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颗散发莹白光芒的水珠冲天而起，在幽暗的空间里宛若悬浮的星群。
清越的水声回荡在这个本应寂静的山谷中，氤氲出尾声连绵的嗡鸣。
但很快，被撕裂的湖面像是自愈极快的伤口，重又恢复了平静。
哪怕是无渊仙尊，最终也无法摆脱天地造化而成的秘境之力。
049和江珺纠缠着，沉入了深深的湖底。
049起初还能看到江珺不可置信的脸。向来仙风道骨的无渊仙尊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
他的乌发凌乱地在水中散开，从来纤尘不染的淡青衣袍也湿了个透。
哈哈。
049乐得很。虽然他暂且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但拖江珺下水总归没错。
他不想让江珺好整以暇地在岸上观看他的“前世”。
很快，049的视线暗了下去。
他知道，应该是湖水的效力起作用了。
他想，也许他会回到在穿书局的那段时光。那时很多研究员围着他，一点一点建造出他的全部。
他有点想念他们。
也许重温一下那段经历也不错。
然而事与愿违，当049的眼前重新亮起的时候，他愣住了。
……这是哪里啊？
*
此时的049斜斜倚在一颗参天巨松之上，微风拂过，将松针上的晨露抖落而下，正巧落在他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眼睛，站直身子。
一站直，049发现了些许不对。
这并不是他原先的身躯，比他原来的身体矮上一些。
他伸出手低头看了看。这是一双十四五岁少年的手，双手白净却又剑茧横生。
是一双练剑人的手。
我到底穿到了谁的身上？这个幻境又是谁的前世记忆？
049思索片刻，得出一个结论。
——只可能是江珺的。
毕竟和他一起跌进来的只有江珺一个人。
049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秘境并未读取到他的记忆，而是将他和江珺打包进了同一个幻境。
那么他现在应该是在江珺的前世记忆中扮演了一个角色。
具体是什么角色……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他听到了远处传来一声呼唤。
“林灵漪——！站树上干嘛呢！来，过来！”
049循声抬头望去。
不远处一座白玉仙台之上，一位和蔼老者笑着朝他招手。
林灵漪，应该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了。
谐音001……居然和他的049一脉相传。
049一边暗暗吐槽，一边跳下树去，跑向那老者。
跑到近前又不知该称呼他什么，只好礼貌说了一句：“呃……您好？”
老者惊讶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低头仔细看了看049，纳罕道：“咦？今天太阳打笑春峰西边出来了。你今日怎么对为师这么恭敬了？”
看来这老者是自己的师父，两人平时估计相处挺随意的。
049刚准备找补一下，师父却已经明白了什么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懂了。”他抚了抚自己的胡子，“一定是你想在新入门的小师弟们面前摆出个大师兄的榜样。”
“没错，就是这样。”049连忙顺杆爬。
“咳咳，想法不错。”师父转过头，目光变得渺远起来，“从今以后，你要给他们做榜样，还要多照顾照顾他们。入了笑春峰，便要相互扶持。”
049满口答应着，随师父的视线看去。
只见他们所站的仙台之下，竟是绵延三千级的白玉台阶。
而台阶上，有几个小少年正在努力往上攀登，有的已经快要登顶了，有的连半山腰都没到。
但同样的是，他们都气喘吁吁，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滴落。
“这问心阶，每登一级都会消耗大量灵力。考验的便是入门修士的毅力和道心。”师父道，“但当年你不费什么劲就轻松登顶，不愧是为师的首徒啊！”
他很骄傲地拍了拍049的肩，充满了欣赏。
看来自己天资过人啊！049很高兴。
终于不用像在江珺面前那样，需要压抑修为了。
等一下……江珺？
049猛然想起了什么。
这不是江珺的前世幻境吗，那江珺人在哪里呢？
049赶紧仔细看了一下身边的师父。
师父白发白胡子，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非常慈祥。
这肯定不是江珺，江珺就算老了也肯定是那种阴郁的怪老头，和慈祥沾不了一点边。
那么——
049又望向了问心阶上的四个小师弟。
前世的江珺肯定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了。
至于是哪一个，等他们都爬上来之后，应该就能一眼看出来。
毕竟按照经典套路，一个人的前世和今生一定会有点共通之处的。
于是049和师父两个人便等啊等，等到日中，第一个师弟终于大汗淋漓地登顶仙台。
他腿一软，几乎要趴下了。但还是努力撑起身子，向师父行了个大礼。
“呼……弟子江澈，拜见师父！”他喘着气道。
江澈！049一听，姓江！这下稳了，肯定是他。
毕竟江珺这样的，前世天资也肯定不会太差，如今第一个登顶也在意料之中。
师父乐呵呵地让江澈快起来，夸奖了他一番。
江澈谦逊地自谦了一番，随后又转向了049.
“师弟江澈，见过林师兄。”江澈也向他恭敬行了一礼，“久闻师兄之名，往后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哈哈！049感觉还挺爽的。
从前在江珺手底下天天装乖顺，现在他可终于翻身机器人把歌唱了，前世的江珺还要乖乖跟他行礼。
爽！
049的得意都快溢出脸上了，见江澈不解地抬头看他，他才收敛了一点。
“好的师弟。”他正色道。
还是对幻境里的江珺假装好一点吧，毕竟等出了幻境，江珺也会保留在这的记忆。
到时候希望他找自己算账的时候能手软一点。
049想了想，又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到了一小袋松子糖。
他抓了一把往江澈手里一塞：“给你。”
江澈有点吃惊，但还是认真地收下了：“谢谢师兄。”
旁边的师父对江澈笑道：“你师兄都这么大了，还偏爱吃糖。不久前还偷偷拿我的丹炉炼糖，还顺走了不少甘露灵浆调了进去，做出来的估计就是你手里这一把。”
江澈一听，那这不是普通的糖啊。既然掺有甘露灵浆，一定颇有益处。送给他大概算是师兄的见面礼。
于是他赶紧再次谢过师兄，同时放了一颗在嘴里。
松子糖在舌尖缓缓融化，清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同时有一股温柔的力量随着甜味涌遍了他的全身，舒缓了他身体的疲惫。
原来师兄是此用意。
他感激地望向师兄。
他还在山下便久闻这位林灵漪师兄之名。人们赞他少年天才，同时为人极佳。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他以后一定要追随师兄，多向他学习！
049莫名其妙地被江澈炽热的眼神烫了一下。
他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个小追随者，只是以为江澈觉得他的糖很好吃。
于是他默默打开锦袋，又塞了两块糖给江澈。
江澈的目光更炽热了。
这一世的无渊仙尊此时也不过是个爱吃糖的小孩子罢了。049想。
也不知道后世这么会变成那样。
在他们互动的时候，又有一个师弟登了顶。
049这次并没有在意，毕竟他已经找到前世江珺了。
结果这位师弟一句话又让049浑身一震。
少年俯身一拜，声音清朗：“弟子王君，拜见师父！”
等一下，王君？那不就是珺吗。怎么你也跟江珺有点牵连？
049感觉自己的脑瓜子又嗡嗡响了。
好不容易锁定了嫌疑人，结果又来了第二个选项。
049又赶紧比较了一番两个师弟的长相。
江澈眉眼稍有一点像江珺，而王君唇形稍有一点像江珺。
完全不分上下啊！
049有点晕了，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犯了人类的病症——选择恐惧症。
此时王君已经过来向他行礼了。
来不及思考，他现在只能一碗水端平，又抓了一把松子糖塞到王君手里。
王君的眼睛也亮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此时第三个师弟也气喘吁吁地上来了。
他一上来，049就眼前一黑。
这个师弟穿着江珺最为偏好的淡青色衣服。
等他开口，049眼前黑上加黑。
“弟子吴渊，拜见师父。”
——名字拆完了，改拆道号了是吧！
彻底完了，二选一变三选一。
049就像一个唐僧，面前站着一个孙悟空和两个六耳猕猴。
分不清啊，他真的分不清！
049现在已经变成了无情的松子糖售卖机，又散给吴渊一把糖。
然后他绝望地等着最后一个师弟上来。
估计又是一个江珺候选人，他想。
但这次，他们等了许久。
直到太阳微微西斜，最后一个年纪最小的师弟才出现了身影。
他几乎是爬着上了最后的台阶，浑身衣衫如水浇般湿透，万分狼狈。
他努力地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师父和正吃着糖的几位师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弟子汪乐水无用，让师父和师兄们久等了。”
049看着这位眼眶通红的师弟，心里顿生怜悯。
汪乐水……这个名字好像和江珺并没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以及并不上佳的资质，好像也和江珺沾不了一点边。
太好了，终于排除一个！
049一边高兴，一边上前去把师弟扶起来。
也给他一点糖缓一缓吧。他想着，伸手到袖子里掏。
这一掏却愣住了，装糖的锦袋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掏空了，只剩下一点糖晶碎屑。
“没有糖了……下次再给你吧。”
049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然后他就看见汪乐水愣愣地看着他。
他眼眶边摇摇欲坠的一滴泪，终于在此刻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