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三界震(二)
晦日, 子时。
万籁俱尽之际,两道黑影出现在戒律堂门口。沉重石门吱呀打开一道缝隙,夜风吹过, 门口的两道黑影不见了踪影。
北忻进入戒律堂后,精准找到堂内石壁上的烛灯, 微弱的光照亮他身侧阿檀的身影。这次营救师父的事除了北忻, 阿檀没有告诉其他人。
告诉北忻原本是为了安他的心,没成想他听完之后执意要跟来。炎阳锁作为神器,阿檀恐会生出变数, 本不想答应。还是北忻的话点醒了她,他本就不是雏鸟, 也不需要她一直在前面冲锋陷阵。
阿檀转念想到后面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没在说什么,默认了北忻一起来营救。
“跟我来。”
阿檀回忆着上次来的路线, 带着北忻七拐八拐的来到一个狭窄石道内。
北忻没有因为跟在阿檀身后而放松警惕,相反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所以当阿檀脚下步伐稍顿,他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他眼神一变,故作不经意地试探:“走累了?”
阿檀内心紧张不已, 却要装作无事发生,“我一时忘记位置在何处了。”
旁人听到这个回复就会解除警惕,但北忻和阿檀之间的默契足够他确定刚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注意到的大事。北忻眸光划过一丝什么,闻言神色一松, 安慰道:“这里的石道长得相似容易弄混,别急,我们肯定能找出来。”
“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越过阿檀走到前面, 边走边在前面石壁上摸索。阿檀跟了上去,手上跟着摸索墙面寻找石门,实则大脑飞速转了起来。刚刚那一瞬间有一道窥视的目光毫不遮掩的落在她身上让她脊背发凉,要不是北忻的话,说不定她的动作已经引起那人怀疑。
阿檀目光微凝,她的五感一直悄悄蔓延在四周,这四周都是除了她和北忻没有第三个人。
那道窥探的目光是那人的!
他难道已经知道哥哥藏在师父体内?就等着她将人救出来再一网打尽?
不对,如果他确定哥哥在师父体内绝对不是用炎阳锁囚禁起来这么简单,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哥哥的神魂毁灭。
窥视目光不加遮掩,明显像北忻那样察觉不出来才是对的。所以在那个人看来,她现在还是没有记忆,没有神力的修炼者。以她的实力不可能发现他的踪迹,正因为如此才会如此光明正大的查探她的行动。
想到此处,阿檀悬着的心已经放了下来。那人目前应该对哥哥在师父体内持怀疑态度,所以才会在她一接近就如此警惕。
他会监视她的行为就说明她的计划目前没有问题,一切都朝着她预计的发展。至于被他怀疑的师父,阿檀是一定要救出来的。或许会引起他更大的猜疑,但她的身份是衡宣教导了几百年的弟子。师父被困,身为弟子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弟子救师父天经
地义,他再怎么怀疑都无用。
两人沿着石道一路寻找,走到上次进去的地方,阿檀装模做样的上下多摸索了一圈,北忻余光看见她的动作,遂走了过来。
阿檀解释:“应该是这里。”
北忻点了点头,伸手预备去推。
“等一下。”阿檀急声叫住北忻,将白色丝带递给他并嘱咐:“里面的法阵不一般,系上这个,小心些。”
北忻接过时捏了捏阿檀的手,她立马明白北忻懂了她的意思。
做好所有准备,两人面朝暗门齐齐推动。
耀目的白线自石壁上泻出,慢慢的缝隙越来越大,宽大到将两人吞噬。两人身影消失在白光中,外面石壁立马恢复正常,漆黑寂静的石道里仿佛从来无人来过,暗中窥视的目光也被阻拦在外。
石壁内,这一次阿檀进来发现周围的温度发生了变化,较之外面的温度还要低,竟然透着丝丝凉意。阿檀立马看向衡宣,不过半旬未见,衡宣却好似自己独自过了百年。
之前花白的头发如今了了无几的垂落在脸颊两旁,不断流逝的生机让他的皮肤悬挂在骨头上,凹陷的眼眶,堆叠在一块的皮褶,乍一看仿若披了皮的骷髅人。
阿檀眼睛一酸,脚步加快跑向衡宣。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缩短,温度越来越低仿若腊月。待她走到原先感受到灼热的位置时,阿檀不带犹豫的超前迈出一步。果然!再也没了灼烧感!
心中一喜,阿檀不带停顿的往前走去。她这般视若无人的行为,在炎阳锁看来就是挑衅,它像蛰伏着的蝮蛇弓起身子死死盯住来人,锁链上闪过一道血红光亮,一道灼热的气息朝两人喷洒而来。
阿檀脚步微挪灵巧地避开来,接着又向前好几步。这般示威警告的行为并没有吓退阿檀,可给炎阳锁气坏了,它一鼓作气又接连好几招,可难为它如此费力,十几招中只有最后一招落在阿檀身上。
炎阳锁累得苦哈哈,心中积攒的郁气因为尝到阿檀身上的鲜血而慢慢舒展。好歹是打中了,不然它得气吐血。要是这两人要是发现它……炎阳锁心中一震,还好它聪明,刚刚那些招数没掺和半点水分,料想她不敢上前。
炎阳锁这些小心思在阿檀面前无处可逃,虽是第二回对上它,但它大致什么性格阿檀也摸出七八分,联想到古籍上相关记载,炎阳锁它就不是那种会威慑他人的法器,它如此嗜血的性子一旦见了血可不是那么容易撒手的。
自作聪明的炎阳锁没想到阿檀会以身犯险就为了摸它的底,它要是没有因为阿檀受伤而放弃出手就说明古籍记载有误。像现在这样伤了阿檀一招就跑的,说明炎阳锁故作玄虚,眼下正心虚着。
北忻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见阿檀伤了自己,眼睛还是眯了起来,透出危险的光。
确定炎阳锁因晦日子时的原因受到了限制,估摸着能发挥出来的力量不多,阿檀朝着北忻脑袋一歪,身子一软。倒下的时候悄悄眨了眨眼,北忻接收到信号,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能责备阿檀,心中的不爽自然转嫁到了炎阳锁身上。
一直默默观察两人的炎阳锁没有想到它一招把上次那个嚣张的女人给打坏了,它得意地欣赏着女人脸色惨白的口吐鲜血,啧啧啧……它就是虚弱了也还是这么牛!
炎阳锁兴奋地看着女人身边的小跟班一脸悲愤。是的,在炎阳锁的感知里,北忻比阿檀的危险系数要低的多,它自是没有将他放在眼里,所以当北忻愤然而起朝它冲来时,它饶有兴致只将北忻当跳梁小丑逗弄着。
北忻又不是傻的,它这般漫不经心他自然感受到了,他得给阿檀争取时间,眼下不能让炎阳锁一直懒懒散散地不将他当一回事。薄唇轻启,晦涩的咒文随着北忻闪避的动作化作金色小字飘散在空中。
炎阳锁正经了起来,它眼中的小蚂蚱看似狼狈实际上他一片衣服它都碰不着。它收回散布在阿檀身边的精神力,打算一心来对付讨厌的小蚂蚱,争取一掌将他拍死。
全神贯注对付北忻一小段时间后它立马发现情况不对劲,空中的金色小字前赴后继的朝它扑来。每落下一个小字,它的气息便弱上一分。炎阳锁火冒三丈,没成想是它看走了眼,眼前这个小蚂蚱在扮猪吃老虎,实力不可小觑。
这边炎阳锁和北忻打得不可开交,远处地上却不见阿檀的身影。
她趁着北忻吸引炎阳锁的注意力无声无息地到了衡宣身边,颇有灯下黑的意思。这还是上一次对战中阿檀摸清的了炎阳锁的命门,炎阳锁一旦束缚住了人,灵智对法器全身的掌控力就会大大削弱,只要不是破坏锁链,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
这一发现也成了阿檀和北忻利用的关键,眼下她需要趁炎阳锁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的宝贵时机争取救出师父。
阿檀先是查看了衡宣的身体状态,她以为提前预想了最糟糕的情况,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衡宣的身体情况还是让阿檀差点落泪。
咬了咬手背将眼泪憋回去,阿檀红着眼眶先一边往衡宣体内输送神力,一边拿出灰翎提前准备好的药强行喂下。见维护住衡宣微弱的生机,阿檀也不敢多耽误。惹怒了炎阳锁,北忻那边的压力会很大。
就算现在它在虚弱期,也到底是神器,北忻在它手底下过招是打着十二分精神的。不说重伤炎阳锁,多多少少炎阳锁受到了反噬。
交手这般久,北忻才受了一点皮外伤,长时间对峙让炎阳锁出招越发没有章法,它越大急切的想要抹杀北忻。却发现北忻没有正面与它交手的意思,这种行为更像在拖延时间。
察觉出不对,炎阳锁迫切的分出一丝精神力去探阿檀的位置。
远处哪还有阿檀的身影,明白两人给它摆了一道,炎阳锁暴跳如雷。它被算计了!
于是在炎阳锁刚反应过来之际,携带神力的开天镜如同一把锋利的斧头,轻轻松松斩断穿透衡宣锁骨的锁链。这一下让炎阳锁的器灵如同被人撕裂开,它发出尖锐嗡嗡声,锁链随之震动,束缚衡宣四肢的锁链报复性快速收紧变短。
阿檀利用好时间,快刀斩乱麻,四肢的三处锁链接连断裂。手中的开天镜虽然无法恢复如初,但用她的神力作为支撑也能发挥其五六分力量,因此出手还算干脆利落。
轮到最后一根锁链,炎阳锁再如何慌乱无策也终归反应过来。大抵是开天镜带来的强大威胁另炎阳锁神智癫狂,它不管不顾的调动所有法力,将矛头对准阿檀,势必一招重创阿檀。
被盯上了阿檀如何不知,但她的动作更快。眨眼间,杀招向她袭来时,最后一根锁链轰然断裂。阿檀犹如脑袋后面长了眼睛,头也没回,手中甩出的开天镜却精准对上杀招。
开天镜虽说失了器灵,但被阿檀用心头血蕴养了这么多天,也能称上半神器。刺目的白光让炎阳锁有了一分迟疑,确定开天镜在用自毁式向它靠近。它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有器灵的炎阳锁不敢赌,在它看来开天镜就是块废铜烂铁,但就是这样它也能割破自己的器身,要是这样还被开天镜把器灵整没了……丢老脸了。
于是乎,在开天镜撞击而来的瞬间,炎阳锁非常不要脸果断放弃器身,器灵缩成一个红色小点,快速逃离爆炸圈。
轰隆一声,藏有器灵的那段锁链被碾碎成渣渣。想借助混乱,金蝉脱壳的器灵自是没有逃过阿檀的眼睛,她冷笑一声挥出腰间的香囊。
精致小巧的锁扣一开一合,器灵便被阿檀锁在了香囊中。
炎阳锁器灵不甘心地撞击着香囊,无奈香囊早在前一段时间被侠酒用开天镜碎片锻造过。如今的香囊对于炎阳锁来说,就是一个精巧的牢笼。
阿檀冷眼看它四处冲撞,手指灵动的在外面增加了一个束缚阵法。一心想出去的器灵才不管这么多,强行想要突围出去,结果就是原本核桃大小的器灵缩水成一颗小樱桃大小。
它吱哇乱叫,阿檀听不懂但是能意会出来,它骂得很脏。阿檀哼了一
声,下了一道静音术将器灵嘴巴堵上。
早在阿檀用开天镜吸引全部火力之际,北忻便隐秘撤离,直到衡宣身上所有锁链彻底断裂他闪身将人带离了战斗圈。他在一旁默默关注着阿檀,一边替衡宣把脉。
突然他的手反被握住,北忻对上一双浑浊的双眼,他瞳孔一震,想要出声却发不出声音……
阿檀将炎阳锁器灵彻底打服,这才去寻北忻。
见阿檀来了,北忻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见她无事这才开口:“师父的生机虽然保住了,但是身体已经垮了,想要醒过来很难。”
阿檀点了点头,心底失落。虽然她看到的衡宣脉象确实如此,但她真希望是自己误诊。
北忻将阿檀的低落看在眼里,他想说点什么,但是这件事事关阿檀的性命,他做不到……
阿檀沉浸在悲伤中,没有发现北忻现在也有几分不对劲。这段时间阿檀的脑袋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小心翼翼的算计着各种事情,就怕环环相扣中的某一环掉链子。好在她现在将师父救出来不是,这就代表师父醒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遇到问题解决问题便是了。
阿檀很快调整好状态,她扬了扬手中的香囊,语气轻松道:“炎阳锁的器灵之前吸了师父不少生机,叫侠酒将它入药成丹,应该对师父有好处。”
“好啦,你也别跟着我愁眉苦脸,笑一笑。”阿檀用手指戳了戳北忻的嘴角,见他没有防备被自己戳成一个逗人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救出衡宣这件事无亚于放下压在阿檀心中最后一块巨石。猜想这些时日也够漆宿整合天界势力,但他一直没有对母妫族动手,说明他有了别的打算。
这不,这日蛰伏在幽界入口的山魈大妖进行禀报。
“天界天使半夜入了幽界,入界不过一个时辰便骂骂咧咧走了出来。”
阿檀挥手让大妖退下,转而问起侠酒等人,“大家怎么看?”
“漆宿是贼心不死,妄想要指派幽界出兵来对付我们。就是不知幽界这个态度是做戏还是真的没有答应……”
侠酒的话被极具嘲讽的声音打断。
“他想屁吃,我阿娘和大舅、小舅绝不会同意!”
“黄毛小白脸,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吗。什么阿娘,大舅小舅,你怕不是个还没有戒/。奶的奶娃娃吧!”说完,身材犹如塔山般的魁梧山魈大妖哈哈笑了起来。
连带着堂中的大妖都哈哈笑了起来,湛陈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从旁边的果盘里拿出几颗瓜子,手指轻轻一弹。
“嗖嗖嗖”,三颗瓜子一颗接着一颗擦过刚刚出言嘲笑皂樾离的山魈大妖脸颊,鲜血争先恐后冒了出来,湛陈出手不加遮掩,好几个大妖都瞧见了,他们刚燃起来的怒火在看到三颗瓜子齐齐整整陷入墙体后,齐齐噤了声。
湛陈却没有放过的意思,他冷声道:“下一次再敢嚼舌根,小心你们的眉心。”
此话一落,最先出言嘲讽的山魈大妖涨红了脸,眼里满是不服气,其他大妖倒是眼里有了臣服。
这些阿檀都瞧在眼里。
这次聚集在一块就是瞧瞧哪些人能用,哪些趁早剔除出去。堂中的大妖有一部分是侠酒后面匆匆忙忙收服的,其中品行参差不齐,是时候修剪一番,不然最后害的只会是自己人。
阿檀一个眼神,侠酒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望向山魈大妖眼神多了一丝锋芒,这只山魈本就作恶多端,如今瞧着还有弄权的心思。
侠酒收回目光,声音不急不缓:“忘了和诸位介绍,这位是幽界少主皂樾离。”
方才嘲笑皂樾离的大妖脸色又难看上一分,谁知道这个少年背景居然如此了得。只看这些日子他时时刻刻黏着湛陈大人,他们都以为他是不要脸,想靠身体上位的小白脸。幽界少主的传闻他们可是听过,本身实力确实不怎么样,但欺一送三,人家可是有三座靠山。欺负了他,幽界三王能放过你?
阿檀听着堂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重要的消息没有太多,反倒是天色不过一会便昏暗了起来,众人借此散了。只留下北忻、侠酒、灰翎、湛陈、皂樾离进一步商谈。
侠酒:“楼主,我会密切关注这几个心怀鬼胎的大妖。”
北忻淡淡出声:“其实也不用看得太紧,要给他们一点能够活动的空间,更好不是吗?”
侠酒脑筋一转,立马眼睛一亮,品出了点滋味,笑着抚胡须感叹,不愧是楼主看中的伴侣。
“阿檀,我阿娘他们绝对不会帮漆宿对付我们的。”皂樾离又道:“除非他们不管我的死活。”
“我相信。”阿檀相信皂樾离所言,早在祭祀台时,她就觉得他们之间不简单,方才又有北忻他在幽界游历时三王的态度,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是友非敌。
只要幽界保持一个中立的姿态,三界就不会大乱,她也无需废太大力气。
阿檀完美分析出幽界对于天界的态度,而天后却为此不满,此刻她正在云渺天宫内大发雷霆。
“他们居然敢将天使拒之门外?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他们有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有没有将天界放在眼里。”
朝阜癫狂的状态没有换来漆宿一个眼神,他脸色阴沉的坐在主位上,听完天使汇报他就明白幽界的态度。这是打算置身事外,两个都不帮。
幽界这样的态度固然气人,但他们如果真的能做到中立,待他拿下母妫族后不是不可以考虑留他们一命。
漆宿眼神狠辣,落在小纸条上短短几个字:幽界少主在母妫族。
若他们是假意中立,实则投靠了母妫族,他一定叫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小小纸条在漆宿手中眨眼间泯灭成烟。
三界又平静了好几日,这日守在母妫族外面的大妖发现空中云朵有异,派出一小队大妖,捉下来一个天界天使。
他们将人送到侠酒面前,侠酒问他漆宿打着什么算盘,谁知天使趾高气扬道:“我要见北忻殿下。”
人扭送到阿檀、北忻面前,他又改了口:“天后嘱咐,此言不可叫外人听见。”说完,他拿鼻孔对着阿檀,就差说,你个外人就该有自知之明,可把阿檀看乐了。
北忻可没有好脸色,话都不想说,直接祭出杀招。还是阿檀及时拦了下来,没让北忻将人杀了。
人是没伤分毫,可这一招将他的胆子吓破了,**下湿漉漉的。一直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也不转了,傲气没了,只剩下恐惧。
他结结巴巴地说:“天后娘娘说……说让您救救他们,如今陛下,还有二殿下的性命都捏在漆宿那个魔头手里。”
北忻睥睨着他,轻笑出声:“她想要我怎么救?”
见北忻没有像预料中那般排斥,天使也多了一分底气,觑了一眼阿檀。
“天后娘娘说那个魔头只要看到母妫族圣女的人头就会放了他们。”
“她还真能演啊——”北忻话音未落,还一脸期待等着北忻回复的天使双臂从肩膀处炸开。
“告诉朝阜,如果不想活了,下次亲自来。”
残了双臂的天使被大妖们扔到了母妫族外,肩膀上伤口鲜血如柱,他却不敢停留止血,连滚带爬的回到云渺天宫。
朝阜像是看不见他伤口鲜血染湿整个白色衣裳,着急地问:“那个孽子怎么说。”
天使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因为疼痛豆大的汗珠布满了额头。他马上都要昏死过去了,但是他不敢,因为他的神魂在朝阜手里,所以哪怕他断了双臂仍然拼着最后一点神智道:“殿下说……”
“不准叫他殿下!”朝阜尖声反驳,一脚将人踹翻到地。
见人半天没有起来,她挥手让仙侍将人扶起。
“娘娘,人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还要我教你吗!把他弄醒。”
半盏茶过去侍女手足无措的没有动作,看得朝阜窝火不已,自她醒来就听漆宿说云渺天宫数个侍从叛变,人已经被他处决
了。当时她只觉得漆宿一心为她着想,可这些日子伺候她穿衣吃饭的仙侍处处不合她心意,接连被她处罚后,身边就剩下这一人,漆宿说给她换新的仙侍,如今过去好日了也不见来人。
朝阜越想越气,又给了仙侍一脚,怒骂道:“废物。”
说完,抬脚踩在天使受伤的肩膀处。剧痛让天使痛呼出声,被迫昏迷中暂时清醒过来。
“他答应了吗?”
“没……没有。他要我告诉朝阜,不想……不想活了,亲自找……找他去。”天使说完,又晕了过去,本就惨白的脸又蒙上了一层青灰。
朝阜心底慌乱了起来,醒来后她就感觉自己在走钢丝,漆宿让她去幽界传信,幽界没有给出满意的回复后漆宿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奇怪了起来。就连答应她的仙侍的这种小事,他都推三阻四。
因为心里没底,她这才私自下令派遣仙侍去母妫族,想要利用北忻让他们内部内讧才好。没想到还是失败了,想要那个孽子的说的话,朝阜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朝阜……他居然知道这个名字。
朝阜脚一软,踉跄了几步,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扶她,她狼狈地踩到台阶边缘,滚了下去。
紫薇天宫内,一个男主跪在大殿中央将云渺天宫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的转述出来。
“天后娘娘命天使前往母妫族,欲要北忻殿下手刃母妫族圣女被拒,天后娘娘在云渺天宫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情绪不稳导致不小心踩空台阶,将腿摔断了。”
坐在上首的男人听到最后一句话有了反应,跪着的男子连忙道:“我已命医仙前来救治,保证天后娘娘的腿能够恢复如初。”
“嗯,你做的不错,你父亲的命算是保住了。”
男子闻言大喜,眼角湿润,磕头跪谢。他无比感谢自己这对顺风耳还有利用的余地,他心中不断想:跪了又如何,降了又如何,只要父亲和族人好好的,一时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天后有恙,原因是……”
“自然是因为北忻殿下不愿意杀了……”
“不对。”男子的话被上首威严的声音打断。
“真相是妖女蛊惑北忻殿下,竟让亲子弑母。”此言一出,男子蓦然抬头,待视线触到漆宿眼里冰冷寒意,他立马低下头恭敬应了一声“是”,这才离去。
等人彻底消失在殿内,漆宿这才勾起嘴角,大掌摩挲着身下的龙椅,眼里的贪念转化为狠辣。
收服好天界各大势力后,漆宿大张旗鼓的入住天帝的紫薇天宫。如今他在天界的身份路人皆知,只差举办盛典昭告三界。
三界氛围自从天后寿宴后一直压抑着,凡间各城小打小闹的摩擦让人提心吊胆。
不少偷溜出家的稚童被长辈撵回家,层出不穷的恐吓言语引得小孩爆哭。
小孩抽噎着揉着眼眶,仰头的姿势让他盯着天空一眨不眨。
“为父说的你听进去没有,下次再敢跑出去玩,打断你的腿!”
“父亲,你看,下雪了。”
七八月的日子,哪会飘雪。汉子以为孩子在胡说八道,却听得路人络绎不绝的惊呼声。
“下雪了!”
“快看,八月居然下雪了!”
汉子不敢置信地抬头,素白的一层自天空压顶而来,看着不似雪,雪花没有这么大一片,行人纷纷驻足凝望着未知的白。而行走在凡间的修士借着屋檐,轻轻一点跃向空中。他们抬手取下空中飘浮的东西,匆匆一扫,面色皆难看了起来。
片刻后,大雪终究落下来了。
雪白的绢纸落满了大街小巷,路人捡起一片素白,“妖女蛊惑北忻殿下祸害三界”的传言本就人心中暗中涌动,这场犹如大雪的昭告将暗处大家说嘴的事摆到明面上,所有人一时都有了片刻迷茫。
当茶余饭后的笑话成了事实,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消半日,三界各处都收到来自天界的战书,母妫族自然也没被天界遗忘。
阿檀拿起侠酒送来的素白绢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又看向今晨天界送来的烫金帛书,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一声将东西递给北忻。
“喏,念念。”
北忻今日一直在照顾衡宣,还不知道战书一事。他没想那么多,以为阿檀看累了各种文书,想要听他读一会,自然接过声音朗朗。
“母妫族圣女惑……”才念了一个开头,北忻止住声音,眸色一深。抬头便看见阿檀懒洋洋趴在桌上,用手撑住脑袋,眼中满是戏谑。
阿檀给了北忻一个眼神,他明白这是继续念的意思。他没拒绝,继续道:“惑北忻殿下,弑母鸠父,祸延三界。天后敕母妫大长老清剿妖孽,以八月之望为期,誓复三界清明。”
读完以后,北忻也笑了。他哼笑一声扔开绢纸,打开烫金帛书,二者除了材质,内容一般无二,同样的高高在上。
阿檀在心里想,漆宿和朝阜是真敢写,指鹿为马的本领又精进了。
北忻放下烫金帛书,走到阿檀身边道:“他们倒是说错了一点。”
阿檀用眼神表示:只是错一点吗?难道不是通篇胡说八道?
北忻不管阿檀的疑惑,倾身向前。阿檀条件反射向后靠,腰背被桌子拦住去路,退无可退。北忻眼神蛊惑,耳垂发红,将阿檀圈在臂弯中,轻声说:“非你蛊惑我,而是我蛊惑了神女,求她垂怜。”
温热气息喷洒在阿檀耳旁,这句话更是将她从头到脚烧得通红,阿檀害羞捂脸。等她反应过来,罪魁祸首早趁着她愣神之际逃之夭夭。
阿檀脸上多了一起恼怒,怒自己不争气,关键时刻居然怂了,分明他比她还害羞。唉,真是可惜,没抓住如此良机将人调戏一番。以后,阿檀眼神暗淡,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一想到此,阿檀脸上的绯红都退了几分。
天界给阿檀下战书的时间为八月十五,母妫族的所有大妖严阵以待,就等着阿檀带着他们攻上天界。
出发前,阿檀递给北忻一个香囊。
北忻惊喜道:“这般好看,你绣的?”
她想过很多种北忻的反应,就是没想到这种。她心情复杂,指着香囊上的菩提树说:“这个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平整。”
“哪有,我看这菩提叶子绣的活灵活现。”北忻避开阿檀的动作,好似阿檀要与她抢一般,他眼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爱惜的塞进自己的衣襟里。
阿檀突然卡壳了,她有问过湛陈她绣得怎么样,得到的是湛陈的沉默。原本她已经歇了要送北忻香囊的心思,但想着她辛辛苦苦两三个时辰,总不能最后随手扔了。索性一股脑塞给北忻,他喜欢也得接着,不喜欢也得接着,就是没想到他会喜爱到碰都不让她碰一下。
北忻这般行为的确极好的取悦到阿檀,她开心道:“里面我放了平安符,这可是保平安的,你可弄丢了。”
北忻身侧手掌不受控制的一颤,面部表情自然无奈一笑,“好,我会随
身戴着,我丢了它都不会丢。”
听到北忻还有心情开玩笑,阿檀也会心一笑。
有我在,你一定会平安。
第137章 三界震(三)
天界兵戎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也更声势浩荡。
天兵天将身披金甲立于云端,将天空衬得璀璨圣洁。冰冷的面具盔甲覆盖着面容,肆无忌惮的威压无情的碾压所有生灵, 只为了造势。
对比之下阿檀这边集结的大妖高的高,矮的矮, 花花绿绿的衣服配上各种不伦不类的武器更像一群虾兵蟹将。
漆宿将将看了一下, 其中真正厉害的不过百人,他收回满意的目光,义正言辞道:“阿檀圣女你蛊惑北忻殿下弑母鸠父为祸三界, 你可认罪!”
“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会替你向天后求情, 定留你全尸。”
阿檀翻了一个白眼:????你礼貌吗?
天后这次也是一身戎装,站在方阵最前方。漆宿的话无疑让她非常不满,她眼神傲慢不屑, “大长老无需为这妖女求情,我定要将她和孽子碎尸万段。”
说完, 她皱着眉找了数遍,“孽子呢,怎么, 叛出天界不敢出来见人了?”
阿檀不说话,她身后的大妖可不允许自家楼主和楼主夫婿被人如此污蔑。
“好臭啊,这娘们和她奸夫今天早上都没刷牙吧,这就叫……”
一个大妖补充道:“臭味相投。”
“对, 臭味相投。老哥哥,还是你有文化。”
大妖们一唱一和的声音没收着分毫,就算是修为一般的天兵也能听见。统领玄天卫的乐鄂听得冷汗直流,他给身边的下属使眼色, 示意他们反击。
下属看见了,但是他们也很为难,如此粗鄙的言语他们可说不出口。一时天兵天将的威压都弱了几分,漆宿和天后的脸色更是黑如鞋底。
漆宿危险的眯起眼睛,“阿檀圣女,北忻殿下在何处呢?”
是了,不止朝阜对北忻欲除之而后快,漆宿也是如此。若是北忻还在,那他如何登上天帝之位?
阿檀欣赏够了天后变脸的表演,不准备继续保持沉默,不然会让其他人以为她怕了漆宿。
只是她还没说话,队伍后面传来一道声音。
“我在这。”
阿檀一愣,他怎么来了。不是说好的,他守在族内照顾好师父……阿檀焦急朝后望去,大妖们各自让开一个过道,叫站在最前方的阿檀一眼便看到队伍末端的人,只是北忻身侧还多了一道佝偻身影。
阿檀心尖一颤。
看着他离自己越来愈近,阿檀却怎么也迈不开步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丁点声音。
等北忻搀扶着人走到她身侧时,温热的大掌在她头顶温柔抚摸,阿檀体内凝固的鲜血霎时涌动,这股澎湃冲散了喉间的堵塞之物。
“师父。”阿檀望着老人低声喃喃。
“小四。”
听见熟悉的声音,阿檀这才确定师父是真的醒了。她本已做好师父醒不过来的准备,没成想还是让她见到了最后一面。这样也好,能看到师父醒来,她就知足了。
阿檀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快速抹掉眼中泪水,“师父这里不宜久留,您回族内休息吧。”
“小四,有这小子在身边,不要担心师父。”
阿檀望向北忻,见他点了点头,心中万般留恋师父,但一想到待会和漆宿……阿檀狠了狠心,没有同意。
“您留在这里就会让我心中多一分牵挂,您难道要我一边对战一边还要为您分神吗?”
衡宣浑浊的眼神中有太多东西,他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为师不让你担心,你也不要让在乎你的人担心。”
衡宣拉着阿檀的手紧紧攥住,最后拍了拍,往后走去。
阿檀望着他佝偻的背影非常非常非常想抱一抱,但她不能,她只能用力用眼睛描摹着。
北忻在那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漆宿,心思全部在阿檀身上,见衡宣要回去后,他也不耐再应付漆宿。给了灰翎一个眼神,灰翎会意,身后一个大妖背着浑身笼罩在兜帽下的人。
尖锐犹如沙砾打磨的声音自兜帽下传出,矛头直指漆宿。
“三界最无耻的人就是你——漆宿,你居然有脸攀扯他人。”
漆宿眉头隆起,望着大妖背后之人不过小孩身高的人,心底生出些许不对劲。
不待他想清楚哪里不对,朝阜就开骂了:“哪来的鼠辈,真面目都不敢露于人前就在这大放厥词。”
“朝阜,你看看我是谁!”
话音刚落,一道灵力掀落大妖背后之人的兜帽。
随着兜帽下的人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瞳孔紧缩皆带上惊惧之色。
朝阜也是一惊,兜帽下的人没有四肢,暴露在外的肌肤疙疙瘩瘩,粉红鲜肉交织在一块,数不清的丑陋疤痕。
可她居然在这团东西身上,幻视了姨母的影子。她被自己心头浮起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她告诉自己不可能,漆宿说了姨母早已在百年前病死,而她为了漆宿能够掌管母妫族这才拦住消息,不让三界知晓。
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姨母,绝对不是!
可大妖背上的人偏不让她如意,失真的声音像来自地狱,“我,殳育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啊——”
朝阜本就不愿承认姨母死而复生,心虚的她眼神闪躲,乍然听见殳育说她是自己的母亲更是脸色一白,想到这些年她和漆宿做了什么,她捂住脑袋不断摇头呓语。这般模样落在有心人眼里掀起一阵飓风。
殳育冷笑一声,这才哪到哪,想到自己的亲生骨肉联合外人狼狈为奸,将她囚禁了数百年,她爆发式地怒吼:“漆宿,你个没有根的低贱虎奴,不男不女的东西,哄骗我的女儿为你谋夺权力,居然妄想成为三界霸主。”
不成想殳育这句话刺激到了朝阜神经,她抓住漆宿的手臂,焦急质问:“漆宿,她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那这些年漆宿对她的爱意都是假的吗?
漆宿眼神像淬了毒般,他大手揽住朝阜,柔声道:“殳育母尊陨落你不是亲眼所见吗,她是假的,你不要被他们欺骗了。再说,乜南难道也是假的吗?”
“对,假的,她是假的。”朝阜洗脑式的疯狂重复。
殳育冷笑着:“朝阜你幼时摔坏了族内宝物清月樽,是我隐瞒了下来的。”
朝阜浑身僵硬,求证性地望这这团粉红血肉外露的肉团。
殳育没有停,“你对银花粉过敏,我命令族人将银花树尽数铲去,从此你再也不曾发病,也无人知晓此事。”
“不要说了!”朝阜痛苦的捂住耳朵,她信了。
从小她就知道殳育姨母的侄子侄女众多,但却对她最好,她原以为是自己最像姨母,所以最得姨母欢心,从不曾想是这个原因。
“你要一个虎奴做仙侍我同意了,可不成想你居然愚蠢到如此地步。他引诱你,你还以为自己得到了真爱,居然还应他所求,暗中许他夫君之位,我发现他不怀好心,与你推心置腹,苦口婆心的劝你,你却怎么也不相信。为了你不被人拆骨入腹,我让你嫁给三界至尊,你却恨我棒打鸳鸯。与这个狼子野心的下贱奴隶联手我,置你的亲生母亲于死地,制成人彘囚禁百年。”
“你当初违背族规,我就不应该替你遮掩,养的你不知天高地厚,自私自利,唯我独尊泯灭人性。”
想到每日在黑暗中与毒蛇毒虫相伴的日子,殳育迷惘自嘲:“我早该明白的,养一条狗都还会朝我摇尾巴,你却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和你那淫贼父亲一样的,你当初生下来我就该把你掐死。”
“姨母,我没有……”朝阜哭得上气不
接下气,她还没从殳育亲生女儿的身份中缓过神,又被生身父亲是淫贼的消息砸的憋屈难堪不已。
殳育尖声打断:“你如此蠢,叫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耍了千年,还想叫自己的孩子认贼作父。我没有你这个侄女,更没有你这个女儿!”
殳育句话的冲击力对朝阜来说犹如五雷轰顶,她怔愣住,这才重新重视殳育说的话。之前的那些都不重要了,什么叫不男不女,什么认贼作父。这一刻她的脑中回想出很多画面,比如漆宿从来不与她做最后一步,哪怕为数不多做了最后一步她脑中也没有画面。
唯一和天帝有的那次还是被算计的,她找漆宿哭诉,却不小心共度了一夜。她为那一夜有了乜儿而满怀欢喜,现在想来,都是算计。
朝阜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漆宿直皱眉,他伸手欲要扶住朝阜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被朝阜用力拍开。
“你骗我,漆宿你骗我!”朝阜歇息底里。
漆宿现在早不是当初被朝阜捡回族的小虎奴,就算所有真相被她知道又如何,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如今大权在握,又有真神支持,谁敢说他错了。再说他也不嫌弃朝阜是殳育被淫贼强占身子生下的孩子,朝阜又有什么资格来嫌弃他是虎妖养大的孩子呢?
他用灵力禁锢住朝阜,“阜儿,那都是因为我爱你!”
“你放心,你要是介意乜南不是我的孩子,我让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朝阜呆住了,漆宿他在说什么,什么叫再也不让乜南出现在她眼前,难道他要杀了乜儿吗?
“漆宿你无耻!”朝阜用力挣脱漆宿的桎梏,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个巴掌用尽了力气,朝阜养尊处优的长甲片更是在漆宿脸上留下三四道血痕。
漆宿眼里腾起怒火,朝阜却没看见。她知道自己错了,她意识到不能让漆宿掌管天界兵马。她转身高呼:“众将士听令,撤兵回天界。”
然而除了继续在风中飘扬的旗帜,无一人有动作。
朝阜慌了,她又喊道:“玄天卫!”
回应她的仍是一片寂静。
“来人,带天后娘娘回宫休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出入。”
“是。”
朝阜跌坐在地,她什么都没有,她要拿什么东西去保护她的孩子。被侍卫架走的时,朝阜眼里的光彻底没了,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天界将士倒是没有像朝阜一般奔溃,他们早就知道谁才是真正做主的人。只是今日被迫听了一耳朵他们新主的秘密,所有人都为自己的性命捏了一把汗。
漆宿可不在乎多少人听到这些,只要他登上那个位置,什么身体隐疾治不好。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里笑意不达眼底。
漆宿在正式开战前还不忘端着架子,“妖女,天界给了你们悔改的机会,可是你们却不领情。”
只是没想到阿檀会不按常理出招,话不想回,抬手就是一道灵力风刃,还在他闪躲及时,这才没有落在他咽喉处。漆宿摸着左右脸对称的伤痕,再也按耐不住怒火。
他嘶吼着道:“给我杀,一个都不放过!”
大战一触即发。
耀眼的金光和斑斓的色彩顷刻间纠缠在一起,很快天空中熙熙攘攘一片,各处都是缠斗的身影。
同一时间人界各处城池戒严。
桑城,桑不瑜与云尚站在城楼上,城楼下是黄平城来势汹汹兵马。桑不瑜一声令下,士兵拿着火把点燃巨石外面的油布。投石手一声吆喝,无数燃烧着的石块被高高掷起,砸向下面冲锋陷阵的人马,刹那间死伤无数。
桑不瑜拉着弓箭瞄准了黄平城的一个主将,咻——
主将跌落马背,黄平城的兵卒更乱了。
渚洲城在黑古音的帮扶下,大量蛊虫早在数日前就已经投入周边城池的水源。汶城的主力军提前损耗过半,可临到这天,城主似看不到他们一个个面色青紫,下令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爬也要给他爬到渚洲城,死也要死在渚洲城的战场上。
汶城修士本就是用捆灵锁捆绑被迫留下的,听到此言自是不愿。汶城城主手段也很是干脆,直接杀了叫嚣得最厉害的。汶城修士敢怒不敢言,只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被押送着上了战场。
于是渚洲城战场上出现非常戏剧化的一幕,渚洲城的修士才刚刚动手搅乱汶城修士的队伍,却见一个汶城修士反手给了身旁黑衣人一刀。
渚洲城的修士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再定睛一看。
刚刚给了黑衣人一刀的修士才收手,他身边另一个修士紧接着又给黑衣人补了一刀,就这样一人一刀,他们刀刀致命,眼里满是仇恨。
黑衣人早承受不住倒在地上,五六个汶城修士似没看到般,继续甩着膀子,大开大合的动作看得渚洲城的修士一愣一愣的。
等人散去,渚洲城修士惊出一身冷汗。
这这这,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剁肉泥准备包饺子呢。如此手段……他立马如临大敌地看向汶城修士。
好在汶城修士手里武器丢得快,高呼投降,这才避免误伤。
这样的情形在渚洲城外接连上演,哪怕原本就知道这场战争不过是渚洲城单方面的收割,但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结束还是令人没有想到。
不等渚洲城的人想明白,汶城的修士解决完城主的傀儡护卫队便立马投降。
这一情况汇报到楚小可、黑古音、黑银铃等一众人面前,大家都是啼笑皆非。
汶城本就没有太多傀儡人,汶城城主用计囚禁城中修士本就引得不满,蛊虫之事更让不少人怨恨极了。但汶城城主作为漆宿拥护者根本不在意这些修士的性命,在他看来这些修士能为他卖命那都是他们的福气。
为了防止这群修士在战场上临阵脱逃,他用特制的斗兽场用来囚禁奴隶的锁链将所有修士锁在一块,五六个为一组,每一组在配上一个监督他们的傀儡人,只要不卖力,等待他们的就是傀儡人的审判。
既然伸头是死,缩头还是死。汶城修士自然更加仇恨践踏他们尊严的汶城城主,找准时机心照不宣地挥刀砍向拿捏他们性命的傀儡人。
三座城池中,芥子明管理的上岱城却外惨淡。
战争开始还没多久,上岱城的修士便丢盔弃甲而逃,泾城城主见情况果真与自己所猜分毫不差。仰天长笑,一马当先骑着马入了城。泾城部下欢笑着,也没了警惕心,信马由缰。
待队伍的末端一入城门,破败的城门吱呀着转动,居然从外面关上了。
队伍末端的修士立马察觉不对,想要逃走,咻的一声,一根羽箭穿胸而过,巨大的冲击力将人定死在城门上。
这一幕让许多想往外跑的修士都停下了步伐,他们惶恐环伺四周。
哪有残兵败将,四周房屋屋顶上密密麻麻全是装备精良,法器优良的修士。他们脑海里想到一个词: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谁也没想到就是这么一去,回不来了。
面临生命威胁不少人悔恨不已,为什么要听城主的决定。
开战前,谋士给城主建议要慎重而行,但泾城城主认为上岱城才经历过战斗不久,必定实力衰败,拿下上岱城像探囊取物般简单。因此给出征的修士打足了鸡血,说什么杀敌最多者能得上岱城城主之位,与他平起平坐,称兄道弟。
一城之主,这是多大得诱惑,所有修士都眼红了。对比之下,城主身边谋士之言只让他们看到胆小怕事,畏首畏尾,自然也不会有人相信。
凡界几城能如此快的结束战斗,还是得益于阿檀的计谋。
漆宿收拾好天界之后阿檀便料到他不会放过凡界,时刻派人监视几座城池的动静,因为漆宿派遣傀儡人还没到黄平城、汶城、泾城,人就被秘密解决了。
这些傀儡人身上都携带着漆宿的密信,芥子明看完后将计就计,命修为极高的大妖暗中将密信传递给几个城主。
漆宿的疑心病向来重,密信上除了开战的命令其他什么都没有。而原本知道漆宿计策的傀儡人又被解决了,几位城主一边对漆宿怎么没有具体指示而心生疑惑,一边又忍不住脑洞大开。
主上马上要登天帝之位,手上的能人义士犹如过江之鲫。这或许是主上对他们的考验,看看如此关键之期,若能顺利完成这次任务者,那必定会更得主上青眼。因此几位城主都没想过要通信,各自卯足了劲,准备大展宏图。
漆宿哪里知道平时为了避嫌,也为了安全起见,和凡界的这群属下特意减少见面次数的行为最后成了几个凡界城主都觉得自己与主上的关系不够亲近,生怕以后没有立足之地,自作聪明的牟足了劲,就为了漆宿之后能多看他们一眼。
然而这些漆宿不会知道,他现在正专心对战阿檀。
打了有大半个时辰,
他发现自己出招狠辣,阿檀下一招就会跟着狠一些,他出招轻松,阿檀也会跟着泻力。
收放如此自如,她的实力远比表露出来的还要强上不止。
漆宿咬着牙关恨恨的想,没想到自己的实力居然会不足以与她正面一战。
阿檀怎么没有看出漆宿想要让她受辱的心,有些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狐假虎威惯了,真以为自己也是一只虎了。
玩了这么久,她有点累了。
阿檀对着漆宿的胸膛轰出一记凌厉灵力光波,漆宿本就不敌阿檀,对上这一道阿檀故意挥出的招式有些力不从心。他废了老大劲抵抗还是被伤到了,澎拜的灵像一块万顷重巨石,压得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眼神一厉,想要反击,无论他怎么调动身体都无法做出反应,他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入了妖女的阵。
他调动灵力突出重围,脚上束缚随之一轻,他立马向看好的东南侧方位走去,余光瞟到阿檀似笑非笑的眼神,漆宿蓦地停住了脚。小样,想要算计他,没门!
自认为算准了阿檀的心思,漆宿笃定地朝西南方位而去。
就是这一步之差,原本只是困人的阵法,瞬间启动成了一个杀阵。漆宿的疑心病是利器也是弊端,这不这次的疑心病让他生生放过生门,一脚踏入死门。
杀阵开启,各种杀招全方位的朝着漆宿招呼而来,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漆宿几乎被抽筋扒皮,杀阵卷起的罡风在漆宿身上留下成千上百的伤痕,阵中血雾凝结,提前让众人看到了深秋红叶。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始终不见漆宿动用那个人的力量。再这样下去,漆宿便会血尽而亡。
这不是漆宿会做的事,他这般惜命的人绝对不会随意将自己的生命至之身外。
太不对劲了!
“桀桀桀桀桀桀桀……”
杀阵中突然响起漆宿大笑,阿檀没由来的心慌,不待她想明白,心脏猛地刺痛不已。
这是一道贯穿她灵魂的痛,她来不及感知痛的滋味,脑袋率先出现片刻空白,接着心口的痛向骨髓经脉蔓延,阿檀的额角瞬间被激出大量汗珠,脚步打摆,眼前一黑顿觉天旋地转,人随即倒在地上。
阿檀虽然实力强横,但湛陈一直有留意她的情况。发现阿檀不对的第一时间祭出杀招清理出一条路直接冲了过来,正是因为湛陈敏锐这才没让阿檀摔个粉身碎骨。
湛陈将人平稳接住后,发现阿檀眼神涣散,惨白的脸上满是豆大汗珠。
“主人,你怎么了!”
金属撞击在一块的尖锐回鸣声让阿檀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只有一个感受:痛,好痛!可冥冥之中,她深知有与痛意相比,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她血肉中分离。
阿檀的模样看得湛陈手脚慌乱地问:“什么?痛?主人你哪里痛?”
无果,阿檀听不见她的声音。这种痛让她都忘了呼吸,要不是湛陈及时按了人中,阿檀将被自己活活憋死。
阿檀的情况很快吸引了母妫族这边的主力军的目光,灰翎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几根银针下去,阿檀张着嘴呼呼汲取氧气,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倏的爆发出摄人的光,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如疾驰的箭消失在母妫族的方向。
众人呆愣在原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有些迷惘与惊魂未定。
皂樾离不确定地问湛陈:“小四姑娘的泪水居然是红色的。”
湛陈怒视皂樾离,怼道:“闭嘴!你哭个红色眼泪给我看看!”
皂樾离这才惊觉自己又犯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他说了声抱歉,觉得自己总是不长记性,又伸手给自己的嘴巴来了几下。
下手又重有狠,直接打出嘟嘟唇了。
见湛陈头也不回的朝着阿檀消失的方向追去,他连忙追上去,一边追还不忘记再给自己的嘴巴来上几下。
剩下侠酒等人面色难看,倒不是因为皂樾离说的话,而是觉得隐隐中有大事发生了。
众人忧心忡忡望向母妫族方向……
第138章 三界震(四)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的母妫族。
北忻刚送走阿檀回到屋内没过多久,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他快步走进屋内,直勾勾望向榻上,果真人再次醒来。
“您醒了。”
北忻看着床上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他第三次醒来,按照他的要求, 这三次他都帮忙隐瞒着, 从未和阿檀说过,明明阿檀是最关心他的人……
“你后悔了?”老人缓缓开口。
北忻否认:“没有。”
衡宣扯动嘴角,整张脸因为这个动作, 皱纹随之而动,张嘴说话他做得很吃力, 却又让人感觉他身上蕴藏了无限生命力。
“扶我起来。”
北忻抬小心扶起衡宣的身子,在他身后垫上两个背垫。感受着掌下更加消瘦的手臂,难得的, 北忻第一次生出迷茫,他这样做究竟对不对。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十五。”
衡宣自顾自地说:“原来是团圆的好日子。”
北忻是能够猜到衡宣身上的异常, 和漆宿接触的越多,他越发觉得眼下的局面非漆宿一人可以造成。阿檀的身份虽然从未与他明说,但她早将一切破绽摆在他面前, 以他对阿檀的了解,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用意。
能让身为上古神的她都小心对付之人,又岂是什么简单角色。
站在阿檀的角度去看,衡宣的身份呼之欲出。
北忻不经意提起, “阿檀走前在您身边守了大半宿,一直到辰时才离开。”
这次很奇怪,在北忻说完后,衡宣居然没拦着他将他已醒的消息告知阿檀。
衡宣也不解释, 只笑呵呵道:“八月十五,月亮圆了,时机到了。”
当他提出要去前线看一看阿檀的时候,北忻犹豫了一会也同意了,有他在不会让衡宣受伤。况且要是阿檀亲眼看见师父醒来,也算了结一桩心事。
衡宣说去看看阿檀好像真的就只是看看,阿檀拒绝他留下来后,也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族内,北忻却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可还记得当初在戒律堂衡宣偷偷给他传音说的第一句话。
“不要让阿檀知道我醒了,那样对她来说有危险。”
既然那时阿檀知道他醒了有危险,难道现在知道了就不会有危险吗?
像知道他所想似的,衡宣悠悠开口:“放心,阿檀不会有事。”
北忻脸色一黑,没有被衡宣带跑偏,他可是知道衡宣为什么会被炎阳锁囚禁在戒律堂。阿檀没事,有事的就只会是他。
衡宣似没看到北忻阴沉沉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还怪机警的。也好,有你在她身边,我很放心。”
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叫北忻眼皮一跳。
“万事万物都有因果,方能守恒。此果若没有人主动承担,那么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无解,你我也不会走到今日。”
所以,无需自责。
衡宣的话像黑夜里的火星,叫北忻窥见黑夜想藏住的阴暗,感知到黑夜的恐怖之处,也让北忻明白哪怕那日他告诉阿檀他已苏醒的事,这个结局也并不能改变。
他急声道:“你不能擅自……”
衡宣脸上的笑意倏地消失,他严肃道:“将此物放入你胸口香囊中保管好,会用大用处的。速速离开,不要回来。”
说完,一掌将北忻推出屋内。
匆忙之间,北忻只来得及匆匆抓住衡宣抛过来的莹白之物,不等他看清暗处的那道黑影,衡宣挥出的保护罩将他强行带离了云集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视野中的山峰慢慢消失。
保护罩的速度很快,裹挟着北忻劈开了母妫族所处的空间,往人迹罕见的人界飞去。不出一盏茶的时间,身边的景色从葱葱郁郁的山林变成了白雪皑皑的山脉。
期间北忻使出
浑身解数,都没有办法从保护罩中出去。
他红着眼尾看着脚下苍茫大地,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得尽快回到母妫族。北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旋转,狭长的眸子不放过保护罩上的每处细节。
保护罩上的繁杂花纹都表明这不他能一时半会解开的阵法。他无法解阵,只能……
琥珀色的瞳孔一缩,北忻看见保护罩的顶部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细孔,细孔旁边有着微不可察的细小裂纹。他回忆了一下,这好像是刚出云集山留下的。
他不是没被黑影发现,而是保护罩接住了,这个裂纹就是那时留下来的。黑影的实力是北忻平生所见之最,所以哪怕他随意挥出的一招也定是要命的,然而衡宣的保护罩却可以抵御住黑影随意以击足可见它的防护能力有多强。
北忻望着裂纹处眯起眼睛,既然从外面不行,那试试从里面破呢?
若是被保护的人受到巨大威胁,是不是保护罩会自动解开阵法。
北忻无法确定是否会如他猜想的一样,但如今他也没有别的法子,所以哪怕很有可能杀敌一千自损伤八百,为今之计也只有试一试了。
他将浑身的灵力都抽取出来,压缩、压缩再压缩,冰天雪地里北忻出了一身汗。
片刻后,他垂眸望着手中蕴含可怖力量的小米粒,指尖一弹,米粒似尖刺狠狠扎入保护罩的小孔中。
只见一个小白点眨眼间从婴儿拳头大小变成了成年人的头颅大,保护罩感受到这股破坏力量,密密麻麻的冰裂纹顺着小孔洞蔓延开。
轰隆一声,白光突然炸开,雪山随之一震,山顶的雪猝然崩塌。
这个动静惊动了雪山里沉睡的生命,万物奔跑带来的震动令崩塌下来的积雪不断壮大。
顷刻间,方圆百里都被恐怖的积雪再次覆盖,又成了一片安静的雪原。
云集山。
衡宣送走北忻之后,只听得噗嗤一声,一只泛着黑雾的爪子没入了他的血肉。他不顾左肩上的伤,双手一推干脆利落拍向来人的胸骨。
偷袭的人意识到他的动作想要避让开,但身体却跟不上,出现了片刻凝滞,就是短暂的停顿让他结结实实挨了两掌,整个人倒着摔飞出去。一旁的博古柜突地被人一撞,东西毫不客气的簌簌落下,将人埋住,良久没有动静。
衡宣并未放松警惕,向来浑浊眼中爆发惊人的威慑力,佝偻的背部肌肉此刻紧绷着。
要是阿檀在场,一定会发现躺在地上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闵谏章。
此刻他嘴角溢出鲜血,头部诡异扭向一边,胸口因为衡宣一掌而塌陷下去,可见这一章定是打断了胸骨,且叫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板上钉钉的死绝了。
但接下来却出现让人见之色变的场景,只见断了气的闵谏章刷的一下睁开眼睛,他动了动脖子,原本骨折的筋络啪嗒一声归位,凹陷的胸骨也回归了原本的位置。
他坐起身,动了动手腕,阴恻恻的眼神径直看向衡宣。
突然,他咧嘴一笑,“我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话音刚落,他们头顶的房屋被一股未知外力横扫而来,顷刻泯灭成烟。叫任何一个认识闵谏章的人来看,他平时的手段和现在的笑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衡宣的眼里看不到惧怕,只有轻蔑,“你永远如此自负。”
一句话轻轻松松挑起了对方的怒火,“阆弦,你不愧是上古神的种,哪怕我教导你数百年,还是去不掉你骨子里令人作呕的目中无人与清高!”
阆弦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夸奖,你也一如既往的鬼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见到光还是只敢披着人皮出来为非作歹。”
被阆弦指着鼻子骂的披着人皮的老鼠,“闵谏章”心中的杀念蹭的一下燃烧起来,他紧绷着脸,眼中带笑,却不达眼底:“看在父子一场的份上,为父再给你一次机会,老老实实将神力传承交出来,我会留你和这具身体一命。”
阆弦笑了,“你有本事,自己来取。”
具备上古神的力量后不能轻易对三界出手,本身就是有损道心之事,更何况要出手伤害毫无因果的无辜人,那只会给天道一个诛杀你的理由。他不敢用真身动手,所以这才借着闵谏章的身体行事。
但天道敏锐,若他敢直接杀了衡宣,一旦被察觉,他的修为将会被天道强行废除一部分。
显然“闵谏章”也是有此顾忌才和阆弦进行谈判的。可他这次贸然前来可不是为了竹篮大师一场空的,他脸上浮现感伤之色。
“说到底你还是对为父有心结,为父年轻时做的错事,唉……”
“你相信我,为父也不是故意让上古众神陨落的。是他们最先对我出手的,我不过是反击的重了些,没想到会要了他们的命。若我想要上古神全灭又怎会孵化你与阿檀呢?”
阆弦听得攥紧拳头,“辛苦你了,这么长一段说下来,是不是自己都信了?”
“你什么意思。”“闵谏章”眯起眼睛,犀利的眼神落在北忻身上,上下打量。
他就说,好好的一个傀儡儿子,从前乖巧听话的不行,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会突然脱离他的掌控与他作对。
他眸底一暗,“你都知道?”
“知不知道,你不是都想要上古神力吗?几千年前如是,现在也如是。”
阆弦知道上古神灭亡的真相“闵谏章”也丝毫不慌,他笑呵呵地朝阆弦走来。
随着他的动作,阆弦的身体被禁锢住,动不了分毫。
“闵谏章”与有荣焉道:“不愧是我养大的孩子,像极了我,聪明极了。”
他话音一转:“就是不知,你妹妹是否也与你一般聪明?”
阆弦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愤然不已。
“你与为父不同心可让为父伤心不已,好在我还有一个女儿。”
“闵谏章”似想到了什么,呵呵拍了拍阆弦的脸:“你扭转时空也没能把我怎么样,可我却手下留情让你们见了好几次,可是你胆小,就是没告诉她真相……啧啧。”
他的笑容阴寒无比,“看在你没有破坏为父与你妹妹的父女之情的份上,交出神力传承,我可以让你没有痛苦的死去。”
阆弦悲愤交加,明明无力反抗却仍然螳臂挡车道:“给你也不是不行,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别说一个要求,就是十个、百个、千个要求他都会答应。毕竟拿到了神力传承,他就算反悔了又怎么样。阆弦现在在“闵谏章”眼中就是必死的人,一个知晓上古神灭绝的这个大秘密的死人所提出的要求何须在意。
“阿檀已经不是上古神,让她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阆弦眼神尖锐:“答应我,我就给你神力传承。”
“也不是不可以。”“闵谏章”眼神一转,“阿檀的神力传承在哪?”
阆弦没有迟
疑,回答:“浮生岛。”
“闵谏章”脸色一沉,阆弦立马知道他的顾忌:“有了我的神力传承,你自是可以随着上岛,残余的上古神念不会阻拦你。”
“闵谏章”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还是不好看。
“闵谏章”自然是想起上次去浮生岛九死一生,受了重伤的不好经历。面前的小兔崽子是他养大的,但是骨血里流着他最讨厌的东西。
他谨慎着,没有立刻答应。
“你该不会还想借着那群阴魂不散的人来给我下绊子。”
阆弦不置可否,但面上不显,反而摆出庄重神情,“那你要如何才能信我。”
“闵谏章”上下打量阆弦,眼中流转恶劣的笑,“你若是自掏双眼与心肺,我便相信你所言。”
同样等着“闵谏章”回复的衡宣狠狠松了一口气,心中好似放下千斤重担。若是他轻易答应其中必有蹊跷,现在这样只能说他在半信半疑。
他要的就是他信一半,这样他就赢了。只是这样做,注定今日他与阆弦两人都活不了。
像是知道他所想,衡宣的神魂在体内搓搓手掌,跃跃欲试,“快呀,动手呀,趁这个家伙没有反悔赶紧动手。”
见阆弦垂眸不说话,衡宣还劝道:“别纠结了,我就算活下来也没几天好活了。况且朝月不在了,我早就想去陪她了……”
提起朝月,衡宣神情落寞下来,对着阆弦郑重道:“你当初答应我的都已完成,但我还是贪心的求你再帮帮我。”
“我年少时不着调,最后一无所有,也是认识你,后半辈子稳重了些,有了那么多真心关心我的人。”
衡宣粲然一笑,神魂都渡上一层光,仿佛又回到了少年公子的模样。“我最后一个心愿你一定要帮我完成,我要我的徒儿们都能活下去。”
看见外面虎视眈眈的“闵谏章”越发没有耐心,衡宣顾不得再多说几句,匆匆抛下一句:“我先来,你别和我抢。”
说完,衡宣对着心脏毫不犹豫的挖了下去……
阆弦感受到这具身体生机会的快速流失,心中无效酸楚,他和衡宣机缘巧合下认识,千年相处,说是知己也不为过。
看见好友神魂破碎还在对他微笑,用口型说着:下辈子,咱们还是朋友。
阆弦攥紧双拳,喉咙间满是苦涩。
自抠双目前,他最后望向母妫族外战场的方向,心中念了一句:阿檀,对不起,哥哥终究还是毁约了。
同一时间,阿檀发现漆宿面对杀阵的态度过于奇怪。还不待她探查,胸口猛地传来穿心的疼痛。
灰翎几针下去,阿檀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喘气,肺部气流贯通。感应到血脉中的某种联系在逐渐减弱,阿檀无法保持冷静,悲伤的情愫让沸腾的血无处释放,只能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阿檀几个瞬移到了云集山,心脏再次被一只大手攥紧。钟灵毓秀的山脉笼罩在一片黑雾中,生机勃勃的树木成了大火燎过的黑灰色,好像这片方寸之地只有黑白两色。
理智的弦骤然断裂,阿檀如同行尸走肉,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衡宣居住的小屋。
温馨小屋不复存在,空旷地面上呼呼刮着寒冷的风,寒风吹落刮在残破木头上的窗幔,冷空气卷着一丝血腥味横冲直撞地灌入阿檀肺部。她愣愣地走向前,目光没有焦点的四处环视,终于她在一块大木板下面发现有一抹眼熟的灰色。
她快步过去,抬起木板,见下面压着一个人,她连忙将木板挪开,小心翼翼的将人抱起翻转过来。
只是看清衡宣正面的模样,阿檀的声音都忍不住颤了颤。
“师父——”
衡宣眼窝里全是鲜血,耷拉着的眼皮合不上,叫人窥见里面黑黝黝的。
阿檀无法控制住身形,整个人不断颤抖。师父的眼球居然叫人挖去了,此刻两个血洞还在不断往外淌着鲜血,衬托着衡宣的面色更加灰白可怖。
是谁!阿檀紧紧咬紧牙关。
只是这些还不算,衡宣衣襟处有大片大片洇开的血,胸口不正常的凹陷下去,心脏位置也是一个血窟窿,莹白的骨头大剌剌的暴露在空气中。
阿檀目光往下扫去,衡宣的腿骨,手骨被人打断,不正常的扭曲着。
种种迹象都表明衡宣已经没有了生命。
但是阿檀不信!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不甘心的将手伸向颈部脉搏。
可再怎般不敢置信,怀中人的温度一点点变得冰凉都是无法忽视的。阿檀用灵力将衡宣的体温维持成正常人的温度,灵力维持的时间有效,感受师父在自己怀中变凉,她再次动用灵力。
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彻底清晰的意识到这具身体没有生机,没有任何神魂,再也不会开口说话,再不会伸手抚摸她的发顶。
眼泪混着血水啪嗒啪嗒砸在衡宣胸膛上,阿檀像只无助的幼兽低声嘶吼着。
“师父,是谁杀了你!”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的残余的理智拴住她的暴走因子,强行克制住没有喊出那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唤一声哥哥。
这个时候一旦她做出什么不符合孤儿阿檀身份的行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么哥哥和师父就是白死了,而她和站在她身后的人又将立于屠刀之下。
那人无耻的借着她和漆宿对战焦灼之际对着师父和哥哥下手,这个仇她铭记于心。短短几个呼吸,她的眸光已经转变了,阿檀将所有的不好的情绪混合着血与泪全部吞进肚子里。
湛陈紧赶慢赶过来的时候,阿檀已经刨好了一个土坑。
她挖坑的速度很快,尖锐的石子划破她的手心,阿檀却似没有知觉,只麻木的、快速的挖土。
湛陈想开口说些什么,目光突然触到土堆边面容安详躺着的衡宣,哽住了。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走到阿檀身边,蹲下,开始刨土。
从此,云集山上少了一座温馨的小木屋,多了一个孤零零的坟包。
阿檀将一块木头立在坟头,良久都没有拿开手,最后她抚摸一把木头纹理,似要透过它感受衡宣手掌心的温度-
皂樾离走到一半,就被后面追来的大妖告知说困住漆宿的杀阵要顶不住了。
他看了眼湛陈离开的反向,思索了一下,转身回了战场。
等阿檀带着湛陈回来的时候,杀阵已经被漆宿破坏的七七八八,只是靠着皂樾离、侠酒、灰翎等人的灵力维持着,可就算这样,杀阵上的破绽还在不断增加。现在的杀阵别说绞杀漆宿,能困住漆宿一炷香都看着他们拼命坚持。
漆宿神情愉悦地看着侠酒几人不要命的将力量投入这个无底洞他,见他们已经拼上所有,他脸上居然露出不满意的表情。
灰翎瞧出端倪,他们用来克制住漆宿的灵力,经过杀阵,不知何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全部被漆宿吞噬干净。
他大吼出声:“大家莫要再输送灵力,我们根本就没有控制住他,反倒是他在吸收我们的力量!”
这一声犹如惊雷划破天空,漆宿望向灰翎的眼神里带着不满。他还没有吸收够呢,就被戳破了。
眼要他们要撤,漆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送他们一份礼物,就当做给他们的报答。
看他多够意思,想到待会要做什么,漆宿仰天大笑,“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就在着一长串笑声里,距离战场还有几百米具体的阿檀,眼见漆宿的杀阵骤然瓦解。而站在杀阵几个方位的人接连被创,身体被杀阵里的巨浪抛起数十米高,再狠狠摔下。
湛陈看得目眦欲裂,立于他身侧的阿檀早已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刚突破杀阵,预备对皂樾离几人下手的漆宿余光瞥见一道光影,敏捷的调动了位置。
死死盯住漆宿的阿檀缓缓勾起嘴角,心中嘲弄: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她?笑话!
漆宿的视线中,火红的身影突然由一道分裂成两道、三道、四道,五道。这些身影分别从左边,右边,上面,下面包抄而来。
无论他怎么移动,总有一道身影能以最快的速度捕捉靠近他。
眼见距离越来近,浓郁的杀气扑面而来,漆宿瞳孔睁大,不再动了。如同一只绝路上无路可走,只能静待宰割的羔羊。
阿檀奋力击向漆宿,磅礴的力量穿过他的身躯。阿檀脸上势在必得渐渐转为错愕,只见她挥出的灵力穿过漆宿的身体没有留下一点伤痕,而远处的山峰却突然断裂,从山顶滚下的巨石让整片大地为之一震。
太阳光的照射下,漆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变淡。
“桀桀桀桀桀桀。”
空中回荡着他狂傲的笑声,无孔不入的笑声让阿檀神情越发冷淡。
忽地,笑声戛然而止。整片天空除了继续大妖与天界士兵厮杀在一起的声音,就只有空气缓缓的流速,漆宿的气息似乎从这片天地消失了。
阿檀眉头皱起,警惕地环视四周。忽地,五感感知到地下面出现细微的簌簌声。阿檀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五感却一直注意着脚下。
就在所有人以为阿檀被突然消失的漆宿整的心神不稳之际时,漆宿悄然破土而出。
他出手又快又狠,但一直有准备的阿檀且会被他算计到。早在漆宿动作的第一时间,她假装不敌,闪身到一旁,后背就这样被漆宿刮下一层肉来。
本来信心满满的漆宿见没有击中要害,于是乘胜追击,手中的招式层出不穷。阿檀的鲜血让漆宿的神经愉快的跳动着,感知到体内因出招原本趋近枯竭的灵力因这些鲜血再次源源不断的冒出,他迫切的想要血,想要阿檀的血,好多好多的血。
阿檀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背后操纵的缓慢性让她的这位好父神心急如焚,他不甘只借给漆宿这个废物力量,已经开始像杀害哥哥那般,准备亲自动手。
见了血的漆宿可没办法控制住他自己的贪念,现在就是他们神魂交战的时刻,也是她收利息的最好时机。
阿檀释放出她凝结已久的结印。
结印顺着阿檀预计的轨道,毫不意外的打入了漆宿的血肉,直逼灵魂。
漆宿体内,黑火凝聚着成的黑影虽然及时拉过漆宿的神魂挡下一击,但阿檀又岂会让他
如愿。她用心头血为引,凝结出来的结印,本就是针对他。
所以结印穿过漆宿的神魂,直指最终目标。
“蠢货!”看到自己的魂力淡了不少,黑影破口大骂。
他可不会讲客气,直接对着漆宿的神魂出手,势必要将他脑子的水晃出来。黑影下手直中要害,漆宿本就弱了几分的魂力,这下就差一个重击就会一拍两散。生死之际,漆宿的脑子也清醒了些。
感受到来自黑影的怒火,回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漆宿整个魂瑟瑟发抖,原本嚣张的神魂,这下像只瘟鸡。他居然明目张胆的觊觎黑影的东西,他怎么敢的。
那边黑影对着漆宿好一顿收拾,这边阿檀可是抓紧了时间出手,等漆宿神魂清醒的时候两人的神魂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重创。
发现自己的血对漆宿没了吸引力,漆宿的眼神清亮了不少,阿檀便知道,两人这是谈妥了。
漆宿死死盯住阿檀冲了过来,风吹得他的衣袖猎猎,里面的金光一闪而过。
漆宿没了和她来回拉锯的想法,出招也不再是逗弄戏耍,招招都朝着阿檀要害去,好像能一招让她升天,就绝对不出第二招。
阿檀眸底深色一闪,她没有错过漆宿衣袖里的那抹金色。
这局棋,终于下到了最后的关键位置,而她需要做的就是推动棋局。
漆宿与阿檀对决了很久,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个破绽。
他大喝一声,接着宽大衣袖遮挡,大手往前一送。
“妖女,受死!”
冰冷的嗟嚤杵尖端噗的一声插入阿檀的心口,浑身罩在黑色斗篷下的漆宿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恶意,这样一张脸和梦中那张出现过成千上万次的脸重叠上。
阿檀叹:这一刻,终于来了。
嗟嚤杵沾上阿檀的鲜血,快速吸收起阿檀的力量。原本金灿灿的表面附着上浓郁的黑,亦如突然黑云滚滚的天际。
冰冷的雨雪打湿了阿檀的脸颊,她颤动睫毛,耳边是天界的将士和大妖们依旧如火如荼的厮杀声,有了她和漆宿对决,侠酒、灰翎、湛陈、皂樾离才能抽出手正面对抗天界兵马,一挽之前的颓势。
一切都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阿檀勾了勾住唇角。
“你笑什么!”
漆宿两眼一瞪,他现在对阿檀的各种行为条件反射,只觉得她又在暗戳戳给他设陷阱。握住嗟嚤杵的手用上十二分力,直接将阿檀捅了一个对穿。只有这样,他才安心。
阿檀心口的巨大窟窿贯着凉风,嘴角溢出了鲜血。吸饱她鲜血的嗟嚤杵在漆宿的期待下成了黑、金、红三色。
嗟嚤杵自动推着漆宿的手,猛的从阿檀胸口飞射而出。
漆宿像丢垃圾一样,将阿檀毫不客气的推开,阿檀下坠时能看到他满意地摸索着嗟嚤杵,爱不释手左右手倒腾,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从雪原里历经千辛万苦爬出来的北忻,回来看到这一幕,两只脚都被钉在了地上。
“阿檀!”
这一声唤得撕心裂肺,也让侠酒等人分了神,大家一致寻起了阿檀身影。
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主人!”
“小四!”
“楼主!”
带着灵力的声音穿透云层,听得人耳膜颤动,闻之悲伤。
同一时间,凡界,桑城的桑不瑜、云尚,渚洲成的楚小可、黑古音、黑银铃,上岱城的芥子明,虚弥山的半芽、离阳、雾霖还有大师姐与二师姐停下手中动作,同时望向天空。
原是白昼的天霎时被黑夜吞噬,晶莹雪花飘飘洒洒落了下来。
下坠的阿檀眼皮越来越重,她吃力地偏头望去,看见那道身影穿过战场,不顾一切朝她奔来。
脑子控制不住的想:这一次,她救回了三师姐,拥有无数金银珠宝,她也不也是一个人孤零零死去的。
那么多人惦记她。
这样,真好……
第139章 三界震(五)
阿檀胸口的红刺痛了北忻的双目, 他一边用灵力维持着阿檀的生机,一边用拿出各种灵药堵住血窟窿。
无数灵药撒下去都不见功效,血依旧咕噜咕噜往外冒着, 染湿了阿檀的衣裙,北忻的手上也尽是阿檀的温热,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战栗。
看出阿檀的神魂正在脱离身体, 北忻眼中迸发出绝望,他不要命般的对着阿檀输送灵力,直到喉咙被鲜血填满, 眼前出现晕眩,他才停下手喘息片刻。
数秒后, 阿檀胸口的血窟窿止住了,他甚至看见她微不可察地眨动了眼睛,这对于北忻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惊喜。直到对上阿檀黑白分明的眸子, 那一刻,他才找回了自己的知觉, 原是强弩之末的身体也充盈了力量。
“阿檀,不要睡。”北忻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声音里带着后怕的哭腔。
阿檀努力拽回自己要出逃的神魂,努力微笑着点头:“嗯。”
她的肯定给了北忻继续说下去的力量,他语气卑微带着祈求,“不要离开我。”
“好。”
“说好的与我白头偕老。”
明明阿檀每一句话都有回应, 但北忻眼角的泪水却还是流了下来。
阿檀忍着魂魄撕裂想要离体的疼痛,试图伸手拭去北忻眼角的泪水,刚伸手身体猛的卷缩一抽,胸口再次涌出血水来。
北忻琥珀色的眸子中尽数是慌乱, 他极力掩盖故作轻松,但红着的眼尾和沙哑着声音还是出卖了他的心境,唇角勾着笑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恐慌。
“阿檀,再动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要彻底裂开了。”
“你要做什么,给我一个眼神就好。”
看见阿檀微微抬起的手臂,北忻垂下头将自己的脸颊送入阿檀的掌心里。
几句话的功夫他眼角的泪已凝固成冰,晶莹剔透的挂在脸上,阿檀咬住牙关,用指腹将冰珠抹去。
才抹掉冰珠,又见纷纷扬扬的大雪淋在北忻肩头,发顶,将他灰黑发色染成雪白。
阿檀望着漫天飞雪出神,忽地喷出大口鲜血,胸口的鲜血却不流了,在她的身下开出绚丽红花。
北忻神情悲怆,颤抖着手拭去阿檀嘴角的血。
湛陈站在一旁失了神,讷讷地看着,一向活力四射的皂樾离没了活力,玩世不恭的脸上带着肃杀。侠酒愤愤砸着大地,双眼喷火,独眼加上脸上的血污,衬得他面目可怖。灰翎取下腰间的酒壶,吨吨吨大灌一口,壶口的酒洒了满脸,他借着擦酒的动作红了眼眶。
阿檀强行控制住要离体的神魂,扯着嘴角喃喃道:“北忻,我想看荼蘼花了。”
“好,等到明年四月,荼蘼花开了,我便带你去浮生岛赏花。若是你不想离开母妫族,我便将浮生岛的荼蘼花都移栽过来,就种在云集山,好不好?”
“想必花开的时候一定很美,一整山都云团絮涌。”北忻接着阿檀的话,自问自答畅想着,好似这样他才能忽略阿檀在他怀里慢慢没了生机。
阿檀的离开好像一起带走了他的神魂,浑身的力气随之一空,他的手一个没有握住,阿檀的手没有一点控制力的砸了下来。
北忻的理智渐渐失去控制,陷入混乱之地。眉宇之间交织着戾气,整个人被痛苦笼罩住,洁白的雪花凝结在长睫毛上,他眼眸低垂,目光聚集在阿檀的脸庞。
见自己的泪珠落在她的肌肤上瞬间凝结成冰,他哈着气搓热掌心拭去,动作小心的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为她遮风挡雨。
琥珀色的眸子蒙上一层薄薄的阴霾,他紧抿着唇,本就苍白的唇色居然出现了一抹血红,那是喉间涌上腥红,他咬紧牙关憋着,不让自己畅快的吐出淤血。好似这样闷闷的难受,才能让自己感受到和这个世界最后一点链接。
一贯清冷的声音此刻变得嘶哑无比,“阿檀,你安心睡,我走得很稳,不会摔着你。”
北忻从千里之外赶来本就耗费灵力,后面不要命的输送灵力早已是强弩之末。旁人看着他踉跄的步伐,生
怕他摔了,但每一次他都将怀里的人护得极好。
湛陈看着人走远,他的心口被捂得难受,比那日在斗兽场苟延残喘还要难受。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北忻抱着的身影,一言不发地握着长剑,目光如炬在战场上搜寻着漆宿的身影。
锁定好目标后,一路犹如切瓜。锋利的长剑在漫天飞雪中舞动,留下一道道美丽的血线。
拿着嗟嚤杵的漆宿可不知众人的心理,他此刻正在向黑影邀功。
“主神,您看!”
融邢借着着漆宿的身体感知嗟嚤杵冰凉外表下的火热,确定里面的东西后,眼中光芒大绽。余光瞥见漆宿那一副居高自上的蠢样,生出不悦。
没有他给予的力量与功法,漆宿不过就是一条任人欺凌的狗。谁给他的胆子,竟然妄想染指他的东西!
融邢望着漆宿的眼神逐渐冰冷,面上却是爽朗大笑。
“你做的不错,三界有你帮忙打理,我很是放心。”
听见融邢的夸奖,漆宿面上的笑越堆越多,野心不加一丝遮掩。
“往后打理三界你可有什么计划?”
“自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说的好!”
融邢的回答让漆宿惊出一身冷汗,他怎么将心里话说出来了,额头上的汗都不敢去擦。漆宿低头面露讨好,眼睛却在滴溜滴溜瞅着融邢。
“瞧我说的,我是个什么东西,应该是顺您者昌,逆您者亡……”
融邢不是没有看出漆宿眼里流露出的试探,这般装相,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故意犯错,留着把手到人家手里,只要人家说没关系,接下来他就会得寸进尺。而对方,不知不觉就养出了一匹嗜血吞肉的豺狼。
可现在棋差一步,他就需要一匹豺狼将丛林搅得腥风血雨,这样猎人才好登场。融邢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带上诱惑,“你现在是三界主事者,自然是要树立威信。若是有那些不服你者,你尽管动手。你要记得,你的身后是我,无人能欺压你!”
融邢的话给了漆宿极大的底气,他兴奋地对着融邢又叩又拜,就差将心肺掏出以证忠心。
融邢交代完,也不久留,拿着嗟嚤杵消失了,他要给漆宿留下足够施展的空间。
漆宿的行动力也是十分感人,融邢离开后,他因兴奋不察被湛陈削断了一个手臂,这下可是捅了他的心窝。
他现在可是无人能敌的三界主宰,居然还被自己以前养的狗反咬一口,在他看来这是奇耻大辱,于是漆宿连夜召集手下于紫薇天宫讨论后续事宜。
这一次与母妫族对战,明面上他们的主上斩杀了妖女,逼得那群大妖落荒而逃,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是实际上,他们的主上在最后关头失了一条胳膊,天界兵卒也被杀得七零八落,至于那些千万年修为的大妖是自己收兵回了母妫族。
主战场尚且如此,就不要说凡间的战场了。在兵败的第一时间,几位城主都启动了各种逃命法子,离开了各自所在的城池。眼下,都是全须全尾地站在大殿下面。
他们也是到了天界后才知道他们都中计了,败得如此难看,现在都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一个个夹着尾巴不敢出声。就怕漆宿注意到他们几个,要给他们论罪处罚。
可这其中不包括泾城城主,他长得心宽体胖就算了,说出的话也让众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陛下,那北忻贼儿听说那日在战场上已经失了半条命,剩下那些护送他的大妖也多受重伤,如今他们龟缩在母妫族中休养生息,想必不足为惧。只要半夜悄悄偷袭,我们的士卒必将像碾蚂蚁一样简单,可以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
泾城城主见去漆宿看了过来,以为自己的法子正中主上心意,越发说的唾沫横飞。而原本站在他身边的黄平城城主,汶城城主都吓得快把脑袋低到裆下面去了。
“哦!这个方法是你一人想出来的吗?”
漆宿自从伤了手臂后,脾气越发暴戾。听到他这样问,其他几个城主心中无不在骂:蠢猪!头脑简单的蠢猪!千万别乱说害死他们!
在他们看来,凡间的城主向来与城主接触胜少,又独属于一个界面,这一次他们不约而同的干了同一件蠢事,自然会被漆宿认为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他们可不想因为泾城城主的牵连被主上彻底嫌弃。
汶城城主不知其余两个城主的想法,他能干出囚禁修士折辱修士,使人中了蛊毒又不好好治疗,最后还将人打包送到战场上这样的蠢事,本就是一个好大喜功之人。
他被肉挤没了的小眼睛一转,骄傲道:“回主上,是属下一人之计。”
其他几位城主皆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提他们。
漆宿面色却由严肃转而勾唇一笑,接着是大笑,眼中浮现一抹狠辣。
泾城城主还在洋洋得意,以为自己说了一个好计谋,嘴角还咧着,突然听到周围炸开的抽气声,后知后觉的脖颈巨痛无比。
周围的人看得无比清楚,漆宿出手极快,泾城城主咧嘴笑着还未反应过来,头就咕噜咕噜滚了下去,几个呼吸就咽气了。
他们一边吐槽泾城城主的愚蠢一边又不免物伤其类,要是他们之后说错了话,会不会也落得如此下场。
漆宿现在也是悔恨不已,早年为了能壮大势力,面对投诚的人他是来者不拒,现在看看都是一群酒囊饭饱的废物。
最后还是天界后面收服来的一个家主提议,“主上,天界、幽界、凡界,我们只余下后面两界未曾收服。其中凡界实力最弱,又有连接幽界的入口。只要收服了人界,就能控制由幽界进出。要我说,我们现在无需将目光放在母妫族,待我们收服三界,难道害怕这样一个小空间界面吗!”
漆宿打量了说
话人一眼,倒是有点东西在身上。自从芥子明走后,难得有人和他心意相通。
路临也是有野心之人,不过一次露脸机会,一个计谋。不出几日,他就成了漆宿的近臣,后续漆宿更是下旨让他担任讨伐人界的军师。
他也不负所望,确定好最先下手的城池,浩荡的军队直冲辽阔的西原城。他的手段与漆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臣服就是死,哪怕是降了也不见得优待百姓。就这样一路杀到定边城,再想用同样的手段,却失效了。定边城早就听到风声,严守城门。
就这样僵持了数日,眼见无果,路临提议让汶城城主与黄平城城主入城与定边城城主谈一谈。汶城与黄平城城主愤怒无人在意,众人只看到每隔半日从天界来的鹰鸮带来的消息。
陛下又在催进度了。
僵持了几日,陛下已经下了最后通牒,明日辰时他要看到他们拿下定边城。
无人可以拍着胸脯说能承受住漆宿的怒火,所以路临指定汶城与黄平城两城城主前去,他们都觉得极好,有人挡在前头承受怒火,火就不会那么快烧到他们身上。
定边城城主也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开城门迎客想看看他们到底玩什么把戏,屁点大的门缝都叫路临闻着味进来了。他们丝毫不顾自己人,踏着汶城、黄平城城主的尸体,在定边城犯着和西原城一样的滔天罪行。
凡界靠着路临层出不穷的下贱手段,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西原、定边、古玥三城。
路临看着舆图,剩下的渚洲、上岱、黄平、桑城、商阙、汶城、泾城七城眼冒绿光。陛下说了,拿下三城,届时他将亲自出马。
七日时间,漆宿的鹰犬爪牙在凡界搅动风云,芥子明早觉隐隐中有大事发生。直到收到书信上面书写着的三个字:阿檀陨。
心中的慌乱得到证实,他整个人都忘记了呼吸。
那日黑云压境,漫天飞雪,他的胸口闷闷的一整日都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是旧病复发。
原来是她不在了。
芥子明眼角泪水无声滑落,泪珠将书信上的内容洇开。
她怎么会死,她不是上古神吗?
他宁愿这是假的。
这样的书信被送入各大城池的府邸,一时桑不瑜、黑古音等人士气受挫,漆宿饶有兴致地看着七城一步步走向混乱。
又是三日,黄平城失守,黑古音身受重伤,下落不明的消息被离阳带回母妫族,众人这才知漆宿将手伸向了凡界。
侠酒一掌将案几拍断。
“漆宿小人,卑鄙无耻!”
他们这些日子并非不管凡界,而是行动受限无法去管。
最初一两日,众人灵力枯竭皆重伤在身还惦记着阿檀,想着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将人救活。那边守着阿檀不吃不喝的北忻突然无端陷入昏迷,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确定北忻只是陷入昏睡没有别的大事,他们才有时间去养伤关注外面。
就是这么一耽搁,他们发现出不去了!
母妫族被困在一层结界里面,他们根本无法从内突破出去。直到今日,离阳带着半芽从外进来,这层结界才消失。
离阳听着侠酒大骂漆宿,原以为他断了一臂也会消停一会,不想将他居然将母妫族人困死在内,那边暗中散布阿檀已死的消息扰乱人心,残害人界。
接连昏睡好几日的北忻醒来便听到侠酒着一长串怒骂,努力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才道:“不是漆宿,他没有这么大能耐。”
侠酒惊喜北忻醒来,反而没有注意他说的什么,反倒是灰翎、湛陈将此话放在心上。
在灰翎的追问下,北忻稍稍一点拨,“三界越乱越好。”
这样没头没尾的话让灰翎沉默下来,湛陈却是眸子一亮,出声道:“我要去凡界。”
北忻对上湛陈那充满斗志的眼眸,倒是一个聪明的人,遂点了点头。
皂樾离迷迷瞪瞪,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跟着说:“我也要去。”
湛陈不许,皂樾离难得没有听他的。
“漆宿这个混球,说不定哪天就杀到我老家了,我必须得去!”
后面大家商讨一番,还是派出一群修为极深的大妖跟着湛皂樾离去了凡界。
拿下黄平城的漆宿喝着美酒佳肴,享受着美人绕膝,他也是后面才发现主神居然悄无声息的帮了自己一把,这说明什么,主神一直站在他这边!
他就代表着三界的正统!
可这个正统的运势在他下令活捉了皂樾离,拿捏着幽界少主想要攻打幽界的时候好像隐约有些失效了。
短短不到一个月,凡界到处都是战火,死伤无数,民不聊生。虽然还有四城尚未攻下,但漆宿认为不足为惧,他迫切的想接着手中这个不可多得的人质打开通往幽界的路。
“放下我儿,不然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妖王冷着美眸死死盯住漆宿。
漆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他原先也没想捉皂樾离,他只是想杀了湛陈那个叛徒,眼看就要一刀毙命,是他自己跳出来的碰到他手里。
“唉,不是我不放过你儿,而是你的好儿子对我要打要杀,你要我放走这样这个潜在威胁,是不是有点过分?”
他脸色如变戏法般,豁然一变,“三王别急,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你们舍不舍得了。”
鬼王虎视眈眈,“你说。”
“桀桀桀桀桀桀,还是鬼王这个当大哥的大气,只要你们退位自废修为,再交出湛陈,我就放了皂樾离。”
“休想!”
“你做梦!”
妖王与兽王的声音夹杂着皂樾离的怒骂声让漆宿眯起了眼,久违听到这样的话让他心生想将人按死的冲动。这些日子居于高位,连和他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居然指着他鼻子骂。
他哼了一声,完好的左手挥出四道灵气,捆在一旁的皂樾离的手脚活生生折断,疼得青筋迸出。
这一幕看得三王脸色一变。
鬼王咬牙切齿道:“谈判没有这样谈的吧!”
“哦,我的谈判就是这样。”漆宿盯着皂樾离笑里藏刀,拿着刀在他右手手臂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没有任何征兆的切下他的右臂。
动脉血喷了漆宿一脸,他闭眼享受着这股温热,耳边妖王的尖叫在他听来极为悦耳,仿若世间最动听的音乐。
“漆宿,你欺人太甚!”鬼王红着眼睛与兽王一起拦住已经歇斯底里的妖王。
他们这样不愿屈服的模样让漆宿寒着眸子,他突然觉得皂樾离对于他们也没有那么重要,要不然怎么这样了,还在与他讨价还价!
想到主神临走前给的承诺,漆宿手里的刀尖一转,直接插入皂樾离的心脏。
漆宿的动作让世界为之一静。
这一动作就是往幽界扔了一颗炸弹,瞬间幽界暴动,所有人揭竿而起,幽界界口大开。漆宿正想说原来死一个皂樾离就能让幽界这群乌龟倾巢而动,可杀到后面,发现源源不断出现的比大成境修为还要高的大妖,他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
皂樾离被漆宿杀了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幽界要作古的老妖都知道,待在医馆的湛陈自然也听到了。当即不顾一切,捂着伤口从医师那跑了出来。
来到幽界界口,他看到三王不顾一切和漆宿大打出手。而他就像一个没有生息的破布娃娃,脑袋歪在一旁,脏污血渍将他原本俊朗的脸庞遮掩起来,双眼没了以往的光彩,灰蒙蒙的。
湛陈顿住了脚步,这样的破布娃娃他在幼时曾见过很多。他还不得不与这样的布娃娃同吃同睡,共处一室,直到他彻底不怕他们。
他也以为他早就不怕了,可他的手脚都在颤栗,喉咙挤不出一点声音。
鲜红的血好像从他头顶浇灌而下,鼻尖因绕的也是阴暗潮湿的血腥味,这都是布娃娃身上特有的味道。
湛陈包扎好的手臂伤口,因用力过度而再次裂开。手中长剑饮用了他的鲜血发出长鸣,他仰头看向漆宿。
第二次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忍!
湛陈在身上点了几个穴位,只见头顶的百会穴一时冒出白气,周边的灵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挤入体内。几个呼吸间,湛陈紧握双拳,咬紧牙关,极力不发出声音,但紧缩的眉头还是告诉众人他正在承受某种痛苦。汇聚而来的灵力在他周边凝聚起灵力风暴,十米距离内都能感受到可怖威压。
有几个想要偷袭的天界兵卒,还未近身就被灵力罡风碾成碎肉。这一骇人景象,让湛陈周围五十米空无一人。
灵力罡风中心,湛陈原本苍白的脸色倏的变得潮红,皮肤上是凸起的紫色青筋,青筋下是肆意暴走的灵力。他的实力以看不懂的速度,飞速飙升。
这是他们地涌金莲一族的秘法,类似于蜜蜂蜇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幼时绝望之际,他也使过这个招式,是主人临时打断了他的施法,这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只是这一次,主人不会再来,而他也不想停。
就在灵力要撑爆经脉之际,湛陈强行停了下来。他抹去嘴角的血,握紧长剑,这一次他要肆意一回。
漆宿继失去右臂之后,被湛陈削去了左臂。要不是他躲闪
的及时,失去的将不是一条手臂,而是他的生命。
原本华丽的紫金袍直接化作弊衣,整个人狼狈不已,漆宿顾不得左臂血淋淋的伤口,他现在颇有被众人围堵之险,眼见数以百计的招式不要命的朝他袭来。
漆宿眸色一深,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了!
他停了下来,心念一动一层透明的屏障笼罩在周身,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筋脉都沁出一层黑红,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力量威压强大到实力低下的修士不能移步。感知到生命或将受到威胁,不少人祭出底牌保命、或试图逃跑远离漆宿。
漆宿缓步向前,黑红的火焰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席卷开,笼罩在他周身的黑焰轻易穿透众人的防御。霎那间,时间仿若定格,黑焰燎过之际,万物灰飞烟灭,哪怕化作一缕气,下一刻也会被高温的焰火蒸发殆尽。
这是融邢给他的保底绝招,杀伤力极大,能在一盏茶内屠灭方圆百里,不留一个活口。坏处就是这一招有且只能用一次,所以这些日子哪怕他修为大跌,凶险常有发生,他都没有启用。
他不用不是因为他不舍得,而是以往都不是必要时刻。
漆宿慢慢抬眼望着前面黑压压的大军,眼中闪烁着幽芒,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遮天蔽日的黑气。
异样突起,湛陈也是举步维艰,强行暴涨的灵力在经脉中暴走,他随时有可能爆体而亡。
他还没有手刃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湛陈不甘心,他脸上挂着还没有消退的戾气,看着皂樾离的眸子带着眷念与温情,湛陈闭上眼。再睁眼他双臂一张,肌肤上面浮现冰裂纹,一声嘶吼结束后,犹如利箭冲天而上,直朝漆宿刺去。
人才到空中就焚成一团火球,在靠近漆宿的屏障之际,金色的红光突然炸开,漫天火星开出了一朵并蒂莲。
热浪将所有人掀翻在地,霎那间天地都变得安静了,只剩下耳旁的嗡鸣。
鬼王咽下口中的咸腥味,看着那朵莲花吞并漆宿还不忘记燎过捆绑住皂樾离的绳索。细小的火苗不大不小,刚刚好足够将绳索烧断,没有伤到皂樾离一分一毫。
这样的精准度,全是他对皂樾离的情谊。他是怎么在奔向死亡的路上的最后一刻,还记得樾离没有回家。
鬼王红着眼眶,接住下坠的皂樾离。
看着被火莲吞噬没有生还可能的漆宿,还有神色苍茫接过皂樾离的二妹,鬼王身上弥漫着浓浓悲伤。
他们胜了,但他们也败了。
一个人的贪欲,让三界生灵涂炭。
这一切都是因为漆宿!
要不是他,他疼爱的小辈不会神魂俱灭!
幽界不会成为断壁残垣,没了生机!
鬼王恶狠狠地盯着空中地火球,他要亲眼看见漆宿化为灰烬。
只见火焰褪去,空中立着一团黑漆漆之物,依稀能分辨出是盘腿坐着的漆宿。鬼王不管三七二十一,飞升而去。靠近后,他很快确定漆宿已经没了气息,看样子像是被湛陈以身为祭的红莲烧成了炭灰。
鬼王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戒心,在他看来三界奇术并非没有,只有将这个躯体彻彻底底毁灭才可安他心。
他手呈五爪,动作利落对着漆宿的天灵盖拍下。这一掌下去,漆宿就算没死也要给他死的透透的。
带着绞杀死意的手掌还未碰到,黑炭上簌簌掉下黑灰碎渣。鬼王顿感不妙,下一秒黑炭层层龟裂,露出里面的皮肤。
鬼王想收手已然是来不及,身形动不了半分,嘴角溢出鲜血,双目睁圆地看着黑炭下的人用精神控制术击碎他的心脏。
被湛陈逼到这种境地的漆宿是极度不爽的,他刚刚悄悄动用了嗟嚤杵中截留的力量,才保住了性命。
此刻血液依旧在颤栗,他不敢想若是他没有铤而走险截下这股力量,会是什么下场。好在他早准备,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感受到那股还剩余不少的澎拜气息,漆宿做了一个决定。
北忻带着侠酒赶到的时候,幽界的界面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上面的生灵像感知到灾祸的蚂蚁,慌不择路掉入裂缝深渊。
豁达如灰翎这些日子被漆宿折磨的也是精神堪忧,看到如此场面,也像炮筒一样,一点就炸。
“该死的杂碎,毁了人界还不够,现在还是想毁了整个幽界!”
北忻脸色阴沉,漆宿能这么快转战人界,就是因为他将梦浮游投入了人界的水源中。身体强健的修士尚且中招,更别提本就脆弱的百姓。
得不到那就毁掉,人界如此,幽界亦是如此。
他不过手指一点,幽界的界面便开始分崩离析,山川移位。
实力强盛的修士可以一跃而起,不至于殒命,但皇帝尚有一两个穷亲戚。漆宿的做法无疑是在打他们的脸,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亲朋好友,族中没有长成的弟子小辈被黝黑的裂缝吞噬,顷刻间消失在空间缝隙里。
短暂的迷茫散去后席卷而来的是无尽的愤怒,其中那些已向漆宿投诚的老者尤是。
他们投诚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家族能继续繁荣昌盛。
可漆宿做了什么,他居然当着他们的面,不分敌友,一股脑的将一船人都干翻!
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漆宿,所有人的矛头在这一刻出奇一致的对向漆宿。
漆宿在乎吗?
他不在乎。
他已经懒的和这群人去斡旋,有足够的实力,谁又动的了他!
他要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三界说一不二的人!
说不定他拿下三界,暗中蛰伏也有他漆宿成神的那一天!
已经畅想三界唯吾独尊的人,在面对这群爱蹦跶的蝼蚁,眼神更加冷漠无情。看不顺眼,碾死便是。他相信总有一批人会被他打服,再也不敢造次。
北忻忙着从即将坍塌的幽界界面上救人,可就算他拼尽全力,依旧是杯水车薪。幽界坍塌的面积仍然在不断扩大,数不清的幽界百姓深陷水生火热中。
看见杀了一波又一波修士的漆宿,别说侠酒,就是北忻的牙也都咬碎了。
但他不能冲动,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眼见漆宿都已快杀睡着,实力高深的修士所剩无几时,幽界不断蔓延的沟壑戛然而止,界面停止了分裂。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众人朝天空望去……
第140章 漆宿灭
堆积的灰黑云层犹如沾水巾帕捂住每个人的口鼻, 冰冷窒息感包裹住出气孔,无人能喘过气来。
灰黑乌云中乍然翻涌出的金光像在这块阴冷的巾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往所有人冻结的血液里注入一丝暖意。
变故还在不断发生, 似巨蛇的黑暗沟壑遇到金光,戛然而止没了动作。巨大的裂缝在不断变多的金光下合并, 如同治病膏药敷在狰狞的伤口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汩汩流血的大地多了数不清的伤疤。
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的众人,呆愣地看着天空, 可身体躯干已经不由自主做出表示。他们跪在地上,内心祈求着这道金光能救他于水火中。
而一直紧绷着的北忻, 眉宇间浮现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过的放松。
满天金光,漆宿自然看到了。他表面看似波澜不惊,实际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皱着眉不敢轻举妄动,暗自思索。
这是哪来的力量, 三界居然有如此有能力之人?
他居然在这细碎金光中,感受到了熟悉的力量。
看似温柔的金光以强势的手段撕裂天幕,天地就这样一点一点驱散阴霾亮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金光上, 就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金光越聚越亮,一个模糊人影隐隐若现,好奇心驱使人睁大眼睛想要去看清楚这到底是何人。
心念一动,众人皆捂住眼睛哀嚎倒地, 眼睛像被针扎过,连带着灵魂都为之一痛。
这是示威与警
告。
但没有人觉得不舒服,痛苦褪去,他们惊讶发现体内修为无不增长。
甚至有不少小成境者一跃成为大成境, 修为如此恐怖增长,让所有人心头浮现一个念头。
他们隐隐约约觉得金光里的人不会害他们。哪怕他们根本看不清那人的模样衣着,但能从心底感受到此人的庄重威严、神圣不可冒犯。
“这是神吗?”
恐怕只有神才能做到如此。
“我乃上古神融邢。”
洪厚的声音从耳膜贯穿到人心,让所有生灵的神魂为之一颤。
仅一句话,就有人掩面抽噎起来。这一刻没有人怀疑他谁的话,任谁被人从深渊中救出都不会怀疑朝他们伸手的人。
他说是上古神,那便一定是!
原来上古神没有抛弃他们!他们不是被神遗弃的子民!
别说他们看见上古神激动,漆宿同样也很激动。
主神亲自莅临,是不是为他而来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漆宿眼中光芒大绽。很快他将眼中的兴奋强压下去,换了一副姿态。眼含热泪,抖动着双肩,恭敬地对着融邢行礼,争取让他第一眼就看到他现在这副惨样。
漆宿暗暗在心中想着,一定要让主神替他教训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他作为主神在三界的管理人,居然被他们如此折辱,这哪是让他难看,这分明是在与主神作对。
众修士不知漆宿与融邢只见的勾当,只当漆宿的低气焰是心虚害怕。
一人带头高呼:“求上古神做主,灭漆宿!”
这句话好似可以驱散身体内的最后一点黑暗,很快反应过来的修士开始声泪俱下地高呼。
“求上古神做主,灭漆宿,”接着便是一声比一声高的呼声,如海浪般层层袭来,生生形成了声势浩荡的浪头,天地间只剩下众民请命的呼声。
漆宿没有一点害怕,他甚至在心中嘲弄:一群蠢人!居然要求主神处决他!
主神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死在他手里可比落到主神手里要轻松快意的多。
融邢俯视着所有人,眼神没有慈悲温情,毫无波澜地扫过地上的黑点,就像在看路边肆意生长的花儿、草儿。连玩意都算不上,只能成为他的养分。
目光扫到漆宿,瞬间冷了七分。
花儿草儿可以肆意生长,但要是开到了不应该开的地方那就只能铲除!
他知道漆宿有野心,但是不曾想他居然如此明目张胆。
是当他死了吗?
一想到自己欢天喜地拿着嗟嚤杵去闭关了,在紧要关头想要冲击成神,最后发现嗟嚤杵中的神力传承消失了一大半,融邢就想将漆宿挫骨扬灰。
融邢手指轻轻一点,数道光芒化作上古巨兽从耀眼的金球中一跃而出。
漆宿看热闹地瞅着天空中的五只庞然大物,毕方、螣蛇、勾陈、九尾狐、应龙,这些都是已经消失在三界的神兽,虽是灵力化形,但周身游走的威压气势实在骇人。
想到九尾狐不用出手,随便一个鼻息都能让一群人爆体而亡,漆宿大笑出声。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应龙率先腾空飞起,强有力的尾巴横扫过来,没有防备的漆宿只觉体内肺腑都移了位。人高高飞起落下,不等他摔死又被毕方抓住,锋利的爪子扎进漆宿的肩膀,他像一个小挂件般,被毕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漆宿身体的伤不断增多,其中好几处伤在要害,体内那股特殊的力量总在第一时间对伤口进行修复,这也让漆宿始终保持着清醒神智。
在毕方爪下逃脱,漆宿立马朝着融邢的方向而去。心中暗骂:没长眼睛的畜牲,敌友不分!
他没跑几步,前路被螣蛇拦住了去路,漆宿蹙了蹙眉没想那么多,换了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看见九尾狐悠闲卧在前方,此时正舔着爪子斜眼睨他。
漆宿尴尬点头哈腰,再次转身。
这次对面走来的是勾陈,它浑身的毛发与火焰共舞,浮云皆退避三舍。
漆宿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但他还是努力在脸上挤出笑容,“几位大人麻烦高抬贵脚,让小人过去?”
回答他的是逐渐笼罩而来的庞大阴影。
应龙盘踞在最上面,将他头顶上空的位置堵得严严实实,唯一的缺口处,毕方展翅朝他扑来。
眼前这一幕让漆宿面无人色,他不知道哪里出错了,只能失措叫喊:“错了错了,我不是你们要杀的人,你们的目标在下面!是杀他们不是杀我!”
尖锐的爪子刺入漆宿的腹部,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漆宿再次像一颗果子,在几头凶手组成的帷帐中间滚来滚去。毕方换着不同的爪子左戳戳右戳戳,后面更是玩累了,优雅抬起爪子,近距离欣赏自己的猎物。
血红的瞳孔贴着脸滚动,犹如一颗瑰丽的宝石。宝石里折射着漆宿的模样,他浑身软趴趴的,身上数不清的窟窿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着血,就剩一口气了。
到这个时候,漆宿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已经是一颗弃子,而他供奉的主神要踩着他的尸骨重现人间。
果然,在生命燃尽时,他听见融邢说:“吾本不当预三界因果,然不忍苍生罹劫,故破例出手。惟愿吾民各安其居,乐其业。”
漆宿闭上眼,仿佛已经预见待会他要说什么。
“漆宿利欲熏心,虽居母妫族大长老之位,犹未餍足。阴行诡诈,乱序三界;更弑上古神使阿檀,罪岂可逭。天地共戮,神人同诛。”
漆宿嘲讽一笑,什么利欲熏心,什么手段卑劣,什么上古神使。
不过是对没有用的棋子的一个说法。
而知道他那么多事情的他只有一个下场。
那就是死。
“杀。”
随着这声宣判,毕方的爪子毫不犹疑朝漆宿覆来,而漆宿连说出真相的机会都没有。浑身骨头被研磨碾碎,身体内残留不多的血液绽放开。
这一刻,漆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山坳。
他瘫在柔暖的大肚皮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虎妈用大舌头清理他沾满树叶泥土的头发,耳边清脆鸟啼绵延不绝,鼻尖夹杂青草芳香的微风。
突然,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女孩从林中出现,好奇地打量着他。
漆宿躲在虎妈肚子下面,朝她笑了笑。这是他打有记忆起见到的第一个人,他好奇地看着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她身后弓腰跟着的侍从讨好一笑,取下腰间的弓弩,拉满弓。
痛苦的嘶吼咆哮一声响起,林中飞鸟吱哇飞起,他来不及看发生了什么就被虎妈叼起狂奔。
可虎妈一个神智未开的动物怎么跑得过修士,最后他和一张完美的虎皮一并送到蓝衣女孩面前。
蓝衣女孩和侍从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懂,余光瞥到身边染血的毛皮害怕极了,只见女孩握住他的手,郑重地说了什么。
他虽听不懂,但心中升起的奇异感觉唆使他微微点了点头。
后来他跟着她回了她的家,他学会了穿衣,说话,也终于弄明白蓝衣小女孩那天对他说了什么。
她说:“别怕,跟我回家。以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因为找到他的那一片小山坳长满了漆树,她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族,第一次救人,他们之间肯定有说不清的羁绊宿缘。
所以她给他取了名字,叫漆宿。
他还知道她叫朝阜,很好听的名字。
他将那天她的名字,连同她说的话放在心底。她说了,他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他自然信她。
可她失信了。
他想娶她,她却成了别人的新娘。
他最怕血淋淋的伤口,最后却成了不完整的人。
她说的做不到,那他就自己来拿。
可当她真的在他身边,他却突然想起树林里她对侍从说话的那一幕。
当时她甜美地笑着说:“这只母虎的皮毛真漂亮。”
他学会说话后能记得她的承诺,却忘了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一直在遗忘,遗忘了在小山坳里无忧无虑晒太阳的时光,遗忘了虎妈最无私的爱
意,遗忘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男孩。
原来,他也是杀死自己的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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