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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海军基地总部,马林梵多。


    毕竟是位于伟大航路前半段的岛屿,这一带的天气尚且正常,天气预测起来也更容易。海军的选址向来更多是考虑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而轻视居住环境的,但很凑巧,这座岛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且是一座春岛。


    每一天,都会有细软清透的微风徐徐吹过,天空大部分时间都万里无云,偶有云朵,也如半凝固的牛奶一般甜美可人,阳光透过云层较为纤薄的边缘,映照出宛如羊绒般茸茸的浅金。


    岛屿的正中坐落着一个庞大的阶梯状巨型基座。


    造型严整的方正基座厚重无比,棱角分明,宛若一座巨型城墙被切割下一块放置于此,从视觉效果上说,毫无疑问给人以坚不可摧、亘古永存的质感。底座上方的建筑群也采用了相同的风格,由一道道笔直的线条构建而成,坚实、庄严、秩序井然,每叠高一层,就缩小一点。


    最终,在建筑群的顶部,三层的方塔高高矗立,显示出无与伦比的权威。


    所有中将级别的海军办公室都位于这三层方塔之中,最高层则属于元帅与大将。


    卡普冲进了战国的办公室,随之同时响起的还有他招牌的大嗓门:“战国!战国!卟哇哈哈哈——听说你要升任大将了!”


    战国平静地抄起面前的茶杯和茶壶,以免其中的茶水在震颤中泼洒出来。


    然后他咆哮起来:“卡普!!!该死的,注意举止!!”


    “有什么关系嘛!总部的建筑又不是承受不了!”


    他们坐下来,战国为卡普斟茶,再回头时,卡普已经毫不客气地从柜子里掏出一袋仙贝大嚼起来,残渣掉得到处都是。


    这自然又引发了一阵吵闹,战国气得爆炸头都大了一圈。


    十分钟后,两人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是有这样的传闻。”他说,“不过上级的命令还没有下来,看来是还在考量当中。或许还得发生点大事件,调令才会下来。”


    “那你是准备就这么答应了?”卡普说。


    战国是空元帅最看好的继任者,这是不言自明的。虽然泽法同样是有力的竞争者,可他和卡普有同样的毛病,过于刚直。


    这两个人都不擅长与上级斡旋与调和矛盾,在性情上难以承担元帅的重任。


    至于鹤中将,她委实是志不在此,而且早已预定了大参谋的职位。下任元帅的位置还可能因为突发的意外事件发生重大变动,鹤中将的大参谋长职位却是板上钉钉的,绝无更易的可能。


    战国捧起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当然了。”他说,“不是你,就是我。”


    卡普撇撇嘴:“谁要听那些垃圾的话?!”


    战国忍无可忍地再一次咆哮起来:“卡普!!注意场合!别说不着调的话了!你要知道你的身份!——龙那孩子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卡普猛猛灌茶,口齿不清地说:“那小子训练很上心。卟哇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儿子!”


    “我听说了他的一些发言。卡普,”战国说,“他和你的性子可不一样。你胡说八道也就罢了,龙那小子……他加入海军没多久吧?就已经心怀不满了。”


    卡普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龙就是随我!他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海军的。”


    战国:“……”


    他盯着卡普没心没肺的灿烂笑脸看了半晌。


    战国问起卡普之前和鹤一同巡逻的事。他说:“阿鹤提到过你们有一段有趣的经历,说是遇见一个天赋卓佳的孩子……分部的人也才传来消息,说她的表现非常好。她在哪儿?她还适应马林梵多的生活么?”


    他可是听说卡普遇到那小女孩之后就成天跟人混在一起,只要能找到机会就上手训练,最关键的是,那小女孩还能承受得住——那可是下手没轻没重的卡普!


    上一个能受得了他的训练强度的人是谁?好像是那个叫库赞的小子?


    战国对库赞有印象。毕竟,库赞可是主动找到卡普的头上接受教导的,卡普的性格其实很讨厌麻烦,能打动他的库赞也不容小觑,绝对是大将的苗子。


    卡普:“哦,你是说艾瑞拉?她不想来马林梵多。”


    他把小指塞进鼻孔,手指转啊转,表情痴呆。


    “卡普!注意形……算了,算了。”战国额角冒出青筋,强忍住出手揍人的冲动,“艾瑞拉,是吧?把那样的怪物放在伟大航路,放任她到处游荡——你考虑过后果吗!”


    卡普哼哼了一会儿,说:“什么话。那可是我的小怪物。她不会干坏事的。”


    战国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会儿。


    鹤中将来向他汇报情况时,战国又问起了艾瑞拉的事。他选择用阿鹤的新形象开启话题:“阿鹤,新帽子很适合你。”


    “是么。”鹤说,那顶鸭舌帽压在她的长发上,被高高的马尾顶起来,比普通的鸭舌帽佩戴的位置高了不少,“这是艾瑞拉送给我的。我相信你已经从卡普和分部长官那里了解过情况。”


    “你怎么看那小子?她会成为我们的麻烦吗?”


    “我这么认为她会成为大|麻烦。”


    “你的态度和卡普完全相反啊,阿鹤。”战国紧缩眉头,“是什么样的麻烦?”


    “清醒的好人会给我们制造的那种麻烦。”


    “……”


    “你的表情很严肃,战国。怎么,还没当上大将就害怕了?”


    “阿鹤……”


    “我害怕了。她让我感到恐惧,”鹤中将淡淡地说,“不是因为她长大后一定会变成怪物,也不是因为她拒绝加入海军。是因为她说出了真相。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她究竟是怎么看出那些的……战国,她告诉我,她是全世界只剩一个的特殊种族。”


    “……”


    战国的咬肌绷紧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嘴唇微微抽搐。数秒后,他忽而严厉起来,呵斥道:“别胡言乱语了,阿鹤!我们都不是初出茅庐的臭小子了,就因为这点话,你就动摇了吗?别开这种玩笑了!”


    “哼。动摇?你把说我说出的实话视为动摇吗?战国,”鹤中将说,“动摇的人可不是我啊。”


    他们不欢而散。


    鹤走出办公室后的表情最初还是冷肃的,吓得走廊上在门口站岗的海军们一个个目不斜视,挺腰抬头,唯恐被寻出错处遭受呵斥。


    鹤中将不比别人,她实际上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十分温和。


    可她只要用失望的眼神微微一扫,再淡淡地说上一句“训练不够”,就足以让一群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面红耳赤、颜面扫地,被同僚们哄笑着嘲讽上足足一两年时间。


    年轻的海军们列着队在小道上奔跑,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


    他们在鹤路过时纷纷站定,举起手向她敬礼。鹤点一点头,他们就重新列着队跑远了。


    鹤在训练场外找到时常跟在卡普身后的年轻海军,库赞,她记得是叫这个名字。


    “啊!”库赞说,猛地挺直身体,高高举起手向她行礼,“鹤长官早!”


    鹤拒绝了库赞直接领她过去的提议,在他的热情洋溢的指路下,自行踏上了路途。


    分别时,库赞再一次猛地并拢双腿,挺起胸膛敬礼:“是,长官!”


    卡普正对着一桌子大鱼大肉狂吃。他显然有些闷闷不乐,哪怕是知道鹤进门,还是头也不抬地往嘴里塞着肉排和鸡腿,鹤嫌弃地看了一眼满桌的残羹剩饭,在距离矮桌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蜂巢岛那边的人传来了消息……艾瑞拉在蜂巢岛上。”


    卡普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又咔嚓咔嚓地狂响起来。他故意吃得更大声,像电锯一样恼人。


    鹤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继续说道:“消息还说,艾瑞拉已经成功获取了白胡子、凯多的好感。不仅是他们,还有洛克斯。”


    卡普停下了。


    “……啊。啊、啊——!!”


    卡普张大嘴,目光呆滞,两管鼻涕缓缓从鼻孔里滑落下来。


    鹤嫌恶地别开脸。


    卡普崩溃地抓住面前只剩一点油汤的空盘,脆弱的陶瓷在他有力的手指下寸寸崩裂:“那小子——!!该死的,她怎么这么能惹麻烦!!!”


    “你可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鹤发觉自己有些幸灾乐祸。


    卡普只慌乱了几秒就冷静下来:“没事,没事。白胡子那家伙不会让她出事的,实在不行,还有玲玲……”


    鹤的嘴唇微微抽搐。卡普真是,未免也放心得太早了些。


    他就不怕艾瑞拉被带动着走上海贼的道路吗?她自己是能确定艾瑞拉不会轻易更易心意,那是因为她从艾瑞拉身上看出了智慧,拥有这样一份宝贵的财富,就不必担忧她走上岔道。


    的确如此。但这世上,有很多路并非岔道,却也会成为牺牲品。


    “有时我真羡慕你们这些蠢货。”鹤说。


    “卟哇哈哈哈!”卡普大笑,他的确是相当看得开的,“那小子虽然到处惹麻烦,但肯定是不会轻易死掉的!”


    鹤微微摇头,又说:“战国问起了她,他还不知道艾瑞拉在蜂巢岛。不过,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开了。艾瑞拉很快就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她还是个孩子,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卡普:“CP那边的人不盯上她就没有大碍。我对那小鬼很有信心!”


    “我们派去的人还没能在洛克斯的船上站稳脚跟,这段时间里,你不要去找洛克斯船队的麻烦。”鹤叮嘱道,“……罗杰那边的事务就全部交给你了。我知道你一向是有着心意乱来,这次是官方的允许。空元帅和五老星都认为罗杰值得专人盯着,你是最好的人选。”


    卡普握紧拳头,眼睛发亮。他咧嘴一笑。


    大海中飘着奥罗·杰克逊号。


    船头的桅杆上,红色的船长外套被吹得哗哗作响。人影晃动了一下,剧烈地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来一个,然后是第三个。


    曜日华光,灿金如瀑。


    沐浴在光环里,高尔· D·罗杰抬起了头。


    他英俊得像烈日与风暴。


    “总觉得有种不详的预感……”烈日与风暴嘟嘟囔囔地说,紧接着扬起笑脸,璀璨而狂野,“喂!雷利!贾巴!我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了!”


    “哈?!”


    “该死的船长!少乌鸦嘴了!”


    甲板上传来起哄的声音,话是这么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船员们汇聚到船舷边,四处张望着,半是害怕半是期待,试图看到什么新鲜东西。


    “啊,抱歉,不是说现在马上就发生。”罗杰笑嘻嘻地说,引来更加剧烈的怨声载道的抱怨。


    船员们又散去了。雷利在临走前回头看罗杰一眼,推了推眼镜。


    罗杰抬起手,往后伸去。


    那只大手稳稳地盖在挂在背后的帽顶,抓住它,轻轻一抬。


    帽子优雅地在那头凌乱的黑发上坐下了。


    完美。合适。只能这么说。


    一顶系着红绸,除此外毫无装饰的朴素草帽,正适合人形的烈日与风暴。


    第82章


    苗蓁蓁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


    如果是纽盖特在旁边,洛克斯就会非常显著地减少对她这边的关注度。


    她的见闻色还是不怎么样,她看过了到现在也才堪堪升到Lv3 ,在伟大航路是个非常不上不下的水平,说很强吧,哈哈,开什么玩笑呢,这可是蜂巢岛。


    可是,要说她的见闻色很弱吧,那也言过其实。


    讲个冷知识,哪怕是在伟大航路,见闻色和霸王色一样,都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技能。


    甚至武装色都不是常规技能,大部分人的的确确是在纯靠体能和力量硬抗。


    苗蓁蓁:卡普老婆的见闻色水平就挺一般的!


    苗蓁蓁:但他还是强得像个怪物……


    排个榜单的话,卡普的武装色水平应该是稳进前三的。


    榜一不必多说了,毫无疑问是洛克斯,那家伙强得异常,强得权威,强得超模,武装色和霸王色的榜一都绝对都是他。见闻色嘛,不好说,但至少也是当世前十的水平。


    苗蓁蓁细数一番后竟颇有些痛心疾首:玲玲的!怎么能这么强!气人!


    她顺便也在内心检讨了自己,上了蜂巢岛之后她就没怎么努力过了,成天不是到处晃悠着享受生活,就是跑到长面包店里去吃吃喝喝,再要不就是随机骚扰能找到的熟人……


    说到这,她开辟的那一小块耕地迎来了大丰收诶!


    锻炼和力量什么的先放到一边,享受一下丰收的喜悦再说!


    *


    这段时间马尔科过得很开心。


    有记忆以来,他从来没过得这么开心过。


    首先,艾瑞拉给他修建了一个小房子,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房间不大,可有床有桌有椅,有独立的厕所和洗漱间,还有很大的柜子,可以用来放他喜欢的东西。


    说到柜子,他甚至拥有了专门的衣柜——而且里面装满了漂亮的新衣服!


    事情的起因是他晚上经常和小羊小牛睡在一起。柔软又暖和,而且能防止有小鬼过来偷猎。


    有天清晨,马尔科睡得正香,在半醒半睡间忽然意识到面前蹲着一道身影。


    ta的视线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明明只是视线而已,却有着极为强烈的存在感,而且,感觉十分温暖。


    太阳彻底升起来时,马尔科醒了,看到撑着脸蹲在他面前的艾瑞拉。


    艾瑞拉:“马尔科缩在小羊羔和小牛犊里面睡觉的样子,很萌哦。”


    马尔科大受震撼:“……你一直盯着我睡觉吗yoi 。”


    艾瑞拉:“是的呀。”


    这么爽快就承认了yoi !


    这是不是太怪了点yoi!


    艾瑞拉,是个怪人yoi!


    好吧,她坐在凯多的角上,还叫凯多可爱多,这就很怪了。


    她还叫金狮子和白胡子“老婆”,那两个人也都不生气、不阻止呢,根据自己多年来的经验,马尔科由此得出结论:厉害的人都是怪人。


    他想通后就很顺畅地说:“哈哈好吧。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田地也好,小动物们的养殖也好,大部分活其实都是艾瑞拉在做。不是马尔科偷懒,问题就是艾瑞拉总在深夜过来干活,他试图熬夜和她一起干,但总是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马尔科问她:“你是照料好之后过看看我的yoi?”


    “啊哈哈哈是这样没错,我发现你最近经常睡在这里……所以我做了点东西给你!”


    艾瑞拉指向不远处的一栋小屋——昨晚他睡着前,这个小屋都不存在的!


    马尔科:“又是用你的能力‘搓’的啊。你的能力真好用yoi。”


    艾瑞拉欣然接受,然后牵着他的手,一路小跑过草地。


    天空的两侧是还未升起的太阳,和还未落下的月亮。草地上沾染着湿润的露水,滴滴答答地滚落着,从他们相连的手指上擦落。湿淋淋的感觉让马尔科想要挣脱,可艾瑞拉的手指太有力了。


    她把他拽进房间。


    也太奇怪了吧?马尔科只见过关系非常亲密的男女会这么做。


    他也这么跟艾瑞拉说,艾瑞拉哈哈笑着,摸摸他的头发,见他不高兴,又放下手,转而捏捏他的脸。


    “马尔科现在是我的小朋友呢~”艾瑞拉这么回答,“因为纽盖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诶?事情是这样的吗?


    马尔科搞不太懂,他都不觉得他是白胡子的朋友。大人是不会和小鬼做朋友的,更别提白胡子那么威名赫赫的大人物了。


    不过,他很喜欢白胡子。他又强大,又有魅力,身边总是汇聚着一群人,他们看上去都那么幸福,那么高兴……马尔科很想加入其中。


    其实白胡子已经答应了他加入了。他们还没讨论过这种事,马尔科就是知道白胡子会答应。


    新衣服都很合身,而且闻起来有花朵的香味。马尔科出于好奇,在艾瑞拉离开后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在里面找到了很多保存着干花和香料的布袋。床头柜上还有一个漂亮的宝箱!是艾瑞拉送给他的,装了好多漂亮的宝石,金币,还有玩具。


    马尔科觉得自己被当成小鬼看待了。


    不是说他不是小鬼……


    可恶,艾瑞拉也没有比他大多少吧? !


    但她已经很厉害了。她可以和凯多和金狮子这样的大人物谈笑风生呢,她谁也不怕,什么也不怕。


    还有传言说她引起了洛克斯的兴趣,并且成功从那家伙手里活下来,只受了一点轻伤。马尔科其实是不太相信的,可是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艾瑞拉的右上臂出现了一个崭新的伤口,所以他多多少少地信了一点。


    像她来的那样突然,她也突然地在将他带进小屋后离开。


    马尔科很习惯这种事,毕竟他现在也还只是小鬼而已,白胡子也不常过来看他。


    不知怎么……总觉得有点难过和不甘心呢。


    马尔科希望自己能早点长大。


    *


    苗蓁蓁首先去了长面包的店里。大清早的,店门还没开,她拿出湛卢,流畅地破开门锁。


    [……]


    [我允许你再佩一把别的刀剑。 ]湛卢说。 [请不要再这样使用我了。早就听泰阿说你习惯很差。身为剑客,剑是你的生死与道路所系,你应当尊重你的武器。 ]


    苗蓁蓁:什么话!我拿鱼肠切鱼片的时候,鱼肠也没意见啊!


    [你居然也吃得下去。 ]


    苗蓁蓁:你最近怎么老不说话,我都有点想你了。


    [你已经有人陪伴。剑终归是剑。 ]湛卢淡淡地说,[我本不该和你交谈。何况,自从你上岛起,就吸引了洛克斯的注意。 ]


    苗蓁蓁:! !


    苗蓁蓁:上、上岛起吗? !那么早?


    苗蓁蓁:那个变态!人渣!烂人!究竟偷窥和跟踪了我多久啊!


    她气哼哼地冲进店里,目标明确地走进厨房。


    浓郁的香气飘散其中,一团团发酵中的面团整齐陈列在不锈钢的面台上,巨型的定制烤箱里一口气烤了成千上百的面包、挞皮、饼干;蛋糕胚正等待装饰,切开的可颂整齐地堆叠在瓷盘上;新鲜的水果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穿着甜蜜蛋糕裙、围着围兜的小女孩们步伐匆匆地忙碌着,到处跑来跑去,长面包站在人群中,挥舞着铲子——也不知道做甜点要铲子干嘛——颐气指使地下达着各式命令。


    “用过的刀具全都要擦干净和消毒!”


    “水果清洗之后擦干净了吗?!全都切成小块,要整齐一致!”


    “打发的速度要快!手要稳!裱花袋和裱花嘴呢?!全都准备好!”


    见到苗蓁蓁溜进厨房,长面包只是略一皱眉,迈着重重的步子走过来,威严地双手叉腰:“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而且闲杂人士不能进入后厨!”


    苗蓁蓁把手捧的篮子举起来:“我种的水果有收获哦,送给你们~”


    花篮里装着草莓、覆盆子、苹果、芒果、百香果、樱桃和香蕉。全都是非常适合用作甜点材料的水果,并且全都是最高级的品质。


    长面包接过篮子,每种水果都拿起一个,先放在鼻子前嗅闻,再放进口中品尝。


    他努力假装毫不在意,但苗蓁蓁看得出一个好厨子被好原料打动时流露出的惊叹和满足。


    “不错。”他淡淡地说,停了一下,“——我会好好发挥,做成甜点送给玲玲的。”


    “啊哈哈哈,不要想太多。”苗蓁蓁说,“这都是送给你的。玲玲那边,其实我自己也会做甜点。我会亲手做给她吃的!”


    “你得先知道她在哪里。”


    “我知道啊。”苗蓁蓁说,“我一直知道她的具体位置哦。”


    这种事都用不着问相关人员,在绕着岛走的时候顺便拿出黄金罗盘看一下就清楚了。实在不行,随便找个酒馆,也能搞清楚玲玲的出没地点。


    长面包的表情高深莫测。他说话间不无试探的意思:“是洛克斯船长……?”


    “别跟我提他。”


    苗蓁蓁笑容满面:“我现在对他越来越火大呢!”


    不知为何,长面包竟瑟缩了一下。


    苗蓁蓁第二个去找的人是凯多,主要是因为他距离最近。


    这家伙显然连续几天喝得烂醉,而且边醉边和人打架,身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伤口倒是不多,主要是划痕和破皮,淤青和肿胀。他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凯多在街上靠着墙坐着。眼睛半睁不睁,一副半睡不睡的样子。


    苗蓁蓁:“……我真是服了你们了!怎么一个个的都是随地大小睡啊!可爱多,我明明给你建了房子吧?!”


    “哦,是艾瑞拉啊。”凯多懒懒地说,“早上了,这里可以晒到太阳。”


    苗蓁蓁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在凯多身边坐下,给了他一篮子水果。凯多一仰头就把它们全都倒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咀嚼起来。


    “喂,”他问,面朝着太阳的方向,“你要走了么?”


    苗蓁蓁有些惊讶。


    “办完事之后的话是有这个打算……你怎么看出来的?”


    凯多说:“你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喂。来打一架吧。”


    第83章


    苗蓁蓁仰着头,盯着他,重复道:“是吗?我问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我还以为我不管做什么、说什么,你都觉得有趣呢。你会觉得我很有趣!”


    “哈啊?”凯多叫道,“别自以为是了,小鬼,你没什么有趣的!不过是这片魔海上另一个年纪轻轻的怪物罢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处境么?”


    苗蓁蓁:我和你的处境大有不同。


    她又给了可爱多一篮子水果,可爱多看也不看地吃了,边吃边鼓着眼睛瞪她。


    鼓鼓的眼睛,和鼓鼓的脸颊,还有总是气鼓鼓地超前探出的锐利尖角。


    可恶,怎么越看越觉得可爱多很可爱了……说到底,为什么凯多的保质期那么短啊,明明卡普雷利纽盖特这些人的保质期都那么长!


    罗杰和玲玲纯粹是自己作丑的,罗杰那个鼻毛款的大胡子完全把他卓越的鼻梁和下颔轮廓给挡住了,玲玲呢,肥胖可是毁容利器。


    “而且……你说什么解散这种话……”凯多嚼水果,“喂,船长会听到的吧?他都没打算杀了你么?”


    苗蓁蓁微笑:“可爱多,等你吃完,我们就打一架练招吧。”


    在她背后,湛卢发出愉悦的嗡鸣。


    凯多的目光转向湛卢,凝视了半晌后,他咧开嘴:“沃咯咯咯……好!”


    *


    蜂巢岛上纷争不断。


    这是个不断发生着杀戮、偷窃、欺骗和背叛的岛屿。就连表面上的风平浪静都罕有存在,苗蓁蓁不常看到那些景象,是因为她在这座岛上太独特了,海贼们会因为各种原因,主要是猜忌和畏惧,主动避开她常去的地方。


    凯多就不一样了。


    他从登上这座岛开始,就全身心地拥抱了海贼之岛的混乱。他熟悉这座岛上每一个适合打架的位置,他自己正是最常挑起纷争的人物之一。


    在凯多的带领下,他们路过了无数倒在路边,浑身鲜血淋淋地喘|息着,呻|吟着呼喊的海贼。


    苗蓁蓁不停转着脑袋,左看右看。


    “你在找什么?”凯多扛着狼牙棒,奇怪地问。


    “船长。”苗蓁蓁说。


    凯多:?


    凯多:“洛克斯船长就在不远处啊。……真是的,他为什么盯你盯得那么紧,喂,你到底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直接给他就好了,他会杀了你……不,说不定他自己也在犹豫。”


    “他是很意气用事的那种人么?诶——说起来也的确如此呢。”


    苗蓁蓁想到了洛克斯口口声声地说着要当世界之王,行动上却非常消极的事实。还有他和卡普、罗杰两人的战斗,说到底,被这两个人一起围攻,眼看不敌的话,逃跑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吧?


    二打一能撑住那么久已经很厉害了,卡普和罗杰又不是什么小人物。


    苗蓁蓁:一定是最开始打上头了不想跑。


    苗蓁蓁:我就知道消耗战是应对他的利器,可恶,屠杀档的时候真该对洛克斯幽魂试一下的。


    “你和洛克斯都是一样莫名其妙又过分的对手!”


    苗蓁蓁越想越气,几个纵跃,跳到了凯多的角上,愤愤地抬脚去踹凯多的脑袋:“你们这些人,战斗的时候,一边想着赢,一边更期待自己能输,这岂不是让你们的对手不管输赢都输掉了吗!”


    战斗就是要分输赢的啊!


    实打实的肉|体战斗也好,意志的对抗和战斗也好,当然是要都胜利,才算是胜利!


    苗蓁蓁:打赢了和洛克斯的意志之战,却输掉了实打实的战斗……果然还是很生气。


    害得她在那之后再也不想和人战斗。输赢都变得很无趣。


    凯多猛地抓起她丢下,半空中,苗蓁蓁轻盈地转身,将手伸到背后。湛卢在剑鞘中震动,什么啊,口口声声地说着“我是礼器”,“不是这样使用”,但根本就最期待着被作为剑这一本身看待嘛。


    苗蓁蓁拔出了湛卢,曼妙的、覆盖着薄霜的黑色剑身在半空中划过弧线,残影飘逸如绸。


    她和凯多的力量差距是难以抹平的。苗蓁蓁没有抱着胜利的预期,所以索性选择先攻。


    就像是绕着另一个庞然大物跳舞,她不停地起跳、出剑,凯多一一隔档。


    金属的撞击声响彻四方,湛卢在她手中稳定地沉默着,最初手感还有些生涩。


    对她现在的体型来说,湛卢还是有些太大了。


    苗蓁蓁最熟悉的是轻巧的短剑,亦或者几乎和她等高的大型阔剑。


    湛卢的长短和宽度都很适中,正如祂所说,此为礼器,而礼器本就是标准。


    苗蓁蓁不适应标准。但这是可以克服的,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相处,她用迅猛的切割环绕凯多,犹如微微荡漾的海面环绕着船只。


    “你对你的剑不够熟悉。”凯多当然觉察到了这点,身为战士的出生让他尤其适应生死搏杀,“你出剑的方式很极端。”


    狼牙棒重重地落在苗蓁蓁的身体上。巨大的力量挤压着她,尖刺锥入皮肤,就像猫和老鼠里的经典画面一样,当狼牙棒移开,她开始像个浇花的花洒一样往外喷血。


    “其实我没有学过保护自己的招数……啊哈哈哈,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挡住攻击的。”苗蓁蓁干笑着后退,和凯多拉开一点距离,“通常来说我会选择硬抗,毕竟我不会死。就是场面会变得非常血腥。”


    那总会让洛克斯幽魂的攻势更加狂野和兴奋。


    凯多显然也一样。


    他在浓郁的血气中睁大双眼,鼻翼张开,喘着粗气,深色的皮肤里显出兴奋的微红色调,沃咯咯咯地大笑着,猛地倾身过来,高举的狼牙棒滴落的血汇聚成泊。


    寒光乍现。


    而剑光在一刹那间闪烁了上百次,每次变化都意味着苗蓁蓁偏转的角度。


    被切开的空气撕扯出落雪般的簌簌声响。


    凯多抬手,狼牙棒沉重而笨拙地移动着,苗蓁蓁试图寻找到凯多的破绽——他比她更大,比她更慢,甚至狼牙棒中突刺的间隙也足够她移动长剑。


    在武器即将相接的瞬间,苗蓁蓁找到了那个破绽。


    湛卢优雅地切进凯多的皮肤,在他的手腕上留下深深的创口,破裂的皮肤下,肌肉收缩鼓动,凯多的笑声变得更大,笑容变得更狰狞。


    他完全不顾伤口,双手握住狼牙棒,猛烈地下压,武装色缠绕在狼牙棒上,坚固而巨大的力量,如同倾覆的巨峰。


    苗蓁蓁勉力相扛,同样也是双手握持剑柄,身体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她猛地卸力,在狼牙棒砸落前的一刹那从尖刺中翻滚出去,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尖刺刺穿她的小腿,将她牢牢钉在地上。


    狼牙棒还在降落。


    速度依然不紧不慢,就像凯多一贯以来的攻击那样,势大力沉,缺乏灵巧——然而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苗蓁蓁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它逐渐逼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彻底碾压。


    字面意思上的被碾压。


    【解锁了新的成就:不堪一击】


    【(展开)在绝对的力量面前。 】


    苗蓁蓁有点想笑,她也真的笑出了声,虽然喉头有血,声音残破,虽然她清楚这一刻根本就没有任何可笑之处:“啊哈哈哈……啊、啊哈哈……”


    [需要我干预么?这把武器并不难切断。对我而言。 ]


    苗蓁蓁没有理会湛卢。她也不认为湛卢真的会那么做,用祂的力量协助她抵抗凯多,也就是说。


    这不过是一场最普通不过的战斗,她不会死,这已经足够了。


    她再一次举起湛卢,努力与凯多的力量抗衡。


    狼牙棒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以她改换角度,于是她不得不单手持剑。她艰难地将重心压在没有受伤的腿上,手掌抵住剑面。她死死地压着狼牙棒,在漆黑如镜的剑身上,她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嘴唇,和被血糊成一团的面孔。


    她想她杀到伊姆面前时似乎也是这般模样。


    是这样的吗?她当时没有机会照镜子。


    狼牙棒彻底地碾过了她。


    *


    “……喂,艾瑞拉。”凯多说,“你还活着吧?!”


    苗蓁蓁咳着血,躺着,努力抬手想擦掉脸上的血沫。她的努力失败了,那是因为她的手指还牢牢地抓着湛卢。她艰难地尝试着坐起身体,凯多伸来一根手指,推着她的背,将她扶正。


    “你……别管……快……跑……”


    苗蓁蓁艰难地说,嘴唇蠕动。


    “什么?你说什么?”凯多凑近她。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战斗的快意还残留在他微笑的唇角,眼角却已经耷拉下去,显出一种别扭的,似悲似喜、同悲同喜的奇妙神态。


    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可爱多这种表情。苗蓁蓁就更想笑了,明明这家伙是最渴望战斗的,而且也非常擅长像这样肆无忌惮地碾死弱者,放在平常恐怕连一样都不会多看吧?


    所以也怪不得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困惑了。


    有时间的话苗蓁蓁肯定要说点俏皮话取笑可爱多,可惜现在没有时间。


    “——跑!”苗蓁蓁努力不去深呼吸,小口小口地呼吸以免呛血,或者引起咳嗽。


    她先用这一声吸引凯多的注意力,然后拼尽全力地咆哮道:“叫你跑!”


    有那么一两秒,凯多看上去完全没搞懂她在说什么,更不理解她这么说是出于什么理由。


    但他的神色很快就变了。


    恐怖的意志是最先驾临此处的。像核|弹或者别的任何又尖锐、又迅猛、又渺小的东西初初落下。


    然后它爆开了。像花瓣一样,像烈火、地震或者海啸那样,伸展出万千条手臂。


    纯粹的力量凝固住这一整片空间,身下的丘陵如蛛网般开裂。凯多的瞳孔急剧地收缩,收缩,再收缩,倏忽中便凝聚得只有针尖大小。他的表情锁定在面孔上,仿佛精神与头脑还未理解一切,身体却率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的呼吸停止了。他的心跳也在刹那中停滞。他的血冻住了。


    苗蓁蓁还能喘气和说话。毕竟她不是被锁定的那个。


    “别和他打。”她低声说道,“跑,凯多,现在马上就跑!”


    凯多在犹豫。他只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可以犹豫而已。苗蓁蓁努力眨眼,让睫毛甩出即将落入眼睛的血。


    “可爱多,”她急促地说,“听着,我知道你喜欢战斗,但你、咳咳、至少分得清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走吧?你确定你愿意像这样战斗?完全没有错地承担不属于你的责任?你不是逃走,可爱多,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错。现在就跑,快,在他抵达前都还来得及。”


    凯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闪烁。他看起来竟有点奇特的羡慕,真是不知所谓。


    他掉头,加速,迈着大跨步奔跑起来。


    一道黑影高速掠近。就在它即将飞跃的时刻,苗蓁蓁开口了。


    “——吉贝克。”她说。


    第84章


    血渗进了眼睛里,所以苗蓁蓁看不清那道黑影的模样。但这就像昨日重现,反而回到了她最熟悉的情境里。她又想起洛克斯的幽魂,一道徘徊在生与死边缘的影子,摇摆不定,模糊不清,介乎于存在于不存在之间。


    苗蓁蓁:……我什么时候才能忘记,这个活着的洛克斯,和我熟悉的洛克斯,不是同一个人?


    她其实也不确定这个洛克斯会有什么反应,就像她完全没想到她的重伤会让她如此愤怒。他的狂怒的气势扩张得太快、太锋利,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苗蓁蓁知道自己的反应很不恰当那个,但是,这又让她想笑了。


    然后她因为剧烈的呼吸呛咳出生,大口大口地往外呕血。


    苗蓁蓁:感觉我的肋骨断了而且插进肺里了。


    天空中的那道影子落了下来,空气和影子同时扭曲,那是过快的速度仍滞留在空间里的缘故。洛克斯闪现过来,停在她身前。


    他的怒容狰狞如恶鬼,面孔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扭曲,筋条跳动、抽搐,简直有一整支乐团在脸上开了一场大型音乐会。


    “啊、咳咳咳咳……噗,啊哈哈,呃……”


    她断断续续地笑起来,边笑边挣扎着抬起手,伸进衣服里,用力往外一拔。她把断裂的肋骨从肺里抽|出来,摸索着将它们一一复位,然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好多了。


    “蓁蓁。”洛克斯说。


    他朝她伸来一只手,在半空中徘徊不定。


    “吉贝克。”苗蓁蓁回应道。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再喊一遍他的名字。


    “我要杀了他。”洛克斯咬牙切齿,胸膛剧烈起伏,他怒目圆睁,浑身战栗,强忍着不泄露杀气,“我要去杀了他。我马上就去杀了他。”


    “别、咳,别说这种蠢话了。战斗的事本来就是我,咳咳咳……是我同意的。是我想要和他打。我想知道我有多、多强。”


    这当然是撒谎。首先,是凯多提议的;其次,她不在乎自己强不强;最后,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讲。


    游戏的设定只不过是一个借口。苗蓁蓁知道自己当面撒谎的水平很差。


    “……”


    洛克斯的反应比她预想中更好。


    “……好痛啊。”苗蓁蓁虚弱地说,失血过多让她眼冒金星,“……太痛了……吉贝克……”


    真是可悲和羞耻。


    向这个给予过她最惨烈的失败的人叫痛。


    但是,无论如何,吉贝克永远都是吉贝克,哪怕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而眼前这个并未和她有二十多年的陪伴的记忆。


    苗蓁蓁从未怀疑过。这些怪物们……!他们不会改变的。苗蓁蓁相信一个人的性格是先天和后天的两部分组成,而这些怪物们,他们从不改变。哪怕没有经历过惨痛的过去,像凯多、吉贝克或者纽盖特这样的人,他们从不改变。


    绝不改变。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这些怪物实在是太迷人了!


    过去好几分钟之后,苗蓁蓁才意识到,洛克斯的手在轻轻触摸她的脸颊。


    “干嘛啊?”她笑着说,“真恶心。烂人就不要假惺惺地摆出这种温柔怜惜的样子来了,真让人毛骨悚然。”


    苗蓁蓁:……啊等等又情不自禁地说出真心话了。


    可恶,原来她也是身体快于头脑的那一派吗? !


    洛克斯对此的反应是嗤笑了一声,语气相当平淡地回答:“可你就是喜欢和烂人混成一堆,不是吗?”


    苗蓁蓁又气又笑,差点厥过去。


    她的肺部正在自我修复当中。肋骨也正在生长。就像这样静静地躺着小憩,让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植物,寂静而安宁地聆听着日升月落的潮汐,在和煦的微风里轻轻摇摆……


    苗蓁蓁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渐渐睡着了。


    *


    她的呼吸终于失去了那种粘稠的水声,趋于平稳。那身外套在战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布满了小小的沾血的破洞,上头那些花哨的宝石和装饰也沾染了血和泥沙。


    整个人都破破烂烂的。


    就像是死了。


    这时候再去追凯多也还来得及。整座岛都属于他,那家伙甚至还是他的船员,能跑到哪里去?不如说凯多会选择“逃跑”,反而更让洛克斯吃惊。


    应该是蓁蓁对他说了什么,让他立刻逃跑吧。


    ……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再去追杀凯多。


    洛克斯端详着熟睡的小女孩。他仍旧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强烈地牵动他的心绪,就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他试过无视,试过抵抗,试过远远地围观,然而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应对——那道联系从未减弱。


    一种强烈的,想要狂笑的毁灭欲在他的心中沸腾。


    不过,在看到眼前的女孩后,这些情绪却又更快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索然无味的平淡,和在一切无聊中被激发的星点的火光。


    她仍旧在寂静地燃烧。伤痕累累,香甜地睡着,却又充满活力。


    洛克斯实在说不清自己是何感受。


    *


    一觉醒来,苗蓁蓁满血复活!


    她精神抖擞地睁开眼睛,满以为会在醒来后满身血污地躺在地上,没想到身下却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苗蓁蓁:我居然是在床上醒过来的!


    她大受震撼,短时间里竟感到脑浆都搅和成一团了。记得她睡着——或者昏迷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洛克斯,该不会是洛克斯?


    话又说回来了,洛克斯这人是真的和她犯冲吧? !


    她上岛之后总共才睡着几次,怎么基本上次次都和洛克斯有关啊!


    最重要的是,她这次意识模糊之后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吧?上次是告诉了洛克斯自己的名字,这都还好了,苗蓁蓁不是特别介意。


    她可千万不能告诉洛克斯她知道的那一大堆和伟大航路有关的大秘密!


    苗蓁蓁也不先从床上爬起来了,火速开始回忆。


    ……还好,她基本上什么都没说!


    就是莫名其妙地对着洛克斯发了点脾气,而且本来是打算跟洛克斯讲点什么打消他的怒气的,没想到血量太低san值也太低,根本没来得及巧言令色一番,瞎说了一堆真心话。


    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观察自己身处的房间。


    第一件能确定也是最容易确定的事,就是她正在一艘大船上。身下海波轻轻晃荡的感觉,苗蓁蓁也很熟悉了,一定是一片较为宁静的浅海。


    她顺便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伤口当然是好全了,离谱的是,她在和凯多的对战中又是闪躲又是打滚又是鲜血迸射的,皮肤上应该到处都是干涸的血痂与泥沙才对,然而,她的身体竟然干干净净,明显是被擦洗过的样子!


    还有她的衣服也换掉了。是一件女士衬衫改成的裙子,用一根腰带作为修饰。


    苗蓁蓁满背鸡皮疙瘩:……是谁做的?


    她身处的房间很大,干净整洁,有很大的窗户,采光和角度都很好,而且非常干燥。从位置上看非常像是船长室,尤其是靠墙的柜子里还放着很多船长的东西,比如航海日志,宝箱,以及各种奇妙的装饰物。


    苗蓁蓁:“洛克斯?”


    无人应答。


    苗蓁蓁:不不不,往好里想,往正常里想,洛克斯是绝对不可能做出给她擦洗,再给她换上干净的新衣服这种事的!


    倒不是说洛克斯没这么自我和变态,而是他绝对没有这么体贴。


    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出卧室,和卧房相连的果然是正统的类似于会客厅的房间,门开着,能看到甲板和天空。


    破案了,百分之百是船长室。


    这展开又一次让苗蓁蓁的脑浆搅和成了一团,是,她已经充分并且明确地领悟到洛克斯对她的诡异态度了,她被打得很惨他竟然那么生气,太怪了——可他居然把她放到船长室吗? !这合适吗? !


    就这么说吧。


    这种事的离谱程度堪比伊姆让她坐一下王座。


    苗蓁蓁:因为过于离谱反而完全没法吐槽。


    她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哎呀,你醒了?”一个柔和却又充满诱惑力的女声说,“恢复得真厉害呢,艾瑞拉~你受伤很重,最好还是呆在房间里好好休息哦~”


    苗蓁蓁看过去。


    “斯图西?”她不确定地说,打量着这件穿着紧身连衣超短裙,留着漂亮金发,前凸后翘的大美女。


    “你知道我的名字么?船长不像是这么体贴的人呢。”斯图西默认了这个称呼,掩唇轻笑,情意绵绵的大眼睛像发射激光一样往外发射魅力,“船长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还真是吓人一跳,原来这些天里,岛上的流言全都是真的呀。”


    苗蓁蓁:“……请不要告诉我流言的具体内容是什么,谢谢你。”


    苗蓁蓁:“我叫艾瑞拉!很高兴认识你!”


    她朝大美女伸出手。


    斯图西俯下身,微笑着握住苗蓁蓁的手指:“很高兴认识你呢~”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柔若无骨,握上去的感觉就像握住质感接近人类皮肤的凝胶。


    苗蓁蓁有些不安地收回手,询问她:“洛克斯呢?”


    “啊拉,好像是去和凯多打了一架吧?”


    苗蓁蓁:“什么。”


    “还活着哦,双方都是。凯多在医务室里,船长本来一直在船长室——啊,他交代我给你清理和换好衣服之后,就带着你进房间休息了。”斯图西轻轻一笑,“怎么样,衣服还合身么?船上没有适合你的衣服,我也只好先拿自己没穿过的给你凑凑数了~”


    苗蓁蓁欲言又止,最后闷闷不乐地说:“所以洛克斯去哪儿了?”


    第85章


    怪物们的尿性就不用说了,就像老鼠改不了打洞,兔子改不了滥生,狗改不了吃屎,这群家伙心气不顺情绪不爽的时候会干什么?会到处挑衅和找人打架。


    洛克斯其实也不是说性格就特别暴虐恶毒——怪物们就很少有真正特别滥杀的,这种角色一出场,完全会引起众怒,到时候不管海军还是海贼还是没什么立场但特别强力的平民,都会集中力量,甚至共同联手去狙击这种家伙。


    苗蓁蓁:等。洛克斯就是被海军和海贼联手杀掉的……


    苗蓁蓁:所以神之谷到底发生了什么细节啊。


    不过洛克斯确实不是特别滥杀,他主要是太强力了。他跟人打起来,要是气狠了不肯留手,对方必死无疑。


    凯多没逝,那就是洛克斯人还冷静。


    可是洛克斯没有在船上,没有在她附近!


    苗蓁蓁观察着斯图西的表情,沉痛地说:“洛克斯是去找人打架泄愤了吧。”


    斯图西发出一阵轻柔悦耳的笑声。她用柔情如水的眼神望着苗蓁蓁:“看来你对我们的船长非常了解嘛~来,悄悄告诉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让船长这么生气?”


    苗蓁蓁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苗蓁蓁:“做我自己。”


    斯图西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胸前一阵抖动。大概是抖动的大胸太重,肩背不堪重负,她用双手环抱着捂住小腹,纤纤十指按进雪白的皮肤,真是肉感十足。


    苗蓁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主要是因为不知道能做出什么表情。


    是这样的。


    苗蓁蓁,非常,极其,完全,不了解怎么和伟大航路上的女人相处。


    玲玲。她是唯一的例外。


    可玲玲那能算是女人么?好吧从生理条件上说玲玲的确是成熟美丽的女人,可从心理上讲,玲玲完全就还是个孩子啊,还是特别喜怒无常特别不乖巧听话的类型。


    最重要的是,在女人、孩子之外,玲玲的核心本质,是苗蓁蓁最拿手的那种。


    玲玲,是个怪物。


    斯图西就……她既没那么强,也没那么扭曲——大概?总之无论如何肯定不是怪物。


    苗蓁蓁只要看一眼她,听到她说话的方式,感受到她那种迂回的、颇为谜语人的表达,就理解了她绝对不是怪物。


    “真可爱呢~”斯图西用眼睛、嘴巴和表情向苗蓁蓁发射爱心。


    苗蓁蓁:“……”


    苗蓁蓁发出礼貌的笑声:“啊哈哈哈,谢谢夸奖,下次不要再夸了哦,我对别人夸我可爱过敏。你可以像史基一样,普通地夸我美丽和漂亮。”


    “诶——”斯图西俏皮地说,“史基那家伙对你说了这种话吗?真是的,对小女孩也这么口头花花的。”


    苗蓁蓁:你这种真假难辨的暧昧态度也挺让我受不了。


    她努力正回话题,询问斯图西:“洛克斯是去揍谁了呢?附近距离比较近的都是谁啊,史基,王直,约翰,还是别的比较强的人呢?”


    “是纽盖特哦。”


    或许是看出她的认真,斯图西直率地回答。


    苗蓁蓁:……纽盖特老婆,我对不起你!


    她的表情垮了下来:“怎么是——啊,难道是因为知道只有纽盖特能承受他盛怒之下的全力攻击吗?呜呜,纽盖特,我对不起你,我的雪肤金发|漂亮老婆!”


    “哦呀。”斯图西笑了,“原来你是真的这么称呼他们呀~艾瑞拉真是个贪心的女孩子呢。”


    苗蓁蓁瞥她一眼。


    “别这样,”她说,“你不叫我‘小子’、’小鬼’、’小屁孩’,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很不习惯被正经地当做小女孩对待。”


    缇兰朵也叫她小妹妹,可紧跟着就跟她推销让她长大了去照顾生意,完全没真当她是小女孩看嘛。


    这也是苗蓁蓁最不适应女人的原因。


    她们相比起男人总是更柔和,更亲切,更体贴,更细腻,还有,怎么说呢——近乎于珍爱她。


    苗蓁蓁更喜欢被视作“强者”,比起怜爱,她更喜欢面对捶打。


    哪怕是调笑的“小鬼”,在那些忽略了性别、外表和其他一切怪异之处的轻视中,决定他们看待她的眼光的,只有“年龄”一项而已。


    就算她自己也知道这种心态并不正确和公正,可能,她还是在为被整片伟大航路追逐和捕捉心有余悸。


    苗蓁蓁无视了斯图西若有所思的表情,习以为常地发号施令道:“喂,你刚才说凯多在医务室对啊?我要见凯多。”


    “……”


    没得到回应,苗蓁蓁皱着眉看向斯图西。


    “真是有气势呢,艾瑞拉。”斯图西微笑着说。


    *


    凯多浑身绷带地坐在空地上,盘着腿,双手抱胸,表情因为不爽更显凶狠。他连脸上也贴了好大几块绷带,没有被遮掩的位置乌青淤红混作一团,双眼青蛙般鼓起来,眼缝却只有窄窄的一条。他的头上还有肿得巨大的好几个鼓包,竟然还一个叠着一个的,跟叠叠乐玩具似的。


    苗蓁蓁站在门口看着他。


    凯多斜着眼睛瞥她,努力睁大眼睛,眼珠表面布满血丝,也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气狠了气成这样的。


    苗蓁蓁:“……哇……”


    苗蓁蓁情真意切:“你真的被打很惨哦,可爱多。都把你可爱的脸蛋毁掉了。”


    在她身后的不远处,斯图西扬起眼梢。


    凯多没看斯图西。他面无表情地和同样面无表情的苗蓁蓁对视。


    不同的是,苗蓁蓁的面无表情是一种无可奈何,凯多的那张脸,恐怕也……没办法摆出什么表情了。他整个脸都是充血导致的畸形状态,就好像很多个圆形和半圆形硬生生拼凑出来的一样。


    上半身就不用说了,完全被绷带包裹起来,从胸沟中部一路裹到小腹。


    他的腿明显断过,还有夹板固定。好巧哦,刚好就是苗蓁蓁自己被刺穿的那只小腿,连位置都差不多。


    苗蓁蓁:吉贝克你……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态度。


    苗蓁蓁慢慢走过去,仰头看着凯多。


    凯多低头看她。


    苗蓁蓁:“……你不开心了吗?你说过输习惯了,那是——因为我才不开心?”


    “不。”凯多说,“是我出手太重,你的伤比我严重多了。要是更弱一点,你恐怕已经死了。不过,你的恢复能力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


    他看向苗蓁蓁的小腿。被刺穿的位置,此刻只留下了轻微的红肿。一个红红的圆点,恐怕再过个一天就会消退了。


    苗蓁蓁笑了一声:“啊哈哈,没关系的。我的痛觉只有正常人的30%,所以我的耐受力比你们要强很多。这种小伤,也不过是不打麻药地拔牙这个程度而已。要说痛,洛克斯对我动手的时候才是真的痛——就像在血|肉上洒火|药然后点火灼烧。”


    被卡普老婆打的时候,苗蓁蓁以为这就是最痛的攻击。


    直到被洛克斯打,她才意识到,卡普一直很有分寸——他在努力用最轻微的攻击造成最严重的痛楚。


    那算什么,斯巴达教育的一环吗? !


    简直跟隔壁某杀手家族的受刑训练有得一拼,“家人伤害过你之后外界就再也不能伤害你”是吧。


    说着,苗蓁蓁摸了摸右臂上的红环:“……过去这么多天了,痕迹也还在呢。我觉得它可能永远不会褪色了。”


    “……喂,艾瑞拉。”


    “嗯?”


    “到底是怎么回事!!”凯多怒道,“我从来没见过船长这么失去理智的时候——只是练练招而已,我是没控制好,可你也没什么事啊!他怎么会气成那样!”


    苗蓁蓁:“你以为我比你更懂洛克斯吗?你好歹也当了他五六年船员吧?”


    其实她还真比凯多懂洛克斯,但这没必要拿出来炫耀。


    怪物们就像海面上被小石子砸出的一圈圈涟漪,在所有涟漪里,洛克斯是最大的那个。任何会显示她和世界最强有很深联系的细节,都会引起很大的波澜。


    凯多显然不满意她的含糊其辞。他抓住她的衣领拉到面前:“喂!你是把灵魂售卖给了船长吗?!!”


    苗蓁蓁捂住胸口。


    苗蓁蓁:斯图西!你是怎么回事!你就没有胸口没有深V的衣服可以给我穿吗!


    原来只是在里面折叠起来,用别头发的别针别了一下而已啊!


    这不是一拉就掉吗!


    注意到她的动作,凯多默了一瞬,情绪都不连贯了。


    “……你有什么好遮的啊。”他无语地说,松开手指,“发育期都没到的小鬼。”


    苗蓁蓁拢了拢胸口:“我比你大,臭小鬼,要叫我姐姐大人。”


    有意停顿后,苗蓁蓁补充道:“鉴于我们伟大航路的大家都敞胸露怀,为路遇的所有人大发福利,我本人对露出没有什么心理障碍。主要是我现在九岁体型,这个年纪不适合发福利,会显得你们很变态。”


    “……喂,为什么是我们变态?不是你变态吗!”


    苗蓁蓁:“那当然是看到的人变态了,怎么会是看不到的人变态呢?!”


    凯多愣了一会儿,接受了这个逻辑:“好吧。”


    斯图西:“……”她捂住笑容,发出轻轻的笑声。


    苗蓁蓁:“还有你问我是不是把灵魂卖给了洛克斯……啊哈哈哈,不如说完全是相反的情况吧。”


    ——是洛克斯,把灵魂卖给了她啊。


    苗蓁蓁:招魂就是这种设定呢。


    虽然她从不对洛克斯幽魂使用任何强制的命令,但这是她主动的选择,而不是她不能那么做。其实她甚至可以消除洛克斯幽魂的自我意志,仅仅保留力量和技巧的,那会让洛克斯幽魂成为一个更好、更合格的对打工具人。


    不过,苗蓁蓁是个友好善良体贴的好人,占有另一个人——哪怕只是幽魂——的自我意志,强迫对方去做不愿意做的事,那不是她的本心。


    要是问一个友好善良体贴的好人为什么会召唤幽魂,还屠杀伟大航路……


    苗蓁蓁:问这种事就不礼貌了。


    再说,杀人是杀人,折磨是折磨,这也不是一回事啊对不对?


    “哦。”凯多眯缝着眼睛,精明地端详着她,“这就是你的能力?获得另一个人的灵魂?怎么做到的?要怎么反抗?——喂,你不会对我们也做了这种事吧?”


    苗蓁蓁:不是,你一听就信了吗。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也太好骗了。


    苗蓁蓁思忖措辞,想着要怎么不撒谎地把这一出圆过去。


    “少自恋了。那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苗蓁蓁说,“当然要用在‘世界最强’的身上!你还不够格呢,可爱多。”


    【解锁了新的成就:弥天大谎】


    【(展开)终于,你成功说出了一个谎言。 ……或者不是谎言? 】


    苗蓁蓁:可恶!不要在这种时候给玩家拖后腿啊!


    第86章


    逗趣结束,主要是也看到凯多的精神头依然非常好,完全就是被捶打得十分习惯,乃至于都有些大摆烂的无赖感——苗蓁蓁还挺吃惊呢,年轻的凯多这么容易接受失败,果然是年轻时候的心态不一样吧? !


    苗蓁蓁退出医务室,心情颇好,看到在身旁等待的斯图西时都毫不吝啬地露出灿烂的笑脸:“久等了!”


    若无其事的,斯图西也对她微笑,就好像没有被聊天的凯多和苗蓁蓁彻底无视,就好像几分钟前根本没有在苗蓁蓁面前受到冷待。她注意到的苗蓁蓁的手还捂着胸口,于是温柔地俯下身,重新为她折叠起布料。


    别针穿过布料,尖锐而冰凉。她甚至十分体贴地将金属藏在布料里面,所以苗蓁蓁才一直没有感受到它的存在。


    动作间她的手指也轻微地触碰到了苗蓁蓁胸口的皮肤。她的手细嫩而温暖。


    苗蓁蓁有些不舒服。


    斯图西靠得太近,她们甚至在互相呼吸,短短几秒长得像好几个小时,苗蓁蓁开始怀疑斯图西的目的。


    苗蓁蓁:……她是不是在跟我调情? !


    然而这怀疑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因为别好别针后,斯图西微笑着取笑她说:“艾瑞拉很害羞呢,姐姐靠近的时候,皮肤都开始发红了哦。”


    苗蓁蓁:……这种挑衅的态度绝对不是调情!


    她眯起眼睛,说:“啊哈哈哈。你把这叫做害羞么?我是觉得更接近生气呢,这么近的距离,我能很轻松地杀掉你哦。”


    “啊拉,就这么确定船长不会因为你杀掉船员而生气?”斯图西显得从容不迫,“虽然船员内部的战斗完全不受管理,可外部的敌人出手,还是有所不同的哦。”


    苗蓁蓁:不如说他更可能因为我首先对除了他之外的人展露杀意而生气。


    苗蓁蓁:……有时候也会因为太懂怪物们在想什么觉得挺无助的。


    相比起洛克斯,斯图西显然更有待客的主人翁精神。


    她带着苗蓁蓁参观了一下他们的主船,每到一个地方就详细介绍一遍,连大人物们居住的房间都给她说清楚了。


    她甚至带着苗蓁蓁去参观了船上的储藏室,位置很常规——说到底,船这种东西的结构造型都是差不多的,能被用作仓库的位置就那么几个——苗蓁蓁表现得兴致缺缺。


    储藏室里满地的金银财宝,苗蓁蓁表情都没变过,始终维持着一种礼貌的、略带无聊的淡然神态。


    斯图西微笑着对地上的东西做了个手势:“没有喜欢的东西吗,艾瑞拉?喜欢什么都可以哦。”


    苗蓁蓁:你借花献佛真是有一套的。


    苗蓁蓁:“……这是洛克斯的吧,你能做主?”


    想也知道只有他能这么嚣张地把财物大大咧咧地放在船上,还不担心有人偷偷摸摸动手。


    “最珍贵的东西都在船长室呢。这些相比起来和泥沙也没什么区别了,艾瑞拉挑喜欢的就好。”斯图西诱|惑道,“就算船长会不高兴——他的怒火也只会冲我来,和艾瑞拉没有任何关系呢。”


    苗蓁蓁指出:“他冲你发火可以证明很多信息。”


    如果洛克斯责怪斯图西的自作主张,就说明他对“把财宝赠送给艾瑞拉”这一行为本身没有意见,仅仅是恼火于斯图西本人;


    如果洛克斯责怪斯图西的行为却不指责艾瑞拉,就说明她在他的心目中确实有一定重量,却不足以到亲密的地步;


    如果他甚至都不责怪斯图西……那几乎只可能是因为他默认斯图西的一举一动都出自于艾瑞拉的指示,因为斯图西显然自己不可能有这种胆子,她擅长的是游走在强者的忍耐边缘,借助他们的实力、脾性,扯着大旗保护自身和获取利益。


    如果他不责怪斯图西,就说明艾瑞拉在他心中非常重要。


    重要得超越常理。


    斯图西的眼里有兴味的光。


    毫无疑问,作为伟大航路难得的聪明人,她轻而易举地理解了苗蓁蓁的潜台词。


    “艾瑞拉居然也懂这些么?”她微笑着说,“真是不可思议,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从弱者的角度去考虑呢。”


    苗蓁蓁:我觉得能不能多角度考虑,比较纯粹地依赖于智力,而不是别的什么。


    她还是从藏宝室里闭眼挑了几个箱子收进背包,毕竟来都来了……而且天知道洛克斯知道她来这参观,却什么都没拿的话,会有什么反应。


    伟大航路的男子汉好像都有些奇奇怪怪的自尊心?


    换成苗蓁蓁自己,扪心自问,要是她给别人展示了库存,赠送了礼物,却被拒绝——是真的会很气的。


    等她挑完,斯图西才低笑着评论了一句:“连打开看一眼都不用吗?艾瑞拉真是有趣呢。”


    苗蓁蓁:“好了,参观完了,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她本能地把斯图西当做了导游角色,毕竟她表现得真的很像。就连导游常有的半永久微笑也一模一样,一种非常亲切友好,恭顺而又不特别低下的浅笑,被她用这样的表情和态度对待,会有非常明确的“我是她的服务和讨好对象”的意识。


    苗蓁蓁不是很喜欢这个态度,但不得不承认,她非常习惯被这样对待。


    *


    纽盖特不知道洛克斯是在发什么疯。


    他今天过得挺愉快的,醒来后就着酒吃早餐,出门闲逛一圈,和熟悉的孩子们打个招呼,买点食物喂更小的小崽子们,这样一来,大半个早晨就过去了。


    午餐在马尔科工作的酒馆吃,臭小子最近沉迷在艾瑞拉的地盘上和小动物玩耍,但每天中午都会返回酒馆。


    他们会共进午餐,马尔科会滔滔不绝地讲述最近发生的各种小事,包括艾瑞拉的一些奇怪举动——纽盖特会安慰马尔科,告诉他要怀抱着开放的心态看到各种类型的人。


    “何况艾瑞拉也没那么奇怪。”纽盖特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她比你想象得更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举动,说什么话。”


    “她叫你老婆yoi ,”马尔科犀利地指出,“老婆不都是女人吗?你怎么看也不是女人yoi ,她叫你老公还差不多yoi 。”


    纽盖特:“……你这臭小子!——以后千万不要再这么说了。”


    也不想想情形。


    艾瑞拉叫他老公?那像话吗?


    那他成什么人了? !


    就是要叫老婆才合适啊,这种一听就是开玩笑的称呼,反而没人会当真,只觉得艾瑞拉在开玩笑,或者就是独属于她的某种怪癖。


    在伟大航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不过,艾瑞拉好像从来不叫凯多老婆yoi 。”马尔科不知道纽盖特脑子里都在转悠什么念头,还在兴致勃勃地往后说,“我想想……对了,她也不叫洛克斯老婆yoi 。”


    纽盖特顿时就心里一阵烦腻。


    他老早就发现了这点,尤其是在注意到凯多崭新的角饰之后,这一称呼上的细节更是被他慎重地记在了心里。


    艾瑞拉在他面前似有若无但反复强调过,她不是看起来的年龄。


    那么她对凯多的特殊态度,就由不得他不多想了!


    ……紧接着他就从流言蜚语中意识到,艾瑞拉对洛克斯的态度也不同寻常。她居然没上去就求婚叫老婆——别说她怕死和不敢。她有什么不敢的?能把天捅破的秘密张嘴就说!


    最重要的是,洛克斯船长对她也颇为特殊。


    可是凯多对艾瑞拉也很特别。


    纽盖特是真的闹不懂了。他也曾试图把这一团乱麻理顺,然后在听说史基把她带回到自己的常住地,还放任她一个人待在里面,自己离开找乐子之后,果断选择了放弃。


    ——虽然,在内心深处,他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船员们,是不是都是变态。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在外人眼中或许他自己也是那么个变态,于是果断把这种想法打包扔远。


    “别再说了,马尔科。”纽盖特惆怅而又稍有些沉痛地说,“你还太小了,很多事你还看不清。”


    “那你看清了吗yoi?你够老了吧yoi?”


    “小兔崽子!给老子闭嘴!”


    这倒霉孩子。


    纽盖特生了一肚子气还得憋着,臭着脸,拎着丛云切在街上闲逛,想着要是能能遇到个不长眼的打一架就好了。不然怎么办呢,他还能对马尔科动手吗?轻轻打几下又起不了作用,打重了,他怕不是得躺半个月。


    那个嬉皮笑脸的臭小子!


    就在一个最恰到好处的时间点,洛克斯气势汹汹地冲过来了。


    纽盖特眼前一亮。


    ——来得好!


    他们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打得周围的建筑和土地土崩瓦解,空气震荡破裂,霸王色的碰撞令天地也为之变色。岛屿上浓云滚滚,裂缝中射出一束金光,正洒在他们两人交错的霸王色波动上。


    打着打着,纽盖特也意识到不对了。


    “喂,洛克斯,你是怎么回事?”纽盖特挥舞薙刀,朝着洛克斯兜头砍下,“谁惹到你了?——你竟然来找我泄愤?!!”


    洛克斯钳住丛云切的刀锋。他阴着脸,一言不发,抓握住薙刀,霸王色缠绕上来,狂蛇般奔涌向纽盖特。


    “……混账东西!”纽盖特气得大骂,“谁惹了你,你去找他麻烦好了!该死,老子是什么好欺负的角色吗?”


    两人渐渐打出了真火。


    洛克斯的攻势如海啸般癫狂和难以捉摸,纽盖特左支右绌,不知不觉中,还是落了下风。


    战局以他伤痕累累地吐血半跪为终局。


    洛克斯斜眼看着他,终于发出了整场战斗里唯一的声音:“哼。哼哈哈哈……”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纽盖特:“……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你这个混蛋!!”


    第87章


    洛克斯返回船上时苗蓁蓁正坐在船舷边缘,双脚探出船外,手边的托盘里摆着斯图西为她准备的零食。


    是清爽黄瓜汁和松脆可口的咸味苏打饼干。


    显然,斯图西对苗蓁蓁的喜好做过功课,精挑细选出了绝对不会出错的饮料和点心。


    苗蓁蓁还穿着那件衬衫改造的裙子,不过拆掉了斯图西给她的腰带,改成金项链在腰上环绕两圈扣紧。斯图西为她换上的腰带太粗了,细链条感觉更宽松,活动起来也更舒适。


    胸口的别针还在,不过她又额外用两枚红宝石耳钉充作扣子扣上,免得稍一活动衣领就散开。


    洛克斯悄无声息地踱到她背后,手指抽搐着,慢慢放到苗蓁蓁的后颈上。


    脆弱的、乳白的皮肤,没有丝毫经历过风吹日晒的痕迹。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怎么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才能养出这样纯净的外表呢。苗蓁蓁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过,洛克斯也没有打算去问。


    不用去管另一个人是因为什么原因踏上这条凶险之路的。


    一千个人或许会给出一千个不同的理由,但这些理由最终都将归结为同一个。


    “你不是天龙人。”洛克斯低沉地说。


    从高处,他能看到苗蓁蓁甩动的双腿停了下来,从膝盖起光裸起来的小腿轻轻磕在船外的木头上。她的小腿还有点细微的红肿痕迹,其中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什么,你还在想那个吗?我明显是在跟你开玩笑嘛。”苗蓁蓁的声音很轻快,维持着一种一以贯之的散漫。她没有回头,眺望着大海。


    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听众很难分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就像她固执地称呼一些人“老婆”。


    她用的都是开玩笑的口吻,语气里的亲昵却又十分真诚。


    “哈。”洛克斯嘲讽地笑了几声,旋即冷硬下来,“懦夫才会把真心话藏在玩笑话里。你情愿承认自己是懦夫吗?——那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可是,玛丽乔亚上的天龙人都是有数的,你也见过吧。那些可怜的渣滓。”苗蓁蓁的声音也变冷了,“如果我是天龙人,你会认不出来吗?”


    “……”


    寂静在他们之间流淌了一会儿,渐渐被温暖的海潮声灌满。


    洛克斯的手指动了动,想说这不重要,又想说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然后,被这猛然袭上脑海的想法大大地吃了一惊,他几乎要踉跄着后退。


    他渐渐地有些焦躁和愤怒,想掐着蓁蓁的脖子逼问她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是什么能力?为什么她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影响他?之前感受到她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时,如同烈火般在他心头炸开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


    刹那间他被某种歇斯底里的东西控制了头脑和身体,那种对于“失去”的恐慌是如此强烈,令他像只靠一块木板独自漂泊在茫茫大海中一样备受煎熬。


    和凯多打的那一架让他更加愤懑不安,和纽盖特的战斗,倒是多少驱散了一点心中堆积的负面情绪。


    然而,在重新看到活蹦乱跳的蓁蓁后,他以为已经被压制下去的所有混乱的想法又重新倾泻出来,堤坝毁坏,他的自我控制力溃不成军,最糟糕的是,他始终没有弄清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蓁蓁看上去知道。


    她假装不知道,但洛克斯在远处观察和眺望她的时间足够长,足以看清每当他不自觉地在她周围徘徊游荡时,她也在不自觉地留意他的踪迹。


    苗蓁蓁忽然说起了不着边际的话:“说起来,我在岛上转了那么久了,居然连一家服装店都没看到呢,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可以理解食物和水源这类的必需品从别的岛上运过来,反正一群海贼估计也没什么人愿意种地和搞建设,可是你们再这么说也是要在穿衣服的吧,战斗结束之后也是要换衣服的吧?怎么会连服装店都找不到?!”


    洛克斯终于意识到她此刻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奇怪衣服。


    肩膀太松和下滑,袖口太宽太大,被金腰带束起来的位置堆积着乱糟糟的褶皱,纯白色又太素净——虽然她确实可爱得要命,不论穿什么都十分可爱,但这种毫无装饰的素净感同她往日的盛装打扮作对比,确实会让观者心中涌现出强烈的不协调感。


    “你没有衣服可以换?”洛克斯诧异地说,“斯图西到底在做什么?!她平时明明表现得很会照顾人!够了,我应该叫长面包过来,他应该有……”


    苗蓁蓁轻松地打断了她:“斯图西吗,她把我照顾得很好呢,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很舒服,唯一不舒服的就是你不在。”


    “……”


    什么鬼,她在说什么东西啊。


    “你,去暴打纽盖特了吧。”苗蓁蓁的声音沉痛起来。


    而后豁然拔高:“这是在干嘛啦!为什么要去找纽盖特的麻烦!可爱多都被你打得那么惨了,还不够吗!要打就打可爱多一个不就好了!”


    已经出了医务室在甲板上晃荡的凯多:“……”


    凯多勃然大怒,脸上青筋炸裂,被医用胶带固定的纱布都崩开了几块。


    他因为洛克斯还在这里所以不敢靠得太近,只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喂!在胡说什么啊!!凭什么要打只打我一个,明明去打纽盖特那家伙更合适吧!!!”


    苗蓁蓁摆手:“谁叫你和我打的时候那么没轻没重的……你这家伙都不知道预估对手的水平吗?还是跟远比你更强的人打习惯了,根本还没学会收手?”


    “玲玲的店里应该有适合你穿的衣服。”洛克斯没有理会这两人之间的小小争执,对她说。


    苗蓁蓁:“我想找服装店不是为了衣服,我是想看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帽子可以买来戴。一顶合适的帽子在伟大航路可是很重要的!”


    洛克斯无动于衷地说:“现在去就很合适。”


    苗蓁蓁整个人都定住了。


    “……是这样吗。”她慢慢地说,轻轻笑了一声,“是这样啊。”


    她双手在船舷边一撑,灵巧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方向坐在船舷上。


    洛克斯就站在她的正前方,以他的体型,哪怕不做丝毫动作,单纯地站在原地,都能将她牢牢堵在这个角落。他的目光极具力量地压下来,冷冰冰地注视着她。


    苗蓁蓁泰然自若地笑了,说:“让一下。我要去问长面包有没有适合我的衣服了。”


    *


    最近实在是光顾过太多次长面包的甜品店,具体的位置和方向早已烂熟于心,苗蓁蓁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店里。


    所以她也真的闭着眼睛在走。


    失去了视觉后,其余的感官变得格外灵敏,她听到了海浪声,沙沙,沙沙,从四面八方倒灌而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下一场透明的暴雨。就连脚下的土地都变得不平稳了,每落下一次脚步,都能感到地面在如水床般摇晃。


    是世界在摇晃吗?还是她的心在摇晃?


    她还闻到了很多种气味,从路过的海贼们身上传来的海盐味和血腥味——可能有点反常识,但这群海贼其实少有不干净的。


    也是因为伟大航路的疾病和奇特的动植物都太多,为了安全起见,大家都养成了勤奋洗澡,注意清洁卫生的好习惯。只不过他们对肮脏的耐受度非常高,必要的话更能忍而已。


    从遥远的森林里飘来花朵的芳香。浓烈的气味被距离冲淡了,毒性被冲淡后,就连鼻腔和皮肤上轻微的刺痛也变成一种另类的刺激。苗蓁蓁缓慢地深呼吸,喉咙里痒痒的。


    她咳嗽了好几声,空咽着,不适地扭动着脖子肩颈。


    不远处传来隐约的哼笑,带独搅獣着浓浓的讥讽和轻蔑。苗蓁蓁毫不犹豫地无视了他。


    她越走越觉得炎热。她出汗了,棉质的衬衫裙犹如一个令人窒息的拥抱,缓慢地贴过来,压迫着她的皮肤。她走路时湿润的大腿和布料粘连在一起,每一步都必须经历一次撕扯。


    手心也汗津津的。天啊,要不要这么夸张?哪里有这种必要?


    阳光正好,天色晴朗,气温让衣服上的汗液缓缓蒸发,苗蓁蓁一时间有些担心自己在纯白的布料上留下什么难看的汗渍,或者产生什么让人不适的气味……这让她担心地闻了闻自己的短袖。


    苗蓁蓁:嗯,我闻起来香香的。


    苗蓁蓁:好像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香味……是我自己本身的味道吗难道说? !


    在这种时候忽然发现这种事情,真的是太超过了!


    苗蓁蓁在甜品店的不远处停下脚步,依然闭着眼睛,深深地做了几次呼吸。她勇敢地睁开眼睛,迈着大步冲进了店里。


    “嘛嘛嘛嘛~”一个女人大笑着。


    她的双手各抓着一大块蛋糕,粘稠的奶油丰沛地堆积在她的手指缝中,软绵的蛋糕胚在她的手下变形,被随意塑造成她所舒适的形状。


    她快乐地唱着歌:“蛋糕~甜美的、迷人的、可爱的蛋糕~好吃的,甜甜的蛋糕~”


    苗蓁蓁仰着头,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玲玲。


    甜滋滋的香气在屋子里飘荡,阳光从五颜六色的糖果花窗里投射进来,一切都被染上童话般柔美的色调。


    她美艳的粉发披散在肩颈之间,深粉色的上衣包裹着丰满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巨大的椅子在她的摇晃中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又被她爽朗、豪迈的笑声掩盖住了。


    茸茸的光晕浮在她的皮肤表面,犹如熟透的、剥了皮的水蜜桃般透出毛茸茸的半透明粉白,她明亮的眼睛是甜蜜的桃金,汁水充盈到几乎要破皮而出。隔了有一段距离了,苗蓁蓁仍旧在嘴唇和舌头上品尝到了桃子的蜜汁,没有清洗干净的茸毛也被带进嘴唇和舌头上,令她感到幻觉的瘙痒和刺痛。


    糖分的浓度过高,会变成致命的毒|药。


    吞服过于浓稠的糖果,甜蜜会抽吸生命,榨取包裹住它的血|肉。甜味会像盐堿一样灼烧黏膜。过量的糖果,会让人饥饿、疼痛和干渴,却又愈发的难以逃脱这份折磨。


    因为,糖果,实在是太甜美了。


    “玲玲!”苗蓁蓁大声喊道。她以为她很大声,可其实她发出的声响低若蚊蝇。


    玲玲吞吃蛋糕的动作没有停下。不过,她确实听到了,也确实被引起了好奇心,尽管她明朗的笑容显而易见地阴郁了一点,她还是微笑着转过头。


    “谁啊~谁在叫我~?”她说。


    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红扑扑的、湿漉漉的面孔,不合身的裙子黏在身体上,被衬得十分娇小。


    第88章


    “啊~!”玲玲几乎立刻就切换成了妈妈模式,微弯下腰,甜甜地和苗蓁蓁说话,“这是哪里来的小孩子呀,瘦瘦小小的,是吃不饱吗?真可怜呢,快进来吧,这里有甜品可以吃哦~”


    苗蓁蓁在身上擦了擦汗湿的手心,撩起一点衣摆,免得布料老是湿漉漉地粘在大腿上。


    她小蹦小跳地走近了,爬上玲玲身边的巨大椅子,站在上面,半个脑袋出桌面上,看着就好像她的脑袋也是桌子上的一盘菜似的。


    玲玲在百忙之中抽空和她说话,语气很快乐:“好乖~好乖~”


    她桃金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苗蓁蓁,要不是双手太忙,绝对会伸手过来把苗蓁蓁抓到自己身边,或者用手指摸摸她的脑袋。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几个体型很大的漂亮小女孩冲过来,压着脑袋,迅速在这把巨大的椅子上叠高,在最上方放下一个适合苗蓁蓁坐下的小椅子,又低着头,脚步杂乱地冲回厨房。


    苗蓁蓁:在玲玲面前表现得那么害怕和紧张真的好吗?


    苗蓁蓁:玲玲最讨厌别人在她吃甜品的时候败坏她的兴致了,所以装也必须要装出高兴的样子。


    当然,努力装一下就行,真心的快乐是最好的,但迫于她的威力表现出的伪装是明确的臣服和高明的恭维,那也能够令她满意。


    苗蓁蓁不用装。


    她是真的高兴。


    长面包表现得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似的,面无表情地不断为玲玲呈上新的甜品。苗蓁蓁没有点单,他也为苗蓁蓁端了一份,白瓷的小碟子里精巧地摆着几枚绿叶造型的甜品,看上去像是绿豆糕。


    苗蓁蓁用银质的小勺子舀起来,尝了一口。


    是抹茶巧克力味的。里面有一层薄脆饼。


    醇厚香浓,而且非常适合她的口味,甜度很低。


    苗蓁蓁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坐得更放松了,摇晃着脑袋,开始认真地挖甜点吃。


    “呐,”玲玲边吃边愉快地跟她搭话,“你叫什么名字呀?”


    “艾瑞拉。”


    “哦~原来你就是艾瑞拉!”玲玲眼前一亮,“在船长就听史基说起过你呢。果然是个漂亮的孩子,嘛嘛嘛嘛~”


    “谢谢你。你也是个超级大美女哦。而且很强!”


    苗蓁蓁严格按照社交礼仪说话,先是道谢,然后礼貌地夸赞回去,并且始维持孩子应有的天真可爱的微笑。


    ……天真她是不太能装出来了,哪怕是九岁体型,一路上遇到的怪物们基本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对她的内里的看透,基本上就没有没觉察到她的年龄有问题的。


    不过她足够漂亮,眼睛很大,而且有圆圆的、鼓鼓的脸颊。


    这绝对符合可爱的标准。


    果然,玲玲心花怒放:“真是讨人喜欢的孩子!!——不过你的打扮也太难看了,简直让人恶心。喂,还不快给她换上合适的衣服!”


    苗蓁蓁边吃边等,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兵荒马乱的声响。


    长面包沉稳的声音混杂其中,大声地命令着小女孩们赶紧拿出针线和布料,开始改装。


    苗蓁蓁微笑着和玲玲说:“有新衣服要送给我吗?真期待啊!”


    “嘛嘛嘛嘛~美丽又听话的小女孩,就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和我一起吃下午茶呀。”玲玲欢快地说,“呐,你在岛上的生活怎么样?我是有听说你经常来这里吃点心,长面包的手艺可是相当不错的。史基、凯多和洛克斯那几个家伙,一个个的根本考虑不到这些,我倒是不奇怪……不是说你还结识了纽盖特吗?怎么,他没有照顾你?”


    玲玲的眼睛里迸出精光。


    她眯着眼打量苗蓁蓁,忽然间变得十分狡猾。


    苗蓁蓁笑容不改,元气十足:“哪里,他们都非常照顾我!所以我才能在岛上和平地生活到现在,没有人来找我的麻烦。至于穿着之类的,啊哈哈哈,他们都是粗鲁的糙男人,根本想不到女孩子的需要呢。”


    “说的也是,岛上也根本没有能弄到服装首饰的地方。”


    玲玲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如说,苗蓁蓁只是把她心中的推测说出口而已。


    “说起来,我的口红也快用完了呢,下次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换个新的颜色。”她开始舔|舐手指上留下的奶油和碎屑,托了漂亮脸蛋和丰满身材的福,这么糟糕的吃相也不太难看。


    苗蓁蓁:像素玲玲吃点心没这么恶心的……


    苗蓁蓁(强颜欢笑):没、没关系,我不介意!


    她多少还是有点垂头丧气。


    怎么说呢……童年时斑驳的糖果屋被彻底毁坏,暴露出肮脏丑恶的真相,已经给予过她难以想象的重创了,但好歹,糖果屋这层伪装还始终保持着迷人的外表。


    现如今连迷人的外表都不肯为她保留了吗? !


    真相,真是让人痛苦的东西啊。


    苗蓁蓁有点悲伤地跟着过来呼唤她的女孩,走进厨房后面更深处的更衣室。长面包正带着另一个女孩在等待她,那女孩的手中捧着木质的托盘,托盘上盛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


    裙摆的褶皱从托盘边滑落一角,纤薄得能够看清底下的木纹。


    “进去吧。”长面包淡淡地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再出去,表现得更好或更差都没关系。你成功引起了玲玲的兴趣,在她找到更有趣的东西之前,她会对你保持宽容的态度。……要小心。”


    苗蓁蓁:“别担心我。”


    她接过木托盘,步入更衣室中。


    *


    这还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认真地更换衣服。


    更衣室里的空间比她想象中更大,竟然有淋浴间和泡澡的地方,那是个巨大的水池,看样子能让所有在甜品店里工作的小女孩都泡在里面。


    苗蓁蓁脱下所有衣服,赤|裸地穿过走廊,先在淋浴间里用香皂清洁一遍,然后步入池中。


    里面早已放满干净的热水,看样子是在玲玲抵达前就开始准备热水了。


    该说长面包不愧是能在玲玲这种怪物小孩身边陪伴十几年,从她六岁一直到她二十多岁,未来也还会继续陪伴她几十年的传奇人物吗?竟然对玲玲、对她的心态和行为都拿捏得如此得当。


    而且一切都是在沉默中完成的,不用事先吩咐就能做得完美无缺。


    苗蓁蓁:长面包,你可真是带娃王。


    水温很舒适,而且没有添加任何奇怪的香料,也没有温泉的硫磺味。就是清洁的热水。


    苗蓁蓁把整个身体都浸没在热水里,连脑袋也一并埋进水中,鬈发叶子一样漂浮在水面上。


    泡到浑身酥软后,她从水池里走出来,干净的毛巾和润肤乳被一并摆在池边,依然是木托盘装着。苗蓁蓁打开乳液,先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


    苗蓁蓁:……这也是长面包安排的吗?就,开始有点子变态了……


    不过再想想他基本上带大玲玲的事实,苗蓁蓁立即释然。


    我们伟大航路就是这么狂野。


    其实大家都多少有那么点变态的吧?甚至在她上去就求婚叫老婆的时候,除了卡普老婆表现出焦躁不安的排斥和不能接受的抓狂外,其他人都十分淡然温和从容不迫地接受了呢!


    苗蓁蓁:这么看起来,会认真和我打商量,用正式的理由表示拒绝的纽盖特老婆……似乎才是真正的变态……


    她一边为自己涂抹润肤乳,一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内搭的白色棉衣又被摆在更衣室当中了,就好像在她心不在焉地清洗时,一直有无声的仆人在最恰当的时机为她奉上所需。


    苗蓁蓁换上了木托盘里的裙子。


    更衣镜里显出她现在的模样,这是条甜感十足的公主裙,没有多少装饰,上半身紧贴皮肤,下半身的裙子由层层叠叠的粉色雪纺纱堆叠出蓬松的褶子,是纯粹依靠布料撑出造型。


    极其纤薄,重量却十分可怕,大概有个几公斤重的样子……不过苗蓁蓁活动起来不怎么受影响。


    镜子前摆着一双小高跟鞋。


    苗蓁蓁:啊哈哈哈,是粉色的水晶鞋呢。这不就是公主的打扮么,真是每一个细节都符合玲玲的喜好。


    “……”


    她踩进这双美丽却硌脚的粉水晶鞋,长时间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看。


    “……”


    她打开背包,在里面找到了很久之前和鹤老婆一起逛街时买到的那顶超豪华船帽。


    “……”


    她几乎什么也没想,但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回笼了。


    “啊哈哈哈。原来我还为了玲玲的茶话会戴过这样的帽子。”她说,“完全不在我的审美和取向范畴内呢,怪不得我忘记了。——不过,玲玲确实非常喜欢有人为了她像这样盛装打扮。好像当时也是她派人送来的整套装扮,就连裙子的样式也差不多呢。”


    真是的,那家伙,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喜欢差不多的,完全超现实的童话风吗?


    苗蓁蓁戴上了这顶帽子。


    它有些大,她必须高高地昂着头,下巴和脖颈拉出骄傲的弧度,要用这种目中无人、目空一切,用下巴看人的姿势,才能让它端正地呆在头顶。


    “……”


    她没再看自己在镜中的模样,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更衣间。


    更衣间外没有人等待她。


    熙熙攘攘的厨房忽然空了,整个甜品店或许只剩下她和玲玲还在。玲玲还在,她能感觉到。


    苗蓁蓁走进大厅。帽子随着她的步伐稍稍下滑,她不得不举起一只手扶着帽檐。她走到近前,扶正帽子,被遮蔽的视线终于重新解放,她仰起脸,对上玲玲的视线。


    玲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态中透出一股近乎纯稚的少女般的喜悦。苗蓁蓁的心像古井一样安宁和平静,然而,海风仍旧呼啸起来,掀起玲玲粉色的长发。


    蜂蜜一样粘稠的情绪从桃金色的眼睛里流泻出来。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情感,然而,被美貌的怪物强烈地注视,的确让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将占有和觊觎误认成爱。


    当苗蓁蓁开始理解那不是爱时,一切都晚了。


    当苗蓁蓁从纽盖特被环绕着大笑的场景里明了什么是爱时,她已经难以接受不携带任何伤害与疼痛的爱。


    “嘛嘛嘛嘛……你是我遇到过的最迷人的孩子!”玲玲毫不吝惜夸赞,“多么完美的容貌,多么卓越的潜力,多么强硬的眼神,还那么顺从,那么听话!——这顶帽子,果然非常配你!”


    苗蓁蓁:“是吗?谢谢你……你认识这顶帽子?”


    “啊,那是某个国王赠送给他挚爱的公主的礼物,路过时随手抢来的,本来是打算作为藏品,后来还是卖掉了。”玲玲满不在乎地说,“说来真是巧合,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找个机会找回这顶帽子呢。”


    什么啊。


    只差那么一点,苗蓁蓁就要失态地笑出声了。


    第89章


    和玲玲相处一点也不难。


    苗蓁蓁也说不好是因为她在过来见玲玲前做了大量的心理建设,还是她实质上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感的缘故。


    当然,她能确定的是,纽盖特就在岛上是个非常好的支柱,白胡子就是有这种气质,擎天之柱一般给人支撑。


    和凯多的短暂相处也给了她很多安慰。可爱多对她的信赖和喜爱从来都是不加遮掩的,她很想知道他到底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令他也感到惊讶和敬畏的品质,但每当她问起,可爱多都只给她一个滑稽的表情,用眼神说“你他妈在说什么鬼东西”,然后自顾自地别开脸喝酒。


    以及洛克斯——关于洛克斯的话还是不多说了。


    她不认为他和她之间的联系可以用任何词句来形容,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吗?难说。


    最重要的是,洛克斯用比玲玲更尖锐和残酷的方式向她展示了世界,以及力量的巅峰。


    在黑暗中摸索,在迷雾中辨认,在自我怀疑中不断破碎又重建。洛克斯给了他黑暗、迷雾,并且怀抱着极大的热情将她击打破碎,要是对他有什么好感,苗蓁蓁自己都会觉得很好笑。


    好在她一直都觉得一切很好笑。


    她们分享了彼此的喜好,虽然玲玲说的都是苗蓁蓁早就知道的。


    她知道玲玲喜欢鱼人岛的特产糖果,喜欢奇珍异兽和不同种族的人类,喜欢所有童话风格,对天龙人的特供品心怀贪婪,最重要的人是加尔默罗修女——玲玲提及修女时,苗蓁蓁短暂地卸下笑脸,无论如何,玲玲并没有注意到。


    她最讨厌的是甘草点心,和被人以任何方式抛弃。这两样她没说,是苗蓁蓁在心里为她补充的。


    苗蓁蓁的分享就是在玲玲说话时以顺从而不是独立的方式做出评价,总之,就是大肆恭维玲玲,肯定她的正确,赞美她的品味,捎带着说点自己的看法,但最终一定要把话语的重心转移回玲玲身上。用词再怎么夸张也没关系,玲玲会兴高采烈地照单全收。


    “嘛嘛嘛嘛~~”玲玲喜笑颜开,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把脸凑近苗蓁蓁,甚至体贴地帮助她扶正了这顶奢华夸张的大帽:“这顶帽子对现在的你来说有点大呢,艾瑞拉。不过没关系,你再稍微长大一点就正正好。”


    “长大吗?”苗蓁蓁笑着说,透过帽檐直视玲玲的双眼,“长大有何乐趣可言?”


    “乐趣?嘛嘛嘛嘛~乐趣多得很呢!”玲玲大笑,“等你再长大一点,脸蛋会更漂亮,身材会更丰满,能穿上更华丽、更性感的裙子,戴上更大更闪耀的珠宝!嘛嘛嘛嘛~想想看,当你盛装打扮,像最完美的艺术品一样站在茶话会上,接受所有宾客的惊叹和赞美,那该多棒啊!”


    苗蓁蓁:开始了,她开始了。


    第一步,描述未来美好的外表,就像糖果屋。她说起华丽的牢笼,但将它形容得像是闪耀的自由。


    玲玲又压低了声音,咧着嘴,牙齿边缘圆钝,可爱得像童话里不吃人、会说话的鲨鱼:“力量也会随着身体一起增长哦。想想看,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能抢到,珍宝,权势,统统都能拿到手!嘛嘛嘛嘛——支配他人的滋味,可是丝毫不亚于甜点的啊!”


    第二步,把糖果屋拆分成细节,强调力量。


    “是吗?”苗蓁蓁微笑以对。


    “长大了,你就能真正明白‘拥有’的滋味。拥有想要的一切!最好的食物、最美的衣服、最强大的力量、最听话的仆人……整个世界都像一块巨大的蛋糕,等你长大了,才有资格去切下属于你的、最美味的那一块!现在嘛……你只能尝尝我盘子边的点心,小艾瑞拉~”


    “天呐,”苗蓁蓁笑着说,“你对我真好。”


    玲玲兴致高昂,表现得宽宏大量:“当然啦!我会给你你最喜欢的小点心,因为你还是个可爱的孩子呢~”


    第三步:彰显自己的力量,并表达自己的期望,许诺特殊待遇——并且落实这种特殊待遇。


    一整套胡萝卜加大棒的说辞,行云流水般的精彩自如。服从她的审美,追求她认可的支配与掠夺,依附她的恩赐,由此,就能获得她许诺的“美好未来”。


    最重要的是,玲玲的确言出必行。


    听话的孩子有糖果吃,在这点上,玲玲从不食言。


    “啊。”苗蓁蓁忍着笑意,充满惊讶地感叹道,“说起来,我有一段时间里,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夸奖可爱呢。什么话,我是被随意摆弄、价值很高、值得捕捉的玩偶奴隶么?……后来这种厌恶被纠正了。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来自其他人的‘可爱’的评价。”


    “哦?”玲玲说。


    显然,她不会忽视这其中出现的玩偶和奴隶一词。但是,就像其他任何怪物一样,她懒洋洋地将此抛诸于后,表现出不值一提的轻蔑。


    怪物们不屑于对过去的痛苦大惊小怪,那所有的脆弱、挫折都注定被度过,并且注定成为路上的丰碑。他们会理所当然地将这一逻辑施加给看得上眼的人,而无论如何,苗蓁蓁要承认,她在此番的磨砺中成长,怪物们对她的言传身教,她都铭记身心。


    苗蓁蓁:被用这种态度对待太棒了。


    苗蓁蓁:受不了那些稀碎的、软弱的安慰。那既不得体,也没有用。


    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玲呀。她就是这么残忍,扭曲和迷人,正如伟大航路上的所有怪物一样。


    玲玲心情很好,所以苗蓁蓁软性的忤逆并未激起强烈的反应。她更温柔和宽容地回应道:“哎呀,小艾瑞拉不喜欢吗?嘛嘛嘛嘛~真是个有主意的孩子。那就漂亮吧。你很漂亮哦,小艾瑞拉~”


    ……而且,有的时候,很多时候,玲玲也会展示出怪物中独一无二的敏锐和体贴。


    玲玲的确也总是迁就她的“任性”,默认了她在自己面前拥有“权力”——遵循怪物们的潜规则,能被允许讨价还价的对象必然拥有筹码。


    还有这顶被轻描淡写地因为“适合你”而送出的装饰性礼帽。


    那不过是苗蓁蓁曾收到的千万种礼物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玲玲派人寻找过它吗?为了她?是什么让玲玲固执地追寻着早年间偶然得见的、在她心目中配得上她最完美的作品的装饰?


    是因为苗蓁蓁始终偏爱帽子,而玲玲送过无数次、无数顶帽子之后,甚至不得不开始从许多年前的记忆中翻拣么?


    苗蓁蓁:不是,我说,你们这些扭曲的怪物……


    那也算是一种爱吧。


    苗蓁蓁决心接受它。接纳它。原谅她。


    反正,她也没有真的讨厌和仇恨过玲玲。不能恨一个向你展露真实的人。


    “你对我真好,”苗蓁蓁笑着说,“谢谢你啦。这顶帽子确实很配我呢,我自己也知道,我就是适合这种风格。你也适合这种风格,毕竟,玲玲你也是明艳的大美女啊。”


    “嘛嘛嘛嘛!!!”玲玲仰头大笑,“你太会讨人欢心了吧,艾瑞拉!”


    苗蓁蓁:“……”


    她报以附和的微笑。


    *


    门外天气晴好,热量让甜品店散发出温暖的、半融化的甜香。苗蓁蓁还戴着华丽的船帽,穿着粉色的公主蓬蓬裙,踩着一点也不舒服的水晶高跟鞋。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灼热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好像她本人也变成了一块超大的粉色宝石。她有点头晕。


    走过街道时她依然吸引了很多视线,听到了很多窃窃私语。她心烦意乱,完全懒得去听他们都说了什么,然而依然能感觉到他们眼神中的敬畏和惊叹。


    苗蓁蓁知道这一幕会被解读成什么内容,他们肯定会在一天内再度将流言传遍整个岛屿,说不准很快也会随着不同船只的启航和来往讲这些消息传遍大海。


    看看,就是她。


    苗蓁蓁几乎能听到他们心里传来的声音在这么说。


    连那个夏洛特·玲玲也喜欢她!她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我们能不能控制她,操纵她,借助她的影响力做点什么?也许在这座岛上不行,也许在那些怪物们都在的时候不行,可她迟早会离开这里,迟早有落单的时候……


    苗蓁蓁挺直身躯往前走。


    她还是没有收起这身穿着。


    坦白说,尽管她只穿上它们很短一段时间,可她习惯的速度就像整个一生都被套在里面似的。这甚至有一点吓到她。


    不过,还是那句话。


    苗蓁蓁: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比洛克斯更吓人。


    所以,当洛克斯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跟上她的脚步,并且将周围所有不怀好意的窥视者吓得隐入暗处时,她发觉自己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苗蓁蓁:“你应该送我一身新装扮。”


    “……什么?”


    “你应该送我一身新装扮。”


    “老子听到了!!”洛克斯没好气地说,打量她的衣着,几乎被她头顶偌大的帽子和光华流淌的裙子伤到眼睛,“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这一身还是很美的。长面包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准备。我现在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或者负责制作这身衣服的人,纯靠目测做了这么一身完全贴合我身体轮廓的裙子。”苗蓁蓁说,“这座岛真是卧虎藏龙。”


    “根本就和你不相称。这他妈是什么?”洛克斯说,“她把你当挂衣架吗,你又不是她的人偶,她店里的仆人。你根本不属于她。就算你属于什么,那你也该属——”


    “——于我自己。”


    苗蓁蓁在他说出什么变态又可怕的发言前泰然自若地接口,补完了这整句话。


    “……”


    洛克斯皱着眉,看上去陷入了困惑。他的困惑强烈如海潮,苗蓁蓁都不用侧过脸去看就感受得到。


    她笑了。尽管不知缘由。


    第90章


    洛克斯没关心她在往哪里走,一小部分原因是这座岛尽在他手中,他什么也不担心,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颇有些享受这种空荡荡地跟着某个人前进的方向的感觉。很少能有这种感觉,大部分时候他都厌恶跟随。


    她基本不怎么回头看他。


    这也是洛克斯渐渐发觉的事,她当然能在任何人前面毫无畏惧地仰着头直视对方双眼,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直视对话之人的眼睛,唯独对他,她轻慢得不像话,甚至时常突然神来一句。


    既不给出前情,也不称呼名字,直愣愣地就把话讲出来,倒好像他随时随地都在等待她开口似的。


    经过许久,洛克斯才在深思熟虑中获得某种领悟。


    “你在折磨我。”他说,话音落到耳中后他自己也为其中的笃定和确信感到惊讶。


    没道理啊,她为什么折磨他。想要折磨他的人看着她时不会流露出她所流露的那种满足,还有闪电般照亮她双眼的愉悦。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她难道是那种越喜欢什么人就越想折磨对方的类型?


    “哇。”她说,这只是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


    “怎么不继续说了?”她问。


    洛克斯低着头看她,她那小巧玲珑的精美面孔上呈现出一种孩子对于睡前童话的渴望。


    当她听着玲玲自命不凡的畅享时,脸上也有同样的表情,只不过更加夸张,更加戏剧性,更能满足玲玲。


    他不由意识到她总是竭尽全力地表现得让对面的人满意,但同时又优雅地保持着独属于她的尖锐,并时不时地拿出来朝四面戳刺。


    尽管他还没见过她在史基面前是什么样的表现。


    “男人没那么多话。”洛克斯说。


    “你的阴〇上也长着声带和嘴唇么?你在用阴〇和我说话?”


    洛克斯花了几秒才识别出她可爱的舌头上刚刚吐出了什么样不可爱的话。


    “……女人也不会多话。”他颇有些无语地补充道,“玲玲是个例外。她有病,你见过吗——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她吧,肯定听说过她的经历。”


    岂止是“听说”。苗蓁蓁从头到尾地观看过。


    像素游戏不像全息游戏,是有纯粹的剧情模式的。


    玩家可以作为第三视角,完整地观看所有重要角色的经历,从重要的,比如玲玲被父母抛弃、被加尔默罗修女收养,乃至于她六岁时那场恐怖事迹;到不重要的,比如她吃东西,哭泣,笨拙地学会自己穿衣服、刷牙、铺床,识字和阅读故事书的温馨日常。


    “玲玲。”苗蓁蓁深沉而真诚地说,“她曾经,也是个善良可爱的孩子。”


    “……”


    洛克斯写了满脸的“你在说什么胡话”。


    “她五六岁的时候因为体型庞大,经常造成破坏,食欲也太旺盛,连累一家人都被驱逐出国。”苗蓁蓁说,“父母对她的爱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把她送给了加尔默罗修女。我不会责怪玲玲的父母,我想玲玲也不怪他们。”


    “他们是弱者。”洛克斯说。


    他只是说出了简单的事实,同样没有责怪之意。


    “不,不是弱者,是‘不协调’。”苗蓁蓁纠正道,“玲玲和自己的家不协调。鸡窝里飞出了凤凰,老鼠生出了老虎。她的父母努力教导过她,看现在的玲玲,她懂礼貌,守礼节,这不是很厉害么?呃,那个,生育的部分先不提。”


    洛克斯懒得在玲玲上多说了。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音,换作其他人,这时候就会识相地闭嘴,转移话题。


    然而苗蓁蓁是绝对不会的。


    她完全不怕洛克斯,所以她自顾自地继续往后说:“既然她小的时候是可以被教好的,而且被教的内容一直到现在都被她牢牢记住,就说明她本性是善良美好的。她变成现在这样,是世界的错啊!”


    苗蓁蓁:准确地说是世界政府的错,但说“世界”听起来比较帅嘛。


    “你……”洛克斯说。他欲言又止。


    “这也……”洛克斯又说。剩下的话他似乎说不出来了。


    “……认识你以来,”他终于说,“这还是我头一次觉得你的脑子不怎么机灵。”


    “怎么,”苗蓁蓁嘻嘻一笑,“难道你是那种‘怎么可以责怪世界’的懦夫庸人吗?你挑战世界政府要做世界之王的狂妄去哪儿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洛克斯冷笑一声,“‘善良’?’美好’?你还相信这种东西?”


    “那当然了!”苗蓁蓁得意地叉腰,“毕竟我就是善良美好的代名词嘛!”


    “……”


    “喂!”苗蓁蓁勃然小怒,扭头去踹洛克斯,一下不够,她连踹好几脚,“那是什么表情!难道我不善良美好吗?你瞎了吗?”


    她还要再踹,被洛克斯抓住脚踝,倒吊着拎起来。世界倒转了,苗蓁蓁立刻两手牢牢抓住过大的帽子按在头上。蓬蓬裙倒垂下来,露出里面同样粉色系的中裤。


    “这样很不礼貌哦。”她对洛克斯说,“我的底裤都被看到了。”


    “你不是不介意发福利吗。”


    “怎么也得等我有个成年体型才称得上福利吧……”苗蓁蓁撇嘴,“再说底裤算什么福利,真搞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该遮住的不都全部遮住了吗?”


    “你一直盯着纽盖特、凯多、玲玲的胸口看,”洛克斯说,“他们不也是该遮住的都遮住了?”


    “……行吧。”苗蓁蓁承认了。


    洛克斯松开手,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身,本该轻巧地落在地上,问题是这双粉色的水晶高跟鞋实在有些不趁脚,她趔趄着往前冲了几步。


    洛克斯及时伸出援手,握着腰把她扶正。


    他的手还没离开,苗蓁蓁就转过头,朝他甜甜一笑。


    *


    “你喜欢什么颜色?”洛克斯忽然问。


    “这个吗,没有特别喜欢的,最喜欢的是金色和白色,其次是红色、蓝色和黄色。讨厌饱和度很低的、发灰的色调。我对粉色的感情很复杂,紫色也是。”


    “喜欢什么风格?”


    苗蓁蓁迅速意识到了洛克斯在问什么。


    “讨厌极简风。喜欢复杂的!巴洛克,洛可可,哥特,帝国风格,都可以的。”苗蓁蓁想了想,“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极简风……只不过极简风要做得好看难度是最高的。这么说的话,我真没有特别讨厌的风格。哦!我讨厌运动风!而且我不是很喜欢太贴身的。”


    “喜欢什么装饰?”


    “闪闪发光的东西。不要羽毛和毛茸茸的披风!绝对不要这两种!”


    “哼。真是挑剔。”洛克斯说,“最喜欢什么?”


    苗蓁蓁不假思索:“帽子。”


    “什么帽子?”


    如果提问的是其他任何人,苗蓁蓁绝对不会脱口而出:“草帽!”


    说完后她立刻咬住下唇,露出懊悔的神色。


    “我明白了。”洛克斯淡淡地说。他注意到了她奇异的表情,即使一闪而逝。 “——为什么?”


    “……不想告诉你。”


    洛克斯挑起眉梢,嘴唇裂开,渐渐露出狂气的、残虐的笑容——亦或者怒容。


    “哦?”他隐含威胁地说。


    苗蓁蓁反倒放松下来,懒洋洋地说:“干什么做这个样子。别跟我来这套哦,我可不是被你随便威胁和嘲弄一下就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小人物。”


    “你的确是个小东西。”


    “啊哈哈哈。”


    *


    在蜂巢岛的各个酒馆外晃悠着,使用见闻色寻找熟悉的人时,苗蓁蓁偶遇了斯图西。说是偶遇,实际上应该是斯图西故意来找她的。


    这种借着别人的力量在大海上生存的女人总是这样,在摸清楚对方的性情或能力前,绝不会率先出头接触。既然她下定决心来找苗蓁蓁,应当是自认为对她有了不少了解和把握。


    “啊拉。”她双手交叉在腰腹上,没有戴帽子,金色的波波头在阳光下闪耀,“这不是小艾瑞拉么~穿了身漂亮的裙子呢。”


    “嗨。”


    苗蓁蓁不是很感兴趣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她微笑着走过来,站在苗蓁蓁身侧。他们之间的距离绝对超过了熟人范畴,几乎皮肤相贴,苗蓁蓁有些不太舒服地挪了挪脚,在她真正移动之前,斯图西已经轻盈地半转过身,主动留出了一掌的空隙。


    苗蓁蓁没有理会。她执着地迈了一步,把一掌拉长到一臂的距离。


    “真有戒心呢。”斯图西笑起来,“可是没有这种必要吧?我还不一定能打得过小艾瑞拉呢。毕竟你是在凯多的全力攻击下活下来的女孩,我碰到这种情况肯定撑不过去的。”


    苗蓁蓁:“不仅是活下来。”


    “嗯?”


    苗蓁蓁:“我在他手腕上留下伤口了。肌腱都切断了,能看到骨头。这种小伤倒是不一定会给他留疤……不过我还是很厉害的。”


    斯图西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小艾瑞拉很成熟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小女孩,又聪明又强大,真让我羡慕啊。”


    “你也有自己的厉害之处。”


    “哪里,我可不会说这是厉害,像我们这样的人,要在这片危险的大海上生存下来,不懂得看人眼色,和强者打好关系,是不行的。说到底,我们之间的生存法则完全不同。像小艾瑞拉,你只要背着这把剑露面,轻而易举地就能收获强者的纵容和好感,而我们需要付出很多的努力,绞尽脑汁地观察对方的喜好……”


    苗蓁蓁:“这个对我没用哦。”


    “……哎呀,说这个不是为了让小艾瑞拉觉得我辛苦呢。毕竟是有自尊心的成年人,怎么可以对小女孩装可怜呢?我还没把自我贬低到这个份上,不过是碰到羡慕的人,忽然多愁善感起来,所以有感而发罢了。”


    苗蓁蓁:“这个对我也没用哦。”


    斯图西凝视着她,看着那张说好听点是兴趣缺缺,说难听点就是不耐烦的脸,忽然扑哧一笑。


    “原来是这样的啊。”斯图西说,“好吧,既然你喜欢直率的人,我就直说了。虽然早就知道世上没有公平这回事,我自己也有很多让人嫉恨的优秀之处,但果然还是没办法彻底接受。我很嫉妒你这样的女孩。我讨厌我不像你们那样能全凭自己立足海上,而是必须依附着什么才能生存。”


    苗蓁蓁:“啊哈哈哈。这个对我就更没用了。再换一招!”


    “……真是难伺候。你认为自己很聪明呢。这片海上比你聪明的人可多的是,小女孩,别太妄自尊大了。”


    苗蓁蓁露出笑脸,欣然道:“——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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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有点熬夜受不了了所以休息了一下_(:з 」∠ )_


    欠的一更之后会尽快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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