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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20

    第116章 妈妈手艺没这么好


    赵奇奇实在溜达不动了, 带着陈俊生上楼。


    陈俊生发现,楼道间有许多窃窃私语,夹杂着震惊、难以置信的气息。


    走到门口, 赵奇奇见到袁娟和伍雪俩人在地上抱头痛哭,他问陆野:“怎么回事?”


    还没抓捕?


    陈俊生皱起眉头, 再一次质疑大陆公安的办案效率。他怀疑自己此行过来是不是浪费时间。


    然而围观群众的话彻底让他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会是孩子杀人?她爸、她爸能死在13岁的孩子手里?”


    “一刀给捅死了,这得多大的力气!”伍艳喊道:“我不信, 我不信!妞妞, 你跟姑姑说实话,一定是你后妈杀的!”


    “不是我妈杀的,是我从窗台跳下去捅的, 窗台上还有我的脚印!”伍雪不顾袁娟阻拦, 大步走到门口脱下长袖校服露出伤痕累累的臂膀:“看到了吗?这都是伍大海那个畜生打的。”


    说着她又撩起背心,青紫相间的痕迹触目惊心, 她冷笑着说:“伍大海担心太严重会被强制调查就没烫我。这些伤我年纪小恢复快,也就一个月左右能消下去。他说我要是敢报警, 就要杀了我跟我妈!”


    邻居大爷怒道:“伍艳!你们一家子住在对门难道一点不清楚孩子的遭遇吗?”


    伍艳吓得要死, 缩着肩膀连连摆手说:“不, 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儿子在后面嚼着大大泡泡糖说:“怎么不知道?你还说打死了最好,把伍大海家产都给我留着。”


    伍艳气急败坏,伸手给儿子抽了一耳光:“你个小畜生,赶紧回屋里去。”


    十六岁的男孩天不怕地不怕,早已经被伍艳一家惯得上房掀瓦,被伍艳打了他不服气,伸手也要打她,结果被陈俊生喝住:“不许动,再动我铐你。”


    伍雪站在门口, 脸上忍不住快意的笑容,她等今天等了好久:“伍大海说我是杂种,说我妈出轨生了我,可我妈生我难产,我背后有个胎记跟伍大海一模一样,我俩血型也一样。你们姓伍的一家分明听到屋里我妈和我的求饶声,我还有一次跪到你们家门口敲门求救,门都打开了,又被老太婆关上了。”


    “什么?还有这种事?!”街道大姐要气疯了,顾不上街道干部的身份,撸袖子要去揍伍艳。


    陈俊生被急转直下的状况搞的晕头转向,转头又来拉着她。


    伍雪的话引起众怒,看到从小到大在眼前成长的小姑娘受到这样的重伤,奶奶和姑姑居然都不管,还惦记着人家家产,真是一家没一个好东西。


    大家在前面骂着,伍雪从卧室拿来自己的日记本,当着所有人的面递交给沈珍珠:“公安姐姐,这里是我的日记本,伍大海每次偷盗回来我都记在里面了,还有他打我妈和我的时间,里面还有我同学帮我拍的伤痕照片。”


    沈珍珠接过日记本说:“这本日记很重要,你做得很对。”


    袁娟泪流满面地抱着伍雪:“孩子,我的孩子,是我太懦弱不能先杀了他,我不配当你妈。”


    伍雪紧紧抱着袁娟,很怕下一秒就被分开,她哽咽地说:“你就是我妈妈,我从来没怪过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吴忠国看了沈珍珠一眼,沈珍珠抬手看表:“再给十分钟。”


    “公安同志,我发现伍艳家藏有铜块!”维修厂的小伙子打完电话趁人不注意跑到对面屋里寻找,同样藏在床底下的一盆铜块就这样出现在大家眼前。


    “这么多铜块值上千元,你们都是销赃的同伙,等厂长带人过来,全都给你们抓起来。”小伙子气急地说:“因为你们,我们过年都没发奖金!”


    伍艳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不是我的,我不知道。”


    “一家人又偷又藏,坏事做绝。”街道大姐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楼的脸都要被你们家丢尽了。”


    陈俊生闲来无事,在沈珍珠跟袁娟和伍雪说话时,走到厨房翻找起来。


    不料,他在厨房架子里发现一袋老鼠药。


    “袁娟,这是不是你买回来用作杀人的?”陈俊生直接提到袁娟面前问。


    “不是,是伍大海帮人修理东西人家给的。”袁娟一五一十回答。


    “你当我傻还是伍大海傻?”陈俊生皱着眉说:“编也要好好编,其实你早就有杀伍大海甚至杀害全家的意图了吧?”


    这话要是承认,等待袁娟的会是“杀人未遂”的法律责任。


    “陈俊生,这是我的案子不劳你插手。”沈珍珠阻止陈俊生问话:“出去守门。”


    “我是港城交流生,港城警官学院优秀毕业生代表,你让我守门?她这种鬼话你都信?”陈俊生难以置信地说。


    “我信。”沈珍珠肯定地说:“我相信她们俩的话。”


    袁娟紧紧抱着伍雪,身体微微发抖。她不知道沈珍珠和陈俊生俩人的职务,很担心顺利的情况被反转。


    然而沈珍珠让陈俊生去守门,这话大大的安危了母女二人。


    陈俊生深深地看了眼沈珍珠,扭头走向门口。


    袁娟不由得松了口气,看着沈珍珠搂着伍雪:“是要走了吗?”


    “时间到了。”沈珍珠说。


    伍雪乖乖伸出手等待手铐。


    沈珍珠按下她的手:“不需要了。”


    伍雪回头看到袁娟悲伤地望着自己的背影,她咬牙猛地跪下:“公安姐姐,求求你也把我妈带走吧,求你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妈性格软弱,他们不是好东西,我害怕他们伤害她。”


    沈珍珠赶紧扶起她说:“袁娟要作为监护人跟我们一起走,你不用担心,法律会保护每一位受害者。”


    伍雪被袁娟一把抱住,她哽咽地说:“妈,妈…”


    袁娟泣不成声:“好孩子,妈会在外面等你回来。”


    伍雪抓着她的胳膊放开,擦了把眼泪说:“妈,你不用等我,我也想让你走出牢笼,去看看外面广阔世界。求你走远点,不要再在这里逗留,永远离开这里吧。”


    “傻孩子,妈怎么可能丢下你。妈要是能丢下你,妈早就走了。”袁娟眼泪汪汪地跟沈珍珠商量着说:“同志,能不能让我们坐一辆车?我想送送她。”


    “可以。”沈珍珠对于她们母女很好说话,跟赵奇奇示意说:“阿奇哥,让她们坐你的车回去吧。”


    “没问题。”赵奇奇对她们笑了笑说:“我开车技术很好,你们在车上说说话没事的啊。”


    “谢谢、谢谢你们。”赵奇奇的铁汉柔情又让袁娟忍不住擦眼泪,她叠声说着谢谢,环视着这个让她痛苦的家,终于在沈珍珠和伍雪的伴随下,迈出家门。


    陆小宝提着勘察箱重新上楼,见到沈珍珠说:“完事啦?外面窗沿的那滴血迹我可以采集了?”


    “你不说我都忘记了,去吧。”沈珍珠笑着说:“麻烦你又回来一趟。”


    陆小宝走到沈珍珠身边说:“是那孩子?招了?”


    沈珍珠拍他后背一下:“是自首。”


    陆小宝连连点头:“啊对对对对对,自首,自首加未成年,再来个禽兽父亲,绝杀啊。珍珠姐,牛掰。”


    伍雪震惊回头,眼睛瞪得老大。


    原来、原来公安姐姐早就知道了。


    沈珍珠仿佛会读心,拍拍伍雪肩膀轻声说:“妞妞,还记得我说过的吗?《刑法》里明确说明,‘被规劝投案、在被追捕过程中主动投案’都算自首情节,姐姐不会骗你。”


    “不,我没有你骗了我的意思。”伍雪不知道有的话该不该说,硬生生地忍住了。


    沈珍珠见状笑道:“本案之前还处于调查之中,办案人员有侧重点,再说我之前也不知道你是嫌疑人,说那么多也是给你妈打的比方,于情于理不能算我违纪。”


    “那、那就好。”伍雪心地善良,哪怕知道对自己有利,也不想这位公安姐姐因此受到影响。


    “走吧。”赵奇奇在前面带路,沈珍珠亲自把她们送上车。


    “哦,对了。”沈珍珠跟赵奇奇说:“稍等我一下。”


    她哒哒哒跑上楼梯,围观群众们见识到她的本领,纷纷让开路。


    沈珍珠站在502门口对陈俊生说:“把作伪证的王凤云逮捕。”


    伍大娘在屋里一屁股摔到地上,借此在地上撒泼:“我了个娘了,儿子死了就死了,你还要抓我。你凭什么抓我?”


    沈珍珠说:“凭你胆敢做命案伪证,邻居们都可以作证,我还特意强调了伪证的危害性是不是?”


    “是啊,王凤云还在口供上签字来着,我们全都看到了!”


    “看见了,说得跟真的似的,这是要把儿媳妇往刑场上推啊。老不死的王八蛋,真是好狠的心啊。”


    伍大娘在地上撒泼也没用,陈俊生挨了她几脚后把她背铐住:“还袭警,你等着我控告你。”


    伍艳怔怔地坐在沙发上,今天这一切像是一场噩梦。


    她混混沌沌地想,好歹还有儿子和丈夫,日子还能过下去。


    门口忽然传来街道大姐的声音:“公安同志,他们家住在这里,盗窃的物品全在客厅里,我盯着呢,没人动。”


    跟了大半年的维修厂巨额盗窃案突然破了,派出所的同志们骑了五台摩托车出警。


    还以为是多大的盗窃团伙,结果是监守自盗,蚂蚁搬家。


    邻居大爷家的小孙子从众人的腿之间探出头,喊道:“哥哥老去废品站卖铁块,他们全家都在花。”


    伍艳怒起:“你说什么话呢?小崽子小心我揍死你!”


    “你敢动他试试?”邻居大爷指着伍艳鼻子说:“别说他看见了,我还看见你妈和你男人一起卖铜块来着。你们有外快以为别人不知道啊?看见的人多了去了!”


    “我也看到了,他男人装在三轮车里一盆一盆的东西往收购站里拉,老鼻子钱了。”


    “每天穿的漂漂亮亮的,心够黑的。坑蒙拐骗的事干多了,赶紧把这一家子全抓走得了,跟他们当邻居我都害怕。”


    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居然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引以为傲的优越感啪啪打着她的脸。


    “我、我没钱,我没钱啊。”伍艳甩掉要铐她的公安,发了疯似的喊:“是我妈卖的,跟我没关系。”


    “你没吃没喝没穿?”街道大姐说:“成天花枝招展的,一肚子坏水。”


    派出所公安掏出手铐:“你们都是一个团伙的,花了就得还,主犯已经死了,剩下的就得是你们团伙的人该关的关,该还钱的还钱。”


    伍艳见状,马上横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你们是在逼命啊,我要跳楼,我活不了——”


    “啊啊——我揍死你个贼,你不活了正好,咱们一起吊电风扇上,今天谁都别活了!”维修厂老板娘气势汹汹赶过来,身后领着二十多个维修厂员工。


    伍艳刚想要撒泼,被老板娘薅住头发吐了口吐沫:“不活了好,今天我看咱们俩谁还在喘气!”


    老板娘不顾公安阻拦,左右开弓几个耳光抽过去,不等公安铐住,伍艳连爬带滚到公安面前抱着腿说:“快,快带我走,我要死在她手里了。”


    老板娘的泼辣比伍艳想象的还要恐怖,她临下楼感觉头皮火辣辣,伸手一抓一大把头发丝掉了下来。


    23号楼今天可算是在铁机宿舍出名了,先走了一队警车,又走了一队警用摩托车,呼啸的车队载着犯罪嫌疑人们离开。


    “哟,23号楼这是犯了天条吧。”在宿舍门口配钥匙的男人吐槽道。


    伍大娘从上车开始,一路哀嚎到刑侦队大院。


    进到审讯室更是口出狂言:“一定是她后妈教唆的,一定是。我孙女绝对不会杀了我儿子,绝对不会。”


    陆野把人关进去揉了揉耳朵,见到陈俊生低头看着皮鞋,笑呵呵地过去哥俩好地揽着人家肩膀说:“你这么追求效率,换成你袁娟得被抓了枪毙吧?”


    “我…我没那么废物,只是在现场被干扰,早晚也能调查出来。”陈俊生说。


    陆野用他的话反驳他:“那你们港城办案也太没效率了,像珍珠姐两小时破案,不,是自首了。嘿嘿,我们不像一些人急功近利啊,可偏偏办案就是快,你说怎么办?”


    陈俊生舔舔干涸的嘴唇,他脚在外面走的打了水泡,他想了想说:“是我的问题,我对大陆公安认知不够,我认错。”


    陆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知道档案室吧?你有空可以去档案室查查珍珠姐破的那些案子,等你看完能心服口服了再认错吧。”


    陈俊生过来一天,头一次接收到“指点”,他严肃地说:“好,我会仔细学习,谢谢前辈指教。”


    陆野说:“法律要讲人情味,才能更好的保护受害者。我们也会讲人情味,争取在你实习的三个月里多学点东西回去,回头别回了港城说在这里什么都没学会,你说是吧?”


    “……”陈俊生感受到陆野的敲打,他苦着脸点了点头:“明白了,阿野哥。”


    沈珍珠没了小白帮手,自己端着大茶缸打满水,又检查了笔录本,看到陆野和陈俊生前后脚进来说:“去妞妞那边,把笔录敲定,抓紧送过去。”


    陆野笑道:“现在知道急了啊,等到少年法庭就很快了。”


    沈珍珠看了眼在沙发上坐着的袁娟,跟陆野小声说:“再催催秦科长,赶紧把物证准备好。”


    “这事我来办。”吴忠国坐在袁娟对面打算做笔录,摆摆手说:“你们去吧。诶,要到中午了,待会饭来了给你们送进去还是出来吃?”


    “就在里面吃。”沈珍珠可不想伍雪第一顿自己孤零零在审讯室里吃,多不美好啊。


    虽然已经有了很不美好的记忆了。


    哎。


    沈珍珠边走边叹气,比起劳心,她更愿意爬山啊!虽然案子破了,想到触目惊心的虐待伤,她心里堵着难受。


    审讯室里,两位女公安看守着伍雪。


    伍雪坐在座位上很乖,在沈珍珠的嘱咐下并没有给她上手铐。


    “喝口水,咱们慢慢说。”沈珍珠坐下来,面对神情慌张的伍雪,轻声安慰道:“你放心,把所有说出来,后面就没事了。”


    “…好,姐姐,我信你。”伍雪这话更像是给自己打气。


    伍雪小心抿着温水,喝了一口惊讶地抬头,沈珍珠笑眼弯弯地看着她。


    甜滋滋的奶茶进入口腔,滋养着她的心灵。四面挂有震慑力的标语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她感受到了温度。


    沈珍珠静静看着她,知道伍雪因为长期家暴而杀人并自首,她的心理需要从多层面分析,远超出“好”与“恶”二字。


    伍雪的遭遇真实、令人揪心又同情。她的所作所为不能简单理解为“犯罪”。而应该被视为长期处于极端生存压力下的孩子,为了结束无法忍受的痛苦而采取的最终、最绝望的解决手段。


    在社会上这种行为是禁止的,但在她的世界里是自洽的。


    她杀完人就跑,属于长期恐惧和高度警觉下产生的创伤应激,在求救未果的曾经,让她产生习得性无助。


    “我恨他。”伍雪抱着茶杯,身体不由得发抖:“我亲妈生我难产,他不让医生剖腹产,非让我妈生下我,就因为伍艳说她跟别的男人说了几句话。我妈死了以后,因为有我这个拖油瓶,他一直找不到理想对象。中间也接触过几个女人,他都不满意,觉得她们不够温顺孝心。后来遇到了现在的妈妈。”


    伍雪努力将自己从过去抽离出来,知道沈珍珠正在倾听她的话,她冷静地说:“他不顾家,不给我们生活费。妈妈日子过不下去,只能到街上重操旧业帮人理发。后来不知道谁跟他说了什么,他就说我妈都一样,都是娼-妇。其实我知道,他就是觉得自己养活不了一大家子觉得没面子,故意说得很难听。后来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暴-力。妈妈估计发现什么了,她挨打也不怕,求着他让我上寄宿高中。”


    “你认为你妈妈发现什么了?”沈珍珠作为一位合格的倾听者,想让她将内心不为人知的话语倾诉出来,以此解脱。


    “他对我妈和我都有占有欲,每天都要检查我们的私人物品,还会询问有没有男同学喜欢我之类的话。他经常说,这个家的女人都是他的。我就很害怕。”


    伍雪说起这个脸上有了血色,应该是感到羞耻的缘故:“我见他越来越暴-力,有几次我妈都被他打的昏迷不醒,躺了两三天才缓口气。我不在乎我怎么样,我不想失去她。”


    性化的占有欲,让伍雪感受到父亲更深、更肮脏的伤害,扭曲了最基本的人伦关系。她日复一日的成长,感受到不仅是恐惧和愤怒,还有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羞耻。


    这是潜藏在她内心的感受,这种羞耻让她觉得自己和袁娟更加孤立无援,无法向外界求助,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可耻的”“说不出口的”,就连伍大海看了眼她的内衣,她就觉得“脏了”。


    即使侵-害行为尚未发生实质性关系,但意图和氛围足以造成这样的心理效果。


    让伍雪从身体威胁到存在威胁。


    单纯的殴打是在威胁她的个人安全。而性-占有欲是在威胁她的自主权、身份认知和未来。


    她努力刻苦学习,紧抓着“未来能变好的”这根救命稻草,被伍大海打破。


    伍大海传递给她“你们不仅是我的出气筒,还是我的所有物,我将侵-占你们的一切”,这个隐形观念彻底抹杀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价值,将她物化成纯粹的性-对象和占有对象。


    在国外时常会有家庭伦理彻底崩塌的、毁灭伦理的关系,开始萌芽也有部分跟伍雪遭遇相同。


    出于对未成年少女的保护,沈珍珠并不打算公开对伍雪心理进行分析,最多内部办案人员传阅。她一边思考,一边陈述:“所以你有了杀人的想法。”


    伍雪下颌紧绷,急促地说:“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很害怕。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就该被那样对待?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如果我改变自己,事情会不会变好?”


    暴-力是已知的恐怖,而性的侵害是未知的、更可怕的恐怖。如同伍雪说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样的恐惧比明确的暴-力更加折磨她,因为充满了想象和不确定性,是一种缓慢的心理凌迟。


    “你不需要自我归罪,妞妞。”沈珍珠看她情绪再次紧绷,走上前轻轻抱着她说:“妞妞,妈妈在外面等你,还有公安姐姐和公安哥哥们守护着你,你不要害怕了,好吗?”


    “他越打越狠了,我妈要活不下去了…呜呜…”伍雪抽泣着说。


    沈珍珠理解了,伍大海昨天做了两件事情成为死亡的扳机事件。


    第一件,是他暴-力行为的逐步升级,让袁娟很有可能在下一次暴-力之下再也醒不过来。


    第二件,是他对伍雪说的“你长大了。”


    昨天持续性的疯狂暴力和不当言语打破最后的界限,让伍雪彻底清晰地看到深渊的逼近,和无法回头的路。她升起内心紧迫感,这些都不是想象,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伍雪在沈珍珠怀里不断重复着说:“他必须死、必须死、必须死。”


    沈珍珠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你已经彻底消灭伍大海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看,他的死亡照片就在你面前。”


    这句话戳中伍雪杀人的深层动机,在她的心理之中,伍大海已经不是人,是一个恶毒的垃圾,一个腐蚀和摧毁她世界的大反派。


    杀了他,是一种终极手段。抹除“大反派”,她的世界才能得到净化。


    伍雪深深呼了几口气,栽在沈珍珠怀里慢慢平静下来。


    “珍珠姐,饭来了。”赵奇奇敲门进来,端着几个饭盒进来。


    “我来我来。”沈珍珠放开伍雪,观察她的表情,觉得问题不大,自控能力还是有的。


    “听你妈妈说你学习很好?我就不行了,勉勉强强及格。”沈珍珠打开热气腾腾的饭盒送到伍雪面前说:“哇,糖醋鱼和锅包肉,这是我妈做的,你尝尝。”


    伍雪慢慢拿起筷子,小声说:“公安姐姐,我妈还在饿肚子吗?”


    赵奇奇在后面说:“放心好了,已经吃上了,在珍珠姐办公室好好的呢。”


    “谢谢。”伍雪这才慢慢夹了一筷子,小口咬下锅包肉:“…真好吃。”


    沈珍珠看着小姑娘慢慢吃饭,知道对她的救赎应该是让她重新相信自己是有价值的并且相信自己被爱着。


    沈珍珠佯装得意地说:“我妈妈手艺很好吧?”


    “嗯…超好吃。”伍雪见她一点大人样子没有,还知道骄傲。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大家都在品尝着美味盒饭。


    …这可是重案组审讯室诶。


    “你们这样松懈没事吗?”


    沈珍珠被她逗得直乐:“松懈吗?你跑一个试试?”


    伍雪不试,她还有妈妈在外面等着呢。


    她咽下锅包肉,小声说:“我妈做饭没这么好,但她总会做我爱吃的,我很喜欢吃。”


    “做饭不好吃,是不是不爱做呀?”


    “不是啊,她很爱给我做。”


    “真的?”


    “不骗你。”


    “那就好。”


    沈珍珠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扒拉着米饭。


    伍雪相信自己被妈妈爱着,自己也爱着妈妈。


    袁娟是她的救赎啊。


    第117章 要变天?


    这是一场温和的审讯。


    案情明了, 供认不讳,没有疑点。


    沈珍珠从审讯室里出来,心里还算轻松。


    只是在临走出门前, 伍雪叫住她又说了一遍:“麻烦你公安姐姐,请你替我照顾好妈妈。我一定会感谢你的。”


    “你放心。”沈珍珠给出确定答复。


    回到办公室里, 吴忠国也把袁娟的口供录完。


    吴忠国说:“珍珠姐,今天申请早走一小时, 我儿子要去看比赛场地, 晚了人家就关门了。”


    沈珍珠说:“行,去吧。帮我跟小川带好啊,给他加油啊。”


    吴忠国笑着收拾桌面说:“肯定带到, 明天早上我提前一小时过来。”


    沈珍珠目送吴忠国乐呵呵地下班, 来到茶几边看着平静的袁娟。吴忠国还是有两把刷子,将袁娟安抚的很好。


    “沈科长, 吴同志跟我说清楚了,真是感谢你。”袁娟刚才还平静, 一见沈珍珠眼眶又红了。


    她擦擦眼角, 尴尬地说:“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沈珍珠其实能理解。这一点袁娟跟伍雪一样,习得性无助。猛然有人出现保护着她们,让袁娟克制不住多年的委屈。


    “妞妞那边我会安排心理医生对她进行定期疏导。”沈珍珠拉着袁娟的手拍拍说:“你感觉怎么样?”


    大人之间的谈话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了,沈珍珠可以直截了当地询问。


    “还是不敢相信今天发生的事情,伍大海、伍大海就这样结束了。”袁娟心有戚戚地说。


    沈珍珠说:“不光是他生命结束了,他和他家人的所作所为也被曝光在阳光之下,善恶到头终有报,你要谢谢你自己撑下来了。”


    “也要谢谢你。”袁娟已经不记得自己对沈珍珠说过多少遍“谢谢”,她看着明明比自己要小上一轮的年轻女公安, 能看到对方内心里勃发出来的力量和正义感。


    “妞妞让我好好安排你,你——”


    “我想去扫墓,想、想去看看我妈妈。”袁娟说。


    沈珍珠诧异地说:“你不是远嫁过来的?”


    袁娟点了点头,望着窗外远方说:“很多年没能回去,我就在赛飞山上偷偷给爸妈立了个碑。想他们的时候,就会过去看两眼。”


    “那我陪你去。”沈珍珠说:“完事你跟我回家。”


    袁娟终于笑了:“不用了,街道大姐刚才打电话过来说给我安排一处住处,在她亲妹妹家,我住在那边就好了。”


    “认识?”


    “嗯,我给盘过两回头发。”


    “那好吧,先这样安排。有问题你直接找我。”沈珍珠站起来走到抽屉旁掏出小摩托钥匙:“走,去赛飞山。我也想透透气了。”


    小摩托吹着滚热的风浪,一路行驶在山路上。幸而小沈正科长驾驶技术游刃有余,可以在盘山公路上奔驰。


    袁娟静静地坐在车斗里,随着视野的开阔,她的心也慢慢开阔了。


    按照她说的路线,沈珍珠拐到一处观景亭停下小摩托。


    下了车又往山林里走了半小时,直到靠近山崖,沈珍珠才看到一处灰蒙蒙的、仅有掌心大小的无字墓碑。


    袁娟没有钱,她卖了头发也买不起墓地,也买不起正经墓碑。这些年她拮据难堪的活着,每次活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过来看看二老。


    “很容易摔下去。”沈珍珠采了两朵小野花摆放在所谓的“墓碑”面前,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山崖。


    “不会掉下去的。”袁娟跪在墓碑前,轻轻地说:“他们不会让我掉下去的,他们会拦着我。”


    沈珍珠听完,干脆把兜里揣的花生也掏出来,摆在“墓碑”前,双手合十:“感谢伯伯伯母保佑着袁大姐,让她守得云开见月明,以后你们放心,她会有美好的未来和深爱她的女人,她们俩就是家,会把小日子越过越好。”


    沈珍珠的话又把袁娟的眼泪催了出来,她也双手合十,望着遥远而布满彩霞的天空,认真祈祷:“希望天下恶人都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希望天下善良的人,终有好报。希望沈科长,能平平安安的工作,抓很多很多的坏人,做一个惩恶扬善的大英雄。”


    沈珍珠吸了吸鼻子,觉得善良这一点上,袁娟和伍雪娘俩都是一样的。她们虽然长得并不像,但在躯体之下的灵魂当中,还有最深的羁绊。


    “妞妞可能不会在很短的时间出来,社会评估也需要半年,你打算怎么办?”沈珍珠拉着袁娟坐在远离山崖的马路边,俩人抱着膝盖聊着天。


    “理发室的活儿我不想干了,伍艳是个难缠的人,恐怕会影响人家生意。”袁娟设身处地地为对方着想:“先找份远一点的工作,攒了钱再去租个小房间…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轻信别人的胡言乱语。”沈珍珠不放心,再一次说:“妞妞今天跟我说,你在外面等着她,她会好好反思自己,接受教育的。”


    “可惜她那么好的学习成绩,还考进火箭班了。”袁娟垂下头说:“我总觉得自己太懦弱了,如果我勇敢一点,会不会大有不同。”


    “不要去美化没走过的路,按照我对伍大海的心理分析,你对他的反抗只会加速他的暴-力升级。”沈珍珠吹着傍晚的夏风,眯着眼说:“你是妞妞的主心骨,但没有你,她依旧会杀了伍大海。你只是动机之一。”


    “…我差不多能猜到。”袁娟忽然想到说:“今天那堆老鼠药…我、我昨天晚上挨完打,我真的想——”


    “想回家休息啦。”沈珍珠倏地站起来,挠挠被蚊子叮的膝盖,没个正形地说:“你们楼里那么多老鼠,有老鼠药怎么了?走哇,我送你回去。”


    袁娟紧紧抿着唇,四下看了一圈,深深点头:“好。”


    沈珍珠跨上勇猛的小摩托,边骑边跟袁娟说:“妞妞在我这里你别担心哦,等她被移送过去我会告诉你,你目前主要工作就是照顾好自己,等到见面别让她看到你瘦了心疼。”


    “嗯,我明白的。”袁娟说。


    晚霞在天际边流荡,炎热的夏季让袁娟的心里也温柔和热乎起来。


    沈珍珠送袁娟见到街道大姐,街道大姐坐在沈珍珠后面一路去了街道二姐家。


    二姐五十多岁独自生活,在家里做缝纫的杂活,人缘好、脾气好,沈珍珠观察了一下,才离开。


    沈珍珠回到铁四新二村,商业家还是忙忙碌碌的景象。因为傍晚凉爽,连城的夏季太阳藏起来热度也藏了起来。


    沈珍珠没着急找妈妈蹭饭吃,先背着手在街上溜达一圈,仔细观察有没有招工的店铺。


    她偶尔做事还有点老派,人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安心呀。


    冷大哥店铺生意好转,可惜要招的是木匠。卢叔叔痴迷照相,文具店成了摆设,这样不务正业的老板没钱途,不要不要。


    又去水果摊、内衣店转了一圈,最后街角一家理发店明确说:“不是我不要人,是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干活,不需要人手啊。”


    沈珍珠讪讪回到六姐店里,心想着大不了求求六姐收留。这里服务员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嘛。


    只是担心袁娟有伤的手指,不可以沾水的话,许多事情不能做。她肯定要去做,这样手指头更加不好,不行不行。


    “哎…哎…”元江雪卡点从外面进来,服务员见她就问:“豆角子烧肉?”


    “哎…烧了我吧,还吃什么肉,清炒小白菜,油都别放。”元江雪撑着头双目无神,哪里还有树下相亲的妩媚漂亮。


    “元姨是不是失恋啦?”沈珍珠哒哒哒跑到厨房,顾不上油烟子呛得慌,反正要先八卦一下。


    “失恋啦?”沈六荷把大勺往小李手里一塞,拉开门瞅着元江雪,小声跟沈珍珠说:“你可别说,还真有可能。”


    沈珍珠想到那位斯文大叔,嫌弃地咧着嘴说:“居然甩我元姨,回头我给他套麻袋。”


    “谁被甩了?你说谁被甩了?”元江雪猛地坐直身体,指着沈珍珠说:“好几天没抽你了,你给我过来。”


    沈珍珠哒哒哒跑过去,屁股一撅说:“元姨,你快点,一会上客了。”


    元江雪本来就是说说,这下还真抽了一下:“欠!”


    沈珍珠嘿嘿两声,顺理成章坐到了元江雪对面:“说说呗。”


    “小丫头片子,欠登登的,你找对象可别眼瞎。”元江雪说完,又幽幽地叹口气:“别问,反正我没失恋。”


    沈珍珠对此表示怀疑,但元江雪的细微表情不像是说谎。这到底是怎么啦?


    元江雪不让问,沈珍珠也就不问了。


    她话锋一转说:“元姨呀,我记得你说你店里每次上货都好忙,要不要招个人手帮忙呀?”


    “招什么招?老娘自己都要养活不起自己了。”元江雪扒拉着清炒小白菜说:“去,到厨房给姨偷块卤牛肉出来。”


    “诶,保准五花腱子心。”沈珍珠抬屁股就往厨房冲,也就半分钟果然端着卤牛肉出来。


    没花钱不指望切,元江雪拿筷子戳起来,狠狠啃上一口,像是吃谁的肉。


    玄武街铁机厂宿舍23号楼,上上下下五十多号人聚集在市局刑侦大队门口。


    他们带了不少礼物送行,可惜伍雪此刻并不能接受他们的心意。


    “看过了,没有记者,都是群众自发过来的。”赵奇奇站在五楼走廊尽头的侧阳台,视线一目了然。


    沈珍珠牵着伍雪的手,轻声对她说:“待会我和你妈会送你上车,检察院的哥哥姐姐接过你以后,整理好材料会尽快送你去少年法庭。你不用担心什么,我找了全市最好的少年犯律师,她说你这种情况问题不大。”


    袁娟没有社会关系,沈珍珠为了伍雪的案子忙前忙后,这几天没停歇过。


    “谢谢沈姐姐,我一定会报答你。”伍雪看着走廊上的众人,一一说:“谢谢阿野哥哥、谢谢吴叔叔、谢谢奇奇哥哥,在我的未来人生里,我永远不会把你们忘记。”


    陈俊生没收获小姑娘的感谢,他揉揉鼻子站在墙边不打算插嘴了。


    也是,谁让他还打算抓袁娟来着。


    三天来,他没日没夜地读着沈珍珠进入刑警队以来参与办理的案件,发觉有好几个圆满破获的案子,也许拿到科技先进的港城也未必能完好解决。


    这让他真正意识到,也许有些人会依赖科技破案,而有一类天才根本不需要依赖科技破案。


    她有厉害的手段和神勇先锋的思想,用自己的脚步突破罪恶之地。


    沈珍珠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搂着伍雪的肩膀走下楼梯。


    “来了这么多人。”伍雪站在检察院的车旁,注视着寂静的人群,看到街道大娘她们流下眼泪。


    “妈!”她一眼看到站在前面的袁娟,飞身扑上前,急切询问:“妈,你最近怎么样?住在什么地方?你别回去了。”


    “住你二娘那边了,有沈科长照顾你放心吧。”袁娟经过三天的消化,以及沈珍珠和律师孜孜不倦地科普和安慰,已经可以淡定地送伍雪上车。


    伍雪内心细腻,能感觉到袁娟的正面变化,她使劲在袁娟怀里蹭了蹭说:“你要是不想走,你就等我,我会好好听话,早日出来接你一起过好日子。”


    “嗯,我知道的。”袁娟抚着她的脸,见她气色不错,知道受到了特殊照顾,她垂下眼眸帮伍雪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说:“律师说她打申请我还能见你,坚持几天就好了。”


    “他们都在帮助我,我一点也不害怕。”伍雪透过送行的人群,看到最后面站着的伍艳,伍艳憎恶仇视地视线,被伍雪清清淡淡地对视着。


    她已经不是孤军奋战了。


    临上车,伍雪又一次跟沈珍珠说:“伍艳她也坏,别让她欺负我妈妈。”


    “好,我会注意的。”沈珍珠伸出手指头跟伍雪拉钩:“我会帮你照顾好你妈妈。”


    伍雪鼻音“嗯”了一声,跟沈珍珠拉了拉钩。她看到检察院边上站着的两位法警,对她温和笑着。


    伍雪悬着的心再一次落下。


    送走伍雪,沈珍珠又交代23号楼邻居们好多话,袁娟这才在街道大姐和其他邻居的保护下回去了。


    伍艳没敢靠近他们,远远坠在后面往家走。


    沈珍珠再一次对袁娟喊道:“有事一定通知我。”说着,沈珍珠冷冷扫过伍艳。


    袁娟摆手:“知道了,再见。”


    伍艳回头看了眼沈珍珠,她很想大骂出来,倒是忍住了。她发现,沈珍珠这个人远远超过她认知中的女性。


    伍艳踌躇着,也想到派出所报案自家被人堵着要求还债。可丈夫和妈都因为销脏被抓,哪怕她报案公安们也会让她把高额欠款还上再说。


    而袁娟前天由沈珍珠保护着,将家里值钱的家电家具全部搬给维修厂作为偿还债务,房子要不是集体的,说不定也让她给败了。虽然老旧的家具家电值不上几个钱,却是一分都没给她儿子留下。


    维修厂老板娘已经放话了,不打算追究袁娟的责任,甚至还给了袁娟一个红包,现在咬死要伍艳她一家还钱,不还就轮流上她家闹事、泼油漆、上法院。


    ……


    这边的事忙完,沈珍珠上楼遇到陆野、赵奇奇和陈俊生,他们急冲冲地下楼。


    “怎么了?”沈珍珠也跟着哒哒哒往楼下冲。


    “入室抢劫杀人案,刘局说了让我带组破案。”陆野伸胳膊一把拦住她说:“他特意说不用你参与,你先回去看看是不是有别的任务。”


    “嗯?”沈珍珠站住脚,看他们仨一溜烟地冲下去。


    沈珍珠默默回到办公室,见着吴忠国还在喂小金鱼,她走上前说:“怎么阿野哥他们不带我呀?”


    吴忠国在办公室里也算是位军师,人事关系往来他门清儿。即便刘局和顾岩崢他们没透露半点风声,他也察觉四队可能要变天了。


    “顾队在省厅忙别的案子,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接案子吧?得歇口气。”吴忠国把鱼食递给沈珍珠说:“阿野来的比你早四五年呢,早就应该独当一面,珍珠姐给个机会啊。”


    从前沈珍珠没来时,分两组,一组顾岩崢和张洁、一组吴忠国跟陆野搭档破案。


    重案组人员金贵繁忙,有时候一组搭档手里捏着两三件案子。


    后来沈珍珠来了,势如破竹,风头盖过陆野。陆野这点好,知道能力欠缺就不抢功劳,安安心心跟着沈珍珠破案。


    于是成为顾岩崢和沈珍珠分别带组。


    眼下要让沈珍珠和陆野分别带组…吴忠国摸摸下巴琢磨着,上头终于要高升顾队啦?


    之前总说他年轻,不可以再往上升,现在虽然还年轻,但冒出个更加年轻的沈珍珠,这下把他也衬托的…呃,成熟了些。


    “你想什么呢?”沈珍珠好想自己有读心术,能明白吴忠国内心想法呀。


    “反正是好事情吧,现在我也闹不清楚,咱们随遇而安呗。”


    “哼,知道了,你也跟我卖关子。”沈珍珠回到座位上,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这次案件。


    ……


    “回来了,你有包裹。”陆野他们出外勤回来,脑门一头汗。


    陆野抱着沈珍珠的邮政包裹说:“传达室叫我送上来,你还认识这地方的人?”


    沈珍珠低头看了眼地址,高兴地差点跳起来:“是孟姐姐来的。”


    赵奇奇出外洗了个头,拿着毛巾擦拭着短茬头也好奇地靠近:“孟姐姐?”


    陆野到底跟沈珍珠搭档久了,不可置信地说:“孟解语?是不是她?你居然真勾搭上了?”


    “嘿嘿是她,大名鼎鼎的神~法医。”沈珍珠拿着裁纸刀仔细拆着包裹,打开看到一卷土布、一小包大虾酥。大虾酥用黄油纸包装起来,看起来像是自己卷的。


    沈珍珠还在里面看到孟解语的回信,她一目十行读完,兴奋地说:“孟姐姐愿意跟我交换破案技术,还给我亲手做了大虾酥!”


    “诶,手工大虾酥?那我得尝尝。”陆野伸手要拿,沈珍珠一把拍下他的手。


    “一共就十颗。”沈珍珠抠抠搜搜地将大虾酥排列在桌面上,其小气行为让陆野发指。


    “六姐、芋圆、丽丽、小白、元姨,”沈珍珠宝贝地不得了,她很会感恩别人的好意,也很珍惜别人的好意。


    她想了想又说:“干妈、张姐,这就七颗了,我自己只剩下三颗。”


    陆野掰着手指头跟着数完,瞪大眼睛说:“沈珍珠,你是不是重男轻女?我的呢?”


    沈珍珠想了想,又放出一块,美滋滋地说:“这是崢哥的,看到没有?男女都有。”


    “还没有我的?”陆野要闹了,他伸胳膊要抢,沈珍珠就拦着,拼命往兜里揣。


    最后闹得太厉害,吴忠国不得已出来做个和事老:“好歹也是这么多年的兄弟,是不是?”


    沈珍珠瘪瘪嘴,从兜里拿出一颗。陆野正要接,居然看到她小气到要把大虾酥掰成两半分,就给他一小半,另一多半赶忙扔到自己嘴里嚼嚼嚼。


    这种小气模样更让陆野发指。


    无比的屈辱席卷陆野的大脑,他脸红脖子粗地说:“你、你太让我伤心了你。”


    沈珍珠忙哄着说:“阿野哥,六姐的红烧肉要不要呀?”


    陆野怒道:“红烧肉也不好使,我就要吃大虾酥。”


    吴忠国叹气:“嗐,这都什么事啊。”


    赵奇奇在边上和陈俊生俩人看热闹,已经不指望从沈珍珠手里漏俩大虾酥给他们分了。


    外面,刚从沈市开车回来的顾岩崢迈进办公室,闻言说:“小沈正科长,多照顾同志嘛,自己吃独食不好。”


    沈珍珠见到顾岩崢回来了,亮出掌心里的大虾酥递过去:“崢哥,我给你留啦。”


    顾岩崢接过大虾酥,感受到其中温热的温度,转头对陆野说:“君子不夺人所爱,去,复印材料去。”


    “……哈?”陆野失望了,陆野麻木地摇摇头:“你们俩一个鼻孔出气。”


    顾岩崢笑道:“车后面有烤鸡架,自己拿去啃。”


    这话让陆野和赵奇奇同时动了起来,与其说吃糖还不如让他们吃肉啊。


    陆野凶巴巴指着沈珍珠说:“放你一马,红烧肉赔罪。”


    “OK。”沈珍珠二话不说答应下来,满意地拍拍兜。


    “你就是新来的?”顾岩崢靠坐在沈珍珠桌边,大虾酥扔到嘴里细细品尝,放松的身体可以感受到精悍的肌肉在保持警觉。仿佛捕猎回来的猎豹,收敛着一身煞气,让他不自觉对外人流露出余威。


    “报告长官,我叫陈俊生,两岸办第一届警署交流警员生,请多多指导。”


    顾岩崢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黄Sir跟我打过招呼,说你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对你寄予厚望。也让我多照顾着你,这些天感觉怎么样?”


    陈俊生被顾岩崢的视线扫过,额角不知不觉逼出细汗,这种感觉是他面见高级督查才有过的感受。而顾岩崢所说的黄SIR,是他学校荣誉教授、高级警督,他担心自己在大陆被屈才,特意找过黄SIR要求换人过来…


    照理说自家学校的人胳膊肘应该往里拐,陈俊生完全想象不到黄SIR居然跟顾岩崢关系好到这种事情也要说。


    以至于顾岩崢一过来见面,虽然言辞内容看不出来,但他能感受到对方气场上强压自己一头,是一种头狼的来者不善,带有审视与责问的气场。


    一时间陈俊生差点忘记呼吸,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这位刚出警校的后生仔,完全被重案组的前辈吓住了。


    “这是小白让我捎给你的。”顾岩崢没管他,从行李袋里掏出一本塑封的漂亮笔记本,温声对沈珍珠说:“小白啰啰嗦嗦交代好多遍不要折角,不然不够美观。回头你得跟她说,你收到的时候没有折角啊。”


    “哇,好漂亮的笔记本。”沈珍珠手边的黑皮笔记本外皮斑驳,里面芯换过几次,外皮已经用了三年啦。


    小白托顾岩崢送来的笔记本是省城博物院限量印刷的,用于奖励工作人员的古风笔记本,里面还夹杂着精美古董的彩页。


    “我在博物院见过有人用,还说羡慕来着。”沈珍珠抱着笔记本捂在心口上,不管经历多少案件,她还保持着柔软的心底和最初的感动:“不知道她求了多少人弄来的,呜呜呜好想她。”


    第118章 铁四的骄傲


    办公室没案子, 沈珍珠来到档案室找到张洁。


    “前两天怎么没见你呀?”她贱不喽嗖地贴着张洁肩膀,靠近电风扇:“我给你的大虾酥看见没?”


    “好吃,太好吃, 特别好吃,感谢小沈正科长。”张洁给出很高的情绪价值, 惹得沈珍珠哈哈乐。


    “最近在做大整理吗?”沈珍珠见着张洁把档案室里外收拾一遍。这三年来张洁已经将档案室里的材料整理多次了。


    她这间办公室成为暂时的落脚处,每次能从窗户里看到出警的沈珍珠。三年来的每一件案件她都仔细阅读研究, 内心里总有股压抑不住的渴望。


    特别是看到成长迅速的沈珍珠, 总让张洁会想起年轻是的自己。可她现在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张洁眼神里有一股重燃的光芒,可惜在她背后的沈珍珠还没发现。


    “闲着无聊收拾一下。”张洁叫沈珍珠坐下来,俩人聊了聊伍雪的案子。


    有时间沈珍珠都愿意过来跟张洁聊聊, 每次能得到新的感悟。


    “既然已经移送到检察院, 你也可以歇口气。”张洁说:“这样遭遇的女人其实不少,但如此恶劣的伍大海真是少见。”


    “那一家子都不咋地。哎, 不提了。”话音刚落,四队电话打过来找沈珍珠。


    “好, 楼下见。”沈珍珠接了电话倏地起身往外跑:“有案子, 下次再聊。”


    过了两三分钟, 张洁从窗户里看到沈珍珠骑着小摩托载着赵奇奇和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学员往外开。


    看他们神态轻松,应该不是恶性八大案之一。


    张洁望着冲进辽阔世界的沈珍珠,在她无畏的背影里获得很大力量。


    张洁回到办公桌前,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叠红色文件,慎重地签下自己的姓名。


    ……


    就这样按照沈珍珠的规划,一周后迎来了少年法庭的不公开审理。


    这天阴雨绵绵。


    沈珍珠和四队等人全都到场,陪同袁娟在法庭中等待结果。


    袁娟很紧张缩成团坐着,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出来的伍雪张了张嘴, 到底畏惧法庭的威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伍雪看到妈妈来了,咧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站在被告人席位上站定。


    时间似乎过的很慢,慢到法庭上提到的那些伤痕反复在她身上刻画。


    时间似乎过的很快,一眨眼律师已经坐下,等待审判长的宣判。


    伍雪可以看到旁听审判的袁娟、沈珍珠她们神情瞬间紧张起来,她也不免紧张和期待。


    到了尾声,审判长要求全体起立,当庭宣布:“本庭认为,本案虽后果严重,但情节特殊。其行为源于深刻的家庭悲剧,被告人是受害者亦是犯罪者。其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与普通刑事案件有本质区别。考虑到被告人未满14周岁且有自首情节,经层报,最高人民检察院经审查后决定,对本案不予核准追述。”


    法庭内一片寂静,伍雪紧抿着唇微微抬起头,努力想要听懂审判长冷静语气下涵盖的意思。


    沈珍珠紧紧揽着袁娟的胳膊,难掩激动。


    审判长紧接着说:“由此,本庭正式宣判,被告人伍雪不负刑事责任。”


    法庭上受邀旁听的人们出现小小的欢呼声,很快安静下来。


    伍雪身体晃了一下,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伍大海他们,存在许多爱她的人啊。


    “…感谢法律,感谢好心人们。”袁娟反握着沈珍珠的手,已经泪流满面。


    “然而——”审判长深深看了眼伍雪,用怜悯与严厉并存的语气对她说:“法律的赦免不等于社会的放任,教育的缺失不等于责任的摒除。伍雪,你虽然无需为你的行为承担刑事责任,但你所经历的一切创伤和你所造成的巨大后果都需要被正视和矫正。考虑到你以后需要回归社会正常生活,得具有正常认知能力,此刻让你回归家庭与社会,既是对你的不负责任,也是对社会潜在风险。


    结合我国《未成年人犯罪法》第44条规定,对于有严重不良行为的未成年人,在宣判你无罪同时,出于对你未来深切保护和教育目的,将发出《司法建议书》,强烈建议并责令你的监护人,向教育行政部门发出申请,将你送入我市工读学校,你是否听明白了?”


    法庭的“责令建议”是必须的、强硬的,伍雪已经得到最好的结果,她望着审判长,泪水无声滑落。她听懂判决中蕴含的复杂意味,这是来自威严国法之下的强制救赎,


    伍雪沉沉地点头,哽咽地说:“审判长,我明白,我接受判决。”


    这一天,艳阳高照,一扫来时的阴雨。


    ……


    “这件还是这件呢?”工读学校申请花了三天手续时间,沈珍珠破了个小案子,大清早在家清理衣物。


    她面前床上摆着一包从元江雪店里买来的少女衣物,另一边摆着她曾经穿过的旧衣物。


    沈珍珠想了想,还是把旧衣物打包好给伍雪带过去,又往里面塞了枚曾用过的警徽。


    今天伍雪要被送往市工读学校,沈珍珠提着大包衣服先去找袁娟,又载着袁娟到工读学校等待伍雪。


    工读学校院墙高耸,上面拦有电网。配置有公安**、富有耐心和脑子的优秀教师、心理医生等能跟问题少年们斗智斗勇。


    顾岩崢提前跟工读学校沈校长打过招呼,此刻沈校长站在门口陪着沈珍珠和袁娟等待:“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重案组送进来的学生,现在的学生是越来越‘厉害’咯。”


    沈珍珠特意穿着崭新挺括的警服,警衔擦拭的亮堂堂,挺着胸脯说:“私人行程,这是我妹妹,还请沈校长多多照顾。”


    沈校长明白沈珍珠的意图,他的脾气早就被学生们磨平了,笑着说:“好的,沈科长放心,我们都有老师24小时陪同,好多年没有人犯错误了。”


    “行,那就好。”沈珍珠回头看向一圈在操场上踢球的男孩们,他们也在关切这边的动静,沈珍珠又补充一句:“有空我会常来看她。”


    送伍雪的车很快抵达,伍雪精神状态不错,看到在门口摆手的沈珍珠和袁娟,还能笑出来。


    “哟,来了位妹子呀。”后面抱着足球过来的男孩招呼同伴过来看:“嚯,厉害了,到这里还让公安干部护送,她这是把天捅了?”


    围上来的男孩们碍于老师在场,说话还算注意。但沈珍珠发现其中有两名少年纹有花臂,说话也跟港市警匪片里的混子一样,什么“鸡崽”“豹子”“彪哥”之类的称呼。


    沈珍珠看他们一群毛愣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坏小子们,板着脸说:“我是她姐,市局重案组的。你们追求的古惑仔、**见了我也会抱头鼠窜。你们要是想早点从这里毕业,就得看我同不同意,我劝你们都把心思花在教育上,别让我抓到你们的小辫子。”


    “哇,长得挺可爱,原来是母老虎,真够凶的,走走走,别管谁来了。”


    “快走,踢球去,这边咱们可惹不起。”


    …


    袁娟本来还担心伍雪在里面被欺负,此刻惊愕地说:“沈科长,你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呢?”


    沈珍珠压低声音回头看了眼臭小子们:“我吓唬他们的,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伍雪闻言又笑了,其实她人都敢杀了,怎么会怕几个小混混。


    沈校长还在边上等着接收问题少女,沈珍珠把一包旧衣服塞给伍雪说:“不准嫌弃哦。”


    伍雪低头闻了闻,心情很好地说:“有一股你身上的味道,很香。”


    沈珍珠佯怒道:“小变态不要闻了。”


    伍雪笑着说:“我喜欢闻,感觉像是被你保护着。”


    沈珍珠拉着伍雪走到一边,小声逼逼:“进去以后好好接受教育,不能先动手,但是要是有人敢跟你动手,你一定要还手啊,不能放任欺负。有我罩着你,你别害怕。”


    伍雪抱着沈珍珠的衣服乖乖点头:“嗯,我不怕。”


    袁娟见了也笑着说:“沈科长真是比我还操心啊。”


    沈珍珠心想着,她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嘛,好在现在她跟伍雪都有了妈妈。


    上辈子她还没有妈妈的时候,瘦瘦小小被男孩们追到厕所里不敢出来,真的被打得很痛啊。


    当时她没有妈妈嘛,就把电台女主播姐姐的话幻想成妈妈要对她说的话。她说女孩子要学会保护好自己,遇到欺负要重重还击回去。


    沈珍珠记住了,她求着福利院让她练了武术,后来就把男孩们堵到厕所不敢出来了哈哈。尝到甜头的沈珍珠越发往死里练武术,小榔头打人可疼可疼了。


    福利院拿她没办法,开始觉得她是个上蹿下跳的猴儿,后来觉得她就是个窜天猴,真是要上天啊。无奈之下有位高人指点院长把沈珍珠送进市武术队了。


    谁也想不到干干瘦瘦的小姑娘下手居然能那么狠,她从福利院到市武术队又到省武术队,沈珍珠时常觉得自己是个集体动物,她自欺欺人的想,集体动物好啊,集体动物不会因为没有家而孤单。


    后来为了救人死掉了,到了这里觉得死亡也是一种幸福,因为让她拥有了妈妈。


    短短几秒回忆着峥嵘岁月,真是让小沈正科长唏嘘啊。


    如今她还是将电台女主播姐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猛猛练拳两辈子都没有忘记。好在有了妈妈了,妈妈每天啰啰嗦嗦好多话噢,把从前酸涩难堪的过往完美覆盖,把孤单无爱的小姑娘温柔包裹。


    窜天猴如今成为小沈正科长,她没有忘记曾经,她也努力用自己的怀抱温柔包裹其他寒冷之人。


    “诶,有案子了,我先走。”沈珍珠看眼传呼机在门外给伍雪和袁娟摆手,急吼吼地说:“保持联络哦,明天上我妈那吃饭去,庆祝一下。”


    袁娟点头:“好。”


    沈珍珠又抱着伍雪拍了拍说:“里面有不少人家庭优渥,被骄纵惯了,可能会用各种事情背后攻击你,但你不要怕,也不要自卑,谁不想生来就过好日子呢,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伍雪轻轻嗅着她身上温柔气息:“嗯,我记住了,我现在就很好。”


    “那就好,下次见噢。”沈珍珠摆摆小手。


    伍雪看着沈珍珠离开的背影,喊道:“沈姐姐,遇见你是我的幸运,你改变了我的一生,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会记住今天!”


    伍雪望着骑着小摩托潇洒离去的沈珍珠,默默地想:我不是白雪公主,我有一位爱我的后妈。


    我还会亲手杀了坏蛋。


    现在,我还有一位超级厉害的姐姐,她保护了我和妈妈。


    沈珍珠抵达案发现场,现场很简单,即使被收拾过,还是让沈珍珠发现线索。


    凶手就藏在隔壁阁楼中,手里还握着滴血的扳手。沈珍珠和赵奇奇俩人持有枪支,前后夹击,顺利抓捕归案。


    当天晚上,沈珍珠做了个美梦。


    梦里她回到福利院遇到当年欺负她,并且已经长大的死小胖、三叶草、狗眼镜他们。嚣张又神气地把大人的他们重新堵进男厕里狂捶一顿,其小榔头之残酷让混球们发指。


    早上起来神清气爽,还是个礼拜日,美好生活如约而至,耶。


    沈珍珠在院子里练了两套拳,精神抖擞地跑步到餐馆吃早餐,并没有在老座位看到元江雪。


    “我元姨呢?”沈珍珠觉得元江雪最近有些奇奇怪怪。


    卢叔叔咬着油条停下了,欲言又止。


    反常噢。


    沈六荷给沈珍珠煎了两个荷包蛋放进牛肉面里,糖心鸡蛋散发着金灿灿的爱意光芒。


    “我们可不敢跟你说,人家特意交代过不告诉你。你非要知道就等她回来自己跟你说。”


    沈珍珠漂亮的杏眼瞬间眯了起来,慢慢品尝着牛肉面,咂摸着妈妈话里的意思。


    可惜在沈珍珠呼呼睡觉时,沈玉圆和丽丽已经出门做环保志愿者,不可以跟她们套话。


    沈珍珠端着小马扎坐在厨房角角里刮土豆皮,因为用刮刀从外向内又被妈妈念叨:“小心刮到手,冲外面刮,长点记性吧小沈正科长。”


    “我可长记性呢。”小沈正科长不畏惧妈妈的念叨,嬉皮笑脸地继续消灭土豆皮。


    挨到中午,沈珍珠透过厨房门的缝隙看到元江雪鬼鬼祟祟地在店里溜达一圈,似乎看到沈珍珠没在,这才安心坐下点了盘清炒小白菜。


    哼哼。


    沈珍珠端着清炒小白菜出去,稳稳放在元江雪面前,见她糟糕又慌张的神态一把抓住手腕:“招不招?”


    “诶诶,你守株待兔啊。”元江雪叹口气,无奈地说:“我是真没招了。”


    “那你快说,到底怎么了?”


    “说了你别凶我啊。”


    “你说。”沈珍珠凶神恶煞:“视情况而定。”


    元江雪被她气笑了,无奈把前因后果跟沈珍珠说了一遍,沈珍珠眉毛气的都要立起来了:“那个叔叔居然借钱不还?你还把全部积蓄给了他?!”


    “他说要给他病重的妈买房子,一时生意周转不开…他存折里的钱很快到期也就是一礼拜的时间,好大一笔利息不可以浪费的啊。”


    “这种鬼话你都信?”


    “我以为他讲孝道嘛,他家庭地址、公司地址,还有朋友我都见过。这么有文化的男人怎么人面兽心呢。”元江雪一脸憔悴地说:“我昨天在他家守了一晚上,他倒是好,说房子买了,存款还没到期自己进房间睡觉去了,一天拖一天不还。”


    “那就是个老赖。”卢叔叔怒其不争地说:“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跟大家商量一下。”


    元江雪也不跟卢叔叔呛呛了,低头说:“被鹰啄了眼,卖了二十年衣服攒的钱,全没了。”


    “沈同志。”餐馆外面站着袁娟,她往柜台里面喊了一声。


    沈珍珠喊道:“袁大姐这么早啊,进来呀,我在这里。”


    袁娟走过去说:“我不进去了,我看看外面有没有招工的。”


    沈珍珠说:“行,我待会出去一下,你就在这里等我。这位是我元姨、这是卢叔叔。”


    “你们好,我也一会过来。”袁娟客客气气地说。


    卢叔叔笑着打招呼:“好的,待会见。”


    沈珍珠等袁娟走了,问清楚楼盘名称来到柜台前拿起电话开始摇人。


    第一个肯定是她崢哥嘛。


    “叫曹德凯。”沈珍珠对着话筒气呼呼地说:“骗了一万八!全款四万八,帝豪玫瑰。”


    沈珍珠捂着话筒跟元江雪说:“巧不巧是我崢哥家的楼盘,他去查有没有购房名字。”


    元江雪觉得丢人,坐在饭桌前沧桑地嚼着小白菜如同食蜡。


    五分钟后,顾岩崢回电话:“名字和电话号码都查了,没有购房合同。他说的那栋楼还没有正式售卖。”


    电话放着公放,沈珍珠气急败坏地说:“等我找他去。”


    顾岩崢在电话那边忙说:“我跟阿野他们在一起,你等我开车一起去。记得穿便衣。”


    还是崢哥有经验。


    穿制服那性质就变了。


    “这、这也太兴师动众了。”元江雪不好意思地说:“你们是什么人,就这点小钱还让重案组跑一趟。我真的…太丢人了。”


    在她的认知里,重案组办理的都是惊天大案。


    “小钱?”沈珍珠气恼地说:“别说一万八,哪怕一千八、一百八都得要回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该丢人的是他。”


    “…好。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这么说。”元江雪低头在柜台边写下曹德凯家庭地址和单位地址,所有的联系方式也都写上了。


    二十多分钟,相约打球的顾岩崢、陆野和赵奇奇来到六姐店里,他们穿着一身黑,短茬头、黑墨镜,看起来一点也不好惹。


    沈珍珠没有黑短袖,元江雪在店里翻了件黑色长袖,她套上后撸起袖子拿起递来的撬棍。


    “你们注意分寸啊。”这场面让沈六荷也担忧了。


    顾岩崢说:“六姐放心,我跟刘局报备了。”


    具体怎么报备的,沈珍珠都猜不到。


    沈珍珠雄赳赳地坐上切诺基,真正的风驰电掣来到曹德凯的公司。


    “曹操商贸有限公司?”赵奇奇在居民楼里看了眼招牌:“一看就不靠谱。”


    曹德凯的公司在一片居民楼之中,楼下挂了个铜牌,上到三楼迎面下来倒垃圾的居民。


    见到他们四个来者不善,贴着墙边站着让他们先过去。


    曹德凯叼着烟正好下楼打算吃饭,见到他们撒腿就跑,陆野长胳膊伸过去抓着他的裤腿没抓住,曹德凯一时失去平衡跌在台阶上,顿时嘴巴血流不止。


    沈珍珠戴着明显大一圈的名牌墨镜,一撬棍敲在他脑袋边上,当下冒出火星。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这里一块老大胡啸是我哥们!”


    “胡啸他算个屁,他大哥赵玉超在牢里见到老子都要点头哈腰。”


    顾岩崢踩在曹德凯脑袋另一边的台阶上,弯下腰嚼着口香糖流里流气地说:“你居然敢欠我姐钱?不想活了?”


    曹德凯见着沈珍珠有点眼熟,此刻被顾岩崢的话吓得发抖:“没、没不想活。赵玉超也、也是我哥们,求你给他点面子。”


    顾岩崢冷冷笑着说:“赵玉超脸上那道疤就是老子砍的,你是他小弟这更好,钱我不要了,哥几个跟你进屋玩玩。”


    “别介啊!!”曹德凯其实只是在远处见过赵玉超一眼,知道是胡啸老大,没想到人外有人啊。


    他在外面骗多了,又怕被人骗,哪怕趴在地上眼珠子还咕噜咕噜转,哪有沈珍珠当日见到的温文尔雅。


    “不见棺材不落泪,走,哥们让你见识见识。”顾岩崢一眼看穿他的打算,提溜着曹德凯的后衣领进到他公司里,也就是个放着办公用品的普通二居室。


    顾岩崢当着曹德凯的面,掏出大哥大打了个电话,不出三十分钟,赵玉超带着胡啸赶了过来。


    见面不需要顾岩崢说话,胡啸一个飞踢先把曹德凯踹了个跟头:“你他妈的有眼不识泰山,这位的钱你也敢骗?你还想不想活了?”


    曹德凯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感觉自己招惹到不好惹的黑-势力大人物。


    被这位砍了脸的赵玉超站在顾岩崢边上当真点头哈腰,曹德凯怕得要死,忙爬到赵玉超脚边说:“超哥,求求你放我一条活路,钱我、我都赌——”


    赵玉超蹬开他,蹲下来与他平视,咬牙切齿地说:“还他娘的耍滑头,我给你一分钟,拿不出来你就别想见明天的太阳。”


    沈珍珠绷着脸在顾岩崢身后叉腰站着,佯装自己是身怀绝技的女打手。


    顾岩崢语气重的时候,她跟着:“哼!”


    顾岩崢不说话的时候,她用眼睛睨着。


    赵玉超没来之前她不记得名字,来了以后她想起来,这不是地窖案在金太阳歌舞厅门口见到的崢哥线人嘛。当时叫什么名字还真忘记了,反正不叫这个。


    没想到时隔三年成了老大,如今线人都要卷高度啦?


    十分钟后,沈珍珠美滋滋在切诺基里数钱:“一五得五,二五一十…”


    顾岩崢在车边等她数完,跟赵玉超点了点头:“后面还有事要找你,你俩在里面注意点。”


    “嘿,明白。”从楼里出来的赵玉超,以及胡啸二人成了乖乖仔,听了顾岩崢的训话后,一人得了包红金龙走了。


    “‘红金龙抽不穷。’道上都抽这个烟,换成中华反而打眼。”陆野在沈珍珠旁边帮她攥着撬棍,见她眉开眼笑根本没在听。


    他们四个过去一小时不到,将元江雪追了十来天的存款要了回来,这下又成为铁四新二村的骄傲,父老乡亲一顿夸夸。


    “那他不会再来找我吧?”元江雪心有余悸地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沈珍珠挺胸昂头地说:“崢哥找了经济部门查他,恐怕还有不少人被他诈骗,回头肯定得抓起来,就是早晚的事。”


    “那我就放心了。”元江雪站起来说:“我去买点海鲜回来,今天我请客吃海鲜大餐。”


    人逢喜事精神爽,元江雪先到厨房里瞧了瞧有什么海鲜,然后跟沈六荷打个申请,不申请不行,人家大厨不给做嘛。


    她正说着话,袁娟从街上溜达一圈回来,脸色不大好。


    沈珍珠迎上去说:“是不是没合适的活儿?”


    袁娟叹口气说:“倒是有家卖、卖那种夫妻东西的要人,但工资太低,都不够住房和吃饭的…”


    元江雪忽然想起沈珍珠问她要不要人的事了,走到袁娟边上说:“你卖过衣服不?”


    沈珍珠忙摇着袁娟胳膊说:“这是我元姨,她有家服装店生意可好啦。”


    元江雪认真地说:“工资虽然不高,但我可以包吃包住,吃在这里吃、住就在阁楼上住。别的保证不了,你用来过渡肯定行。”


    袁娟不想骗人,老实巴交地说:“条件真挺好,可我没卖过衣服。”


    元江雪看她可怜兮兮又说:“那你认识布料,会搭配衣服不?”


    袁娟扯了扯自己老旧的衣服说:“平时买都少买…不咋会搭配。”


    元江雪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叹口气说:“那你会什么?”


    袁娟想了想说:“我、我会做发型剪头发,特别会烫头发。”


    “你居然会烫头发?”


    沈珍珠说:“手艺还挺好的。”


    元江雪扒拉着自己卷发给袁娟看:“那你说这个是几号卷子?”


    袁娟瞅了眼说:“是八号卷子…”


    元江雪说:“然后呢?你怎么看?”


    袁娟搓了把发丝说:“但我觉得你更适合大一点的四号卷,看起来更洋气,与你身高好搭配。最好再换成进口GYU品牌的药水,不然容易掉头发。头发颜色再改两度,更显皮肤白。”


    爱美星人元江雪说:“那个进口药水我知道,但是试过好几家,老师傅们都烫不好。他们跟我说,要烫得去沪市多花钱找人烫,烫出来效果跟电视里明星一样,定型时间还长。”


    袁娟这点上很有自信心,用手比划着说:“我研究过其实并不难,开瓶前用温水过一遍,上卷子要慢一点、一边上一边迅速点药水,卷子不要太紧,时间要比普通的早五分钟——”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好家伙,真是个大宝贝!”元江雪一把拉住袁娟的胳膊说:“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给我留下!”


    第119章 你气个什么?


    “元姐, 我知道你是照顾我,这事别冲动。”袁娟说话温柔婉约,跟元江雪截然不同:“你包吃包住还要给我开工资, 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你想多了,我还真不是那种会照顾人的人。”元江雪拉着她往门口走:“你业余时间还能给我做头发呢, 那你要钱不要?”


    袁娟被她挽着往外走,马上说:“我承了你的情还找你要钱, 那我也太小气了。”


    “所以说我是个有算计的, 你别担心我吃亏。”元江雪挽起秀发侧头看了袁娟一眼说:“别说你要拒绝啊。”


    袁娟难以找到这么合适的工作,她往前走两步站住脚说:“要不我卖衣服你给提成好了,卖不了就不给。”


    嗐, 话又拐回来了。


    元江雪佯装生气地说:“我店里的衣服怎么可能卖不出去, 你也太小看我了。不过你非要这样也行,提成就提成。走, 先去买点飞蟹回来,再晚点就没有了。回头你要给他们做头发可记得收钱啊, 我的人没有吃亏的道理。”


    “…欸。”袁娟看着妩媚又泼辣的元江雪, 心里顿时踏实了。


    她回头看了眼站在门口踮脚张望的沈珍珠, 跟她打了个“OK”的手势。


    沈珍珠高兴不已:“太好了,要是在元姨店里我还能放心些,下次看望妞妞我也好交代。”


    说着屁股蛋被沈六荷拍了拍,沈珍珠扭头见着顾岩崢他们还在原地,招呼着说:“呀,怎么还在这里站着呢,咱们去后面摆桌子喝茶,等着吃海鲜大餐。”


    顾岩崢看她一下解决两件事,脸蛋憋不住甜甜的笑着, 梨涡能把他淹没。


    “诶,这可比喝茶解压。”陆野越过顾岩崢先进到后院,看到两大橡胶盆土豆摆放着,轻车熟路地拿起刮刀说:“老实说,干习惯这种重复工种还有点想念。”


    “想念不动脑子是吧?”赵奇奇拿来折叠凳打开坐在陆野对面说:“六姐的番茄土豆牛腩煲最近特别火,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口福。”


    沈珍珠先去拿了几杯奶茶,给他们脚边一人放上一杯,又把顾岩崢“安顿”到旁边橡胶盆坐好,塞了把刮刀强调说:“牛腩煲给你安排上,记得土豆都要往外刮、不要往里刮,长点记性噢。”


    沈六荷过来问问他们晚上想吃什么菜,听到沈珍珠的话忍俊不禁,真是长记性了啊。


    “红烧肉、牛腩煲,另外我还想吃蟹黄豆腐。”红烧肉自然给陆野点的,沈珍珠上回到省城崢哥家大酒店吃到过一次,蟹黄配上嫩豆腐滑嫩鲜香,可难忘了。


    至于崢哥说过他不挑食,沈珍珠吃什么点什么就成。


    “行,你去掏六个咸鸭蛋出来。”沈六荷指着墙边的缸说。


    沈珍珠纳闷,边走边抠手:“六姐舍不得用蟹黄给我们做嘛?”


    沈六荷又要打她屁股蛋:“正宗做法里要加适量咸鸭蛋,会提香提鲜。”


    “噢。”沈珍珠理亏,半个身子栽在缸里掏出咸鸭蛋。扶着缸沿反手往外递,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接住。


    沈珍珠又费劲巴拉掏出几个咸鸭蛋递出去,等顾岩崢拿给沈六荷以后,她左右看看,往顾岩崢兜里塞了两颗:“我妈亲手做的,一点也不咸,回家煮十分钟就能吃啦。”


    可惜咸鸭蛋已经见底,不可以全部分享。


    沈珍珠并不敢明目张胆偏心眼,又怕被陆野见着嗷嗷叫。顾岩崢手疾眼快塞进兜里,俩人相视一笑,暗中交易算是完结。


    很快元江雪和袁娟从菜市回来,俩人双手提满生猛海鲜,先转去厨房给大厨过目。


    “哎呀,买的真新鲜,价格也合适。”沈六荷看了眼元江雪,又看了眼袁娟说:“指定是小娟挑的,她可没这个能耐。上回馋飞蟹买回来的都甩籽了。”


    “怎么老提呢?我生气了啊。”元江雪“生气”了,去奶茶柜台“抢”了两杯珍珠奶茶跟袁娟一起嘬。


    嘬了两口,一拍大腿:“娟,走,陪我去存钱。找回来的钱还在兜里放着,我不踏实。”


    袁娟笑着说:“一路上我给你瞅着呢,现在还没下班,我陪你去。”


    “行,等回来我再通知大家伙过来吃饭。”元江雪钱回来了,腰杆也支棱起来:“与其让他们在背后猜测,不如我坦白自己轻信他人被诈骗了,也让大家伙有个前车之鉴。”


    这样不扭捏的直性子让袁娟佩服,也想着自己要是能成为这样的性格该多好啊。也许当年伍大海第一次动手,她勇敢反抗…


    算了算了,往前看,不要再沉溺过去。


    袁娟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也知道总有一天时间会把她身上的伤痕磨平。伍大海总归会被淡忘,而她和妞妞已经走在新生活中。


    她俩前脚回来,后脚风风火火地走了。沈六荷在厨房大玻璃里看着觉得好笑。


    快要到上客时间,沈六荷埋头在厨房里工作,听着四周案板和水洗的声响,她沉浸在制造美食的幸福之中。


    后院角落里摆了两个大圆桌,时间差不多,跟元江雪关系好的街坊邻居等人已经就位。


    每年夏季到九月一日,是连城封海时节。


    为了保证海洋繁殖,不允许大肆捕捞渔获。好在还允许渔民用小船每日撒网捕捞一小部分鱼虾蟹,满足食客胃口的同时也满足渔民家庭生活的维系。


    元江雪特意掐着在满桌散发着鲜香味的海鲜上桌以后,才姗姗起来,跟商业街的街坊好友们说了说自己被骗经过。


    虽然六姐餐馆不在海边,此时沾着从海边来的气味。


    瓷盘里盐焗大虾的虾格外大,用粗盐埋了焗烤,端上来时盐粒子还滚烫着。


    海胆蒸蛋中,嫩黄色的蛋羹仿佛凝脂一样光滑,上面铺着厚实金黄的海胆肉,光是闻就能感受到冲击力很强的鲜味。


    服务员放下蒜蓉粉丝蒸扇贝,硕大的贝柱裙边发颤,四周布满金黄色的蒜蓉,蒜蓉之下是吸饱了汁水的晶莹粉丝…


    辣炒花甲、清蒸黄蚬子、虾爬子、东沟大飞蟹……


    张小胖今晚没有家人陪同就餐,混到海鲜桌上,咽了口吐沫焦急地搓搓胖手,好希望元江雪不要再说下去啦,再说下去海鲜的热气都要跑掉啦。


    跟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批-斗会变成卖惨会,大家跟着元江雪一起怒骂曹德凯后,撸起袖子开始品尝海鲜大餐。


    “那大家快吃吧,都要凉了。”逃过一劫的元江雪悄然坐下,抿了口牛栏山二锅头,爽啊。


    张小胖先剥一只大虾,咬下红亮白焦的虾壳吐掉,露出紧实粉白的大虾肉,他迫不及待咬下去,弹牙的口感迸发出纯粹浓郁的海洋味道。


    六姐盐焗手法好,锁住了大虾的汁水,反而将大虾的清甜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张小胖吃完一只大虾,忍不住嘬了嘬手指头。


    袁娟默默看在眼中,以她过去的生活经历中无法理解为何自己被骗还要担心被街坊们数落。


    可大家并非落井下石的态度,而是怒其不争、恨铁不成钢,仿佛是一家人的态度,而不是仅仅见面点了点头打招呼的“别人”。


    元江雪开海鲜宴,也考虑着自己丢人就丢人吧,不能让街坊们重蹈覆辙。


    “海带蒸蛋很补的,就这几个你快吃一个。”元江雪给袁娟盘子里夹了不少好东西,袁娟也顾不上思考人生哲理,埋头苦吃。


    一勺海胆蒸蛋让她重新抬起头,惊喜口腔中的美味释放。蛋羹蒸的很嫩,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又舀了一勺,入口即化的口感、温和的蛋香与冰凉、滑腻、鲜甜的独特海胆味道交融,柔嫩相互叠加,鲜味层层迭出…


    “这也太好吃了。”袁娟厨艺不佳,好在品味上佳,桌面上几道海鲜下肚,胃里无比满足。


    桌面上也已经杯盘罗列,和热烈的谈笑声相互辉映,让这后院的小天地里熏染出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袁娟胃口小,吃完饭静静在桌边听着大家交谈,时不时跟着笑了起来。


    饭前一家人的温馨感觉如何来源,这个疑问得以很快解答。


    原来商业街上的街坊们,其实人生都不是很完美。在这条商业街上靠着缘分成为邻居,仗着互相将心比心成为伙伴,慢慢地用柔软感情填补着内心缺失的那一块,也慢慢地让街坊们凝聚在一起成为家人,而拧成一根绳的家人们,有无人能撼动的底气。


    元江雪搂着袁娟肩膀,姐俩好地说:“人不怕过去多难多苦,就怕认命两个字。一旦你不认命了,生活也就不敢小看你了!”


    “元姨说得好。”沈珍珠不喝酒,但不妨碍她叫好,哄得元江雪又喝了一口。


    “好酒解忧愁。”卢叔叔起身给元江雪倒上一杯。


    元江雪喝了一口,皱着眉头醉醺醺地说:“怎么淡了?谁敢卖假酒,不想混了!”


    卢叔叔遮挡住手肘边的解酒茶,好说歹说骗她把“酒”饮尽。


    顾岩崢在一旁悄悄将剔出蟹肉的碗往沈珍珠手边推了推,作为报答两颗咸鸭蛋的“恩情”。


    沈珍珠懒鬼上身,有现成的自己绝不动手。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吃掉崢哥的蟹肉。


    对面袁娟被醉鬼的元江雪搂抱在怀里,艰难喘息,看到这一幕,抿唇低头笑了。


    真好啊,真好。


    酒过三巡,空气里多了一丝醉酒闯天涯的江湖气息。“流落”在此的众人们推杯换盏,七嘴八舌念叨自己家里的事,原来大家都一样,各有各的愁事,也各有各的希望。


    她开始有点担心他们知道她和伍雪的故事会怎么想,渐渐地、渐渐地,她有信心这里的家人就算知道了也帮会她凶凶骂伍大海,再告诉她,嗐,没什么大不了的,向前看吧。


    两天后,工人体育场。


    小川一脚点球得分,让九头鸟队0:1客场遗憾谢幕。


    沈珍珠看不懂足球,裁判的角球、越位、点球大战等,幸好有喜爱足球的顾岩崢在侧细心解释,这一场青少年球赛,让沈珍珠也对足球多了了解和喜爱。


    下午三点球赛结束,吴忠国脸上难掩骄傲神采。大家在观众席位上不着急退场,等待半小时后小川背着运动包兴奋跑来。


    “看见了吗?都看见了吗?帅不帅?是不是很酷?”首次城市联盟友谊赛,小川不但没让粉丝们失望,还踢出决定胜利的一球。


    沈珍珠使劲拍手,争先恐后地要跟他合影,还要求小川回头多多签名,假以时日,小川成为国家代表,她好留着日后吹牛使用。


    一行大人要给小川庆功宴,选在今天开业的连城SanSan百货大厦吃牛排。


    小川妈妈陪着爷爷奶奶去青城旅游还没回来,吴忠国拍着胸脯做东。


    SanSan百货大厦是连城综合性高级商场,地下两层大型会员超市和一群老外教练的运动健身房,往上数一楼是名表美妆、二、三、四楼是国际大牌服饰等等…五楼进口厨房厨具展示、六楼会员休息专区,七楼是美食店面…林林总总让人觉得金钱的气息。


    “给你优惠券,都可以抵现金。”周秋实往沈珍珠手里塞上一沓盖章红票,心情很好地说:“全商铺通用折扣劵,有效期只有30天。”


    “谢谢干爸!”沈珍珠这回很大方,撕开给四队大家每人分了分,特别是顾岩崢的最多。


    没办法,她虽然消费不起,她崢哥可以嘛。


    陆野和赵奇奇俩人也速速把优惠券塞给顾岩崢,小川有样学样也给顾岩崢:“顾叔叔,我不要了。”


    沈珍珠感觉小川又长高,伸手比了比俩人身高:“长得真快,不是足球不长个子嘛?”


    “你别乱摸我头,我已经长大了。”小川好端端吹起来的发型被沈珍珠摸塌,自己跑到店铺外面大玻璃前摆弄着:“我还能再长高,很快就要超过姐姐了。”


    姐姐?


    顾叔叔不高兴了,把优惠券全部塞给吴忠国。


    吴忠国本来还在笑,见到这么多消费券感觉都是钱包刺客,趁小川没在意赶紧塞到裤兜里。


    虽然开业折扣高,进来的顾客绝大多数都空手逛着,时不时被高昂的价格吓一跳。


    今天商场开业好奇者居多,过段时间人流量下降,但目标顾客们销售量一定会增高,周秋实很看好前景。


    “有一家牛排做的特别好,我带你们去。”周秋实从台上剪彩下来,留着副总们接待纷杂的社会关系,他走到沈珍珠旁边,跟顾岩崢点了点头,又跟沈珍珠说:“就吃牛排?”


    沈珍珠又看向小川,小川说:“伯伯,我还想吃面,意大利面!”


    吴忠国知道同事都是肉食动物,跟周秋实说:“周总,肉,以肉为主。”


    “那就到我供货那家去吧。”一位矮胖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过来,自我介绍说:“我跟周总是十来年的老朋友了,我姓冯,叫冯大桓,做冷链运输生意。”


    周秋实见他过来有点诧异,见到顾岩崢在场也明白老友为何过来了。


    省城顾家独子,能搭上他,也就能坐上云霄飞车。


    周秋实踏实做实业,倒没有攀附的心思,可阻碍不了别人的想法。


    冯大桓给众人一一递了名片,他长得并不高大,倒是头顶上的地中海挺大的。


    沈珍珠还在腹诽着,冯大桓伸出手主动跟沈珍珠握了握:“总算见到偶像了,经常听老周说起你的事迹,我虽然年纪比你大得多,也常常惊叹啊。来来,我们拍张照片合个影?”


    顾岩崢拦着说:“今天不方便,改天吧。”


    冯大桓也不介意,又跟顾岩崢握了握手,解释说:“我女儿也把沈科长当偶像,难得遇见了想着竟然比报纸上看到的还要迷人,忍不住想要照相,没考虑到沈科长工作身份是否稳妥,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顾岩崢见沈珍珠情绪正常,淡淡地说:“没事。”


    被夸赞迷人的沈珍珠此刻并没有听他们谈话,已经跟小川俩人从悬空的中庭往上看,期望能看到那家洋气昂贵的牛排餐厅。


    冯大桓毛遂自荐在前方引路,周秋实无奈之下陪伴在沈珍珠身边说话。


    “干妈怎么不在呀?”沈珍珠问。


    周秋实说:“本来要参加剪彩,可凌晨福利院那边有两个小女孩上吐下泻,应该是急性肠胃炎,刚打了止痛针,她得在那边陪两天。”


    “那个可不好受啊,希望小妹妹们早日康复啊。”沈珍珠上回蘑菇中毒也难受得慌,绝不在外面乱吃菌子了。


    他们一起来到牛排餐厅,服务生看起来比普通餐馆有气质多了,穿着灰西装捧着菜单送到每个人面前。


    沈珍珠点好牛排,很快等来服务生送餐。


    摆在眼前的牛排瞬间袭来浓郁奔放的肉-香。高温炙烤的“美拉德反应”,焦糖色的外表,还有细微的油水声,宣告着眼前牛排的完美味道。


    “哇,好吃。”尝到口中带有焦化油脂的野性味道,入口即化的肉质,幸福感瞬间爆炸。


    顾岩崢用餐叉缠绕着金黄色面条,带有麦芽淡淡的香气,奶油白酱散发着浓郁奶香,完美地覆盖在每一根意面上。外表滑顺的意面,保留面芯中韧劲咬感。


    “不错。”顾岩崢咽下意面,对沈珍珠说。


    沈珍珠还在品味豪放的黑胡椒风情,纯粹的牛油香和一丝丝甜味,让每一口都含有粗矿和原始的满足感。


    见顾岩崢看向自己,沈珍珠大方地戳起一块牛肉放到顾岩崢盘中。崢哥牛排还没来,光吃意面怎么能行。


    沈珍珠嘴巴因为油脂而殷红粉润,眼神里含有期待。


    顾岩崢不辜负地叉起牛肉块,吃到口中还没咀嚼已经开始点头称好。


    这一顿庆祝牛排吃得大家肚子里全是美味油水,小川一连吃掉两块才开始学着顾岩崢卷着意面。


    周秋实又点了几样西餐佐餐菜品,让大家慢慢品尝。


    最后冯大桓抢着要结账,被小川抱住手臂,到底没抢过吴忠国。


    第二天回到办公室,四队众人都还回忆着美妙滋味。


    陆野砸吧嘴说:“要是六姐也做牛排,肯定能比他们做得更好吃。”


    “我的天呐。”赵奇奇大早上剥着桔子吃,边吃边在畅享六姐深厚厨功,造就出传奇级美味牛排。


    沈珍珠坐在位置上,鬼迷日眼地望着漂亮的大束玫瑰,轻轻闻了一下,简直沁入心扉。


    “看来沈科长很满意我送你的红玫瑰。”陈俊生站在门口,入乡随俗提着暖水壶进来,准备给吴忠国提前泡好茶。


    原来不是崢哥送的呀。


    沈珍珠假惺惺笑着说:“不好意思哦,我不好接受你的鲜花。”


    “为什么?这是我给你道歉的。”陈俊生看向沈珍珠的眼睛里除了崇拜还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情感。


    沈珍珠这方面还没开窍,反正就觉得陈俊生送的鲜花插进崢哥的水晶花瓶里,让她觉得不舒服。


    当然这话不好跟陈俊生说,只可以自己在心里嘀咕。


    她抽出大束玫瑰花,笑盈盈地捡起陆野脚边大矿泉水瓶子,一起递给陈俊生说:“花瓶我还有另外打算,你不如放到这里面摆到走廊上让大家一起欣赏咯。”


    “你拒绝人这么直接的吗?”陈俊生不可否认对沈珍珠有了好感,此刻也只是皱皱眉头接下玫瑰花和大矿泉水瓶。


    “今天花儿都盛开了啊。”吴忠国早上来得稍晚,站在门口侧身让顾岩崢先进。


    沈珍珠看到顾岩崢一如往常捧着灿烂鲜花进来,也不在意为何隔三差五的鲜花不再由花店送,而是抱着水晶花瓶哒哒哒跑过去迎接。


    顾岩崢亲手将五彩斑斓的美丽花朵放置在花瓶里,扫过陈俊生一眼,陈俊生右眼皮狂跳,他有了一股情敌敌视的感觉,不,应该是劲敌。


    顾岩崢说:“实习生不下去复印材料,也不去档案室学习卷宗,在这里抱着鲜花是把在港城警校的风流习性也带来了吗?”


    风流习性?


    沈珍珠诧异地看向陈俊生,他梳着港城时髦的三七分头,还抹了发油。因为重案组可以穿便衣,除了第一天见面以外,他每天都换有潮流服装,的确…嗯,有点轻浮的样子。


    “我、我这就去。”陈俊生没想到顾岩崢对他如此了解,结结巴巴地说完,抱起大束玫瑰花。


    “顾队,刘局找。”外面一名干员与抱着玫瑰花急冲冲离开的陈俊生擦肩而过。


    “好。”顾岩崢嗤笑一声,抬头对上沈珍珠探寻的眼神:“怎么了?”


    沈珍珠挠挠头说:“花房没送营养液,这么好的花放不了几天就谢了。”


    “谢了就让他们送勤点。”顾岩崢走向门口说:“例会你来开,我过去一趟。”


    “噢。”


    顾岩崢大步流星离开办公室,一步三台阶地来到刘局办公室,门已经敞开。


    张洁从里面走出来,见到顾岩崢笑着说:“希望还有共事的机会。”


    “好。”顾岩崢点了点头没有正面回答,刘局起来关上门,看顾岩崢表情不好,问他:“这是气什么呢?”


    顾岩崢往后一靠说:“陈俊生那小子是来实习还是来追求姑娘的?”


    一开口就是质问,刘局眼皮子也跳了:“惹谁了?”


    顾岩崢说:“你最不想让他惹的。”


    刘局一拍桌子:“敢打小沈的主意,胆子不小。”他转念一想:“他追求小沈你气个什么?”


    第120章 风雨前夕沈市惊天案……


    同一时间, 沈市南郊。


    葫芦堡公园废址。


    “所有人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谈判人员手握扩音器,面对劫持人质的嫌疑人劝降:“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 一切都有转机,不要伤害人质, 赶紧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武装警车内,刘易阳、宋昕臣、胡明军等人穿戴好防弹衣, 正在检查武器装备。


    “分两组按照刚才说的进行侧面包围。”刘易阳打开车门, 一个接一个重案组成员跳下车,飞快行动。


    “小白,你在车里待着, 看清楚外面形势做好记录。”刘易阳拦住穿戴防弹衣的周青柏。


    “刘队, 我在车里怎么看清楚形势?”小白蹲在车门边说:“说好了实习可以在远处观摩行动,为什么我要躲在车里?”


    刘易阳不好过多解释, 迅速说了句:“服从指挥。”随后闪身下车,将小白独自留在防弹车内。


    小白行动受限, 扒在窗户边看到有前辈正在跟劫匪对峙吸引视线, 刘易阳带着一组人潜入旁边的鬼屋内。


    劫匪劫持人质躲在公园摩天**作平台二层, 左边是鬼屋,右边是森林小火车,后面就是停摆的摩天轮。


    小白无法看清建筑内刘易阳的行动,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二楼操作室内的劫匪和人质。


    劫匪看起来很年轻,劫持着一位身材丰腴的宛如杨贵妃在世的大姐。


    他不停叫嚣:“投不投降都一样,反正我死定了,我死定了!为什么你们要追着我不放,我也是被逼的!”他怀抱中的大姐已经昏迷过去,时而身体抽搐, 不知是否患有癫病。如果是,那便很危险了。


    谈判人员极力劝说他先把人质放开,或者允许医护人员进行诊治。然而劫匪依旧喊道:“救?谁来救我啊。我死定了,我完蛋了…是你们害了我…我要死了…”


    小白放下望远镜,尝试着用沈珍珠给的心理笔记分析劫匪心理状况,仔细回忆着,她再次抬起望远镜观察劫匪面部表情,见他双目瞪大、鼻孔与嘴巴不停喘气,是惊恐应激的表现。


    “只要放开人质不会杀你,为什么你要说你死定了?”小白搞不清劫匪为何惊恐,非要说自己死定了。


    除非…除非他有别的同伙打算“抛弃他”。


    小白畅想猜测,一个还是多个?在公安眼皮子下面杀他灭口?


    似乎印证小白的猜测,鬼屋内前后响起枪击声。小白紧握着不断传来“发现两名同伙”“对方有枪!”“已经完成击毙!”等消息。


    有枪的话,会不会是犯罪团伙呢?


    提着的心脏重新放回胸腔,她无人可商量情况,只得自言自语地说:“下一步要是珍珠姐肯定会抓住上面的劫匪,狠狠审问他,撬开嘴巴把他剩余同伙一网打尽——”


    砰!


    狙击手在二十米开外的过山车操作间中,将年轻劫匪当场击毙。


    “啊!”小白惊讶地叫出声,看到四周蜂拥而至解救人质大姐的前辈和医护人员,紧紧抿住唇。


    刘易阳在对讲机里破口大骂狙击手,狙击组领导反斥回去:“人质已经出现咬舌动作,再不救援难道等她死了再击毙吗?”


    刘易阳的对讲机里传来摔打声,他不予回复对方的话语。


    小白见到组织有序的前辈们正在搜索现场,其余人等开始撤退。救护车也载着被劫持的大姐和她的家人呼啸离开。


    这应该是一场完美救援。


    小白默默掏出博物院笔记本,抬笔想要记录点东西,却无从下笔。


    跟着珍珠姐一个多月,她用完两本笔记本,每次记个没完。她又把笔记本塞回包里,婴儿肥的脸蛋有点愁苦。


    刘易阳回来脸色不好看,联合行动免不了摩擦。他已经打算好对劫匪的审讯工作,针对他“如何选择人质”“劫持后目的”“同伙几名”等提出问题。


    可他死了。


    刘易阳闷不吭声上车,松解着身上防弹衣。后面宋昕臣等人也接二连三上来。


    “成功解救人质,任务成功。”宋昕臣不想太多,上级命令完成即可,是一头一推才会一动的骡子。


    司机也已上车,踩着油门打转方向掉头。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声响:“刘队,不好了,有发现!快来!”


    刘易阳对讲机被摔坏,他拿起宋昕臣的对讲机说:“什么情况?说清楚。”


    “鬼屋里搜索发现…发现好多眼球,人的眼球。”


    刘易阳皱起眉毛,跟前方司机说:“停车。”


    宋昕臣在旁嘀咕:“鬼屋里眼球算什么,人头、骷髅遍地走呢。”


    对讲机里又说:“可能、可能是真的眼球。”


    刘易阳反问:“真的眼球和假的眼球你分不清?”


    小白想了想说:“还是过去看看吧。”


    宋昕臣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估计是仿真比较像的。你一个实习生就别安排我们了。”


    “实习生怎么了?”小白瞪着他说:“实习生就能被你瞧不起吗?”


    “我可不敢啊。”宋昕臣收起笑容没继续贫嘴,跟着刘易阳下了车。


    小白也要跟着下车,刘易阳回头瞅了眼皱眉说:“防弹衣穿好。”


    “穿好了。”小白跟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婆婆妈妈真是烦人啊。跟着这样的上司,什么时候才可以独当一面啊。


    废弃鬼屋里有股湿闷的味道,电路早就不通,刘易阳身材高,打着手电弯腰走在前方,小白走在最后。


    她照着两边通道里的塑料鬼怪,闻到里面的气味像是进到了老鼠洞。


    这间废弃鬼屋并不大,按照酆都十八层地狱老式设计,好些石膏制作的妖魔鬼怪被人破坏,头部脱落、油漆褪色,留下更加陈旧的腐朽感。


    “在这边。”前方人员晃了晃手电筒。


    小白跟着前进,越往里面走越觉得阴森冰冷。


    “靠,这是冰箱吗?怎么这么冷?”宋昕臣开玩笑说:“鬼气逼人啊。”


    可惜这玩笑没人搭茬,他也习惯了。


    刘易阳靠近这处是“尸山血海”的景象。为了应景,设计者在角落里放有白骨山、人头山、断肢山。墙壁上与路过的各处恐怖景观一致,都刻画着地狱里的炼狱景象。


    “眼…眼球都在这里。”经验老道的干员也免不了结巴,随着他手电筒的方向,人头山后面的景象出现在大家眼前。


    刘易阳和宋昕臣等人还没发现不对,靠近几步。忽然刘易阳倒吸一口冷气,接着宋昕臣捂着嘴后退几步,骂了句脏话:“我艹!”


    小白抓紧机会上前看去,发现彩绘的墙面上散发着荧芒,像是有人在这里镶嵌了猫眼石。


    马上她发觉不对了,墙面上反光的并非猫眼石,而是一双双经过特殊处理,泡在球形容器里的眼球!


    它们遍布整面墙,密密麻麻地目视着不速之客们。封存的视线分明不可以移动,却让人有种全方位被监视的感觉。


    “天啊…”小白当下理解为什么对讲机里的前辈说不清楚了,任谁冷不防见到这样的场面,也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它们被放置在墙壁凿出的凹陷处,透明容器擦拭得很亮,不像是普通玻璃,更像是水晶球。


    刘易阳戴上手套伸手取出一枚球体容器,正好能放在掌心,他微微晃动球体,在小白的角度看来像是把玩欣赏里面的琉璃珠。


    刘易阳沉吟片刻,青着脸说:“正常保存的离体眼球会失去弹性和色泽,浑浊不堪且塌陷。但这里的眼球没有彻底失去亮度,里面液体无法晃动,也许使用了环氧树脂进行迅速封存。其形态和颜色会被定格,显得非常明亮,但像是琥珀里的昆虫,是一种凝固的工艺品的亮度。具体信息还得让法医来进行鉴定。”


    “这是什么级别的变态干的…”后面闻讯赶来的干员们一个两个快要被眼球们凝视的崩溃,纷纷侧着身体尽量不要正面对向它们。


    宋昕臣蹲在最远处,感觉自己被密密麻麻几十人凝视着。他忽然打着手电筒看向背后,背后普普通通的“炼狱”画面,让他稍稍松口气。


    小白努力理解刘易阳的话,找出疑点问:“刘队,按你的意思…这些眼球该不会是被人从活人眼里剜出来的吧?”


    这话跟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眼球一样渗人。


    宋昕臣要不行了,抱着头说:“咱们先出去等法医来了再讨论行不行?”


    小白的疑问也是在场十多号人的疑问。有些经验丰富的老干员其实能猜到事实真相,但还是希望从领头的刘队口中听出否认。


    “是的。”刘易阳审视着恰好能安放在掌心里的水晶球体,声音里蕴含着巨大怒意与悲哀:“死尸挖出的眼睛不会有这样的光泽度。”


    现场猛然安静下来,连胆小的宋昕臣都瞬间红了眼眶。


    片刻后,不知谁骂了句:“他妈的,这还是变态吗?这他妈的就是个怪物!”


    因为此时此刻再迟钝的人员也看出来了,凶手保存数十双眼球,不是为了伤害报复,而仅仅是满足变态心理,将同类赖以生存的器官作为工艺品,用以留存。


    沈珍珠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小白说的话:“瞳孔是否放大?角膜还透明着…虹膜没有灰败浑浊,依旧鲜艳?嗯嗯…哎…”


    顾岩崢跟刘局谈心回来,多看了沈珍珠一眼。


    沈珍珠以为他想知道相关内容,捂着话筒说:“沈市出现大案,发现二十双人眼被制成的艺术品。”


    “什么?!”


    “这是谁干的?疯了吧?”


    “抓到人了吗?”


    沈珍珠的话引起集体震惊,她干脆打开公放让大家听小白怎么说的。


    “…具体就是这样,当时人质现场有记者在,明天‘眼睛墙’的事恐怕会见报纸。怎么会有这样的变态。”她在电话里闷声闷气地说:“刘队说应该是用于——”


    沈珍珠和顾岩崢异口同声:“收藏。”


    小白在电话那边打了个哆嗦:“没错,是把同类的眼睛活生生挖下来收藏。不过法医老师看过那些眼球,确定很大一部分并非亚洲人的眼球,可能是从别的国家走私进来的。”


    “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沈珍珠摇摇头说:“哎,人间惨案,怎么会有人收藏这种东西。”


    赵奇奇骂道:“变态中的变态。”


    小白又和沈珍珠说了几句,被宋昕臣喊着去楼下取法医资料。她在话筒里嘀咕了两句想念珍珠姐的话,不情不愿挂断电话。


    下班以后,沈珍珠跟顾岩崢打招呼离开。


    顾岩崢喊了她一声,又摆摆手说:“你先回去,没什么事。”


    沈珍珠脑子里还在琢磨沈市的案子,背着布包点了点头闷声走了。


    顾岩崢知道她又在思考案情,处于急速成长期的沈珍珠每时每刻都在运作大脑,不断吸取和分析各方信息,让人不忍心干扰。


    本想着跟她商量着调动事情,两处选择天差地别,虽然回复刘局还要再考虑,但距离组织安排时限的临近,他难见的摇摆。


    沈珍珠不明白她崢哥的为难,在拥挤的下班人潮中准点下班。


    铁四商业街人满为患,特别是逐渐开始凉爽的天气,让更多行人愿意来这里走走停停,品味市井之中的热闹喧嚣。


    “这也太热闹了吧?”沈珍珠停好车,正好有巡逻警过来,她跟对方早已熟悉便问:“谁家又搞特价大甩卖啦?排这么长的队伍,都赶上我家奶茶店了。”


    巡逻警笑道:“是元大姐他们搞的夏末拍照活动。”


    沈珍珠有点好奇,将案件抛之脑后,先到六姐厨房大玻璃前敲了敲告知妈妈她已回来,又跟个街溜子似得溜达达地来到元江雪店门口。


    “特价大酬宾!盘发旗袍拍照一条龙,全套五张写真照只要六十九!我现在再换个发型,觉得喜欢的可以到这边排队,不喜欢的等十五分钟再出新发型。”


    袁娟用盛艳的牡丹花做发簪,手腕宛如灵蛇给面前的元江雪挽出颇有古韵的盘发,穿着旗袍的元江雪只要别开口,当真有股牡丹的国色天香。


    沈珍珠仔细看,她头发上的牡丹花竟然是卢叔叔文具店里积压的陈年儿童塑料花。在袁娟的高超技术下,塑料花也成为了高级货,更别提作为模特的本就妩媚婀娜的元江雪了。


    “宋代的高锥髻能盘吗?要多久?”一位穿着打扮讲究的女孩问。


    元江雪没听懂:“什么?”


    袁娟一边给别的姑娘盘头发,一边说:“能,简单的十分钟,复杂的另外约时间,这边排队的人太多还望理解。”


    “简单就行,主要是拍照好看。”女孩很满意,拉着伙伴到队尾排队去了。


    袁娟出色高超的手艺、元江雪的漂亮旗袍、卢叔叔出神入化的拍照技术,三强联手所向披靡,一时间把汹涌上客的刘姐餐馆也给比了下去了。


    沈珍珠蹲在元江雪店门口看了半天,发觉袁娟给每个人其实盘的都有所差别,细看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根据脸型进行了小调整。


    可就是小调整,让每个人对着镜子都露出满意的笑容,越发要找卢叔叔多拍几张照片。嘿嘿,加照片就要加钱啦。


    “哎哎,胶卷又没了,珍珠呀,帮叔叔拿五卷过来。”


    “诶!”沈珍珠脆生生应答,来到卢叔叔早晚要改成照相馆的文具店,从柜台里翻出胶卷跑出去塞到卢叔叔的摄影小包里。


    “妹妹,你来。”冷大哥早就蹲在边上看着眼红,他手里捧着前段时间很流行目前已过气的“升棺发财”,小声跟沈珍珠说:“你让他们把哥也加进去呗。”


    “哈啊?”沈珍珠看到迷你棺材,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融合啊。


    见沈珍珠的态度不像能说得上话的,冷大哥抠着脚边砖缝,心灰意冷。


    “你之前给我做过扇子,要不然你做扇子看她们要不要?”沈珍珠脑袋瓜灵活,想到那些古风写真照片,拿团扇的、拿手帕的,又说:“还能做点小花篮。”


    冷大哥大手在沈珍珠脑袋瓜上揉了揉,激动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等着,做好了都给你送一份。”


    沈珍珠见他马上要动手,忙说:“扇子最好是团扇,就跟古代画里的那种一样。”


    “知道了。”冷大哥动手能力强,沈珍珠很期待明天就能收到漂亮的小扇子啦。


    在外面蹲了大半小时,帮着元江雪租借售卖旗袍,跑腿买黑发卡,又帮她们回自家柜台里翻找零钱兑换…忙忙碌碌的沈珍珠都过了吃饭时间。


    “明天咱们家在SanSan的旗舰店开业,你说当初周大哥说的明明面积不大,怎么给咱们那么大。”沈六荷忙完一大波顾客菜单,跟沈珍珠俩人在厨房角落里支着小马扎吃着员工餐:“你上次见到地址了吗?我本来还想带你去看看,你也太忙了。”


    明明去过SanSan百货大赛,可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别人家香气四溢的牛排,根本没想到去自家装修的店里瞅一眼…


    “有丽丽在你别担心。”见沈珍珠抿着嘴,沈六荷不知道她实际在心虚,还在说:“你妹没事还过去看呢。”


    有她俩做对比,还有忙的不见影子的吴福旺当参照物,沈珍珠这位少掌柜的手要甩到太平洋了。


    “也不知道那边的有钱人愿不愿意喝咱们家的奶茶。”沈六荷自己做生意能承担的起盈亏,可借用了周秋实的昂贵场地,老觉得亏欠了人家。


    “妈,你放心吧,干爸真没骗你,他是位成功的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沈珍珠实事求是地说:“认识好几年了,他说这是双赢就是双赢,绝不是单方面的帮助。你放心大胆地开发新饮品吧。”


    “还用你说,明天开业限量供应新奶茶,员工有折扣。”沈六荷给沈珍珠夹了块卤牛肉,话锋一转:“前两天张小胖大姨过来问你处对象没有。”


    沈珍珠差点把牛肉吃鼻子里,咳了两声喝口海带排骨汤,发牢骚:“妈,你能不能铺垫一下啊。”


    沈六荷笑着说:“你都这么大了,早晚的事嘛。她有个侄子是军官,在陕省做团长,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明年初要转业回来——”


    “没兴趣。”沈珍珠低着头耳朵红了:“还不想找。”


    “也是,我闺女这样的条件找什么样的都能找到。那位军官哪怕条件再好,我觉得岁数大了也不成。”沈六荷说:“足足大你五岁呢,人家说三岁就有代沟了。”


    沈珍珠“哦”了一声,心想着那她崢哥比她大两条沟诶。她可不觉得沟多深,应该是崢哥脑子好使,沟通全无障碍,并非一个老顽固。


    “沈老板,打扰了。”门口站着那日遇见的冯大桓,他身边还跟着一位西装革履的人。


    沈珍珠正好吃完,小声说:“这人你怎么也认识?”


    沈六荷说:“他媳妇跟你干妈一起来过店里,他接过人,也就见一两次。”


    冯大桓叫人提来两大块肉,站在厨房门口跟她们说:“听说六姐餐馆准备扩张生意,正好我们做肉品运输的,全都是新鲜牛羊肉,想着过来跟六姐推销一下。”


    “你误会了,我妈还没想扩张餐馆生意。”沈珍珠说。


    冯大桓客客气气地说:“那就是我误解了,想着这么好的生意早晚要扩大经营,不妨让我们公司捷足先登,做专供牛羊肉品的合作伙伴。”


    沈六荷看了眼旁人手中的牛羊肉,感叹地说:“是顶好的新鲜肉,可是…”


    冯大桓说:“有什么顾虑?”他比划出个超优惠价位说:“我们可以先少量供货,这个价格全市也买不到这么好的鲜货了。”


    他旁边的钱昌达看了他一眼,冯大桓怔愣了下,介绍说:“这位是我公司的副总钱昌达,主要分管零售店面业务往来。”


    钱昌达又高又瘦,眼神里冒着精光,看起来很想提前把六姐餐馆拿下:“我们可以把每斤价格再放低五角钱,每天供新鲜的肉品,绝不注水,也不使用激素药物,有专门的饲养场地——”


    “不是你们的肉不好,是我一直有合作的摊位,都好多年的感情了,他们总把最好的肉留给我。”沈六荷在围裙下擦擦手,犹豫着说:“我再想想,真不好意思。”


    冯大桓和钱昌达并没介意,临走前冯大桓还跟钱昌达解释说:“市局刑侦队的人也经常过来吃饭,人家谨慎点可以理解,回头说不定还能让你认识一下。”


    说完这个,冯大桓笑容满面地要把两大块牛羊肉留下,说是试吃。


    他们留下肉品就上车离开,丝毫没给沈六荷还回去的机会。


    沈珍珠在后面撅着嘴,觉得冯大桓那句话说不定又是指她崢哥。


    这人也太钻营了。


    “好了好了,别在这里挂油瓶子了,快点吃,吃完你上外面给你元姨帮忙去。”沈六荷拉着沈珍珠回厨房继续吃饭。


    沈珍珠吃了几口觉得没胃口,放下筷子把自己的脏碗洗完跑了出去。


    “哎,还跟没长大似的。”沈六荷站起来捶捶腰,看到厨房里忙活的小李他们,欣慰地说:“店里越来越忙,还好有你们帮忙。”


    小李如今成为厨房二把手,帮六姐分担不少,他闻言腼腆笑道:“都是重感情的,六姐对我们好,我们肯定会死心塌地帮忙。”


    沈六荷说:“等你再学两年就能出师了。”小年轻的谁不想拥有自己的店面自己当老板呢。


    小李瞪大眼睛说:“我可不走啊,我哪里都不去。你要是不要我在这里干,我就在门口支摊卖包子。”


    沈六荷都被他气笑了:“行,算你厉害,反正你们记得,这里永远欢迎你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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