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正文完 岁岁年年


    “至亲的逝去”这一课题，对拥有两世记忆的娜妍而言，依旧是陌生而沉重的。


    本就对亲人的离别怀有深切的恐惧的她，最近更是开始失眠，夜深人静时，总是一个人默默掉眼泪。


    权至龙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娜妍，脆弱到，每每看到她独自发呆的侧影，他都感觉她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随时可能无声地裂开。


    葬礼过后的第二个深夜，两人躺在床上，侧身相对。权至龙牵着她的手，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


    “欧巴，”敏锐的第六感让娜妍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你这么盯着我，我会睡不着的。”


    权至龙嘴角弯了下，心说：不盯着的话，就怕你又偷偷抹眼泪了


    自文东邱去世以来，他一直小心避免在娜妍面前主动提起与“爷爷”相关的话题，但今天他想了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悲伤需要出口，也需要被正视。


    “Bae，爷爷经常提起奶奶吗？”


    欸？


    娜妍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把奶奶挂在嘴边……随着我慢慢长大，他提起的次数才渐渐变少。但他每年几乎有一半时间都会去墓园，雷打不动。也不怎么说话，常常就是坐着发呆……”


    她讲述得较为保守，实际上自她出生起，文东邱见到她时都会提起“松玧”，固执地说她长得像奶奶。


    权至龙低声道：“他一定非常爱她。”


    算算时间，文东邱有限的生命里，几乎用三分之二的时间去怀念亡妻。


    “Bae若是我们之间突然有一方离世，另一方或许也会像爷爷一样吧？”


    娜妍瘪了瘪嘴，“呸呸呸！说什么呢！”


    权至龙这回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老实住嘴，反而更认真地看着她，“要是你不在了，我也不想活了。”


    “呀！！”娜妍瞪眼，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以免再听到什么不吉利的发言。


    权至龙“唔唔”两声，含糊不清道：“我是说真的，最后留下的人会很痛苦的。”


    痛苦


    娜妍眼神有一瞬间失焦。


    他说的没错。


    以前她也曾思考过“死亡”这个命题。潜意识里，她总是希望自己会是先走一步的那个人。


    设想一下，权至龙离开后，剩她自己一个人


    娜妍赶紧摇头，太恐怖了，她也会死的！


    可是，这种对他们而言光是想想就感到无比痛苦的事，爷爷却实实在在过完了整个余生。


    在墓园看着亡妻的墓碑时，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直到这一刻，娜妍才仿佛从浑噩的悲伤中抽离出来，能够稍微清醒地去思考爷爷的离世。


    或许从奶奶离开的那天起，爷爷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活在思念的煎熬里。阿爸曾说，在他小时候，爷爷也经常提起奶奶，那时频率甚至更高。同样，也是随着父亲长大成人、组建家庭后，爷爷才慢慢不再反复诉说。


    文东邱向孩子们一次次提起亡妻，除了让他们记住奶奶之外，最大的目的或许只是为了排解无处安放的思念。


    而在娜妍婴儿时期，他在她耳边反复的念叨，也是因为他以为她听不懂，便借此找一个“人”，说一说深藏在心底的话。


    等到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不再反复提起，是因为大家都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和家庭。而孩子们在他面前也默契地不再主动提起奶奶的名字，生怕会勾起他的伤心。


    他悉心培养了文宰旭，欣慰地看着娜妍长大成人。而他自己，却在漫长的岁月里，始终孤单一人。


    时间是个可怕的东西。在余生漫长的孤寂里，谁也无法保证逝者不会被渐渐遗忘。爷爷一遍又一遍地念起奶奶，是怕后代忘了她，更是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


    如此反复，近乎一种执念，甚至带着点自我折磨的意味。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


    娜妍突然感到一种释然。这些天，她一直沉浸在失去爷爷的悲伤里，甚至在心里抱怨命运，为什么不让爷爷活得更久一些。


    但爷爷本人呢？他早已完成了此生所有的约定与使命，终于可以卸下漫长的思念与等待，去奔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对他而言，那未必是终结，而是另一种圆满。


    她终于明白了文宰旭口中的“爷爷很幸福”，不止这一生，死亡也是会让他感受到幸福的东西。


    娜妍抹了下眼角，笑着对权至龙说：“内，留下的那个会很痛苦，所以我不要做痛苦的那个。”


    她没再提起爷爷，只是任性地宣告自己不想要痛苦。


    权至龙捏了捏她的脸，“内，我会努力活得比你久。”


    他也不舍得让她痛苦啊。


    娜妍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莫呀？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的对话听起来这么诡异！


    明明是在讨论一个如此沉重的话题，气氛却莫名变得有些……幼稚又好笑。


    “呀，权至龙，”娜妍戳了戳他的胸口，眼泪还没干，笑意却已经漾开，“这种事是能’努力‘的吗？难道你要去修仙吗？”


    “怎么不能努力？”权至龙抓住她作乱的手指，一本正经地开始列举，“健康饮食，规律作息，坚持锻炼，保持心情愉悦……哦，最重要的是，”他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调笑，“少惹你生气，对吧？”


    “你现在就在惹我！”娜妍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干脆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反正……我不管。你要说话算话。”


    “内～说话算话。”权至龙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感受着她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房间里那份令人窒息的悲伤，似乎随着这场有些荒唐的约定，悄悄松动、消散了一些。


    他们都知道，生老病死是无人能违抗的自然规律。未来的事，谁也无法真正保证。


    但至少在此刻，这个带着孩子气、甚至有些“自私”的约定，成了彼此心里最柔软的铠甲。它不是为了对抗死亡，而是为了在必然的离别到来之前，更用力地珍惜相守的每一刻。


    这一夜，娜妍不再失眠。


    而幸好的是，她在23号演唱会到来之前，整理好了情绪，可以全心奔赴与粉丝的“约会”。


    网上关于她身世的讨论还在沸腾中，热度被反复翻炒了一遍又一遍。


    身世的彻底曝光，对娜妍的生活产生了一些小影响，但并不多。


    影响是除了相交十年彼此袒露、知根知底的亲故外，其他一些此前并不知情的朋友们，纷纷发来了小心翼翼、措辞谨慎的问候信息。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敢置信，又生怕因此破坏了以往亲密关系”的忐忑。


    娜妍只好一个个回复，告诉他们网上说的都是真的，但不会因此改变什么。


    最幽怨的当属金润锡。


    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娜妍眼前转来转去。


    “娜妍啊，”金润锡压低声音，语气复杂，“那个……你真的不用回去继承家业吗？比如……掌管一个庞大的工业帝国之类的？” 没等娜妍回答，他又飞快地补充，眼神里甚至透出点“求职”的光芒：“你要是哪天想’跑路‘了，千万得带上我啊！话说，像你们这种家族……需不需要一个特别能干的经纪人？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转型！”


    娜妍直接丢了一个抱枕过去，“西喽！你都在想些什么啊！”


    李紫苑拍着腿哈哈大笑，“你进去能干什么？想要提前退休，混吃等死就直说啊欧巴。”


    “啧，你这丫头”金润锡撇了下嘴，觉得她太过直白，一点一点跟她仔细掰扯起来。


    娜妍摇摇头，认真端详镜子中的自己，左看又看，确定每一根头发丝都无比完美后，满意地露出一抹笑。


    首尔的演唱会粉丝们还像以往那般热情，并未因为网上的新闻改变什么。


    只是两天的演唱会结束后，娜妍收获了一堆老鼠干。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风干老鼠，而是一种近期在中国非常火的干瘪小人偶。


    四肢纤长，比例扭曲，像被风干的老鼠。


    其实娜妍的舞台风格一向比较正经，很少搞怪抽象。但架不住总有那么些抽象粉丝，热衷于搞她，用特别的方式表达爱意。


    老鼠干被扔上台的时候，她跟那个东西对视了足足五秒钟，半响憋出一句：“一给莫呀？！”


    谁知这句话就像捅了老鼠窝，粉丝们仿佛集体商量好了一般，越来越多的老鼠干从四面八方飞了上来，稀稀落落地散在舞台各处。


    自从权至龙回归后，家里就多出了许多粉丝送来的小玩意儿。正常来说，他们两人都不太习惯收粉丝的礼物，但有两样是例外：一是自己真心特别喜欢的，二是特别搞笑的。


    而娜妍收到的，显然更多属于后者。


    首尔演唱会结束当天恰逢平安夜。回到家，她把那堆“战利品”放在一起，旁边就是权至龙收到的那些或精美或可爱的粉丝手作。


    两相对比，堪称惨烈。


    权至龙在看到那堆造型奇特的老鼠干后，已经笑倒在了地板上。在他努力克制，生怕吵醒权星星的闷笑声中，娜妍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Why？！


    她不理解！


    “这些也很kiyo啊！”权至龙拿起一个干瘪小人夸赞道。


    行吧


    其实……看久了，确实……挺别致可爱的。


    摆弄了一会儿老鼠干，娜妍开启了ins直播。


    待直播间人数渐渐多了起来，她才开口：“晚上好我的Pearlies们，祝大家平安夜安康～”


    权至龙端坐在镜头外，夹着嗓子配音：“平安夜安康～”


    【嗯？？我是幻听了吗？！好像有其它声音？】


    【贱嗖嗖的肯定是姐夫啦。】


    【是豹豹猫猫（尖叫）】


    娜妍拿起一个自己的老鼠干小人，“这都是你们送给我的，康桑阿米达～”


    她语气真诚道谢，但背景后的礼物却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出来。


    【笑死了怎么这么多老鼠干？！】


    【哈哈哈哈哈龙哥就是各种漂亮帽子，为什么妹宝收到那么多搞笑的东西啊？】


    【是谁送的企鹅套装啊？】


    【好想看妹宝穿啊，保持高雅～】


    【Pearlies这么抽象吗？】


    【妹宝承认吧，你就是喜欢抽象的！】


    娜妍看着弹幕，歪头疑惑，“企鹅？”


    她想起什么似的，回头从礼物堆里扒拉出那个戴着厨师帽的黑白相间玩偶服，拿到身前：“啊，还有这个。不过这个是什么？是中饭送的呢。”


    【是马达加斯加的企鹅啊～妹宝快穿上看看！】


    【中国现在流行养企鹅吗？】


    “穿？”娜妍眨眨眼，慢慢转头看向权至龙。


    瞬间读懂她意思的权至龙双手抱胸，大喊一声：“西喽！”


    他不要穿那个！！！


    【龙哥穿？！那真是不得不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简直把老公当玩具。】


    娜妍展开玩偶服比了比，“这个尺码确实更适合男人呢。”


    权至龙强调：“那是Pearlies送给你的。”


    “但是如果我穿不了的话就很浪费啊～”


    权至龙伸手扯了扯她的脸颊肉，“呀”


    “安对，这样会垮脸的！”娜妍嘴上还在抗议，手却趁机将厨师帽扣在了他的头上，笑眯眯道：“哦莫！很适合呢欧巴！企鹅厨师长nim～”


    “你完了！”权至龙手上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脸，让娜妍试图去咬他手指的动作彻底落了空。


    【这真是我们能看的吗？！】


    【啊啊啊啊这才是属于CP粉的春晚！！】


    【好幼稚好闹腾的一对夫妻啊】


    【他们的生活状态就是我想象中的婚后啊！即使欧尼家世那么耀眼，但完全不影响宝藏之间的爱TT】


    然而两人张牙舞爪地闹腾，全然忘记了在卧室里熟睡的权星星。


    婴儿床里，被隐约动静吵醒的权星星，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漆黑的环境。雪白的小团子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嘹亮的哭声瞬间穿透房门。


    直播屏幕前，正闹作一团的父母身体顿时一僵。


    什么都顾不上了。


    “啊！星星！”娜妍惊呼。


    权至龙已经弹了起来：“啊切拜！”


    直播被匆匆关闭，画面瞬间黑屏。只剩下满屏意犹未尽的弹幕，和两个飞奔去卧室哄娃的背影。


    【啊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切拜，我还没看够呢】


    【两个不靠谱的爸妈kkkk～】


    【欸，就这么happy ending了！】


    卧室的灯“啪”地一声被打开。


    权星星看到偶妈身影的那一瞬间，嚎啕大哭立刻变成了委屈的抽噎，只是眼睛里蓄满的泪珠还没掉干净，顺着白嫩的脸颊一颗一颗往下滚，看得两人顿时愧疚又心疼。


    权至龙赶忙抱起她轻哄，“哎一古，我们星星是被阿爸的声音吵醒的吗？”


    权星星也不知是听懂还是没听懂，只是一个劲点头，随即冲偶妈张开小手，要抱抱。


    娜妍刚把她抱到怀里，就收获了女儿的一个亲吻。


    “吧唧”一声，特别响亮。


    娜妍刚绽开笑容，左脸就又被吻了下，这次是来自娃爹。


    看着那张写着“女儿亲了我也要亲”的脸，她好笑地回了父女俩一个吻。


    权星星经过这么一闹，睡意全无，精神头十足。两人将她放在客厅的地毯上，看着她像只小企鹅一样，手脚并用地爬来爬去，累了还会自动寻找“靠垫”，小身子一歪，就靠在家虎温暖厚实的身上。


    娜妍的目光追随着一只系着漂亮小围脖、正慢悠悠从眼前踱过的身影，最终定格在它那几乎要垂到地板上的肚子，“你是不是……又偷偷给zoa加餐了？”


    太胖了，实在太胖了！走起路来肚子都快贴地了。


    “阿尼！”权至龙立刻矢口否认，眼神却有点飘忽，“最近Yuki有些挑食，碗里总会剩下一点……zoa只是不忍心浪费，去帮忙’打扫‘一下而已！”


    “”


    “没有制止权当共犯处理。”娜妍抱着沉甸甸的Zoa，表情非常严肃，“所以，你也跟它一起减吧。”


    权至龙目前是完全不需要减肥的，但却可以去一起锻炼嘛，一举两得了。


    “啊切拜”


    “老婆～”他拖长音撒娇。


    娜妍不为所动，“欧巴不是说要活得比我久吗，养生就从现在开始吧！”


    权至龙委委屈屈闭嘴，要怎么养生啊，他连不熬夜都做不到呢。


    “从今天起，每晚九点十点算了，十二点！”娜妍想了想，定下一个相对现实的目标，“到了十二点，我们必须准时睡觉。还有……”


    她忍着笑意，开始细数那些回归健康生活需要做的事，“减少咖啡因摄入，多吃蔬菜，定期运动”


    数到一半时，零点的闹钟骤然响起。


    “Bae，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欧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笑容在彼此脸上绽开。


    窗外的平安夜已经过去，圣诞节的钟声悄然敲响。


    权至龙展开柔软的毛毯，将娜妍和已经在她怀中昏昏欲睡的权星星一同轻轻拢进臂弯。鼻尖嗅着她们身上的馨香，他低下头，在两人额间各落下一个轻吻，唇边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满足而温柔的笑弧。


    再过几天，就是2026了。


    又过了一年呢


    往后，他们一家三口也还会这样依偎着，吵吵闹闹又紧紧相依，度过之后的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岁岁年年，直至白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