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四更】
“先生, 里面请。”侍应生将面前的门推开。
江应深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休息室。
谢呈衍独自坐在一扇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灯火,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应深进门后, 侍者便从外面把门轻轻带上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和谢呈衍两人。
谢呈衍坐在轮椅上, 不紧不慢地转头看了过来。
江应深的目光在他身前打着石膏的左臂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对方出事时, 他有事没能陪在漆许身边,因此并不清楚谢呈衍的具体伤势。现在看来, 似乎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迟洄的事是你做的?”江应深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迟洄的事, 警方早就已经找到犯人, 案子已经结了。”谢呈衍轻笑一声,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 你在质疑警方的调查结果?”
“迟洄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叫我要小心你。”
“是吗?”谢呈衍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他还真是……无私啊。”
江应深盯着他,眼神并未动摇:“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既然你怀疑我, 为什么当初不直接跟警察说实话?”谢呈衍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锐利,“难道……是担心漆许知道?”
江应深半蜷的手无意识收紧了几分。
谢呈衍睨了一眼,唇角的弧度染上了些许讽刺,继续:
“担心漆许知道迟洄是为了他,才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担心漆许会一直介怀,无法忘记这个人。”
“担心漆许在乎一个活死人, 胜过你。”
江应深沉默地看着谢呈衍,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
“所以,就算真的是我做的,你也应该感谢我,”谢呈衍轻点着轮椅的扶手,“毕竟我帮你除了一个竞争者。”
“你知道了多少?”江应深不想再听他诡辩。他今天过来,是因为谢呈衍在电话里提到了漆许的任务。
“你指的是哪些?”谢呈衍不答反问。
“是漆许的任务进度停滞?”
“或者……我们三个其实是一体的?”
“还是关于融合的事,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说的很慢,每透露一个信息,都留意着面前人的表情。
然而,江应深除了始终微蹙的眉心,并未流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很显然,这些信息他也都知道了。
如果不是迟洄告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看来漆许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谢呈衍眸光微动,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苦笑,声音低了下去,“……他最后还是选择了你。”
江应深闻言一怔,很快意识到对方误解了。
漆许并没有对他和盘托出,只是他自己通过碎片信息,拼凑出了世界源转移的规则。
但他没有纠正谢呈衍,只是静默地看着对方。
“漆许太单纯,也太天真,他明明知道办法,却一直在拖延。”谢呈衍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但这是个死局,融合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
说到“融合”时,他瞥了江应深一眼,眸色很沉。
迟洄出事后的这段时间,他没有感知到任何变化,如果漆许最后选择了江应深,那迟洄大概会与他融合。
江应深没说话。
谢呈衍说的没错,这是个死局,但是关于融合的说法,他却不那么确定。
因为迟洄和他的融合已经停止了,自从他第一次对融合产生抗拒开始,梦里的那道白影就再没有变过,哪怕他后来主动接触它,也毫无反应。
谢呈衍凝视着江应深,缓缓眯起了眼睛,压低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戾气。
这时,身后的门被敲响了。
“谢总,时间差不多了。”
谢呈衍扫了江应深一眼,离开前,他丢下一句近乎宣战的话:
“你和我,注定只有一个能活着留在漆许身边。所以,我们各凭本事。”
江应深站在原地,眉心深陷,直到身后传来清脆的关门落锁声,他才抬手捏了捏鼻梁。
门外,谢呈衍的助手还没走,见他出来,俯身到他耳侧:“已经开始了,请您尽快离开。”
“嗯,你先去。”谢呈衍应了一声。
助手点了点头,迅速转身去执行计划。
江应深也没打算久留,他是趁着漆许睡着暂时出来的。
他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取出手机。
手机没有静音,但这段时间都没有过动静,江应深也没有多想,直到点开聊天框,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断了信号。
“……”江应深皱着眉,尝试重启手机,同时另一只手拧动了房门把手。
然而把手只转动半圈就卡住了。
打不开。
江应深又查看了一下门锁,才发现这是个反向锁死装置,从室内无法打开上锁的门。
江应深心一沉,顿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另一边,谢呈衍已经独自下了楼。
今晚的周年庆宴会预计将在半个小时后结束,被临瀚包下的整个酒店,人员基本都聚集在二三楼的大厅。
然而此刻,本该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内,却是一片混乱。
空气中混合着某种烧焦的刺鼻气味,灰白色的烟雾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弥漫,越来越浓,呛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咳嗽。
原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再也顾不上体面,纷纷惊慌失措地朝着出口涌去。
“着火了!”
“火势已经蔓延了,快跑!”
谢呈衍逆着慌乱奔逃的人群,步伐稳定地朝预定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利落地拆开左臂上用以固定的石膏和支架。
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无人注意到这位本该坐在轮椅上的临瀚继承人,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立在人群中。
谢呈衍出院后并没有将石膏拆掉,反而将计就计,将他伤得严重的信息透露了出去,为了更真实,甚至假装坐上了轮椅。
他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外,就是为了逼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动手。
他们也没有让他失望。
谢呈衍把玩着手里的一张黑色房卡,路过垃圾桶时,正准备将卡丢进去,余光却蓦地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站在慌乱的人群中,焦急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好几次差点被横冲直撞的人撞倒,却依旧固执地逆着人流,试图往宴会厅深处移动。
“漆许!”
谢呈衍立刻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语气罕见地失去了平静。
漆许被他拉得身形一晃,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浓烟熏染的痕迹。
“谢呈衍。”
谢呈衍深深蹙眉:“你怎么会在这?”
漆许却顾不上解释,反手握住谢呈衍的手腕,语速又快又急:“这里着火了,得赶紧离开,学长呢?”
“这里太危险了,立刻离开!”谢呈衍拖着漆许的手腕,就要往安全通道方向去。
漆许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他抵抗着腕间的力道:“不行,学长还在这里。”
“你先离开,会有人负责疏散……”谢呈衍未说完的话,在对上漆许眼睛的瞬间,滞在了唇边。
漆许定定地望过来,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眸里,此刻交织着纠结而复杂的神色。
“他是来找你的,不是吗?”
谢呈衍瞳孔一紧。
漆许继续说:“我那天看到了,在医院。”在迟洄的病房。
他看到谢呈衍的手落在了迟洄的颈间。
他现在才意识到,他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早就被看穿了,因为他的犹豫,造成了他们自相残杀的局面。
谢呈衍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漆许指的是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他哑声开口:“原来是你。”那时门口打断他的那声细微的动静。
火势蔓延得更快了,灼热的气流从宴会厅另一头涌来,浓烟越发呛人,视野变得模糊。
大部分人员已被疏散,四周空旷了不少,只有物品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模糊的喧哗。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漆许拉着谢呈衍,想带他往尚未被火舌完全吞噬的安全出口方向走:“学长现在在哪?”
谢呈衍却停住了。
漆许拉不动,只好也跟着停下,焦急地回头看他。
“如果我和他,”谢呈衍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沙哑,“今天只有一个能离开这里,你会选择谁?”
漆许望着他,眼睫轻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声音也很稳:“不选,我们可以一起离开。”
他说得那样肯定,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让谢呈衍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漆许不再等他回应,用力拉着他转身。
然而,就在他们刚迈出几步时,宴会厅中央悬挂的一盏巨型多层水晶吊灯,因高温和结构损伤,突然发出一连串不祥的异响。
随即,不等底下的人有所反应,数根承重链断裂,整盏奢华沉重的水晶吊灯朝着地面轰然砸落。
漆许只瞥见头顶一道巨大的黑影压来,接着后背就被一阵猛力狠狠推了一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身后炸开,碎裂的水晶和金属构件如暴雨般迸溅。漆许摔倒在地,脸颊被飞溅的碎片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惊魂未定地撑起身子,回头看去,就看到原本自己站着的位置,光洁的瓷砖已经被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
而将他推开的谢呈衍则没那么幸运,他的一条腿被吊灯沉重的主体结构死死压住,尖锐的金属支架和水晶残骸深深嵌入了皮肉中。
“谢呈衍!”漆许心脏骤停,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你怎么样?能动吗?”
他跪在谢呈衍身边,双手抓住冰冷沉重的灯架,用尽全力试图将它抬起来。
然而那由金属和无数水晶构成的庞然大物纹丝不动,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抬不起来。
火焰吞噬了大厅的窗帘,火势迅速壮大起来,正沿着墙面的装饰材料快速攀爬。
灼热的气浪一波波涌来,空气烫得吓人。
漆许不断尝试,但每一次徒劳的努力,反而让那些嵌入皮肉的碎片挤压出更多鲜血,染红了谢呈衍的裤腿和周围的地面。
漆许看着蔓延开的刺目鲜红,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灼灼的火势,无助和恐慌瞬间侵袭而上:“怎么办……怎么会这样……”
谢呈衍额上布满冷汗,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变得苍白。他按住漆许不断颤抖的手,不合时宜地勾起了唇。
漆许听见这声轻笑,诧异地抬眼看他。
“江应深在六楼的休息室,”谢呈衍举起那张黑色的房卡,沉沉地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现在……你不得不选了。”
是选择现在去找人来救他,还是去给被困的江应深开门。
漆许怎么也没想到,谢呈衍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逼他做出如此残酷的抉择。
他眼睫颤抖得厉害,嘴唇紧抿着,眼底瞬间湿润。
漆许现在很痛苦,但谢呈衍却卑劣地感到了一丝庆幸。
哪怕知道他做了什么,漆许依旧无法做出选择。
至少说明,自己对漆许来说,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选择。
可他终究还是不舍得。不舍得亲眼看着漆许因自己,而陷入这种痛苦的境地。
“我收回那句话,你还是更适合笑着。”谢呈衍抚上漆许的眼角,指尖轻轻蹭过漆许被烟灰和泪水沾染的眼角,试图擦去那些湿痕。
漆许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满溢出来。
“我犯了错,所以……我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代价。”谢呈衍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他并不后悔自己做的事,只会怪自己没有藏好,被漆许知晓了他阴暗不堪的一面。
“……604,去吧。”他将那张冰冷的房卡,轻轻放进漆许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掌心。
漆许垂下眼帘,盯着掌心中那张小小的黑色卡片,用力抿紧了嘴唇,几乎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随后,他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猛地攥紧拳头,将房卡牢牢握在手里,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转身朝着楼梯方向冲去。
谢呈衍看着漆许决绝转身的背影,心脏一疼,没忍住叫住了他:“亲爱的。”
漆许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
谢呈衍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能最后再给我一个吻吗?”
漆许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眼底蓄的泪无声坠落,但他没有理会谢呈衍的这个请求,果断迈步离开。
谢呈衍紧绷的肩膀终于无力地松懈下来,他看着漆许身影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火舌已经嚣张地舔舐到了近处的木制装饰,玻璃在高温下接连炸裂,浓黑呛人的烟雾几乎充满了整个空间。
此刻人群全都疏散,救援还未到,没人会注意到大厅里还困了个人。
火势是从这层开始向上下蔓延的,抵达六楼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以漆许的速度,如果顺利,应该刚好来得及找到江应深,并带他离开。
谢呈衍咬紧牙关,忍受着腿部传来的剧痛,双手抓住压住腿的灯架边缘,用尽全力向上抬。
他的左臂也被掉落的吊灯砸伤,撕裂的丝质衬衫沾满了血,露出底下深深的伤口。
只是伤口位置很巧,正好横贯那个刺青蛇头。
神采奕奕、蓄势待发的墨蛇被一剑斩落,而那只被它锁定的蝴蝶自由了。
压在腿上的吊灯被艰难抬起一点,但再无力继续。
“呃!”断裂的金属支架随着他的动作再次刺入皮肉,谢呈衍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最终还是脱力松手,灯架重重砸回原处。
他半撑在倾倒的灯架上,汗水混着烟尘,一滴滴从额角滑落。
今晚的一切,本都在他的预料和算计之中。谢哲茂想在他上任之际除掉他,所以策划了这场火灾。
那个困住江应深的房间,原本是为他准备的“棺材”。
只不过谢哲茂还是太心急,露出的马脚太多了,谢呈衍干脆将计就计,揪出谢哲茂的罪行,顺便再来个借刀杀人。
他盘算得很好,连时机都把握得正好。
唯独没想到,漆许成了最大的变数。
火舌已经逼近,灼热的空气扭曲变形,视线开始模糊。谢呈衍缓缓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认命般的弧度。
他认输。
不过也不算太糟糕。
至少漆许会记住他,就像他无法释怀迟洄一样。
他也能在漆许心里,留下一个或许不那么美好、却足够深刻的印记。
谢呈衍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终结。
然而,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热浪几乎要将他吞没时,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穿透燃烧的轰鸣和窒息的烟雾,传入了耳中。
谢呈衍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一双手抚上了自己的脸颊。
掌心滚烫,但是指尖却很凉。
“谢呈衍!”声音焦急、嘶哑,却无比清晰。
谢呈衍猛地睁开眼睛,在缭绕刺鼻的黑烟和晃动的火光中,他看到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里面盛满了真切的焦急与担忧,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是漆许。
漆许跪在谢呈衍身前,见他睁开眼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些许。
“哗啦——”
漆许的身后,还有一道身影。
江应深迅速地查看了一下情况,然后双手抓住吊灯较为稳固的一侧框架,开始尝试将沉重的架体移开。垂落的水晶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音。
漆许见状也赶紧过去帮忙。
谢呈衍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人,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以为……江应深会直接带漆许离开。
吊灯的金属支架有几根深深扎穿了谢呈衍的大腿,想要移开灯体,必须先处理这些支架。然而其中一根位置距离大腿动脉很近,拔出需要非常小心。
但是现在时间显然来不及。
“漆许。”江应深眉心深陷,看向漆许。
漆许闻声抬头,混合着烟灰、汗水的脸上满是焦急。
“你先走。”
漆许一愣:“那你们怎么办?”
“现在没人知道我们被困的具体位置。你先出去,找到救援人员,告诉他们我们的准确地点。”江应深说。
漆许紧抿着嘴唇,目光在他们两人和身后的火海之间快速移动。
“我会带他出去,”江应深看着他,眼神坚定,给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保证,好吗?”
这声承诺像一颗定心丸。漆许看了看江应深,又看了看因失血而脸色越发苍白的谢呈衍,终于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我马上带人回来。”
他不再犹豫,爬起来,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朝着记忆中尚未被大火完全封锁的消防通道方向跑去,身影很快没入浓烟之中。
直到确认漆许离开,江应深和谢呈衍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江应深重新蹲下身,查看谢呈衍腿上的伤势。他的手很稳,小心地避开关键血管,开始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金属支架。
谢呈衍靠在残破的灯架上,看着江应深专注的侧脸。
半晌,才用沙哑干涩的声音开口:“为什么要来救我?”尤其是在明知他是故意设计,将他困在那个房间之后。
“因为漆许不想你死。”江应深头也不抬,言简意赅。
得到答案的谢呈衍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你走吧。”
江应深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救援过不来的。”谢呈衍喘了口气。
谢哲茂既然下定决心要烧死他,就不可能会让消防车顺利过来。
“来不及了,你走吧。”
江应深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他的劝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那要命的支架。
谢呈衍不太理解他的行为。
这时,江应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漆许并没有选择我。”
谢呈衍愣了一下。
“他没有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我,”江应深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拔出了一根支架,“他没有做出任何选择。”
如果漆许真的选择了他,他或许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我不希望,以后他看我的每一眼,都在追寻另外两个身影。”那对他是一种折磨,对漆许也是。
“而且就像你说的,如果你为了他死去,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你,所以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随着最后一根钢架拔出,江应深站了起来:“我答应了他,会带你出去。”
他双手再次握住灯架,手臂肌肉绷紧,试图第二次抬起这沉重的障碍。
谢呈衍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嗤笑一声:“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你们回来,哪怕……是他恨我。”
“是。”江应深额角的汗水不断滑落,滴在滚烫的金属上,瞬间蒸发,“所以你不是我,也永远不会成为我。”
他们永远也无法彼此融合。
江应深用力到手臂微微颤抖,只是两人都低估了吊灯的重量,靠一个人的力量,能抬起的高度太有限。
紧握的金属架体在汗水和高温下变得湿滑,几乎要握不住。
就在沉重的架体即将脱手重新坠回时,一只手从一旁迅速伸了过来,稳稳接住了掉落的灯架。
江应深和谢呈衍同时诧异地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第三人。
“我也真是疯了。”
迟洄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脸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刚苏醒的身体不太听使唤,动作带着些许滞涩,但握住灯架的手却异常坚定。
江应深只看了他一眼,甚至顾不上奇怪他为何会出现在此,立刻配合迟洄,两人合力掀开了灯架。
谢呈衍也配合着将腿挪开。
“你怎么……”
迟洄睨了一眼狼狈的谢呈衍:“你是想问我怎么没死,还是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谢呈衍的一条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半拖半拽地拉起来。
谢呈衍借力站起,扯了扯唇:“都是。”
迟洄翻了个白眼,心说大概因为自己有病。
他是半个小时前醒来的,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把照顾他的护工吓了一跳。
然而大概得益于这段时间与江应深融合的那部分,他的脑海中模糊地共享了江应深的部分信息。
所以当他意识到江应深去见了谢呈衍后,第一时间便跑出了医院。
不是担心江应深会成为第二个自己,而是担心漆许。
他在来的路上给漆许打了无数通电话,全都无人接听,直到看到酒店高楼浓烟滚滚,楼外聚集了一堆刚疏散出来的人,迟洄的心里的那份不安更是达到了顶峰。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近乎直觉的肯定,漆许会在这里。
几乎没有犹豫,迟洄逆着人流,冲进了那栋正在熊熊燃烧的建筑。
幸运的是,他刚找到一个尚未被浓烟完全吞噬的安全通道入口,正要往上,楼梯上就冲下来一个人,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迟洄下意识扶住对方,嗅觉比视线更早认出了对方。
“漆许。”
这声轻唤带着惊讶与漫长沉睡中的无尽思念。
漆许显然也震惊极了,仰头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嘴唇张合了几次,才不敢置信地叫出他的名字:“迟洄……”
只是惊喜只有一瞬。漆许顾不上奇怪他怎么醒了,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越过迟洄的肩膀,看了眼楼外。
迟洄见他在找什么:“怎么了?”
“谢呈衍和江应深,他们还在楼上,要找人去帮他们。”
迟洄抓着漆许的肩膀,抬头看了眼楼上。
漆许的意思是,江应深和谢呈衍都被困在了楼上。
火势肉眼可见地难控,空气中燃烧物的刺鼻气味越来越重,刚才楼外人群的叫嚷还在耳边——“消防车被挡住了,一时过不来……”
迟洄吞咽了一下干燥的喉咙。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是个机会。
他独占漆许的机会。
然而就在他生出这些晦暗心思之时,一滴水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明明很轻,却砸得他身心一颤。
迟洄抬眼看向漆许。
就见漆许拿着手机,颤着手试图拨打求救电话。
他的脸上混合着烟灰和泪痕,明明声音都哽咽了,明明眼角的泪水还在不断滚落,却仍旧努力维持冷静:“得、找人去,帮他们。”
从江应深那里共享来的记忆碎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漆许无数次证明,他不做选择。
他不会放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于是,迟洄最终做了个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决定。
——“他们在哪?”
当然,要说完全不计前嫌是不可能的,迟洄掐着谢呈衍受伤的胳膊,暗暗使了点力。
要不是为了漆许,他真的恨不得把这个长八百个黑心眼的人生吞活剥了。
“先离开。”江应深江应深看了一眼四周。火势已经从宴会厅向走廊蔓延,浓烟更加厚重,温度高得令人难以呼吸。
“两边的安全通道,基本已经走不了了。”迟洄架着谢呈衍,沉沉地喘着气。
“火势已经蔓延到楼下了。”他刚才过来时就差点被火堵到上不来,这会儿功夫,二楼的楼梯口恐怕已经沦陷。
“走那边。”谢呈衍指了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平时用作杂物通道的出口,通道口用防火材料简单处理过,或许还没被波及。
那是他当时为了这个计划保险起见而准备的。
迟洄和江应深对视一眼,点了下头,一人架着谢呈衍一边,朝着他所说的位置走去。
果然找到了一扇坚固的金属防火门。
然而希望刚刚升起,却又在下一刻被狠狠击碎。
——门后似乎被什么卡死了,任凭迟洄和江应深两人合力推撞,加固过的铁门都纹丝不动。
唯一的退路也成了绝路。
现在能下楼的三条通道全都堵死。
继续留在这里,即使不被火焰直接吞噬,也会因为浓烟和高温导致窒息或休克。
迟洄靠在滚烫的墙面上,俯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他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荒诞:“我们三个要是都死在这儿了,这个世界怎么办?”
漆许又该怎么办?
这句提问不出所料地引起了一片沉重的死寂。
片刻后,江应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沉默:“如果我们都死了,我们身上的世界源,大概率会回到漆许身上。”
迟洄有些意外地转头瞥了江应深一眼。
随即从江应深那共享到的信息又浮现在了脑海中。
确实,他们身上的世界源,本来就是从漆许那来的,既然死亡后世界源能自动回归,那他们都死了,世界源为了自保,也应该会去找漆许。
谢呈衍还不知道世界源与漆许的关系,但已经从江应深的话中,探查到了些许真相。
“没想到,最后我们还是得死在一起。”谢呈衍扯了下嘴角。
迟洄烦躁地抓了一把汗湿的头发,对这个说法表示强烈不满:“事先说清楚,我是为了漆许,救你们不是我的意愿。”
江应深背靠着灼热的墙壁,闻言,极其罕见地哂笑了一下,声音几乎被燃烧声淹没:“谁不是呢。”
这种时候,他们居然还能拌嘴。
不过也多亏了江应深透露这个的信息,至少他们不用担心自己的死亡,会连累到漆许和这个世界。
*
【宿主这样做真的很危险。】
漆许用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布捂住口鼻,弯着腰,打着手机手电筒,在浓烟弥漫的楼梯间里,一步跨越两个台阶地往上爬。
“我不是还有8000天的生命吗?”
言外之意就是,你们既然给了我八千天的生命,就得保证我现在不能死。
【额啊啊啊,滥用能量干涉现实是会扣分的!】一向公事公办、没什么情绪的系统都不冷静了。
“保证宿主不会在倒计时期间内死亡,不应该是你们的职责吗?”漆许的逻辑清晰得让系统一时语塞。
【但也不是这样用的啊!】
简直是在卡bug。
火势蔓延的很快,漆许走的是由系统分析火势后找到的稍微好走的路线。
但是通道内也充满了灼热的气浪,以及令人窒息的浓烟,依旧很危险。
系统只能一边使用能量保护漆许的安全,一边试图给漆许讲道理。
漆许总是很会抓漏洞提要求。
包括先前提出要直接与主系统对话,三个系统都忍不住觉得这个要求过于天方夜谭。
毕竟主系统与它们那这种任务系统不同,是所有小世界和任务系统的掌管者,每天需要处理海量的数据,不可能会为一个人类驻足。
然而漆许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于是它们就将漆许的意愿上传给了主系统。
结果让系统大跌眼镜的是,主系统同意了。
同、意、了……
不仅同意了见面,甚至还同意了漆许后续提出的、近乎任性的要求。
系统跟着漆许,算是见识太多奇迹,辩不过漆许,它们也只好任劳任怨地帮忙善后。
漆许很快上到了三楼。
他看着那扇门,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快了,只要推开这扇门,就能接他们回家。
三楼的出口处,不知从哪来掉下来的一根手腕粗的铜质管道,正好抵在了门后,将门死死卡住。
漆许双手握住那根被高温烤得有些烫手的铜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外一拔。
“嘎吱——哧——!”
铜管与铁门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随着铜管落地的声音,那道困住三人的门终于开了,漆许举起手机,用手电筒照了照。
门的另一边,三人闻声抬头,诧异地转头看向声源处。
弥漫着致命浓烟的过道,能见度极低,只有远处火光映出的模糊晃动的影子。就在这样的一片黑压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亮。
光亮随着打开的门越来越强烈,到了有些刺目的地步。
但他们谁也没有眨眼。
当门被完全推开,当那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带着一身烟尘和急切出现在门口时,三人的呼吸均是一滞。
耳边是凝滞的血液再次流动的鼓噪声。
心跳很快,越来越快。
不单纯是绝境逢生的狂喜,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炽烈、足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悸动。
就像十一岁那年,在他们失落、痛苦,走上绝路时。
有个人出现了。
然后毫不犹豫地、三番五次地牵住了他们的手。
说:“哥哥,你跟我走吧。”
从此,他们的天光亮起。
漆许看着门后还算完好的三人,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放松,他重重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带着烟尘的气息,扬了扬唇:
“太好了,我们快一起离开吧。”——
作者有话说:这章比较长,润色花了点时间。
emmmmm,我要是说下章正-文-完-结,你们会意外吗?
还有一章,干脆一起放了吧,稍等~
第121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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