到此事,即便给他定罪,也不会立即处决。

    他驳斥郭坚的指控,既是辩解脱罪,也是故意将那些人推出来,让旁人怀疑这里面可能就有暗杀他凶手。他驳这些指控,也是让靖卫去核查。多年前的事,而且涉及到身居高位的官员,查起来没有那么容易。

    “他是在拖时间?”俞慎思道,拖时间是在等变数?

    李帧道:“目前看来一是拖时间,二是为后面推罪。”

    高晖回想差役招供凶手的身高和声音,说道:“与高总督一同被押回京的除了师爷还有几位心腹家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俞慎思问:“是高楠?”当年跟随高明进去江原有一心腹高楠,高明进微服前往丽州时便将此人带在身边。这次被押回京却无此人。差役招供之人的身高和口音倒是与高楠相符。

    “据监视高总督的靖卫所言,高楠在靖卫到忝州的前几日替高总督送信去排云书院。”

    “高昀?”俞慎思立即望向俞慎微和李帧。

    李帧会意地微微摇头,“至今未收到高昀离开排云书院的消息。”

    高晖也道:“我前往忝州时,靖卫司已经派人前往安州和临水县,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回。曾校事的命令是将高昀带回京,安州较远,估计年底才能回。”

    “那就先抓这个高楠。”

    第190章 第 190 章

    腊月最后的一场雪从腊月二十九一直下到腊月三十, 天未亮俞宅的下人就忙活起来。清早小久也到下人堆里凑热闹,贴春联、挂灯笼、系彩绸,忙得满头大汗。

    历年府中的春联都是李帧所写, 今年李帧忙着暗探那边的事,这便是俞慎思的活。

    小久昂着脑袋看着宅门前的春联,皱着两条眉毛道:“小叔叔的字就是没有爹爹的字好看。”

    俞慎思从门内走出来, 听到这话温和地笑着招手道:“久儿过来, 小叔叔有事和你说。”

    “何事?”小久欢喜走上前。

    俞慎思一把揪着小久的耳朵教训:“臭小子, 刚刚说什么呢?”

    小久夸张地哇哇大叫:“祖父、祖母, 小叔叔打你们宝贝孙子了。”

    “呵!我还是你祖父祖母宝贝儿子呢!”

    小久:“……”斜着眼看俞慎思,抱怨道, “小叔叔,你这么大人了, 怎么还和侄儿争宠?”

    “别岔开话,你刚刚说小叔叔的字丑?”

    “冤枉!小叔叔的字千金难求。”小久立即服软说好话。

    “嗯!这还像话。”俞慎思松开手。

    小久揉了揉耳朵,瞅了眼俞慎思后, 撒开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叫道:“再好,也比不过我爹爹的字好。”

    “臭小子!”-

    俞慎思正准备朝堂中去,俞风从外面匆匆回来,满脸笑容地走到跟前道:“三爷, 大爷来信了。”

    俞慎思接过信盒, 里面的信鼓鼓囊囊。俞慎言写一封信回来不容易,每次都会写很多事。他忙拿去给俞纶夫妇看,每当逢年过节, 二老都会念叨俞慎言他们。今年就俞慎言夫妇和孩子不在身边,二老尤为挂念。

    见到长子的

    信, 卢氏忙接过信拆开来看。卢氏这些年也学着识文断字,读信完全没问题。

    俞慎言在信中先是问安,又是报了平安,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后,说起接下来他那边的安排,也是让家里人知晓他的动向,不用太担忧。

    如今他身在河西省府,大抵今年是在程总督的府上过年了,年后他和赵宁儿会去李赤骥将军的军中。如今西北部分势力顽固,不臣服归顺还不断侵扰,在河西北部索州一带尤甚。索州兵力弱,城小池浅,端沙和阿东和两部残余想冲开这处防线。

    俞慎言和赵宁儿之后很大可能会前往索州,如今苏夫子也身在索州高晰的身边。信中还提到高晰的妻子上个月生了一对龙凤胎,顺便询问俞慎思的婚事可有定下。

    俞慎思闻言冲卢氏傻笑了下,这事不能怪他,白尧舍不得女儿,他上门给白家当女婿二老又不同意。

    卢氏继续向下面念信,俞慎言下面写的都是一些琐碎之事和对家里的挂念。在信的最后,俞慎言提到景和六年庆西省灾情。卢氏知晓是关于朝中的事情,便将信递给俞慎思。

    俞慎思忙接过去细看,俞慎言是一次意外从身边的将士口中得知景和六年灾情有假。那位士兵是庆西省人,当时家乡并没有遇到大灾,但是官府让百姓配合,对朝廷下派巡察的官员谎报灾情,以此来求朝廷免除赋税。

    俞慎思对此时进门的俞慎微和李帧询问何时和俞慎言说庆西的事。二人疑惑,俞慎微道:“你大哥在西北已经很辛苦,京中的事情,我与你姐夫并未有同他说,免他挂念,怎么了?”

    俞慎思将信递过去,不是家里人和俞慎言说,便是俞慎言自己发现问题,写信回来让他去查。看来问题很严重。

    京中庆西人不少,最近他们也打听到一些消息,种种迹象都表明景和六年庆西省谎报灾情。

    “这事是太子安排人在查,有必要让太子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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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会儿你二哥过来,也让他知道。”

    话音刚落,小久就跑进来通报高晖和沈山月过来。二人见到一家人在看信便知道是大哥的来信,高晖忙问:“大哥在信中说了什么?他和大嫂可还好?西北怎么样?”

    高晖从俞慎微手中接过信,看到最后面色凝重,道:“郭坚一直半死不活,景和六年的事始终没有问出来。不过现在瞧着应该就是此事,高总督也参与其中。郭家当年能够瞧上他,很可能就是因为此事。”

    几人点点头,高晖又道:“如今曾校事不让我插手高总督的审问,不过今日我倒是可以去问问。”-

    午后雪渐渐停了,高晖准备乘天黑前去一趟靖卫司。俞慎思送高晖走出正堂,顺便和他说景和十年治理沔河和景和十六年东川省赋税之事,“账面上我都看了,瞧不出什么,应该都被高总督动了手脚。从他的口中问不出,只能实地去查了。”

    高晖应了声,“靖卫已对当年涉及的官员进行调查,因为年久,很多官员不是致仕回乡就是远在地方,甚至有的已经去世,要耗不少时间。”

    他又拍了拍俞慎思的肩头乐观地道:“老子曰: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都跑不掉。”看到小久在院中堆雪人,忽然对俞慎思笑问,“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二哥将你埋雪里的事?”

    俞慎思愣了下,自己没有这段记忆,应该是原主高旸。

    他白了高晖一眼,“你能干人事吗?”

    高晖哈哈笑道:“当时在玩躲野猫,我不知道将你藏哪里不会被发现,就把你埋雪里了。后来被大哥找到,和晰哥一起把我按在雪地里打了一顿。”

    “该!”

    高晖系好斗篷乐呵呵地朝外去。

    俞慎思对小久提醒:“你的伤刚痊愈,不许玩太久。”吩咐小厮盯着点,不能受寒-

    大年三十,各家门内热闹,欢声笑语,然街道冷清。靖卫司大门紧闭,门前积雪无人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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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晖刚下马车便见到一侧街道有一队人马过来,到了跟前,瞧出来是一路奔波的靖卫。

    “什么人?”高晖问,目光落在被靖卫围在中间的人。

    那人翻身下马,露出头脸,冲到跟前红着眼眶问:“大哥,爹怎么样?靖卫说爹……是不是真的?”

    高晖仔细打量面前少年,几年未见变化许多,倒还有以前的影子。

    “怎么将人带这里来?”高晖斥问,“校事的命令不是将其带回京暂禁高府吗?”

    为首的靖卫抱拳回道:“回城途中经过驿站听闻高总督遭遇暗杀,高二公子说要见一见高总督,并当面询问高总督那些指控的罪是否属实,属下认为或许对审案有利就将人带来了。”

    “押回高府。”

    靖卫应是,上前准备拉人,高昀一把抓着高晖,请求道:“大哥,让我见见爹,我不信爹会做那些事,我要当面问爹,我要爹亲口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高总督有没有做那些事,你回去问你娘就知道了。”甩开高昀转身朝大门去。

    高昀追上去两步拦在高晖面前,跪下求道:“大哥,我求你让我见爹,大哥,我求你。”说着眼中涌出泪来,滑过满脸风霜蜿蜒而下。

    高晖没打算理会,高昀抓着他的衣袍不放,哭求:“大哥,我只求你这一次。”

    “我问你,高楠是否去安州见你?”

    “是。”

    “他和你说了什么?高总督给你的信中写了什么?”

    高昀垂下头没有回答。

    高晖让靖卫将人押走,高昀忙回道:“高楠说爹被二舅舅诬陷,朝廷已经派人去抓爹,让我去甬城。爹给我的信是让我听高楠的安排。”

    “去甬城做什么?”

    “我不知道,爹在信中没有说。”

    “你为何不听?”

    高昀昂首望着高晖哽咽地道:“爹含冤入狱,娘和大哥、小晔、昕儿都在京中,我岂能够自己躲起来。大哥,弟弟求你,让我见爹一面。”人已经哭得满面泪水。

    高晖看着脚边少年须臾,想到高明进自来最疼高昀,让他最疼宠的儿子看到他现在狼狈模样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便让靖卫将人带进去-

    牢中,高明进裹着被子盘腿坐在低矮的桌边,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在写什么。牢中没有炭盆暖炉,又阴寒透风,墨放久了砚台上就会结一层薄薄的冰。他每写一行字便放下笔呵气搓一搓手,或在油灯上烤一烤,然后提笔继续写。

    高晖走到牢门旁,见到高明进正在认真书写,左手托着右手腕。

    “爹!”高昀见到高明进这副模样心疼地哭喊一声。

    高明进的手抖了下,在纸上划了一笔。抬头见到高昀,面上没有惊讶,而是转向高晖的眸中带着责怪和几分愠怒。

    靖卫刚打开牢门,高昀就冲进去扑到高明进的身边,抓着高明进的双手,帮高明进暖手。然后还嫌不够,解开身上的斗篷裹在高明进的手上,盖着高明进露在外的双脚。

    “爹,孩儿不孝没有听您的话。”高昀泪水涟涟跪在高明进身前。

    高明进未有恼怒,无奈地语气道:“为父知道你大概是不会听的。”

    高晖走到旁边,弯腰从桌上拿起高明进写的东西,涂涂抹抹,满纸潦草,勉强能够读通几句,像是地方官的为官之要。

    “高总督这会儿写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高晖将纸放下,又道,“今日过年,万家灯火团圆,我让高昀来与你团圆。你也顺便和高昀说说,你为官这近二十年都干了哪些事,也好让高昀好好看清你这个父亲的面目。

    对了,还有景和六年庆西旱灾之事,今日得到消息,当年庆西谎报灾情骗朝廷赈灾款。高总督不妨好好回忆回忆,自己招供认罪和靖卫司查到可不是一样的罪。

    你就算不怕死,也要想想高昀这几个孩子,他们还都没有成人。你应该不想他们被流放,或者罚没为奴吧?高昕已十二岁,你有两年多没见了吧?如今长成标致的小姑娘,若是沦为官妓……”

    “混账!你住口!”高明进怒喝一声,自己却气得猛咳一阵。

    高晖冷笑道:“我是好心提醒你,让你趁现在还有机会就主动招供,以求陛下恩宽减罪,给妻儿留条活路,也给兄弟子侄求一个生机。”

    高昀抓着父亲,询问二舅舅指控他的那些罪是不是真的,大哥说的是不是和他有关。

    高明进没有答他,拿掉手上的斗篷,去提笔,并吩咐高昀:“给为父研墨。”

    “爹,您告诉孩儿,您是不是真的贪污受贿,是不是真的杀人?”

    高明进没有回答,有些不悦地吩咐:“研墨!”

    “爹……”

    “看来为父也使不动你。”高明进失望地叹了声,自己动手拿起墨条。

    高昀闻言泪如泉涌,父亲避而不谈,十之八-九大哥所言是真的,父亲真的犯下那些滔天大罪。

    “爹为什么要做那些?是外祖和舅舅他们让您做的,您是被逼的是不是?这不是您自愿……”高昀越说泪水流得越汹涌,最后泣不成声。

    高明进有些烦躁地皱眉,“高晖,将他带走。”

    高晖取笑一声,“这或许是你们父子最后一面,高总督不和高昀多说几句?”

    “带走!”高明进语气加重,表现得不耐烦。

    高晖知道高明进根本不会对高昀说什么,他一直都疼着护着这个儿子,早早让他离开京城,他也明白高昀承受不住自己亲口吐出的真相。但让高昀看到他这个样子高晖已经满足,对身边靖卫示意将高昀带出去。

    牢门再次落锁,高晖道:“高总督,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陛下看在你新策功劳的份上给你机会坦白请罪。一旦陛下下旨全面彻查,就不是这般结果,你想清楚。”

    出了大牢,高昀望着高晖——这个素来与他不亲,对父亲充满怨恨的兄长,鼓足勇气请求道:“爹右腕有旧疾,刚刚我见爹旧疾复发,大哥,求你看在爹对你有生身之恩的份上,让他少受些苦楚。”

    高晖也瞧出来高明进的右腕无力,字写得歪歪扭扭,他右腕的伤受寒便容易复发。他未应,只吩咐靖卫将高昀送回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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