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我们伟大航路太狂野了 230-240

230-240

    第231章


    蜂巢岛。


    “你说什么?”罗杰撇着嘴,露出满脸荒诞的表情,“你说史基、纽盖特和凯多不高兴我们一直住在艾瑞拉的房子里?给他们脸了!人家艾瑞拉自己都同意的事情,关他们屁事!”


    雷利握着酒瓶,露出微微的笑容:“这个嘛,哈哈哈,罗杰,艾瑞拉和洛克斯海贼团的关系,恐怕也确实比和我们的关系更密切点呢。”


    这里还是老样子,底层的海贼们醉生梦死,大人物们不是在岛外处理自己的队伍,就是呼朋引伴地在岛上四处玩闹挑事。


    玲玲这些天里就不在岛上,约翰这种死要钱的家伙更是不知所踪,极有可能又是在分赃的事情上和人起了争执,这会儿也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养伤。


    “有什么意见就亲自来说嘛,扭扭捏捏的像什么样子!”贾巴面露不屑。


    话是这么说。


    这天下午,当他们都结束了田地和牧场中快乐的劳作,当纽盖特、史基和凯多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大摇大摆地走到他们的队伍中坐下,并且毫不客气地就开始吃他们的食物、喝他们的酒时,即使是罗杰,也不过是抱着胸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


    “罗杰,”纽盖特首先说话,“你名字里的那个‘ D’……究竟有什么含义?”


    “啊?”罗杰眨巴着眼睛,把沾满油渍的脸从大骨肉上抬起来,露出天真无邪的蠢狗表情,“那就是老子的名字啊!问什么含义是什么意思?”


    “洛克斯那家伙的名字里也有个D‘呢。”史基说。


    他叼着未点燃的雪茄,打火机在他的手指间灵巧地旋转。


    “好哇!”罗杰猛地一拍大腿,指着众人,“原来你们是在这儿等着我!”


    凯多坐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从头到尾都在哐哐往嘴里倒酒。


    听到这,他一抹嘴巴,总算抬起眼睛,给了罗杰一个好奇的眼神,但也没有感兴趣到一定要把话问出口的地步。


    纽盖特眯起眼睛,他做这个表情时总显得格外不怒自威:“果然,这里面隐藏着什么大秘密……”


    “谁知道呢。”罗杰大笑着举起酒杯,“来尝尝!这是艾瑞拉临走前特地给我们留下的果酒!全都是好酒!就是全都太甜了点,不管是什么酒,喝起来都有股蜂蜜的味儿。”


    酒足饭饱之际,他们才正式谈及了即将发生在神之谷的大事件。


    罗杰团的成员还是第一次从纽盖特口中听说“人类狩猎活动”。


    甚至史基也滑稽地张大了嘴,雪茄从齿间掉落,他浑然不觉:“……可恶的混账……”


    雷利和贾巴都面露不忍,额角冷汗直流。


    罗杰大发雷霆:“竟然还有这种事!!!”


    众人都气不打一处来,只有凯多,在这个话题前漠然地喝着酒,挑起嘴角,露出似是嘲讽,似是轻蔑的冷笑表情。


    “我们还在这等着干什么?!你们这些家伙,真是不像样子!”罗杰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起来,“现在就马上赶到神之谷去啊!我们打个埋伏,等到海军那群人过来,刚好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天龙人的船队肯定也跟在后面,刚好,我们可以去救出夏琪!”


    “冷静,罗杰,”雷利好声好气地阻拦道,“你说得轻巧,我们当中有谁拥有天龙人的情报?谁知道他们决定什么时候出动?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等待而已。”


    史基重新抽出一根雪茄咬在牙齿之间,眼珠子绕着在场的众人转了一圈,从威严冷凝的纽盖特看到微微冷笑的凯多,又从怒气冲冲的罗杰看到面色苍白的贾巴。


    雷利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了一瞬,转开头去,显然并不喜欢自己此刻的神色。


    史基摩擦着打火机哼了一声。


    “都说到现在,也别再绕着圈兜弯子了。罗杰他们是想救夏琪,艾瑞拉可能是关心神之谷的平民,洛克斯呢?他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他就因为艾瑞拉发善心,就打算掺和到这事儿里!”


    “洛克斯有他自己的理由。”纽盖特淡淡地说。


    “桀哈哈哈!”史基笑了,“你们的口风还真是一致!——我倒也不是一定要知道细节,从你们这副表现看来,这个理由很重要啊。也行!老子就跟着你们闹上一场,又有何不可!”


    *


    战前的气氛渗透进了神之谷王国的空气里。


    卫兵们集结起来,穿戴着防护的铠甲,手持统一的枪械和武器,穿行在大街小巷中,为此前从未亲手触摸过枪|械的平民提供训练和指导,国王衣着整齐,每日都骑着马,带领着仪仗队巡视王国,王后站在国王的身侧,对每一个看向她的人努力微笑。


    隐居在岛屿边缘的戴维一族也加入到了护卫王国的队伍当中。


    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很显然,此刻仍旧留在岛上的人没有多少对胜利的渴望。


    能够逃走的人在几天里都断断续续地逃走了,将他们自己的未来和人生都放逐于大海。


    无法忍受训练的那些,也悄悄从队伍的最后面离开,把自己关在房屋里闭门不出。


    每天夜晚,都有人在街道上游荡,哭嚎,酗酒,清晨时分,巡逻的卫兵能捡到无数烂泥一样瘫软在角落的人,也不乏有人在夜里就一命呜呼。


    敌人还没来,而且强大到无法想象。当然会有人试图作乱,试图杀人、抢劫、朝着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宣泄无处发泄的恐惧和愤怒。


    但苗蓁蓁在这里——她没怎么主动现身过,也只有少数人亲眼见到过她,但“有一个人帮助孩子们逃走”这种事实是毋庸置疑的。国王为她做了担保,除了相信她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更多的怒火混乱地朝着并没有步入人群之中的苗蓁蓁喷射,又因为找不到苗蓁蓁本人,无处落脚的情绪,就像烧滚起来的热油一样四处飞溅,反倒烫伤了那些意志坚定或者不得不意志坚定的反抗者。


    “你说得太早了。”洛克斯对此的评价是这样的。他的语气里没有责怪和评判,甚至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好笑和安慰。


    苗蓁蓁说:“再等等看。”


    好几周过去了。就像被拉长到极限的橡皮筋一样,气氛开始变得松懈。


    高强度的训练逐渐成了一种习惯,人们的脸上,试探性地开始出现笑容。十四五岁的青少年们又开始欢笑了,这些面庞稚嫩的孩子,甚至又重新开始出门与爱人约会,在夜里分别时拥抱和接吻。


    仍旧有少数婴儿在这几天诞生。


    尖锐的哭泣声响过几夜后,依依不舍的父母们将孩子舍弃在王宫的门前,执勤的卫兵目不斜视,无视那些慌张跑开的身影。


    苗蓁蓁带走了那些孩子。


    那群前海贼果然留在岛上了,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苗蓁蓁敲开门,把婴儿递给那位船长。船长眼下全是乌青,连对着她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满脸麻木地接过孩子,再把门重重地摔在她脸上。


    神之谷中,那些曾经落在最后,曾经闭门不出,同时又没办法随意放肆地对待自己的身体的人,又慢慢打开了房门,重新回到了队伍的末端。


    好像忽然之间,好像是一夜过后,商贩们又一次出现了。


    集市又打开了大门,田地中又出现了劳作的人。甚至有驾驶着渔船离开的人回来了——带着满船的渔获,照常在老位置向熟客们兜售。没有人去问他们离开时的打算,也没有人问他们回来时经历的思想斗争。


    “真是奇怪的人。”洛克斯说。


    “啊哈哈哈,”苗蓁蓁大笑,“没怎么像这样去看过普通人在死期将至时的反应吧,吉贝克?”


    “……他们比我想象的更有用些。”洛克斯承认道。


    “小心点你想说的话。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人!强者也是诞生在人群当中的。”苗蓁蓁斩钉截铁地说,“看不到脚下的人,注定也看不到天空;只关心毁灭,就会成为毁灭的一部分。想要成为世界之王,就好好体会世界!”


    “哼。”洛克斯说,“你再怎么说这种话,到最后,要去和神之骑士团战斗的人,也不会是他们。”


    他又问:“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是谁在帮助他们?”


    苗蓁蓁皱了皱脸,说:“我性格不好。”


    “……这是谁告诉你的。无稽之谈。”洛克斯露出荒诞的表情,“你?你的性格还不够好?”


    苗蓁蓁:“我可没有唾面自干的美德。我真的过去了,人们当然会更有信心,更有凝聚力,更愿意去反抗和战斗……但是也会有很多人变得更依赖我,信任我,对我怀抱期望,如果我不能满足他们,他们就会怨恨我,敌视我,背叛我。”


    “你说得很有经验的样子嘛。”洛克斯意识到了什么。


    苗蓁蓁:“我情绪上头的时候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哦。”


    她不需要具体解释“无法挽回的事”是什么。海贼对于叛徒的惩罚往往是严酷而不留情面的,她做过的事在洛克斯面前说出来,简直就像婴儿在朝巨人炫耀武力。


    不同的是,洛克斯也好,玲玲也好,做就做了。做之前理直气壮,做之后更是理直气壮。那对他们不会有任何影响。


    而她需要花很长时间去控制和调理自己的情绪,焦灼地反思自己的错误和失控。


    苗蓁蓁真是妒忌他们的残忍!


    “沃哈哈哈……”洛克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就是这样的,蓁蓁。就是你这样的人,才能说出想要人人都成为世界之王,这正是你所拥有的远超我们的力量!——蓁蓁,不必为自己比我们更强烦恼!”


    第232章


    代表晨起的小号声响彻海军基地。


    咕哝的抱怨声,还带着睡意的喃喃低语,被子被掀开后打在谁在身旁的人身上、耷拉在床板边缘、拖拽到地上的窸窸窣窣……有人大叫着跳起来,活似整夜都没合上过眼睛一般利索地穿上衣服,跑出门去。


    “列队!”


    训练场中传来长官的呼呵:“动起来!动起来,你们这群懒鬼!”


    艾泊睁开眼睛,从大通铺上翻身而起,顺便用力推了推睡在他身旁的龙。


    “醒醒,起床了。”他在龙的耳边大喊,还从枕边抓起龙的衣服丢到他的被子上,“快醒醒,长官在叫我们集合!”


    龙从床上爬起来,闷头开始换衣服。他们两个虽然不是行动迅速最快的,却也没有落在最后,艾泊的动作还要更快些,他叠好被子,还乐于助人地绕着大通铺跑了一圈,碰到还没睡醒的就一把薅下对方的被子,激起一阵惊呼。


    等他跑回龙身边的时候,龙也把制服和鞋子换好、整理好床铺了。


    “走吧。”龙说,两人肩并着肩跑出房门,朝着列队集合的位置快跑过去。


    自从跟着卡普先生抵达海军总部,艾泊就被安排进了龙所在的分队里。原来卡普先生还有个儿子!这是那位副官先生告诉他的,但也叮嘱他不要外传,毕竟龙的身份并不为人所知。


    “那孩子和卡普先生,也就是他父亲的关系……”博加特淡淡地说,“嘛,这两父子都是固执己见的人,可有得熬了。”


    所以,在真正见到龙之前,在艾泊的想象中,他将要面对的是个娇生惯养、骄横自负、被周围人宠溺得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二世祖,也做好了在这个不好伺候的二世祖身旁鞍前马后地赔笑脸,帮着二世祖给其他人赔礼道歉的准备。


    但一见到龙,艾泊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龙看上去还很年轻,但气质却比年纪更成熟。他的身材远不如他父亲卡普那样高大,相貌虽然相似,都有一张帅气的面孔,然而即使现在才十五岁左右,龙也显得更加沉稳和内敛。艾泊还没来得及过去跟人套套近乎,多聊聊天,就被海军总部里严苛到夸张的训练累得半死,自然也没能主动过去搭话。


    直到有一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龙的铺位换到了他的身边。


    这似乎是逐渐发生的事?是这样吗?艾泊真的记不清。他回忆起来,隐约记得……


    “所以,我刚加入队伍的时候,每天都站在我侧后方的位置,有时候会在我对长官的指令反应不过来的时候提醒我的人……”


    “是我。”


    “还有我因为是中途加入所以得自己去领取制服和被褥,却不知道从哪里取,只好硬着头皮先回房间,却发现我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当时我以为是长官或者后勤的人,但其实是……”


    “是我。”


    “那,那我们分成小组每夜都在马林梵多的港口附近巡逻,我人生地不熟所以迷路了好几次,被长官叫去训练场里罚站,赶不及食堂放饭的时间,帮我打好饭盒放在被子里面保温的人……”


    “是我。”


    “帮我喂我藏在训练场角落的咪咪——就是那只花枝鼠的名字——的人,在我偷偷给它挖了个坟墓之后,在旁边种上花草掩盖的人?”


    “是我。”


    艾泊决定说真正要紧的事。


    “……军营里面不允许私自携带武器,我的那把手|枪,我都是放在枕头下面的,有一天晚上我回来发现它不见了,紧接着就收到通知有一些违纪的士兵被开除了,我偷偷溜出门在外面找了大半夜,晚上回来就发现它又出现在了枕头下面,帮我的人……”


    “还是我。”龙说,微微抬起头,两道锋利凸出来的眉骨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你还真是不守规矩,太能给你自己惹麻烦了。”


    “……悄悄在暗中帮助我这个不守规矩的人,你不是更不守规矩,更能惹麻烦吗?”


    龙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狂野的笑容。忽然之间,这个已经显著地长出自己的模样的少年,看上去和卡普先生非常相似。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老头子派来看守我的呢。”龙说,“结果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嘛。喂,你到底是哪里得了老头子的青眼?我可没从你身上看出什么能让他放在眼中的东西。”


    ……这个家伙是怎么回事啊!艾泊所有的想法都只能汇聚成这样的惊叹,原来你从我加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对我暗中观察吗? !


    ——和卡普先生完全不像!


    不过,从他冷淡中暗含轻蔑的口吻来看,龙和卡普先生的关系的确并不亲密。岂止是不亲密,这种态度放在父子关系上,简直就是近乎于敌视了。


    “我不是卡普先生派来的,也不是被卡普先生看中。一定要说的话,我是被另一个人派进海军的,也是被另一个看中,所以才让卡普先生顺带着看中。”艾泊解释道。


    “是谁?”


    “……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


    这一天没有来得太晚。


    报纸上刊登出“白胡子”在香波地群岛大闹一场的消息,还隐晦地提到了一位被称为“暴|乱”的同行小女孩。


    读报的那天是他们难得的休息日。龙和艾泊在马林梵多的海岸边坐着,分享着同一份报纸。龙看上去既困惑又满意,这引起了艾泊的注意,他把头探过去,想知道是什么引发了这种反应。


    艾泊立刻就认出了“暴|乱”的身份。


    他也笑了。回过神来,才注意到龙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艾泊摸了摸脸,不太自在地问:“……你看什么?”


    “你认识她,是吗。”龙说。


    ——这家伙的观察力也太强了吧!


    虽然这些天当中艾泊也不是第一次发觉这点……龙好像总是敏锐地知道周围的环境是什么状态,环境中的人是什么反应和心情。当他好奇地询问时,龙只是平静地表示他习惯了像这样。


    “嗯。”艾泊说。


    “是你的妹妹?你妹妹是海贼?还是说你的父亲是海贼,你从父亲哪里逃走了?”


    艾泊爆发出一阵笑声:“什么啊,你是怎么想到这的?不是,不是那么回事!她……她就是我说的那个派我过来的人。”


    龙说:“我以为那至少会是个成年人。”他的语气里有很浓的评判意味。


    “她可能不像她看上去的那么小——哈哈哈别那么看着我,我好歹也是出生在伟大航路后半段的人,稀奇古怪的恶魔果实能力,就算没有见过,也听说过啊。”


    “她想让你做什么?”


    艾泊习惯了龙直来直往的态度,笑着说:“哪有这么问的!……她没想要我做什么。我觉得她其实没有真的把我当一回事,嘛,那也很正常,她可是能同时获取鹤中将和卡普中将的好感的人呢,我们大海上真正最强大的那种怪物。你看,她现在甚至和白胡子也能那么亲密,白胡子!他还让她趴在头顶!”


    他不无骄傲地指着照片,在他指尖,白胡子的金发中,混杂着几缕难以忽视的焦糖色鬈发。


    “鹤中将和老头子……!!”


    龙抓紧报纸,睁大眼睛,凑近了细看。


    “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肯定很聪明,鹤中将最喜欢的就是聪明的孩子,香波地群岛里发生的事肯定不是白胡子主导——那家伙在洛克斯海贼团里是最不爱惹麻烦的人了。你觉得她甚至有办法说动白胡子吗?让他暂时服从,或者至少让他参与到她想做的事里?”


    龙一口气说了好长的一段话,那股瞬间爆发出的热烈和激情,甚至把艾泊都吓了一跳。认识好几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龙对另一个人那么感兴趣。


    “我其实没有和她很熟……”艾泊喃喃地说,“但我觉得她能做到。”这可是对着鹤中将、卡普中将和博加特长官叫老婆,还能硬逼着这三人接受的人。


    “她叫艾瑞拉。她是这么说的。”艾泊告诉龙,“还有,卡普先生非常喜欢她。”


    龙抬头看了他几秒,撇开脸。


    “……我知道老头子是什么样的人。”他淡淡地说,“所以我才那么生他的气。”


    他语焉不详,但艾泊,作为一个从偏远的小地方空降到总部的新兵,本来在之前的地方就没有受到过什么欢迎,感受到友爱。在这个新的地盘上,他也只交到龙这么一个朋友,同时还完整地体验到了海军内部的各种明争暗斗,官僚主义,也看尽了海军对待平民的普遍态度。


    他觉得自己大概地知道龙在说什么。


    “不是。”龙在艾泊说话前就飞快地否定道,“我的意思是……算了。”


    他不再说话了。


    “艾泊,”好久之后,龙才在海潮声与军舰驶入港口的嘈杂声中说,“我时常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我也不知道它是从何而来,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是什么,但我总是有这种感觉,感觉这个世界现在的模样是错误的。”


    “嗯。”艾泊说。


    “世界政府是错误的,海军是错误的。一切都是错的,可是,其他人,老头子,都表现得好像这都是对的,而且要强迫我向这件事低头。”


    “卡普先生的确是这样的性格。”艾泊赞同道。


    龙的声音骤然拔高,怒不可遏:“可恶的老头子!他怎么能假装看不见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歪理!我……”


    他的声音飘向深海,忽然语塞,像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可以说什么。


    “我讨厌海军。”龙闷闷不乐地说。


    现在艾泊是真的知道龙想要说出口的是什么了。


    他们的确都不该说。不能说。


    只好向大海诉说。


    第233章


    当你和某个人在没有旁人的地方,说了些不该对任何人说的话,却发觉对方其实和你有着相似的想法,关系就自然而然地变得更亲密起来。


    这也是艾泊第一次拥有这样的感受,温暖而令人惴惴不安。


    因为艾泊并不觉得龙比他特别强,或者比他特别差。


    ——这似乎意味着,龙并不是一个他可以仰望、追随、依赖的人,同时也不是一个需要他关心、爱护、施以援手的人。他们彼此完全独立,谁也不需要谁,谁也犯不着改变谁,谁也没必要说服谁。


    艾泊非常不习惯这样的情况。


    他开始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地和龙谈起艾瑞拉。


    她是个足够安全的话题,不像他们那天在海边说的一样容易招致严重的后果,同时又似有若无地和那个秘密的话题擦了个边。艾瑞拉的反叛色彩是极为浓烈的,她自己并没有要掩饰的意思,艾泊看得足够清楚。


    那个海边的位置,也成了他们空闲时总会过去的地点。


    “这个艾瑞拉一定是出于特别的理由才会关注到你。”


    听完艾泊讲述的和艾瑞拉的初见故事,龙立刻做出了评价:“我不认为她就是单纯地被你找你的宠物吸引过去。”


    艾泊心想着她那会儿应该就是单纯无聊了找点有趣的事做而已。


    “她确实表现得不喜欢咪咪……她跟我说老鼠不可以叫咪咪。”他说,回想起来,在龙的提醒之下,他确实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也许是她特别喜欢猫?也许有只叫咪咪的猫,对她来说很重要?”


    龙不置可否,反而问他:“她为什么对你表现得尤其特别,这个最为重要。”


    于是艾泊又将他当初作为新兵时被一群老兵堵在墙角的故事告诉了龙。


    当时的他具体是什么心情,现在已经说不出来了,然而那种心脏剧烈跳动、浑身热血沸腾,在短短的数秒钟爆发出的力量感,仍旧使他印象深刻。


    龙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艾泊意识到,在听他讲述艾瑞拉时,龙总是频繁地像这样爽朗大笑。


    “她喜欢不屈服的人,”龙说,然后修改自己的措辞,“她喜欢有力量的人——她喜欢主动运用自己的力量的人,不论这份力量是大还是小。”


    说起这个有些冒险,或许会破坏龙对他的好感。


    但艾泊又一次地感受到了那种感觉,那种被一群老兵们围堵时,剧烈跳动的心脏,和血液急速流动所引发的热胀。


    他大睁着眼睛,呼吸变得又深又长,龙警觉地侧头,眯起眼睛,紧盯着艾泊。


    “她最喜欢的是卡普先生。她也喜欢鹤长官、博加特先生,但是,她最喜欢的是卡普先生。”


    艾泊听到自己的声音,耳腔中的血管搏动着,突突直跳,仿佛鼓点伴奏。


    他说:“你欣赏艾瑞拉,为什么对你的父亲是这样的态度?”


    “……”


    龙说:“……他可是卡普!海军中将!他一直在说要加入海军,要成为海军,要保护和帮助需要这些的平民,要和海贼战斗,海贼都该死……可这明明不对!”


    “……噢。”艾泊低声说。


    “什么?”龙猛地凑近他,逼问道,“说出来。”


    艾泊张了张嘴,终于慢慢地说:“……你生气你自己做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你希望卡普先生能帮助你找到正确的方向,替你做到。就像……就像我在来到这里之前,向艾瑞拉说的话一样。我希望她能给我一个方向。”


    艾瑞拉当时的表情,是彻头彻尾的排斥和拒绝,又心知自己说什么都不会有用,因此唯有沉默。


    不同的是,龙会因此生他父亲的气,但艾泊却心知他自己并没有资格生艾瑞拉的气。


    所以他只是想着加入海军之后,他会变得更强,更有用,更有价值,他认为——不,他相信那会让艾瑞拉愿意接受和领导他。


    可是艾瑞拉一开始看到他,不就是因为他自己做出选择和应对么?


    ……原来其实她早就接受他了,原来从最初起,她接受的就是原原本本的他自己。不需要他做出任何改变,只是沿着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就足够。


    然而,这并不令艾泊感到开心。


    他反而更感到失望。


    如果单单是这样就可以了,那他在她眼中到底有什么价值呢?那不就意味着他和其他任何人都一样吗?


    “我认为,卡普先生自己其实也……卡普先生也并不敢确定自己是正确的。他已经告诉了你他的道路和看法,而你抗拒他。卡普先生……我认为卡普先生,他其实同意你的想法,但他自己不能……”


    艾泊也靠近了龙,在密谋般的恐惧和兴奋中,低声告诉龙他自己的发现。


    他笑起来时红唇扯开,双目微微弯起。脸颊上浮现出醉酒般炫丽的两块酡红,轻轻遮掩嘴唇的动作,仿佛谈及心上人的少女。因为无知而狂热。


    “我认为你比你自己想得更像卡普先生,也许卡普先生看到你的时候,也会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卡普先生他,有些事他陷得太深,已经无法脱身了。”


    一个强大的中将——完全有能力和人望晋升大将的中将,在某些事实和真相前感受到自身的脆弱和无力,只好选择将自己有限的力量,施加在自己能够施加力量的圈子里。


    这就是艾泊的看法。


    他不能说得更清楚了。


    龙紧盯着艾泊,脸颊肩颈上,微小的汗毛竖立起来,蹦出一粒粒战栗的鸡皮疙瘩。他的瞳孔急剧缩小,小到仿佛能穿过一根绣花针的针孔。艾泊简直被唬了一跳。


    “……你不可能那么了解老头子。”龙板着脸,僵硬地说。


    “我也有过爸爸。”这是个简单轻松的话题,于是艾泊放松下来,耸了耸肩,“我小时候也崇拜我的爸爸。我爸爸和卡普先生不能相提并论,他一辈子都只是个在海边打打零工,晚上回家的时候也总是喝得醉醺醺的、满身酒臭的家伙……嘛。”


    艾泊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有过爸爸的。”他重复道。


    “……发生了什么?”


    “驻扎在我们周围的海军和海贼互相勾结,村子里的人都死了,我当时在隔壁村的铁匠那儿当学徒工,等我听说消息回去,”艾泊说,“什么都没有了,就连那个海军分部也因为和海贼分赃不均死得七七八八。我只在村里捡到咪咪,它没有吃人,而是在啃地里的蔬菜。缺少士兵的海军要招新人,我就去了。”


    龙满脸不可置信:“……你不恨海军。也不恨海贼。”


    艾泊毫无形象可言地翻了个白眼:“你真是压根儿没体验我们这种普通平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也半大不小了,总得先考虑吃喝,有个住的地方有能穿的衣服吧?什么恨不恨的。我跟我爸爸都不熟,他自己把钱花光了剩了那么点儿才给我,还要我感激涕零的。我跟村里人也不熟,他们也不管我。”


    当然了,艾泊对海军也没有任何好感。总之就是混日子呗。


    他又说:“你爸爸是海军中将,还不是随便哪个,而是最强的卡普先生,你还跟你爸爸感情好呢。我们俩根本不能比的。”


    龙瞳孔地震:“我和老头子……没有……什么感情好……”他语无伦次。


    “那你跟卡普先生犟什么。感情好才会犟。”艾泊说,“他都是你爸爸了,你先说好话哄着他顺着他,然后晋升高位,然后外派到别的岛上,然后从海军内部挖人啊安插间谍啊偷技术啊……万一漏了点马脚犯了什么错就赖你爸呗。我看你也不笨啊……”


    见龙脸色不对,艾泊丝滑地转了个话风:“……当然,这么做肯定是不对的!是要批判的,是错误的!”


    龙大叫起来:“你这家伙!你其实加入海军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吧!”


    “……那不行啊,卡普先生又不是我爸爸,我上头没人罩着,这个很难干的。”


    龙爆发出一阵笑声,艾泊也咧开嘴,笑着把手臂搭在龙的肩膀上。


    在苗蓁蓁紧锣密鼓地跑来跑去,为即将来临的神之谷大战做应对与准备时,马林梵多的两个年轻人悠然度日。


    他们肩并着肩靠在一起,懒洋洋地享受着不多的闲暇空隙,把珍贵的,本来用来训练变强的时间,全都浪费在漫无边际的聊天里,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人在赌桌上挥霍自己丝毫不抱有希望的未来。


    尽管一切伟大的事业都从类似的对话中萌发出来,但当事人往往意识不到那些零散的片段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又将对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你用过那把枪么?”有一天,龙忽然问起这件事。


    “没有。”艾泊说。


    他还沉浸在艾瑞拉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他的感受里。不能说他对此有多高兴——高兴当然是高兴的,可是这股高兴里又难免带着一股愤懑与失落。


    他不明白艾瑞拉为什么要拒绝一个追随者。


    难道他的忠诚是什么令她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吗?


    “你应该多加练习。”龙说,“你会是个优秀的狙击手。”


    这不单单是因为艾泊在射击训练里表现最优,更是因为艾泊能轻松解读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龙早就注意到了,艾泊在敏感的同时又足够粗粝,绝不会放过任何微小的差距,却也丝毫不受到目标之外的困扰。龙自己完全做不到。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关注周遭的一切,总感到不堪重负。


    “艾瑞拉告诉我说,我的每一次射击,她都知道,因为我使用的是子|弹存在她那里。”艾泊告诉龙。


    龙扬起眉毛,显然不怎么相信。


    艾泊本来是不该受到这种表情的影响的,不论如何,艾瑞拉在他心中始终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并不需要艾瑞拉特地为他做什么。其实,尽管他讨厌艾瑞拉一视同仁的接纳,可恰恰是这样的接纳,才真正地让他会选择毫无底线地倾向于她。


    至于龙……嗯,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第234章


    消息很快由上面下达并传遍了基地。龙和艾泊所属的支队有任务了。


    港口的军舰开始例行的出港检查和维护,士兵们被长官呵令着在训练场中挥汗如雨。每个人都被发了枪和足够量的子|弹,很多新兵其实从未使用过这类武器,所以不得不进行加急特训。


    “不太对劲。”艾泊低声说。


    他和龙站在同一个草靶前,龙笨拙地调试着这把新武器,那支枪在他手中僵硬得就像一团死肉,艾泊的表现也和他差不多。长官在他们周围巡视了一圈,见此皱起眉,也只是失望地掉头就走。


    旁边的人走了,艾泊立刻放松下来,在手里转了转这把枪,熟悉了一下手感,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轻柔的“咔咔”响声,他手指微动,那把枪如庖丁解牛般丝滑地碎成了无数零件。


    紧接着,仿佛无形的手回拨钟表,令时间倒流,那些零件在艾泊轻柔的抚摸下又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原位,重新组成枪支。


    龙在旁边都看傻了:“你还会这个?”


    “艾瑞拉都给了我枪了,”艾泊也看傻子一样看龙,“我都知道自己有枪了,难道不会找点别的手枪试试手么?”心里当然还是忍不住腹诽一下龙过去的日子实在太安稳了,哪有得到了武器之后不马上想办法学点招数的。


    龙一想也对,顿时不吭声了,还往边上让了让,示意艾泊打靶。


    艾泊犹豫了一会儿,没有使用长官发给他们的那支手|枪,而是从怀里掏出来艾瑞拉送给他的礼物。


    这是一把很美的左轮手枪,细长而典雅,当初被艾瑞拉的小手握在手中时也不显得粗苯。红色的纯木把柄细长而微微弯曲,光彩绚烂的枪身仿佛吸纳了周围的光芒。艾泊拨动转轮,倾听丝滑如细雪的摩擦声,清楚里面并未塞入什么子|弹。


    他把手枪拿在手里,对着龙展示了一下。


    龙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看到了。


    艾泊举起枪对准红色的靶心,只花了几秒就完全进入了状态。红色的圆点在他的头脑中放大,他全心全意地关注着自己即将击中的目标,想象着扣下扳机后所发生的一切。


    弹巢会转动一个刻度,确保弹膛与撞针对齐;击锤向后拉动,并压缩击锤弹簧,而这时他也已将扳机扣动到底;弹簧猛烈回弹,击锤重重地撞击下去,引发剧烈而可控的爆|炸,而这力量将推动弹头射出弹道——


    “砰!”


    一股火药的灰烟在手枪边轻轻飘散。


    正中目标。


    龙不可置信的低语在他耳边响起:“这不可能……我明明看过了,里面是空的,根本没有子弹!”


    艾泊珍惜地用衣摆擦拭着手枪,闻言,他露出一丝微笑。


    “她说她会知道我射出的每一枚子弹。”他自言自语地说,“她现在肯定知道了。”


    *


    艾泊和龙其实都还没有离开过马林梵多,他们目前也只是新兵而已,就算是被分配到其他军舰上随行,能做的也就是打扫甲板、清点和看守备用品库存这样的杂活,平时的日常任务也就是在最安全的总部进行巡逻。


    这次任务来得紧急,上司没有告知他们任何详情,只是在一个深夜,让所有新兵排着队小跑入军舰,紧锣密鼓地简单训话后直接解散,让他们进入船舱休息。


    虽然比艾泊反应更慢一点,但到了这个时候,龙也觉察出异常了。


    大通铺里,几乎所有人都睡着了。一大群年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人,在睡着之后也并不安静。呼噜声,磨牙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充斥着整个空间。


    “我家乡出事的时候……”在龙身旁的艾泊也没睡着,龙听到艾泊翻身朝向他,低声说道,“……当时的海军也像这样,突然派出了一大队人巡游。”


    “这可是马林梵多。海军总部。”龙用气音说道,“海军总部不可能和海贼沆瀣一气。”


    艾泊发出几声干笑:“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一个支部最多也就害死几个村镇,不小心还会搭上他们自己,海军总部嘛——龙,你去过香波地群岛吗。”


    “……”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可能应该把村民们埋掉,再立个碑什么的,就算我不知道他们绝大部分人的名字,也能在墓碑上写‘卖水果的’、’眼皮上有个大肉痣’……”艾泊丝滑地跳过了龙不想提及的东西,继续自言自语般说,“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感觉那是你才会想到的事情。我怎么会这么想呢?不是很好笑吗?”


    他真的笑出了声。那笑声从他的胸腔里传出来,却好像不是他自己发出的声音。艾泊忽然意识到这笑声听起来像是艾瑞拉——那家伙笑话他的时候确实很气人。


    龙听他发笑也会觉得气人吧?龙其实挺像艾瑞拉的。


    说不清那种相似感从何而来,但就是很像。不过龙其实还是更像卡普先生一些。非要说的话……龙和卡普先生是骨子里的像,那种硬度,那种形状。


    龙和艾瑞拉的像更多体现在他们看待其他人的眼光里,还有他们思考一件事时最先选中的突破口。还有就是龙没有艾瑞拉那么轻盈和戏谑,真糟糕啊,龙这样会非常辛苦的。


    “一点,也不好笑。”龙说,一字一顿。


    “……”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艾泊。


    他无所适从地扭了一下脖子,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夜晚中朦朦胧胧的天花板。身旁,龙的呼吸沉甸甸的,吵得人难以入睡。


    军舰以稳定的速度航行。


    长时间地逗留海上很容易摧毁一个人对时间的感知,尤其是这次的任务似乎十分紧急,一路上几乎不在岛屿周围逗留,必需品都是由提前准备好的货船运送过来再搬到军舰上的。队伍被分成好几个小支轮班,艾泊和龙并不是每次都被分进同一个支队当中,而没有熟悉的人在身旁聊天解闷打发时间,就更显得海上行船艰苦无聊了。


    龙和艾泊在睡前会简单交流一下,交换他们知道的信息。


    他们正去往西海的方向。目的地不明,任务内容不明,最重要的是,没有听说过西海附近出现了强大的海贼骚扰联盟国,也没听说过任何求援——就算有,一般也是由附近的海军支部处理,而不是从总部调用军舰队伍。


    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海军总部的反应与决策,与世界政府的高层命令息息相关。


    “我们恐怕是去干坏事的。”艾泊笑着对龙说。


    龙绷着脸,面色发白,一语不发。


    不知道具体过了几天,远远的,他们都能看到前方那座有着两道耸立峭壁的小岛。看上去仿佛曾有一把巨剑凌空劈斩下来,笔直地切开巨峰,留下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疮疤。


    这不是世界政府的加盟国。龙立刻就判断了出来。


    “列队!”


    军舰蛮横地冲入港口,舰首掀起的海浪撞翻了好几艘停在港口的舢板船,上头的平民纷纷跳海逃生,一颗颗头颅从海水中冒出来,浮在波涛不定的海面上。


    人们没有第一时间游向翻倒的小船,即使那是维系他们日常生活最重要的工具,即使很多人几乎就是住在自己的小船上。也没有第一时间惊慌失措地逃跑,那是大部分人看到海军舰队时最为本能的反应。


    那一颗颗在海中沉浮的脑袋,就这么默默地注视着,看着军舰,与所有看着他们的人对视。那些遥远的面孔模糊极了,然而,或许是幻觉,龙却看清了每一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冰冷得像是被斩首时还大睁着、仇恨地怒视着敌人的死人。


    一股浓重的寒意从脚底心冒上来,顺着脊背蹿到头顶。龙轻轻地哆嗦起来,而后一双手迅速抓住了他的手臂,猛烈地将他摇醒。


    “走了,登岛了。”艾泊急促地说,将他拽进队伍当中。


    一艘又一艘军舰停在岸边,一排又一排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小跑到空旷地带。他们在岸边紧急整队,一一报数,检查随身携带的枪|支弹|药,长官们站在前方,神色严肃,目光冰冷而挑剔。


    在队列的最前方,面朝这群新兵的长官厉声下达了命令:“听好了,士兵,你们的任务,就是对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开枪!不分身份,不分年龄,不分时间地点!——不许提问!你们手里配发的子|弹都只是麻醉药|物而已,并不致死!你们的任务非常简单,现在解散,执行任务!在规定的时间点必须返回军舰!后续的任务会由更高级别接手!”


    龙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艾泊站在他身旁,双手抱胸,平静而又不发一言地听着。


    “……什么?”


    “虽、虽然说了都只是麻醉药而已……”


    “难道要我们,要我们对着平民下手吗?我们不是来和海贼战斗的?”


    士兵们窃窃私语起来,许多人都露出惊恐和害怕的模样。


    “闭嘴!”长官猛地伸长脑袋,脖颈上青筋暴起,“士兵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够了!你们这些家伙都在说什么呢?!是对上级有什么不满吗?是想被踢出海军吗?!”


    鸦雀无声。


    龙又颤抖起来,剧烈地吞咽着唾沫,口中却干得发苦。


    艾泊绷不住地抬起手,遮住自己忍俊不禁的脸。他的嘴唇在手掌下咧开,笑得满口牙齿,呼出的暖气扑打在手心里,闻起来带着血一样的腥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嘴唇。


    新兵们的微不足道的困惑和反抗就这么被简单粗暴地压制了下去。


    人群四散开来,朝着神之谷的中心进发,枪声开始响起了,却远比应有的更加密集。


    浓烈的血腥味被海风吹散。是哪里来的血? !怎么会有血? !不是说配发都只是麻醉弹而已吗? !


    不论是龙还是艾泊,竟然都听到了熟悉的痛呼、惨叫呻|吟声——他们并不清楚那具体是谁,可都分辨得出,那是这些天里和他们同乘一船的某个士兵发出的!


    不止一个士兵在惨烈地尖叫!


    第235章


    苗蓁蓁这几周时间里搓武器和子|弹都快搓得自己精神恍惚了。


    这活计当然不至于有多辛苦,无非就是拉开制作栏然后在背包里材料俱全的情况下疯狂点制作。


    材料的事情洛克斯顺手就帮她解决掉了,金银财宝和地下市场的门路而已,他做得驾轻就熟,根本不像苗蓁蓁,她在海上晃荡的时候基本是不考虑这种事情的……主要是她委实没有尝试过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海贼,有悬挂旗帜的领土的那种,她在海贼事业的最高峰通常止步于杀死某个天龙人……


    好吧。其实她在伟大航路的绝大多数经历都止步于此。


    苗蓁蓁就是忍不住!她最多也就能假装不关心玛丽乔亚上的事情,可是天龙人到她面前了,她就只想跟那些垃圾爆了。


    千篇一律地手搓差不多的东西还是非常无聊。


    所以她这些天里只要有空都会抓着洛克斯不让他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洛克斯聊天。会聊起的话题也是五花八门,大体上还是围绕着天龙人、即将到来的人类猎杀活动,以此为中心,她还跟洛克斯聊了许多和朋友、伙伴、家庭有关的内容。


    坦白说洛克斯的回应没有多少特别之处。


    完美符合他的名声:一个拉起洛克斯海贼团的狂徒,目前已知的最强者,冷血无情的野心家,等等等等,诸如此类。


    洛克斯也有温暖和柔情——然而,苗蓁蓁认为说起这些,是很没有意思的。


    一个残忍的人,最重要的是,一个有足够的力量和心智,同时也有充分的行动力,向世界施加暴力的人,不会因为心里还存着些许有选择的人性,就变得不残忍了。


    就像她自己,美好的梦想和愿景不能洗刷掉她所做出的选择即将付出的血腥牺牲。她和洛克斯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洛克斯显而易见地看出了她的焦虑和紧张。


    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苗蓁蓁可以承认她完全不擅长掩饰情绪,可她唯独精通掩饰自己的不确定、不坚定,往往越是在这种时候,她越是能表现出极其鼓舞人心的信心。她也问了洛克斯这点,洛克斯摇头大笑,拒绝告诉她理由。


    她麻木的操作止步于武器栏的变化。


    盯着“ x99”的数字看了一会儿,苗蓁蓁意识到了不对。


    是苹果吧?是苹果对吧?


    说起来,为了赶上神之谷的平民们使用,她只给自己的武器栏留下来100枚子弹,就是为了苹果预备的。她可还记得当时夸下了“你随便射空枪,我这里弹药管|够”的海口呢,所以特地留了一些备用。


    ……但她也确实没想到之前那么长时间里,苹果一发子弹都没射出去过,突然之间,就在这种时候,苹果居然动用了那支枪,发了空弹,调用了她武器栏里的库存!


    在这种关键时刻,忽然发生一件不寻常的事,而且苗蓁蓁清楚地记得,苹果是跟着卡普老婆一起返回了马林梵多的——


    苗蓁蓁:诶,苹果到底记不记得我跟他讲过的我会知道他用了子|弹啊?


    她禁不住回忆了一番当初得到的成就,和苹果那副激动不已的表现。


    苗蓁蓁:……他肯定记得。


    也是没招了。


    苗蓁蓁反正到现在也还是非常不擅长这群伟大航路原住民,一个个的,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的。


    这些人吧,基本上你只要救过他们几回、把他们看在眼里了几回、说些符合他们理念或者破除他们迷思的话几回,他们就真的会抛头颅洒热血地为你牺牲。


    即使你明确地拒绝了,甚至大发雷霆地否定了。他们固执己见,绝对不会改变主意。


    我们伟大航路不是很狂野么?


    “应该就是这几天时间了。”苗蓁蓁对洛克斯说。


    “哦?”洛克斯问,“你确定?”


    “不太能确定,我现在看看,晚上再看看。”


    苗蓁蓁掏出黄金罗盘打开。苹果的面孔浮现在透明层上,指针开始旋转,苗蓁蓁环绕神之谷走了一圈,在不同的位置记录下指针的指向。洛克斯始终跟随着她,好奇地看着这个道具。


    苗蓁蓁顺便向他解释了一下黄金罗盘的功效,还让他拿在手里玩儿了一会儿。


    “如果配合生命卡一起使用……再加上情报系统……”洛克斯喃喃地说道,“简直是大杀器。”


    苗蓁蓁心说黄金罗盘和世界地图是可以一起升级然后搭配起来用的,效果堪比全地图挂,比生命卡好用。


    唉,老玩家和高级玩家的傲慢就在这里了,熟手都有自己的游玩习惯嘛,比如她玩《别饿》久了,就懒得种地建家了,什么防火啊保暖啊一概不做, boss也不杀,每个不同类型的小地图都放口锅放个冰箱摆个火炉了事,总之就是乐乐呵呵地满世界溜达,溜达腻了就退出重开。


    她在伟大航路也很少使用基础道具。都不记得升级需要什么了。


    ……那无所谓。


    如果从一开始就很认真游戏,那当然会有更好的结果。但游戏得太认真,就会失去实感,不再把路人甲们看作人。


    她做出了选择,并不感到丝毫后悔。


    隔了几个小时后她又拿着黄金罗盘绕岛一周,对比了之前记录的刻度。虽然真的要做判断的话需要列出一长串数据再代入许多公式,最终的结论依然无法百分百地证明,但这种时候完全没必要追求那种程度的精确。


    依靠常识和直觉,苗蓁蓁做出了判断。


    “就是现在。”她收起黄金罗盘,告诉洛克斯,“海军在路上了。”


    *


    平民们正在猎杀海军。


    最先受到攻击的是长官们。他们的衣着装扮和行动举止,他们所站立的位置,都和底层的士兵们泾渭分明,所以他们也是血腥味的主要来源。


    但长官们只是最先受到攻击,最先死亡的都是新兵。


    他们手里握着武器,却笨拙得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被围拢过来的人群驱赶得惊慌失措,巨响和长官的倒地更是吓得他们六神无主,甚至有人掉头朝着军舰的方向狂奔,一大群人无头苍蝇般地在空旷的海边乱窜。


    枪声杂乱无章,却气势汹汹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他们这些海军才是陷入包围圈中的猎物。


    从岛内传来脚步声,稍有些凌乱,却依然能听出步伐的节奏,就像是……就像是新兵在朝这边奔跑。


    龙又一次看到了无数双眼睛。


    来自平民的眼睛,冰冷如死人不肯闭眼的尸首,却燃烧着熊熊烈焰。他还看到了死去的长官们的眼睛,惊愕地张大了,因为困惑,甚至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还有和他一样的士兵的眼睛,都死去了,或者即将死去,瞳孔涣散着放大,痛苦而脆弱,活似一只被陷阱里的铁丝网缠住,挣扎到精疲力尽的兔子。


    “龙!这边!”艾泊正在朝他跑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本就不算远,刚才被狂呼乱跑的其他士兵冲散了而已。


    龙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死死地抓着手里的武器,却不知道该指向谁。


    指向那些杀死他的同僚们的平民吗?可是他们来这座岛的目的毫无道德可言,被下达了那种命令,他们都活该死。指向海军吗?这在龙看来是正确的,可是龙……龙还没有做好准备。


    “白痴!还愣着干什么呢!”艾泊尖叫道,“快跑!龙!快躲开!”


    好似当头一击闷棍,龙惊醒过来,也冲向艾泊,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艾泊掏出那把美到炫目的手枪,对准了他。黑洞洞的枪口,仿佛一只毫无感情的独眼。


    龙忽然明白了艾泊的打算。


    “不!别开——”


    龙尖叫的话被淹没在枪响声里。


    他边跑边回头看,身后不远处,一个平民翻滚着倒在地上,面孔扭曲地握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手腕以上的部位乱糟糟地垂落,连着骨头的皮|肉绕着腕骨散开,犹如一朵狰狞的肉花。


    龙喘着气,跑到了艾泊的身旁,艾泊竟然在笑,咧着嘴,红唇白齿,脸颊绯红,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他的眼睛既雪亮得澄澈如水,又充斥着快意与残忍。龙的脑子一片混乱。


    “跟上。”艾泊说,转身就跑,相比起那些四处乱窜的其他士兵,艾泊显得胸有成竹,目标明确。


    龙跟着他跑:“你没必要对平民开枪!”


    “那你就死了,兄弟!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艾泊回答。


    “那也——那没必要——只要告诉我往那个方向跑——那也没必要——”龙努力吞咽,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闭嘴跟上!”艾泊吼道。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炮火声里。


    龙悚然回首,看到距离最近的军舰对着那些平民开炮了,黑色的炮弹在他们的头顶划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落入了人群。


    轰隆隆的响声和震动扬起浓雾般的砂砾和尘土,冲击波让龙踉跄着摔倒了,艾泊也同样倒在地上,两个人挣扎着,蠕动着,四肢并用地朝远离爆炸点的方向狂奔。跑出很远后,龙才回头去看。


    烟尘散去。那里曾经有举枪的平民,有逃跑的海军,现在,那里只剩下爆炸后的坑洞与凹痕。


    尸横遍野。


    无数海军正从军舰上跳下,上等兵,军曹,尉级……他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龙的耳朵里传来艾泊幽幽的声线,艾泊明明近在咫尺,他的声音却遥远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看到了吗?我们这种最低等的杂兵在干最脏的活呢,我们干完以后,要是能活着回去而且不主动辞职——或者意外身亡的话,恐怕都会升官。你觉得在这种任务里表现最好能升到什么级别?最低也是连跳三级吧?至少你恐怕能升到准尉这个级别……”


    “闭嘴!闭嘴!闭嘴!”龙咆哮起来,喊得喉咙都快撕裂了,“我叫你闭嘴!”


    “别跟我发脾气,兄弟。”艾泊闷笑了几声,但看表情,他也不怎么高兴,“我们被派到这干脏活可不是我的主意。”


    “……”


    龙剧烈地喘着粗气。


    “真是奇怪。”他们躲在一块巨石后面,艾泊不时探出头观察远处,“这些平民怎么都有枪?而且……”


    他眯着眼睛,锐利的眼神四处搜寻:“都是好枪。新枪。还都像艺术品一样漂亮。”他无意识地摸着怀中的雕花左轮。


    龙抱着头蜷缩在他身旁,发出痛苦的呻|吟。艾泊吓了一跳:“你受伤了?龙?你伤在哪了?”这可不妙,在这种混乱的场合,龙要是受了伤,他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啊。


    “……难以置信……竟然会有这样的事……”龙捂着脸大喘气。


    “啧。”艾泊砸了下嘴。


    并不是说他讨厌龙什么的,可龙的反应也太夸张了。艾泊可以理解和接受龙的愤怒,怨恨,却难以忍受他的悲伤和痛苦。一股无名之火在他心头煎烤,艾泊揪起龙的领口,骂道:“醒醒吧!你这家伙!该停止伤春悲秋,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世界了!”


    龙缓缓抬起头,凝视着他的眼睛,低声说:“这是错的。海军竟然会犯下这种恶行——!!!”


    “这谁都知道好吗?什么‘正义’的屁话,谁信啊。你看卡普自己信吗?他信那套早就升大将了!说点有用的。”艾泊不耐烦地说,“我们只是小喽啰而已,在这种混乱的局势下,还是先考虑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比较好!”


    他斜一眼龙,心想这家伙是指望不上了。


    第236章


    岛上一派混乱。


    强大的海军攻入王宫,昔日高高在上富丽堂皇的宫殿已是一片废墟,侍卫们奋起反抗,齐心协力地抵抗在宫门最前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平民们也冲了上来,在宫殿外包围了入侵的海军,手持装备精良的武器。人人都有枪,尽管准头差得离谱,可他们射出的子弹和炮|火近乎密不透风,给海军也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每个人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的一小块——混乱、枪声、惨叫、尸体。朦胧中,有人在尖利地哭泣和嘶吼,还有人在疯癫地狂笑。


    平民还是海军?是胜利者还是将死者?


    侍卫们的盔甲不是掉落就是破损,烟尘和来不及干涸的血迹逐渐模糊了人们的衣着之分。而对死人们来说,身份之分也变得不再重要。


    海军们逐渐感到力不能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之谷只是个弱小的国家而已,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武器?甚至连那些平民也……!!”


    “怪不得我们会被派来这里,一定是他们有什么阴谋——”


    “喂,有人摸清国王在哪里了吗?还有王子和公主们的位置?快,想办法杀掉他们!”


    平民们呼和着四处跑动,开始收缩包围圈,但海军们并未感到绝望,更强大的几位中将还未入场,那可不是区区枪支弹药就能抵抗的!


    海岸边,艾泊眼看着军舰中不再有职位更高的海军跳下船,估摸着人都差不多走空了,这才松了口气,头也不回地伸手去扯龙:“好了,现在这附近没什么人,我们可以离开这,找个更适合躲藏的地……”


    他摸了个空。


    艾泊的心脏都停跳了一刹那。


    “……龙?”他压低声音,颤抖着问。


    “这边。”龙说,死死地盯着他的正前方。


    艾泊猛一扭头,看见龙不知何时离开了这块巨石,躲在一棵被流|炮炸断的巨树之后。他立刻冲过去,跟龙一起朝着海面上看。


    海面上,十数艘挂着世政旗帜而非海军海鸥旗的军舰,排开涛涛波浪,朝着神之谷缓慢逼近。甲板上传来欢声笑语,神色严肃紧张的海军们站得僵硬而笔挺,不少人穿着滑稽而高贵的服饰,头戴鱼缸般的呼吸设备,正在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尽管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可艾泊只粗略地扫过去几眼,就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那是……”


    艾泊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水中草荇般飘摇颤抖。


    “嗯。是他们。”龙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数分钟前的战栗和不堪重负似乎已从他身上消退了,神态和身体似乎变作了容器,被海量的信息和情绪冲刷后,灵魂被挤出去,游离于身体之外。他的神色有些木然。


    是天龙人。


    艾泊用力架起龙的胳膊肘,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我不管你现在脑子里转的都是什么鬼主意,我也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不行!不准去!跟我走,跟我一起躲着,过了这一遭我们马上就回军舰上去,反正长官死那么多人,到时候我们对一下汇报的话……”


    龙甩开他的手。


    甩得太用力了,艾泊整个身体都砸到了断裂的树干上,发出一声强行闷回喉咙的痛呼。


    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看着手心愣神。


    “……”


    艾泊手肘撑着树干,低垂着头,久久没有起身。


    龙朝他走了几步。


    艾泊又抬起头,面色平静,虽然微微皱眉,看上去倒不像是生气恼怒,只是因为疼痛。他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磕得我眼花了。”


    “艾泊……”龙本能地朝他伸出手。


    在他又将手缩回去的前一秒,艾泊主动把手搭了上去,借力站起身。


    “你打什么主意?”艾泊问道,“别告诉我你准备冲到那些世界贵族的面前……哪怕卡普先生也不一定能保下你的,据我所知,那些家伙动起手来可不会顾忌你爸。要是你死了,卡普都不一定能得知真相。”


    不知道这句话里的哪一句打动了龙。恐怕不会是“卡普不一定得知真相”这句,艾泊想。


    “我不会去做什么的。”龙低声说。


    这样做会害死整艘军舰上的所有人。尽管他认为自己小队里的成员或许除了他和艾泊都死光了,但艾泊还活着,而且……而且艾泊或许还想回到海军。他发现他并不会因此憎恨和厌恶艾泊。


    龙说:“我只是想看看——看看他们来这里到底是想干什么。”


    *


    加林踏上了神之谷的土地。


    小村庄里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许多,但他并未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没有躲避其他人的视线,他笔直地走向上次暂居的房屋。他率先上岛,正是为了处理那项遗留之事。


    那间熟悉的房门里传来一阵嬉笑声。


    这个陌生的声音让加林在门口微微停顿了片刻,她的声音……听起来不是这样的,没有那么清脆和爽朗,也没有那种仿佛被羽毛搔刮耳膜的沙哑尾调。是村里的其他人?他想,邀请了别的女人到家里玩耍吗?


    也不碍什么事,一起解决吧。


    一门之隔,门内的苗蓁蓁正笑得前仰后合。


    “啊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她笑了半天,抬起眼睛看了眼洛克斯的表情,刚刚缓下来的情绪又一次冲了上去,她重新爆发出一阵更加猛烈的大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克斯鼓着眼睛,铁青着脸,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地上,抓着酒瓶的手指上青筋暴起,面孔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越是表现出这个样子,苗蓁蓁就越是控制不住笑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哈哈、哈哈哈……”苗蓁蓁捂着肚子,揉着笑得发酸的脸颊,“……没想到啊!吉贝克,你都把家族秘密全盘托出了,那么低声下气地请求那个加哈尔德帮忙了,他居然一点不给、噗、面子……噗哈哈哈哈哈……居然那么强硬地拒绝你!是靠战斗收场拒绝啊!那不就是板上钉钉的、铁了心的不肯帮你吗!我说把人送到艾尔巴夫,你还为他着想!”


    苗蓁蓁:而且是上次过去见哈尔德的时候,人家就主动跟你割席了诶!还骂你呢!临走前还打了一架呢!


    苗蓁蓁:结果人家这次就专程开船过来拦截你给世政当投名状!你还又跟人打一架之后才抵达!


    怎么会那么好笑啊,苗蓁蓁真的笑得都没法呼吸了。


    “吉贝克……噗哈哈哈……芳心错付了吧?啊?哈哈哈哈哈!”


    “那叫什么话!”洛克斯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什么叫‘芳心错付’?!什么’芳心’?你会不会说话啊!”


    苗蓁蓁笑得眼泪都快淌出来了。


    洛克斯的面色却渐渐平静。他默默地看着擦拭眼角的苗蓁蓁,说:“蓁蓁。”


    “咳咳……咳嗯。”苗蓁蓁抹着脸,“嗯?”


    “你在笑什么?在哭什么?”


    苗蓁蓁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种时候我会感觉我恨你。”苗蓁蓁说,若有所思,“但没理由啊。我从来不恨什么人的。恨是一种愚蠢的感情。而且你也没做什么值得我恨的事。你其实更像是在试图安慰我呢。甚至脱离我本身,从外部观察的话,或许还是很高明的安慰手段。应该的确是?你给我感觉……你好像很懂。我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感觉恨你?”


    “上次是什么时候?”洛克斯说。


    “……在悬崖上。”


    “更上次呢?”


    “……我返回蜂巢岛在海边那会儿。”


    洛克斯流露出一点无语,和一点兴致勃勃的好奇,他追问道:“再上次?”


    “那时候你不在场啊,是我恢复之后纽盖特和凯多都反应很奇怪而且都特地提到你,明示暗示我要小心你的情绪……没有更上次了!一共就这四次!你到底说不说为什么?”


    “你在小心眼和记仇这方面倒是很符合女人给我的印象……”洛克斯吐槽道。


    “坏东西!混账!说什么呢!”苗蓁蓁怒从心起,扑过去猛扯洛克斯的头发脸皮,“谁小心眼记仇了?!我心胸宽广得很!你个烂人!好意思说我!我跟你比简直是天上的白云!你是地上臭泥巴!快说到底为什么!”


    “放手——呃啊!!你为什么总揪着这一缕头发……!”洛克斯抓着她的手腕,“好了好了,我大概能猜到理由……你觉得在自己在这种时候很弱。”


    “那是妒忌。”苗蓁蓁放开抓住头发的手指,但还是扯着洛克斯的脸不放,“我知道妒忌的感觉,我说的是恨。恨!”


    “那你现在还觉得恨我么?”洛克斯捏着她的手指,轻轻滑进她的指缝,摩挲着已经消退干净的齿痕。苗蓁蓁放开了他的脸。


    “不了。”她说,敲着自己的脸颊,“真是奇怪,我听说的所有和‘恨’有关的形容都在描述一段长期、稳定的感情。”


    “你说的那是‘爱’吧?!”


    “也有道理,我很久之前似乎是读过一本书,里面有写‘所有的爱里都隐藏着恨’……”


    “什么破书会说这种蠢话。”洛克斯嗤之以鼻。


    “一种理论不可能适用于所有人嘛。”苗蓁蓁说,“而且我觉得你也不是没这种心情!”只不过吉贝克都是对着其他人发作,没冲着她。她就不一样了,她只冲着吉贝克。


    苗蓁蓁:……可恶,怎么一说这些,好像吉贝克才是更成熟的那个啊? !


    苗蓁蓁:我又输了!烦死了!


    加林推开了门。


    第237章


    壁炉中的篝火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房间里的暖风扑面而来,还有几分柠檬皮特有的酸香,而后是轻柔的蜂蜜味,清淡的花香被甜味包裹着涌入舌根。


    然而,比这些都更加令人感到温暖的,是那个转头朝他看来,面上还残留着笑意的女人。


    美丽从来都是力量。但美丽从不是直白的一张脸,美丽是身段与姿态,是鲜活生动的神情,是举手投足的气势,是说话的语调所包含的信念,是那种过于充沛的、从身体里满溢出来的生命的气息。


    美丽是一种具有侵蚀感的气味,强烈而又不容忽视。


    夏琪——那是加林为自己看中的妻子,她被反绑着双手怒视所有人的模样,令他热血沸腾。对这大赛的头等奖励,加林势在必得!


    至于这个女人……她的美丽是另一种感觉。仿佛寒冬时节燃烧的炭火,拥抱着取暖会被烫得血肉模糊,可要远离她,需要面对的却是刺骨的寂静与严寒。


    酸甜的香气十分开胃。


    加林情不自禁地吞了口唾沫。


    她惊讶地看着他,眼睛忽闪着,在他的脑袋(为什么是脑袋?)上转来转去,看着他的脸时她显得愉快而亲切,看着他的头发,她又拧眉皱鼻,唇角撇下去,满面嫌恶。


    “你是……”加林说,往门内走了一步。


    铿锵一响。


    一柄巨剑出鞘了,携带着可怕的气势迎面而来,恍如巨峰雪崩,千万雪涛浩浩荡荡,摧枯拉朽地朝他扑来。加林立刻把手放到剑柄上,却还是慢了一拍——


    刀光的余波轰隆隆地震动着,摧毁了整栋房屋。


    加林一分为二。


    苗蓁蓁:“……”


    她觉得多少有点没必要了,怎么洛克斯一上手就是裹着霸王色的劈斩啊? !正常出招那都是多少有点留手才对。


    加林也怪得很。


    怎么进房间了还走神?这合理吗?虽然是天龙人……那好歹也是神之骑士团的战斗人员,就这么没警戒心啊?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


    苗蓁蓁:“你砍人怎么不先砍脑袋呢!我还想看看这群人被劈掉脑袋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是在原本的身体上长一个新脑袋出来呢,还是从旧脑袋上长一个新脑袋呢,或者说是脑袋和身体之间有东西连着会长好……”


    加林怒不可遏——竟敢对着“神”说出如此僭越的傲慢之语!


    苗蓁蓁:“……哦,现在看起来可能是会连起来长好。”


    这一刀从加林的右肩斜斩下去,在他的左腰上断裂。加林的双腿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向前迈步的动作,上半身却缓慢地滑落着,那把刀也被他抓在了手中,此刻支撑着地面,才让他被斩断的身体不至于滑落到地上。


    就在苗蓁蓁和洛克斯的面前,加林身体的断裂处长出了无数污秽怪异的、粘稠如淤泥的东西,蠕动着重新连接,弥合了加林被斩断的身体。


    苗蓁蓁发出惊叹的声音:“真有意思!”她想到了幽魂怪。


    在蜂巢岛上,和凯多一起时,被击败的那个大幽魂怪……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很像的,尤其是愈合的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哼。”洛克斯说,“果然是不会死的生物。——喂,这种模样,还算得上是人类吗?”


    加林不再关心那个陌生的女人了。他当然能够认出闻名世界的洛克斯·D·吉贝克,并且比所有人都更清楚他真正的身份。


    这让他发出冷笑:“……原来是你!该死的戴维一族……你们的老巢被发现了,哼,今天就是你们被赶尽杀绝的……”


    一道白光忽闪,仿佛薄薄的纱衣轻抚过脸庞。香暖袭人,加林茫茫然闭上双眼。


    这次出剑的是苗蓁蓁。


    她轻盈地跳过房屋的残骸,湛卢从虚空中露出身形,剑身震动着,发出轻柔的嗡鸣。苗蓁蓁用拇指推开剑鞘,手腕一翻,手臂一扬,湛卢沿着加林的眼下平平滑过,丝滑地割开了他的头颅,而后,就像打蛋时顺手挑出里头残留的蛋壳,苗蓁蓁剑尖一挑,将那半个脑壳挑飞。


    洛克斯抬起手,牢牢抓住加林尖尖的头发。那个弯曲的弧度居然还挺趁手。


    “哎,”苗蓁蓁遗憾地说,“你怎么先拿着了?!给我看看!”


    苗蓁蓁:想看被分成两半的脑子是个什么状态!


    洛克斯的面孔微微抽搐:“……不行。你的手可不该碰这种肮脏的东西!”他气势汹汹地怒视着加林,“喂,你在看什么?!”


    苗蓁蓁用衣摆擦拭着湛卢,心不在焉地插话道:“在看我咯。”


    “什么也不许想!”洛克斯举起那半个在他手中疯狂抵抗,用力朝身体飞去的脑壳,用剑柄戳加林的额头,“不准用你恶心的眼睛看她!”


    苗蓁蓁半弯下腰试图去看脑壳下面是不是空的,闻言,她绷不住地笑了一下:“谁也管不了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的,吉贝克。”


    “恶心的东西……”洛克斯怒气勃发,“一开门就紧盯着你看!”


    “多奇怪啊,进门不盯着我看,难道盯着你吗?”苗蓁蓁还没搞清楚洛克斯在说什么,“要在你和我当中选一个看的话——吉贝克,你要跟我比这个?”


    苗蓁蓁:太自不量力了吧。


    加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似乎还保留着不少行动能力,胡乱地挥舞着刀锋。苗蓁蓁走过去,伸出手,试图抓住维系着半个头颅和身体连接的那些黑色物质。


    还没碰到,只是走近,一股浓烈的负面情绪便迎面扑来。


    憎恶……那被视为低贱的物种和耗材,仰望着高高在上的主人时所产生的憎恶,痛苦……被轻视、无视,被凌|辱、践踏,被折磨、观赏,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疼痛汇聚在一起,孤独,绝望,悲伤……


    千万种负面情绪,如海潮般淹没了苗蓁蓁。她神色骤变,抬手扶住额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开始以一种堤坝放水的速度降低,简直就像一杯水被悬空后完全倒置一样。


    这个掉san光环效果也太强了吧……! ! !


    但是,很神奇的是,那些扭曲的黑色物质,竟然在她的手中变得——该说是稀薄吗?视觉上并没有出现任何明确的变化,但苗蓁蓁就是有一种感觉,“感觉”到它们变得更加僵硬、更加死气沉沉。


    “湛卢……”她呼唤道,“你还在吗?我最尊敬的妻子,我的伴侣,我的灵魂挚爱,我的利刃和剑锋……我的小猎犬。回应我。告诉我你还在。”


    洛克斯拎着刀转过头来,在他手中,格林的半个头颅依然在扭动和颤抖,尝试着远离他的手。二者博力,洛克斯整条手臂都暴起青筋,肌肉紧绷如铁。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抵抗那股来自格林身体的吸引力。


    [我在。 ]湛卢说。 [我注视着你。一如你初次降临。 ]


    “松手吧,吉贝克。”苗蓁蓁低声说,“相比起他的复活,你的战斗力更有用一些。我们把他切碎好了,切得越碎,就越能争取时间……去做其他事。洛克斯海贼团的其他人都登岛了吧?”


    “没错。他们都从东南面登岛了。”洛克斯说,“罗杰他们选择了西北面,这样两面夹击,刚好可以将海军堵在峡谷中心。天龙人的位置在最东面——峡谷之外。”


    神之谷岛屿的岛屿周边不是茂密的森林,就是浅滩或者乱石堆,那两片耸立的高峰中央,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平地,那才是人们所居住的地方。


    这座岛曾经依靠着易守难攻的天险,成为安居乐业之地。


    现下一切都毁了,正如那些所有曾经被天龙人毁灭的岛屿一样。


    仿佛吞下了无法融化的寒冰,苗蓁蓁感到五脏六腑都浸在浓烈的负面情绪中。当她在蜂巢岛第一次面对幽魂怪,那种感受让她濒临崩溃,甚至要躲起来哭泣才能勉强消解。


    ……啊,是的,没错。


    所谓的“从来不哭”当然是谎言。


    真的有人能做到不哭么?没有任何情绪崩溃的时候?


    苗蓁蓁小时候就是太爱哭了……太能够在哭泣中得到安慰,而她的哭泣又往往引发生母的暴怒,从一开始只是当面看见她哭后会变本加厉地责骂和虐打,到后来,哪怕是看到她通红的眼眶和脸颊,看出哭过的痕迹,都会让那个脆弱的女人瞬间失控。


    她逐渐修习出不哭的技巧,无视心中的所有感受。


    她不再弱小了,和那些弱点一起被丢掉的,还有所有令她心中柔软,能够感受到喜悦、幸福与快乐的东西。


    那曾让苗蓁蓁引以为傲。


    这些年里她其实也没有什么长进,虽然和更早的时间比似乎的确是越来越完整,可就是还少了点什么。


    直到她终于回溯过去,回到玲玲的面前……


    妈妈。


    为什么妈妈从来没有真正试图杀死她呢?这是苗蓁蓁难以理解的。她做了所有会让玲玲暴怒和丢脸的事!当面顶撞,当面叛逃,当面谈论和其他海贼团的接触,并且两次破坏在妈妈心目中地位至高无上的茶话会,一次比一次严重。


    玲玲并不是一个宽容的人。


    或许玲玲并不如她嘲笑的那么幼稚和无能。或许那是另一种层面的强大。


    “艾瑞拉?”洛克斯问,他快步走到苗蓁蓁身旁,伸手,没有扶住她,而是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我们联手,先消耗掉加林的体力,把他留在这吧。”苗蓁蓁说。


    她深深地呼吸,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尽管情绪极其低落,她却依然保留着行动和思考的能力。


    洛克斯端详她几秒,他的目光和玲玲的视线一样,沉重而不可忽视。苗蓁蓁平静地回望。


    “沃哈哈哈……我们还没有联手过呢。”他说,“好!”


    第238章


    龙的固执让艾泊别无他法,只能一路尾随。他们先是躲躲藏藏地绕着整个岛屿跑了一大圈,一路上遇到了无数战斗遗留下的痕迹,艾泊远远地看了一眼就算了,龙却在每一次都执意走得更近些,近到能看清那些面孔。


    艾泊站在不远处警戒,注意到龙似乎在努力辨认那些人都是谁。


    他被海平面上急速接近的大批船只吸引了。


    “又有船只接近了。”艾泊告诉龙,“是洛克斯海贼团和罗杰海贼团的人。世界贵族也登岛了……喂,龙,你知道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


    龙紧抿嘴唇,没有说话。


    天龙人的目的不明,海贼们的目的倒是不难猜,无非就是被宝藏所吸引罢了……但事情竟然这么凑巧地碰到一起么?刚好在天龙人们来到这座岛上的时候,海贼们也刚好决心过来劫掠?


    神之谷并不是一个以富饶著称的岛屿啊。


    艾泊就这么看着龙的表情越来越严肃,生出不妙的预感来。


    似乎是不满足于在岛屿外围观察,龙竟然开始往峡谷内部跑去,同时丢下一句话:“我要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可以先回军舰,这会儿也差不多是集合的时间了。”


    “不是吧,你都闹这么一出了,我还怎么回去?”艾泊无奈地摇摇头,把雕花左轮紧握在手中,“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他们在断裂的树干中穿行,乱糟糟的土地、随处可见的巨大弹坑让这场奔跑十分艰难,好在大部分海军的力量都集中到了峡谷之中,这才让他们两个低级海军违背命令的举动无人发现。


    一阵轰动了整个岛屿的巨大震动从海边远远传来。


    两人都被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龙爬起来的速度比艾泊更快些,他抓住艾泊的手,将他扯到身后挡着,看向海边。神之谷被海军的军舰把守得密不透风,数艘船队整齐有序,形成了数层包围圈,这座岛上的平民们恐怕插翅难飞。


    然而,这严密的封锁线,却被海贼的舰队撕开了巨大的裂口!


    两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地动山摇,空气被无形的力道撕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呈放射状向外辐射,仿佛扭曲的巨蛇正在吞噬空间本身。


    “好强……”龙惊叹道,朝着裂纹最为密布的方向看去。一个高大得惊人的海贼,正在挥舞薙刀与手臂,每一次出手都会带动可怕的震动。


    艾泊认出了对方:“那是白胡子!”


    还有同样高大的挥舞着大刀的夏洛特·玲玲,将军舰高高抬起、翻转过来,倒扣着重重砸落下海面的史基,挥舞着狼牙棒每一次横扫都掀飞数十名海军的凯多……艾泊的视线飞速扫过每一个人,手里的雕花左轮枪口微微转动,不断调整方向。


    他当然没有狂妄自大到试图攻击这些强者,只不过在极度专注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地随着注意力而做出调整。


    “真是群怪物。”龙喃喃地说。


    峡谷中传来惊叫,那些声音听上去既有恐惧也有惊喜。天龙人也在惊叫,他们粗鄙不堪地呵斥怒骂着海军,那种色厉内荏的强调实在是很难错认。


    新入场的两个海贼团和绕着神之谷布下天罗地网的海军打成一片。


    为了抵御海贼,分散在各处的海军军舰都开始向着海贼船们的位置收缩,转瞬之间,包围圈便被彻底撕碎。


    最终是艾泊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哈。”艾泊若有所思地说,“看起来这次的海贼才是好人啊。”


    龙紧紧地抿着嘴唇,闻言,脸颊微微抽搐起来,扭曲成一团,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现状是很明显地摆在他们面前的,两个人的视力都属上佳,都能清楚地看到,就在峡谷之中,正有无数人撒开四肢,连滚带爬地越过那些被震动击倒在地的海贼,玩儿命地冲向海岸的方向。


    龙不再多看,毅然转身。


    “我要去战场最中心去看看。”他说。


    艾泊什么也没说,跟着龙一路奔跑。


    他们看到了人间惨剧。


    尸体多得就像海滩上的砂砾,甚至能累积着堆叠起来。在战争中死亡的尸首是不会好看的,人体残破损坏得一塌糊涂,缺胳膊断腿的都算得上好看了,残损之处就像绞肉一般,碎骨和污泥涂抹得乱七八糟只是小事;更难看的是那些被撕裂成好几块的,脏|器从被破开的腔体中滑溜溜地滑落出来,冒着滚粥般的热气……


    “这可比我老家发生的事糟糕多了。”艾泊嘀咕道,“起码我老家那些基本都是一枪毙命。最多死前挨过一顿打,脸上还有淤青。”


    “有些人的衣着和平民不一样。”龙说,“你发现了吗。”


    这个艾泊早就注意到了。平民们穿着普通的衣服,没什么好说的,但有些人穿得很奇怪,是统一的、类似囚服的衣着,但前胸后心都画着大大的、一圈套一圈的同心圆。像极了——像极了靶子。


    穿着代表靶子的衣服的那些人也没有武器。平民们都装备精良。


    艾泊对他说:“你发现了吗,平民里没有十岁以下的孩子。”


    这在一开始其实也没引起艾泊的注意,毕竟……谁能想到在这种场面里会有孩子呢?本能在告诉他不要朝那个方向去想。然而,那些穿着靶子的人里,却有大量的孩子,即使面黄肌瘦,即使那些眼睛里毫无儿童应有的天真活泼,仍旧能看出他们不过是孩子而已。


    龙简单地点点头。


    “我觉得艾瑞拉在这里。”艾泊继续说道,“她之前就被发现和白胡子一起行动,可能也结识了洛克斯海贼团,之后或许是通过什么方法了解到这里会发生的事——”


    龙的奔跑忽然一滞。 “看!”他低呵,“看前面!”


    一个落单的天龙人正大笑着、拖着鼻涕追击一群四散奔跑的人。这群人穿着靶子上衣,手脚上什至还缠绕着锁链,震惊、愤怒、困惑、难以置信……无数种情绪在龙的心中搅动,他颤抖着举起手,枪口对准了那个天龙人——


    “砰!”


    一股火药的浓烟扑向龙的面庞。浓烟背后,天龙人的胸口迸出一簇鲜血。那具粗苯臃肿的身体缓缓倒下。


    这倒下的声音轻如鸿羽,却又重得远胜白胡子激起的地动天摇。


    奔逃的人群纷纷震惊地回望过去。逃跑的步伐被打断了一瞬,忽然间,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尖叫和欢呼,笑声短暂地降临了战场一瞬间,然后是又一个瞬间,再一个瞬间。


    三个瞬间之后,欢笑声停歇了,那些短暂停下的双脚又一次踢踏起来,仿佛一把盐洒进蠕虫群,霎时间,以倒下的天龙人为中心,出现了一个醒目的空洞。


    龙转过头,茫然地看着艾泊:“你……你……”


    “你那枪不管用,里面装的的确是麻醉弹,杀不了人。”艾泊咧嘴一笑,唇红齿白,仿佛染血,“干什么这么看我?他们该死。我的忍耐也是有极限的!”


    “我以为……”龙吞吞吐吐。


    “唉,当初卡普先生带我回本部前说过,让我好好走正经的流程退出海军,”艾泊叹了口气,“你说他当时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龙立刻说道,“如果你还打算回海军——”


    “你恐怕是肯定会退出的吧?”


    “当然了。”龙毫不犹豫。


    “我留在海军内部应该会更有用一些,不管你退出之后打算做什么。”艾泊说,“但说实话,兄弟,经过今天这么一回事儿,我也不想继续在海军里混了。我以后就跟着你干得了。”


    “我可不知道退出海军后能做些什么……”


    “有些人适合听从命令,比如我。”艾泊指指自己,又指指龙,“有些人适合带领别人,比如你。龙,你想的那些东西就不是一个普通小兵该想的。”


    一道陌生的女声插入了他们对话。


    “——我说怎么子弹少了三枚,原来你在这啊,苹果!”


    龙猛转过头,比他更快的是艾泊,他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笑容:“艾瑞……拉……”


    艾泊惊讶地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女人。


    在这混乱可怖的战场上,她的穿着宛如来自严整的军队,挺括却不妨碍行动的衣料,深棕与墨绿混合的大衣与长裤,军靴包裹到小腿。她腰带上悬挂着一把长剑,一手轻轻按在剑柄上,焦糖色的鬈发从斜戴的军帽下滑落出来,神色冷凝。


    她斜眼瞟向天龙人的尸体,再看向他们时,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即使有奔跑与残杀声为背景乐,她的面容依然会让人联想到家乡,那或许是因为她的神态……温暖而喜悦,充满鼓励与接纳。


    “艾瑞拉。”艾泊从这个眼神里认出了她。


    “被派到这个地方来了吗,真是辛苦你们了。”艾瑞拉说,“我让你跟着卡普老婆就是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来得那么快……在这样的战场上你还是太弱小了,艾泊。杀掉一个天龙人已经够了,快走吧,别在这种地方送命。”


    她又转向龙。


    “呀~”她忽然变了个脸色,甜甜地捏起嗓子,一只手可爱地放在脸颊边,“这不是龙吗~真可爱~”


    “暴|乱。原来这才是你的真面目。”龙说。


    “说得好像我是个坏人似的……”艾瑞拉完全不合时宜地抱怨起来,“对我热情一点嘛,龙!在战场上看到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强者,怎么说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


    “真受欢迎呢,龙。”艾泊凉凉地说,抱起双臂。


    “好啦,时间紧急闲话短说,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你们两个。”艾瑞拉直起身,解开横跨过胸口的腰带,从背后取出一个很大的双肩包,她端详两人片刻,选择将手中的包递给龙,“苹果是狙击手,他要保持机动。你拿着。”


    龙犹豫着接过包,透过上方盖得并不严实的缝隙往里面看……他吓得差点脱手甩掉这个烫手山芋!


    “孩、孩……两个、两个孩子!!!”龙嗓子眼儿打战。


    “什么?”艾泊探头过去看。


    “这两个小孩身份有点特殊呢……岛上平民家庭里的其他小孩我都提前带走了。看到这种事难免给小孩子展示了一个糟糕的世界,虽然世界的确那么糟糕,但大人的任务不就是包括向他们撒谎吗?”艾瑞拉说,“当然这些为了他们好的谎言,总有被长大后的孩子自己揭穿的那一天,到那个时候,被孩子反对,憎恨,甚至推翻,那也是大人的责任。”


    她意有所指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龙的身上。


    第239章


    龙看上去没有太听懂,而且也没有把这句话放在他自己身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包里的那对婴儿身上,两个孩子睡得很香,龙试着把手指探进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皮肤,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怎么能睡得着……?”他吃惊地说,“在这种地方?”


    “稍微喂一点催眠的药就行——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一岁大点的孩子吃饱就睡的。”苗蓁蓁当然没说在喂香克斯和夏姆洛克之前,她以彻底消耗清空他们的体力和精力为目标,用尽了手段去逗弄他们。


    “真是漂亮的红发。”艾泊赞叹道,“你说他们身份特别,是怎么个特别法?”


    苗蓁蓁看看龙,又看看艾泊,据实相告:“他们的母亲是坏人欺骗了才会有他们。他们的身上汇聚了互为敌人的两种血统,母亲那边的情况不方便告诉你们,至于父亲那边,所有人都认识。”


    艾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龙沉默地把斜挎带在身上系紧了,没有追问。


    “——是天龙人。神之骑士团的成员。”苗蓁蓁揭晓答案。


    “你想要我们做什么。”艾泊说。


    “看到海边的船队了吗?现在海上最强大的海贼几乎都汇聚在这里了,正在岛上制造麻烦,罗杰海贼团也出于自己的目的来到了岛上,像这样混乱的局面恐怕很多年不会再有了……这是最好的机会。”


    海军、洛克斯团、罗杰团、天龙人,多方混战,加林被她和洛克斯合力连砍,洛克斯力大势沉,足以让加林筋疲力竭,而她的剑势连绵,把加林切得碎碎的,保守也是碎成了上百块。


    这种好时机为香克斯和夏姆洛克偷渡到罗杰的船上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海贼的性子放在那,比起被人特地赖上的、专程托付的,那当然是自己抢回船上的最香,最上心!


    “这是香克斯,这是夏姆洛克——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团体,保护他们不被天龙人抢走。”苗蓁蓁指点道,“艾泊,龙,我需要你们把这两个孩子藏进宝箱。看准了,一定要藏进会被罗杰团成员搬回自己船上的宝箱!”


    龙默默地点头,没有提出异议。


    “——可别死了啊,你们两个。”苗蓁蓁留下这一句话,一脚踢飞了一节枯枝,跳上去,腾空而起,“事情结束之后再见吧!苹果!龙!我会去找你们的!”


    艾泊和龙仰头看着她远去。


    好几分钟后,艾泊嘿嘿地笑起来:“她果然不是小孩子!我就知道!她长大之后的样子可真是惊人啊。”


    “她比我想象得怪一点……”龙喃喃地说,“不过,看上去是个好人。”


    远处又传来巨响,两人迅速矮下身,警惕地躲进了树林中。


    *


    海军们人仰马翻,节节败退。


    “喂,洛克斯那家伙到底上哪儿去了?”纽盖特说。


    “嘛嘛~嘛哈哈哈~”玲玲笑嘻嘻的,“跟着艾瑞拉酱先走了吧?真是的,这种大事件也先走一步,像什么样子!”


    “听说那边有非常珍惜的恶魔果实呢……喂,玲玲,我一直想要一个好能力!”凯多嚷道。


    “桀哈哈哈!看我把他们统统吹飞!挡道的都滚远点!”史基狂笑不已。


    “可恶,罗杰那家伙居然拒绝让我上船……”古罗莉欧萨愤愤地咬牙。


    夏琪被绑架的消息传遍了蜂巢岛,岛上的海贼几乎倾巢而出。放眼望去,岛屿的周边海域遍布船只,海贼旗与海鸥旗混作一片,几乎难分你我。


    “哼。喂!你们这些家伙!别在这浪费时间了,赶紧上岛去吧!”纽盖特喊道,“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出事端!——还有洛克斯,到底谁看见那家伙的位置了!该死的混账家伙,偏偏在这种时候不见人影!”


    “少对着我们指手画脚!”玲玲咆哮道,顺手抓起最近的一个海军,巨大的手掌下,那个不幸的家伙浑身上下都发出爆米花般的脆响,玲玲甩手将他丢进了海中。


    激起了一阵惊呼:


    “少佐!”


    “长官!……可恶的海贼……”


    “我来救你了!”


    扑通,扑通,接连好几声,好几个海军争先恐后地跳进大海,奋力游向他落海的位置。


    洛克斯海贼团,成功突破了海军的阻拦,踏上了神之谷岛屿的地面。


    *


    “罗杰!别急啊!”


    雷利和贾巴在甩开膀子奔跑的罗杰身后,追逐的同时还不忘解决几个锲而不舍地跟上来阻拦的海军。


    相比起来自蜂巢岛的大批船队引起的高度警戒和包围,罗杰团这边的情况就不大相同了。奥罗杰克逊号不过一艘船而已,尺寸也小得多,犹如剑鱼般穿梭在军舰之间,伙伴们齐心协力,迅速击溃了海军的船队,率先一步抵达岛屿。


    “夏琪就在前面了!我一定要抢在洛克斯那些人的前面!我一定是救下夏琪的人!”


    罗杰嗷嗷叫着挥舞着大剑,势不可当,在他前进的路上,不论是海军、海贼还是树林,都如飓风中的草叶般纷纷倒落。


    贾巴额角见汗,笑着说:“你费什么劲儿……人家夏琪根本就不喜欢你!!”


    雷利在这种话题里就很尴尬了,埋头挥剑,一言不发。


    “该死!罗杰那伙人来了!”就在他们的前方,正是天龙人为了这场游戏修建起的高台与仓库。


    仓库里存放的正是不久前刚被释放到岛上的奴隶们。此刻,这里空空如也,唯有最为珍惜华贵的珍宝,仍旧被锁在牢笼中不见天日。


    仓库中,夏琪双手绑缚在身后,冷眼面对着朝她靠近的海军,唇边流露出一丝冷笑:“蠢货们,就算我被绑在这里……也不是你们这些小杂鱼能轻易带走的!”


    一波接一波的海军们冲进仓库,却无一是夏琪的敌手,那双没有被束缚的长腿在空中高低横扫,即使双手被锁链拴在地上,夏琪仍旧能跳舞般旋转腾挪,一记又一记飞踹精准地踢在侧颈、后脑、太阳xue周边,海军们个个失去意识,躺倒在地。


    “可恶……”


    “该死的海贼!竟然这么强!”


    “她究竟是怎么被抓住的……”


    “快去叫长官啊!长官在哪里?神之骑士团的成员呢?”


    “那些大人们……他们被洛克斯海贼团挡住了!”


    *


    巨大的薙刀毫不留情地兜头劈下,震震果实的力量从人体内部震荡开来,本该将对方的身体震裂成无数碎块,然而,对方却硬生生撑住了,荆棘丛如锁链般将身体层层环绕,尖刺扎入身体,宛如带着铆钉的皮带,将碎裂的身体强行固定在原位,而后,皮肤上的裂缝竟开始缓慢地弥合。


    “……这是什么鬼东西!”不远处,玲玲的脚步一顿,皱起眉头,“喂,纽盖特,你以前见过这玩意吗?”


    “没有!”纽盖特怒吼道,再次举起薙刀,砍断了蛇一般朝着他极速射来的荆棘枝条。


    “那这边就交给你了!”玲玲说到,“我可还想拿到宝藏和强力的恶魔果实呢~嘛哈哈~嘛嘛嘛嘛~”


    凯多也冲了过去,从纽盖特身旁越过:“等等我,玲玲!恶魔果实会给我的吧!”


    “这种事当然是各凭本事了!”


    “沃咯咯咯……好!”


    “啧啧,啧啧啧,你的同伴们就这样丢下你不管了呢,白胡子。”对面的神之骑士团成员说道,“真是一群可笑的乌合之众!区区低贱的海贼,竟然也敢阻拦我们天龙人的行动……可恶,难得能玩个痛快的游戏,就这么被你们破坏了!”


    “叽叽咕咕地说什么呢……”纽盖特大笑起来,“虽说的确是很难打……咕啦啦啦!喂,你这家伙,只要是用足够的霸气进行攻击,就没办法再复原了吧?恢复速度的变化,实在是很明显呐!”


    “……糟糕了……”索玛兹面上流出冷汗,“该死的,加林到底去哪儿了?!还有那群家伙,也不知道来帮帮忙!”


    “加林?”纽盖特动作一顿,从记忆中搜寻出艾瑞拉随口说起的话,“……金发尖尖的那个?咕啦啦啦,还有空担心别人吗?那家伙,恐怕是凶多吉少——还是担心你自己的安危吧!”


    薙刀高高举起,霸王色如乌云中的滚雷般,在刀锋上翻涌与沉积,空气嗡嗡作响,整片空间都被这极速凝聚的力量压得沉重起来,仿佛连空气与水分都被尽数挤出。


    刀锋斩落。


    巨震轰鸣。


    *


    “什么?!罗杰在神之谷!”卡普抓起电话虫,大叫起来,“不早说!!!我马上就过去!!!”


    *


    苗蓁蓁找到了正在鏖战的洛克斯。


    在他的前方,是神之骑士团的大部分成员,她一扫而过,几乎认不出谁是谁。说到底她最熟悉的也就是五老星和伊姆而已……虽然这六个家伙本质上说其实算是一个。


    天知道这几个血条绑定的家伙有多难打,当初她杀上玛丽乔亚的时候,可不只是跟他们打了一次。


    第一回她试着先攻神之骑士团,把骑士团成员打废了,然后被五老星变身围攻,差点死在那,只好先佯装退败,其实是悄悄藏进了玛丽乔亚的仓库,用谈话的方式策反了几个驻守的海军,悄悄恢复;


    第二回,她在内部人员的帮助下,搞清楚了玛丽乔亚的地图和势力范围,先释放奴隶引发暴动,调开骑士团,再去打五老星,结果又一次被五个老怪物围攻到狼狈而逃,不得不从红土大陆一跃而下,跳进大海,结果被先行一步的鱼人奴隶救起来;


    第三回,因为有她前两次大闹,玛丽乔亚的戒备空前森严,不仅是曾经帮助过她的海军被斩首,那一整片仓库区的守卫全都被杀,甚至还有些奴隶也在天龙人的泄愤下尸骨无存。


    苗蓁蓁都以为自己这回无法潜入了,但还是选择了一艘搭载着天龙人的船队藏进去……结果那是夏姆洛克的船。


    她被夏姆洛克发现了。


    这不能怪苗蓁蓁,她躲藏的技术远不如她逃跑的技术,不如说她就基本不知道怎么躲,再说她点满的魅力值也不容许她躲啊!她就是黑夜中点亮的巨型探照灯,一出场就万众瞩目,隔着墙都能令人感受到光线和热度!


    隔着一扇门,夏姆洛克和她对视。苗蓁蓁那会儿是什么形象呢,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反正她就从来没有过狼狈不堪的样子。


    天龙人的船舱里还尽是好货,所以她肯定是穿得漂漂亮亮,吃饱喝足,大约是十分光彩照人。


    夏姆洛克和她对视数分钟,然后撇开脸,转身走开了。


    当然,苗蓁蓁记得他脸上的表情。她总是记得那些她曾经看不明白的情绪和表情。香克斯、夏姆洛克、加林,父子三人几乎是共用同一张英俊的面孔,他们的神态也极为相似。


    时至今日,在见到年轻的加林之后,苗蓁蓁隐约感觉……她也不能确定,但她感觉……她感觉她整个人都长在这一家子男人的审美点上。


    亦或者加林就是单纯好色。


    香克斯就是单纯喜欢她的性格。


    那么夏姆洛克——夏姆洛克是怎么回事呢?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三张脸,加林傲慢得令人作呕,香克斯豪爽却也戏谑,说话做事真假难分。夏姆洛克,苗蓁蓁曾躲藏在他的宫殿里,初次见到对方起,夏姆洛克留给她的印象便是秀美和空洞,繁复华贵的整洁衣冠,衬得他更像是某种艺术品或者废墟。


    他看她的神色近乎刺痛。


    苗蓁蓁情愿不懂。


    ……真是够了。


    总之,在夏姆洛克的放水之下,苗蓁蓁成功三入玛丽乔亚,这回她了解情况了,有经验了,直接把目标锁定在伊姆身上,先在玛丽乔亚起一把大火,先战骑士团散兵,再战五老星。


    敌人们都筋疲力竭了,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但也不能不打,无非是努力在战斗后瞅准机会脱身,接着直奔花之间的伊姆……奇妙的是,整个流程里,夏姆洛克都不见踪影。他们确实没有打过,完全没有,一次也没有。


    苗蓁蓁:这么说可能有点离谱。


    苗蓁蓁:我觉得夏姆洛克爱上我了。


    就是那种空茫的、晦涩的、虚假的、一瞬间迸发出来的强烈感情,既没有存续的根基,也没有生长的可能。梦一样缥缈而不可求的东西。那百分之百地符合她对“爱”的理解和定义。


    她将这段回忆抛到了脑后。


    “喂,吉贝克!花了你那么久都没能解决掉这群渣滓啊?”她笑着问,“要我帮忙吗?”


    第240章


    “哦,”洛克斯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朝她看了一眼,咧嘴笑道,“你的事忙完了?”


    “既然你没有说不,我就当你想要我帮忙啦。”苗蓁蓁跳下来,落在洛克斯的身后,硬质的军靴踩出一声闷响,“加林都没花上几分钟呢,这群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加林……你是打算保存力量迎接真正的大战?”


    湛卢出鞘。


    洛克斯在她身侧挥剑,手臂狂舞,大开大合。


    他的身影变得模糊了,如同千万条铅笔线粗犷地描画出的紫色剪影,霸王色在他的身躯表面与宽阔的大剑中浮动,宛如浓云翻涌着环抱峰峦。


    而她化作了水——无形,无色,无声,随着风流一同流动。


    “哦。”洛克斯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状态与众不同,惊诧地撩起一边眉毛。


    获得了伊姆的能力加持,这些不会死亡的怪物,这些恶魔,是湛卢的必杀设定无法攻击的。它们都是不死之物、已死之物,而死过一次后重返人间,将人世变作地狱的它们,是无法被杀死的。


    苗蓁蓁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曾经千锤百炼而出的剑招。


    她竟然没有忘。


    原来她是真的从来不曾忘。


    “飞光飞光——”苗蓁蓁低哑地唱。


    湛卢从未像今日这样如臂指使。祂几乎是在伴随着她一起哼唱,快乐地、彻底地将自己交付到了她的手中,化作她躯体的一部分,化作她意志的延伸。


    光线和声音都被湛卢的刀锋切割开了,在她的对面,骑士团的成员们流露出骇然的惊惧,他们的反应不能说是不及时,在应对着洛克斯的同时,还能腾出手朝她也发动攻击。


    数十上百颗子弹射向她,巨大的火炮从蟒蛇般大张的口唇中弹出,刀剑朝她飞来……太慢了,太慢了,都太慢了!


    飞光飞光。时光啊,如此飞逝。


    ——正在飞逝的,不只是时光,还有敌人的性命!


    剑锋未至,它们的身体便如被火机热气接近的塑料薄膜般消融。


    苗蓁蓁单脚为支点,长剑轮过一圈,湛卢割裂的空气与光线飘散出细长的丝带,千层万涌,仿佛弗拉明戈舞者绚烂的裙摆。她回转手腕,剑锋破空之势倏忽而停,她端然肃立,轻轻吐气,脸颊飞上微醺的红晕:


    “……劝尔一杯酒。”


    一切都变得无比遥远。万籁俱寂,唯有神剑的光辉亘古永存。祂在与她一同呼吸,在通过她的眼睛观察世界,而她也能够借助祂的视角观察万物。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刹那中,苗蓁蓁忘记了应该如何呼吸,亦或者已经不再需要呼吸,因为她融入了气流之中,融入了世界之中。


    骑士团的成员们碎裂一地。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唉,有点手生。”苗蓁蓁闷闷不乐地说,“早知道就先跟你打上几场找找手感了,吉贝克。”


    “沃哈哈哈!别那么说。我虽然消耗了他们的大量体力,”洛克斯咧开嘴,“但这的的确确是你的功劳啊!老子确实做不到像这样轻盈省力地取得胜利,真是可怕,你居然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变化……你这家伙说自己最擅长消耗战的时候,果然没有自夸!”


    “可惜没有办法彻底搞死他们。”苗蓁蓁歪过头,研究着地面上的人体碎块,颇为享受地听着这群骑士团成员断断续续的喘息与呻吟,“我记得他们虽然可以恢复,但还是有痛觉的……”


    “走为上策。”洛克斯说,“既然没办法彻底解决他们,就放这里不管吧。”


    “别急嘛。”苗蓁蓁摆摆手,“纽盖特他们也牵制住了别的骑士团成员,罗杰在破坏天龙人的主要游戏区,平民们有不少登上海军死掉后空下来的军舰,现在岛上最强的就是过来观战的五老星之一,叫沙坦来着? satan ?撒旦?反正就那个啥。”


    “杰伊戈路西亚·萨坦圣。”洛克斯说。


    “接一个路西法·撒旦。”苗蓁蓁念叨道,“……好幽默形象的名字。”


    “是、是杰伊戈路西亚·萨坦圣,”有一个恢复最快的骑士团成员挣扎着说道,“该死的下界贱民……无礼之徒……”


    苗蓁蓁顺手一剑过去,灌注了霸王色的剑锋笔直地插进他的小腹。没有插下|体纯粹是因为湛卢在剧烈震动以示抗议。


    “嗯。”洛克斯淡然应道,“就是这个人。他是掌管科技的五老星……嘛,不容小觑。”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苗蓁蓁若有所思地旋转湛卢,黏腻的绞肉声均匀响起,那个倒霉的天龙人骑士发出窒息的咯咯声,“又不会死,又保留痛觉,这不是有很多种玩法么?”


    洛克斯看着她。


    “……比如摘器|官啊。”


    苗蓁蓁玩某些游戏的时候确实上来就搞这种贩卖人体组织的操作,无他,来钱实在是太快了。


    “……比如做点实验啊。”


    人体,浑身是宝!人皮衣服穿着也很合适,小人崩溃就崩溃呗,崩溃了还能拿来学医练技术。


    “……最妙的是,假如他们能烧的话,那岂不是无限再生的清洁能源!”


    天寒地冻的地方太适合捉几个天龙人骑士拿来当柴火了,就算不是天寒地冻,绑一个关在船舱里当燃料使,那也很经济实惠嘛。


    “……最不济,也能拿来当人体沙包,拿来当练剑的靶人……总之就是可利用性非常强!”


    苗蓁蓁兴高采烈地把湛卢拔出来,在手里转悠着玩了一会儿,换了个位置重新戳进去:“不如我把他们都收起来带走!?”


    天龙人们忽然全都变得安静了。他们屏住了呼吸,连丁点吃痛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地上只有一团凌乱的躯体在条件反射地抽搐。


    洛克斯的表情可以用牙酸来形容:“……”


    他欲言又止,额角流出冷汗。


    还是苗蓁蓁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算了。感觉那样还是有点太残忍了。我又不是什么魔鬼——这么做的话,不就沦为和天龙人差不多的货色了吗?显得我很可怜。”


    苗蓁蓁:就有点遗憾了,这个想法实在是非常有诱|惑力。


    躺了一地的天龙人骑士们悄悄地松了口气。


    *


    萨坦圣双手杵着拐杖,面无表情地站在游戏会场的观景台上。


    刚才还散步在岛上,四处追杀“脱兔”的天龙人们,此刻一个接一个地被海军护送到海边,瑟瑟发抖地咆哮着,狼狈不堪地冲上军舰。


    “该死的海军!怎么没有保护好我们,我们可是高贵的神!”


    “神之骑士团呢?保护我们的骑士团成员去哪儿了!”


    “小心点!保护好我的财宝!那可是我们的奖品!”


    他布满皱纹与胡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流露出来。在他的面前,一只电话虫威严地直视着前方,从中传出了来自圣地玛丽乔亚的另四位五老星的声音:“你那边的情况似乎不妙啊。”


    “先是原计划里应该被用麻醉弹击晕陷入沉睡,直到游戏正式开场才会醒来的神之谷原住民莫名失踪了不少,紧接着就是他们无缘获取了大量反抗的火力——国王也没能杀死,所以才一直都有人能领导他们,维持秩序。”


    萨坦圣缓慢地说:“然后,在游戏正式开始的当天,也就是今天,又有洛克斯海贼团、罗杰海贼团两群人过来捣乱。”


    “找到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了吗?”电话虫询问。


    萨坦圣闭上双眼:“……已经内部排查过了,是货仓中的奴隶偷走了军舰里的联络设备,向外界发送了消息——还有夏琪,没有想到,不过是个女人罢了,竟然在海上有如此庞大的影响力……真是失策啊。”


    “那都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电话虫另一端换了个声音,“那些必须诛杀殆尽的肮脏血统……?”


    “找到了。”萨坦圣缓慢地说,“‘那位大人’表示,要亲自出手,将他们置于死地。”


    电话虫的表情变得平静轻松了许多。


    “这样就够了。游戏的事——等他们返回玛丽乔亚,自然还能再找到恰当的时机和地点,无非是重新安排一场而已。最重要的任务也只有那一项,只要能让‘那位大人’满意就够了。”


    咔嚓。


    电话虫挂断。


    “大人——”一个海军冲了过来,浑身伤痕和血迹,大汗淋漓,手臂和小腿上的肌肉都在因为使用过度而微微抽搐,“前方传来情报,说、说神之骑士团……全员惨败!”


    “啊,真是不知所谓,丢尽了脸面。”萨坦圣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是洛克斯那家伙吧。即使是彻底站在对立面的我们,也不得不承认,那家伙实在是个人物啊。”


    他直起身:“收队吧,清空战场,接下来的战斗,已经不是你们能够轻易插手的范畴了。”


    *


    拉长的爆破音仿佛刺入耳膜的钉子,一根接一根地跨越海域。


    裹挟着巨力的炮|弹以远超滑膛炮所能激发的速度在空中飙飞,高温撕裂空气,炮弹飞过的轨迹留下长长的白色扇形尾云,恍如一枚破开水面的石子,轰隆隆地投向神之谷的战场。


    “卟哇哈哈哈!!!”


    卡普站在船首嚣张地狂笑,身后的白色正义大衣随着他挥动的手臂呼呼地扯着,他身旁挤着一大群海军,惊慌失措地叫着:


    “卡普先生!别再扔了,这样会误伤到自己人的!”


    “那是天龙人乘坐的军舰啊!快停手!”


    “那群垃圾被误伤?!难道不是好事吗?!”卡普咧嘴大笑。


    周围环绕着他的海军们脸都绿了:“这话可不兴说啊卡普先生!!快住嘴!!!”


    随着卡普所带领的舰队逼近,被洛克斯团队打得七零八落的海军们士气大涨,在海边与无数海贼们战斗的海军也发出惊喜的欢呼:“太好了!是卡普先生来了!”


    “卡普来了,我们一定能撑过去的!有救了!”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海边的异动也吸引了岛内人群的注意。


    纽盖特抬起头,循声望去,薙刀下是一具被斩落了双腿与一条手臂的荆棘化身躯。一条巨大的荆棘蛇被劈作了数截,大张的蛇首正被纽盖特牢牢攥在手中,如镰刀般硕大漆黑的尖牙不断尝试着切入纽盖特的手臂,却被那只大手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麻烦的家伙来了啊……”他喃喃地说。


    正在天龙人仓库外对抗海军的罗杰露出既惊喜又头疼的神色:“是卡普!喂,听到了吗?贾巴,卡普怎么也来了!”


    仓库中,雷利和夏琪正紧紧相拥,含情脉脉地互相对视。


    “我来迟了……”


    “没关系,别说了,雷哥,我都明白的!”


    “喂,你们两个,现在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差不多得了!”罗杰嚷道,“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吗?卡普到了!喂,你们先走,别忘了财宝!”


    “罗杰呢?罗杰在哪!”卡普大笑着冲进了战场。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路人她超神了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穿成非酋的SSR阴灵之路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危险美人[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