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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150

    第146章 不速之客


    四队众人游魂般回到办公室。


    “严打还要持续一个月。”陆野这么好体格的壮汉, 奄奄一息地瘫在沙发上:“杀人放火要管、车匪路霸要管、黄赌-毒也要管。小白,你来之前知道连城的险恶吗?”


    小白气若游丝地趴在桌子上,哭唧唧地说:“我能怎么办?自己选的路, 跪着也要走完。”


    窗外已经飘起雪花,1993年的第一场雪, 比以往都来得猛一些。


    四队众人被抽空了精气神,宛如行尸走肉。


    沈珍珠却活力二八上线, 期待他们起来跟自己一起做高抬腿。还在办公室做示范, 哒哒哒练过来,哒哒哒练过去。


    “能离我远点吗?”赵奇奇这么好性格的人,都想把最近抽疯动不动加练他们的珍珠姐关到门外面去。


    吴忠国最近把体能锻炼了不少, 托沈珍珠的福, 快五十的人了,前天追了个二十七八的壮年毛贼跑了两条巷子, 最后成功捕获街头抢劫人员一名,震惊刘局。


    沈珍珠含辛茹苦, 他们狗咬吕洞宾。


    好在小沈科长有肚量, 到沙发边上把小火炉点上, 摆满红薯土豆板栗和鸡蛋,然后继续蹦跶。


    “明天晚上开始咱们四队值班。”顾岩崢气不顺地回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刘局抽的签,咱们这礼拜轮流值晚班,办公室不得少于两人。随时待命出警。”


    话音刚落,一片哀嚎。


    白天已经被掏空,晚上还要接着干。这日子没法过了。


    沈珍珠不甘心地问:“那三队呢?”


    顾岩崢不比也不会生气:“运气好,没抽到他们值班,正常下班就行。”


    听闻他们如此快乐, 这比噩耗还噩耗。


    沈珍珠也不蹦跶了,心里难过极了。


    打领导不对,打公安局领导错上加错。


    沈珍珠回到沙发边看了眼下班时间,足够她把这些东西烤熟。大家中午都没吃饭,回去之前垫垫吧。


    而且,她看向疲惫的小白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人家投奔她进了四队,她过完年却要走了,总觉得不得劲。


    到了下班时间,大家果真没着急回家,先围成一圈品尝着沈珍珠的手艺。


    “还是得吃点暖和东西,我觉得浑身冰凉。”吴忠国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雪花,叹口气说:“昨天还零上五度,今天一下降到零下五度。啊啊阿嚏——!”


    “你可注意点别感冒,屋里暖气开着不透气,别让咱们全军覆没。”陆野没心没肺地说。


    “放心,大不了我请假。”吴忠国老奸巨猾地说:“我就躺在家里温暖的被窝中,哪里也不去。”


    “哪里也不去可不行。”陆野嚷嚷道:“你是故意感冒的吧?你再这样我光膀子到后面洗冷水澡去了啊。”


    “对,不行绝对不行。”赵奇奇也说:“再逼我,我到人民公园泡池塘去。”


    办公室里吵吵闹闹,晚了四十多分钟,顾岩崢看不下去了:“都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开始排班执勤。”


    “行,崢哥再见。”想到明天要值班,沈珍珠决定明天背书包来上班,带上吃的喝的和换洗的,轮到她的时候就在这里睡了。


    “小白真不去吃饭?”沈珍珠临走问。


    小白懂事地说:“食堂开了,偶尔过去改善生活就挺好了。”


    “行吧,晚上睡觉电热毯别插整宿啊。”沈珍珠交代着说:“有事给我打电话,什么时候都行。”


    小白跟她一起下楼,笑着说:“我住在大队院里怕什么,楼上楼下全是同事。我一直在外面住读,早习惯住宿舍了,都过来一个月,你该放心了。”


    沈珍珠走到一楼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吃什么?不许拒绝。”


    小白高兴地说:“菜包子。不怕凉,咱有炉子。”


    “OK。”沈珍珠踏上快乐的下班路。


    红墙积雪的铁四商业街似乎更受到游客们的喜爱,用上辈子的话来说,有“氛围感”。


    普普通通的一条老街道,不过那么几家商铺,怎么就成了连城必观光的场所了呢?


    许多外来取经的小老板们,不理解这条老街的意义,不知道它在岁月年华沉淀下来的人情冷暖。


    冷大哥的棺材铺还在风雪中倔强经营着。


    主营棺材业务,副业是木雕。从沈珍珠提议制作“手工团扇”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后面雕老鹰、雕元宝、雕菩萨像、雕葡萄摆盘等等,如今技艺大增,可以照着照片定做人脸木像了。


    预约的游客们可以在卢叔叔手里拍下大头照,全款加照片后,一个月会收到“当代手工木雕大师”冷师傅的定制款人像大脑袋雕刻。


    “这些人干什么的?”沈珍珠到柜台拿了两杯热奶茶给执勤的巡逻警送去:“怎么奇奇怪怪的?”


    今天执勤的巡逻警之一老张说:“是好事情啊,听说有大老板看上这条老街,要买下地皮搞开发。现在提着礼物挨家挨户游说拆迁的事呢。”


    “拆迁?”沈珍珠杏眼瞪的老大,她忙回到店里冲到厨房说:“妈妈妈妈,怎么有人要拆商业街啊?”


    沈六荷正在为这事烦恼,柜台下面还有拆迁队的人送的烟酒:“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店里已经开始上客,沈六荷如今却可以把厨房安心地交给小李和他的助手们。自己解下围裙,坐到柜台边指着东西说:“不光咱们家有,你元姨、卢叔叔他们,一直到街尾夫妻理发店都有。”


    “那你怎么想的?”沈珍珠很庆幸去年把门面购买下来,万一没有买,岂不是把六姐餐馆的命脉握到别人手里了么。


    “我能怎么想?”沈六荷说:“在这里眼看都要二十年了,要我挪窝我可不乐意。”


    沈珍珠也不想挪地方,这里街坊四邻都这么好,换了环境还要重新相处。要是都好相处还行,要是遇到恶邻,每天都过的糟心。


    再说,六姐生意蒸蒸日上,这家店铺不大不小正好够六姐管理经营,老顾客都成了老朋友,不管逢年过节还是寻常时候都会过来吃上一口。老饕和新食客们也会口口相传过来品尝,哪里说走就能走得了。


    “那咱们打定主意不搬。”沈珍珠拍了拍胸脯说:“好歹我一身警服,总不能强拆咱们店。”


    “你不搬,我们也不想搬。”元江雪和袁娟一起过来,后面还跟着卢叔叔、冷大哥和其他商户们。连有两套商铺的张大爷也牵着张小胖过来了。


    元江雪找了个靠墙位置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润了润嗓子说:“昨天庆姐还在我们家盘了头发,建议我们把店面改成‘形象工作室’。我化妆加搭配衣服、袁姐盘头、烫发做造型。刚决定下来的,今天就来了帮凶神恶煞的说要拆迁,这是他们外人说定就能定的?庆姐还说介绍个剧组过来学古装造型呢,日子刚好起来,就要我们搬,我才不搬。”


    冷大哥也郁闷地说:“我生意也才有了转机啊,我算过了,这里最旺我,搬走了哪哪都不行。搭不上我的八字啊。”


    不等卢叔叔说话,张小胖喊道:“这里离学校近,我每天溜达着能自己上学,换到别地方还得让我爸送,我爸要是送肯定能遇到老师,遇到老师肯定会说我几句,完了放学回家少不了一顿揍。不搬不搬打死我也不搬。”


    “呵,这逻辑挺分明的啊。”沈珍珠揉揉他的大脑袋说:“吃不吃鸡腿?”


    张小胖咽了口吐沫回头看张大爷。


    张大爷说:“别给,从前好歹还有个体育及格,现在体育也不及格了。他妈放话了,除了一日三餐,坚决不许给他加餐,必须减肥。”


    啧啧啧。


    “只要咱们一条心,他们知道拆不成就不来了。”卢叔叔还惦记着半夜去海钓,看眼时间说:“我先在这里吃一口,反正大家都记着,别被他们小恩小惠冲昏头脑。”


    “你说得对,咱们拧成一根麻绳。”商业街十多家小老板们纷纷点头,其实大家都舍不得这里啊。


    大家不好占用做生意的地方,相互都有了底,又抓紧下班和晚饭的生意高峰期,回到各自店里继续经营小生意。


    袁娟还惦记着给古装剧组做发型的事,先走一步。


    元江雪在这里打包饭菜,见到袁娟走了,指了指她的背影对沈珍珠说:“瞧见没?事业型女强人。当初夫妻理发店还不要她,现在眼红的咧,昨天还问愿不愿意过去给他们帮忙,可今时不同往日,请-咱-咱-也-不-去-啦,哈哈。”


    “这是大好事啊,庆姐也真好。”


    “可不是么,特意帮衬我们呢。”元江雪是个感恩的,笑盈盈地说:“赶明儿我给她包点酸菜饺子送过去,正好参观一下剧组。”


    “我妈的酸菜也积好了,你要包就到后面缸里拿去。”沈珍珠也替她们高兴:“袁大姐的东西搬完了吗?”


    元江雪自己有个房子,有政府供暖,到了冬天舍不得袁娟在店里受冻,最近把小房间收拾出来给袁娟住。


    “上午他们帮忙一下搬完了,也没多少东西。”元江雪懊恼地说:“我哪知道能跟她处这么好,委屈她在阁楼睡半年。不过想到你妈带你们俩住了十多年,也不觉得太委屈就是了。哎,这样想心里能舒服点。”


    “别看阁楼小,有个落脚的地方心里就踏实。”沈六荷从厨房端来干煸豆角,已经装到元江雪的饭盒里了:“小炒回锅肉马上好了。”


    隔日沈珍珠上班和陆野、小白组队去了火车站办案。


    很快陆野和小白知道铁四商业街被看上的事。


    办案之余,陆野调侃道:“二队刘来成家拆迁同样面积赔了两套房子呢。我们珍珠姐要成暴发户了。”


    沈珍珠说:“不是钱不钱的事,铁四商业街是二十年的感情,早就过得跟一家人一样,去哪儿大家都舍不得。”


    小白铐着抢夺旅客不成变抢劫的嫌疑人说:“他们态度怎么样?我见这两年有不少强行拆迁的新闻。”


    “目前还算客气,挨家挨户送礼。”沈珍珠叹口气说:“就怕先礼后兵,只有捉贼千日,哪有防贼千日。”


    沈珍珠担心归担心,回到队里又来了新案子。


    这次是顾岩崢和吴忠国、赵奇奇过去处理的。


    回到办公室,赵奇奇一脸愤怒地说:“酒驾司机撞倒人以后来回碾压,被抓的时候说怕对方死不了,瘫痪在床讹他一辈子。这不就是涉嫌故意杀人吗?”


    “就是。”小白愤慨地说:“这什么世道啊,怎么会有这样的牲口。”


    吴忠国说:“每年到了年底都这样,妖魔鬼怪像是要跑业绩全都出来作怪了,小偷小摸算了,抢劫的也多了。”


    “年关嘛,没钱的总要想方设法弄点钱回家。”沈珍珠说:“严打期间顶风作案,我看都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沈珍珠在班上兢兢业业,铁四新二街商业村又迎来了拆迁队的人。


    这次过来的是拆迁队的小队长二虎,他们昨天见着沈珍珠穿着警服在柜台旁坐着,没好逗留。


    今天提着不少礼物又一次来到六姐餐馆,仿佛回到自己家,亲亲热热地喊着:“六姐,我又来了,欢迎我吗?”


    沈六荷这时候正在教小李做私房菜,见到他们来了心里咯噔一下。


    小李在厨房里招呼一声,五六个学徒各个要找菜刀。


    沈六荷赶紧阻止:“别这么大火气,我出去随便对付几句,你们练你们的。小李,你管好他们啊。”


    小李无可奈何地守在厨房门口,跟兄弟们招呼一声,先静观其变。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几位小兄弟抽不抽烟?我拿了八条中华烟,你们随便抽啊。”二虎,一米八的个子,有点壮,剃了个桃儿头,不管长相还是说话都很有江湖气息。


    他后面带了四个小弟,纷纷把手里的烟酒放在柜台上,客客气气地喊:“六姐好,里面几个小兄弟也好。”


    “这帮人不像好人。”小李后面洗菜的大姨小声说:“这怕是缠上六姐了。”


    这位大姨没说错,二虎坐下来没多久从咯吱窝夹着的黑皮包里掏出厚厚的信封:“六姐,这是一点心意,里面是一万块钱。”


    “我自己能挣钱,别人的钱拿着烧手心。”别说沈六荷如今日子上了正轨,就算是以前住在阁楼里让她收下这笔钱她也不会要。


    见她这副态度,二虎笑的脸上横肉越发吓人:“这就是毛毛雨,等着你帮我们说服街上人搬走,还会有大礼双手奉上。”


    “谢谢你,我厨房还有工作,就不送了。”沈六荷见他不是好人,话不投机干脆不聊了。


    二虎四十左右的年纪,走到外面有人叫他“虎哥”,有辈分小的兄弟还得叫他声“虎爷”。


    他不满意沈六荷的态度,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诶,别着急走啊。”


    “你要干什么?”小李从厨房出来,身后闪着几把锃亮的菜刀。


    二虎放开手,虚情假意地说:“既然都出来了,干脆几位小兄弟也坐下来听听。我可是掏出真心实意来跟六姐做交易。”


    沈六荷压根不想听,但碍于场面不能再僵下去,皱着眉头说:“我听完你就走。”


    “六姐愿意听就行。”二虎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书,摊开摆在沈六荷面前说:“这是拆迁合同,里面是专门为六姐定制的拆迁条款。”


    小李冷声说:“什么条款?”


    六姐压根不看,所有合同在沈珍珠回来前她都不会放松警惕。


    二虎拿出最后的耐心说:“按照咱们餐馆的室内面积给你们一赔三,院子一赔二。另外还给套安置房,都给你装修好了,保证你一分钱不掏就把生意扩大、把日子升级。这你得保密,这么优渥的条件,除了咱家谁都没有。他们最多一赔二,安置房也没有。”


    “你还想让我忽悠街坊拆迁,赚这笔黑心钱?”沈六荷终于控制不住怒火,一把抄起小李的菜刀说:“你们把我沈六荷看得太扁了!我沈六荷在商业街这么多年,谁不说一句有良心!你们给我滚,马上给我滚!!”


    “诶诶,六姐你别吵吵啊。”二虎还要说点什么,门外突然来了两位巡逻警。


    其中一人正是昨天的老张,二虎他们进到餐馆里他们就警觉起来了。


    老张单手按在武器上,指着二虎他们说:“你马上给我出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二虎和他四名小弟们举着手,嬉皮笑脸地从餐馆里出来,二虎还不忘跟沈六荷说:“我改天再来啊,这事咱们没谈妥,我肯定不会放弃的。我的座右铭,就叫‘永不言败’。”


    老张推了二虎一把,指着他鼻子说:“哪里混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给你一次警告,再来一次,我就把你们当成寻畔滋事全都送到市局去!”


    “消消气,是不是在外面站岗火气也大了?”二虎溜溜达达往小轿车那边走,从兜里掏出香烟说:“兄弟,来一根?”


    “马上给我离开。”老张同事受不了这种混子,喊道:“不要挑衅公安!”


    二虎顺手把半包烟扔到地上踩了脚,小弟打开车门上了车。


    等他们离开,街坊们聚在六姐店门口问:“怎么了?”“是不是要找事?”“威胁你们了?”


    六姐感激地看着老张和他同事说:“多谢两位公安同志,刚才这帮拆迁队的要用钱来收买我,收买不成还赖着不走。”


    “好在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人,哪怕挨家挨户抹黑你,我们也不会信。”卢叔叔皱着眉头看着小轿车离开的方向说:“最近大家都提起精神头,别让那帮混蛋钻了咱们的空子。”


    沈六荷安慰街坊了几句,又跟元江雪他们聊了会儿。回到店里,拿起电话给沈珍珠打过去。


    “什么?居然敢上门搞事情?”沈珍珠想了想,担心巡逻警无法24小时站岗执勤,商业街下班他们也下班了。


    “晚上我不回家,正好最近要值夜班,也挺忙的,我就住到店里去。”沈珍珠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等着他们搞事情。”


    沈六荷担心地说:“要不我陪你?”


    沈珍珠说:“别,你陪我反而束手束脚,不过我想他们也不会对我怎么样。几个地痞而已,更厉害的我都抓过,再说了我还有枪呢。你别担心了啊。”


    沈六荷思前想后没有别的办法。


    小李他们从厨房出来,围着话筒说:“我们下班也不走了,桌子并上当成床一样睡。”


    这把沈珍珠逗的:“你们就是店里的扫地僧,没到关键时候别出来。我就是看店,有问题我就跑还不成吗?”


    沈六荷想了想说:“那就先这么办吧。”


    ……


    隔日上午,一枝梅歌舞厅外停车场。


    二虎给大哥宋战涛点上烟,规规矩矩地立在一边:“那条街跟别的街不一样,忒抱团了。打头的那家有个女公安,在街上掐尖要强的。”


    宋战涛吸了口烟说:“没人不爱钱,是不是给的不够?”


    “足足一万块,正眼都不看一下。”


    宋战涛觉得有意思说:“那女公安是哪个派出所的?”


    “我问了个小胖子,说是铁四派出所的。”


    宋战涛琢磨了一下说:“红包都送不出去,废物东西,我过去看看。上面老板还等着买地挣大钱,耽误一天就是耽误一天的钱。”


    “您说的是,就得让她们知道咱们的厉害。”二虎巴不得大哥过去瞅瞅,忙请他上车。


    宋战涛一米七几的个头,下嘴唇有道刀疤。他手下有三支五十多人的拆迁队伍,什么硬茬都遇上过。


    上了车,嗤笑着说:“几个娘们把你们吓到了,嘴皮子耍不过就认怂?之前怎么干现在就怎么干。”


    二虎眼珠子提溜转:“大哥,咱们给她们最后一次机会。”


    宋占涛做事雷厉风行,点了点头,闭上眼盘着手里的佛珠:“嗯,时间不多,最后一次了。”


    宋战涛到了商业街外面,还没下车已经有两位巡逻警走了过来。当他提着礼物到六姐餐馆,被厨房不知道哪个小伙计一盆刷锅水倒到脚边。


    “哟,这是什么东西来了?”


    宋战涛眯着眼睛看着他,低声说:“毛头小子知道我是谁吗?活腻歪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我姐是谁,麻烦你赶紧走啊。”


    “你等我恁死你。”二虎过来凶神恶煞地说:“这样跟我大哥说话,你最好这辈子别出这个门。”


    “刷锅水是哪条胳膊倒的?”宋战涛在房产“开荒”这方面闻名业内,经常与两三家大开发商合作,手腕和狠气都不少。


    厨房打杂的小学徒比着自己脖子说:“要剁我胳膊啊?来啊,往这儿来,你往溜冰场问问谁不知道我伍爷。”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走,今天晚上就动手。”


    ……


    沈珍珠不知道这个插曲,也不知道张小胖随口把她支回派出所了。


    加班到半夜,处理完一起入室抢劫案,天蒙蒙亮。


    最近连轴转,沈珍珠终于累了。


    回店里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沈珍珠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啊”一声摔倒在地。


    等她爬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再一次摔倒在地。


    迷瞪瞪的沈珍珠终于舍得往脚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傻眼了:“路…路呢?商业街的路呢?”


    放眼过去,老水泥板子路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土地基,好端端的一条马路不翼而飞。


    凌晨五点,铁四商业街传来一声嚎叫:“哪个混蛋把我家路撅了!!!”


    第147章 该死之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珍珠一晚上没睡, 坐在马路牙子上等着日出东方。


    铁四商业街都是勤快人,街上还有上学上班经过的街坊们。


    渐渐地发现路被撅了的人越来越多,空军一宿的卢叔叔肝火旺盛, 把攒了一晚上的怒火都骂了出来。


    友爱友善出名的铁四商业街,这次又出名了。大家拧成一股绳臭骂撅路人。


    “一定是拆迁队的人干的, 趁着商业街都下班,那帮王八羔子故意把路给拆了。”


    “没有路怎么会有顾客来、怎么运货、怎么骑车出行啊。”


    “我孩子早上着急上学, 还摔了一大跤, 膝盖都咔秃噜皮了。”


    “他们这是釜底抽薪啊,大家伙都别着急,先去报警, 然后一起去找他们去!我们铁四街没一个怂货!”


    “对, 找他们去!”


    “找他们去!”


    顾岩崢上班路过铁四商业街路口,切诺基停靠到一边, 下车在人群中找到一脸愤怒的沈珍珠。


    “这是要修路?”


    不等沈珍珠回答,街坊们七嘴八舌开始说了。


    顾岩崢眉头越皱越深, 青天白日下居然还有人这样嚣张。他们说的拆迁队他听过说, 家里在连城有两个小区做开发, 流里流气的一帮人上门自荐过,分公司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保安撵走了。


    正经生意人都会对他们远离,不会沾染上。


    “现在还有时间,我陪你去他公司看看。”顾岩崢掰着沈珍珠肩膀,推着她往副驾驶去,还给打开车门。


    沈珍珠郁闷地说:“还说不许请假呢,这下可好,值班第一天我就请假了。”


    顾岩崢说:“情况特殊,要不是值班他们都能过来帮忙, 不会有人有意见。”


    “我当然知道这个。”沈珍珠一心惦念着工作嘛。


    宋战涛的公司开在鑫旺国际大厦,一共11层,他在顶层可以一眼看到海星广场后面的海岸线。


    沈珍珠和顾岩崢表明身份,宋战涛的秘书请他们坐在外面等着。


    “我不等,我现在就要见他。”沈珍珠说:“你们这属于强拆,侵犯了我们商业街的权利。我要求必须恢复原样,还得赔偿经营损失!”


    “同志,你消消气,这事我说的也不算啊。”秘书爱答不理地说。


    “那你让我到办公室找他。”


    秘书本来想随便打发了,宋战涛说过,之前他们对待乡镇百姓什么样,进了市区也什么样。


    可碍于这两位的身份不一般,秘书还是说了实话:“不是我让你们见,我老板昨天下午出去以后就没回来。你要是想找,就去一枝梅歌舞厅试试,我只是个打工的,别的我也没办法了。”


    “我要进去看看。”沈珍珠倔强地说。


    秘书走到办公室打开门,里面一览无余:“你看吧,我真没骗你。他经常去一枝梅,你去那边应该能找到。”


    找到以后会怎么样,就不是她能决定的。


    “一枝梅歌舞厅是吧,好,我这就去,他要是不在我还过来找你们。”沈珍珠属实气坏了。


    去的路上,顾岩崢从后车座掏出面包给她:“先吃两口。”


    “没胃口。”


    顾岩崢说:“不吃怎么有力气揍人呢?”


    “……”沈珍珠接过面包恶狠狠地啃:“真是气死我了,你们家盖房子也会强拆吗?”


    顾岩崢说:“我家虽然体量大,但顾总和金总都不是唯利是图的人,只参与正常征地竞标,一般都是已经被政府拆迁后的土地,价格虽然高,但麻烦事少。”


    “也是,你们家正规点好。”沈珍珠沮丧地抱着面包说:“今天是路,明天就能是水电,后天街坊们就要散了。”


    “不会的。”顾岩崢坚定地说:“你放心,事情绝对不会这样的。”


    “嗯…”沈珍珠咬了口面包,不再说话了。


    等待绿灯的空隙,顾岩崢给四队办公室打了电话。可能都出任务了,是康河进来接的。


    “行,回头我转告他们。”康河说:“他们出任务去了,有事打三队办公室电话。”


    一枝梅处在城乡结合部,宋战涛相好开的。


    切诺基停下来时,里面还有喝了一宿大酒的男人搂着女人出来。


    二虎也从里面出来,他干完活想过来找宋战涛讨点好处,没见着宋战涛。


    他看着切诺基直咧咧地堵着一枝梅门口停,想要招呼兄弟们上去慰问一声,却见到沈珍珠跳下来。


    “你家大哥在哪里?”沈珍珠拳头咯吱咯吱响,要不是执法人员的纪律性,她已经冲过去狠狠揍他们了。


    二虎嗤笑着说:“我还在找呢,你问我,我问谁去?”他这个月钱包见底,打麻将输了个一干二净,还想着弄点钱花花。


    他身后有几个疲惫的脸,看起来一夜没睡,到底干什么去了,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沈珍珠不甘心,进到一枝梅歌舞厅找寻一圈,还是没见到宋战涛。


    “躲起来了?”顾岩崢觉得可能性不大,这种人就是恶霸,从来不怕事。要是让小弟们知道他被公安找一趟就吓得躲起来,也不好服众。


    叮铃铃——


    叮铃铃。


    沈珍珠拿起大哥大,说了两句挂掉:“卢叔叔他们发现后街在偷偷拆迁,听说也是宋战涛的拆迁队,恐怕涉及到强拆,也许宋战涛也在那边,他们已经过去阻止了。”


    铁四新二街地角好,坐北朝南。后街是铁四老一街,坐南朝北,年头久,一直没修缮过。基本上无人居住在那处。


    宋战涛从老一街开始拆也是理所应当。


    “这就过去。”顾岩崢迅速上车启动切诺基,沈珍珠也跑着上了副驾驶。


    二虎他们也听见沈珍珠的话,招呼四个小弟说:“走,连城的生意不好做啊,咱们也过去找大哥讨点辛苦费。”


    这种街头混子有奶就是娘,为了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不给钱马上就能翻脸。


    路上,沈珍珠又给卢叔叔传呼机留言,“不要冲动,我马上到。”


    另一边,铁四老一街。


    宋战涛手下的另一支拆迁队伍比二虎要专业,开了台小挖掘机,已经把最头里的老平房拆了一半。


    除了正在拆老平房,还有废弃的篮球场、乒乓球台和下水沟。各个角落都有抡着大锤的人敲敲打打,看的人眼睛都急红了。


    沈六荷开餐馆的,带着小李他们,手里都握着菜刀看起来比较凶残。卢叔叔和新二街的街坊们拿着擀面杖、拖把、扫帚、臭鸡蛋之类的“武器”,杀伤力就不是很高了。


    也许习惯有阻挠拆迁的事情发生,拆迁队还在我行我素地干活,丝毫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


    “他们拆完老一街就要拆咱们新二街,绝对不能让他们拆啊!”元江雪手握晾衣叉,还没来得及盘新发型,披头散发做好拼命的准备。


    小老百姓们面对这样的暴-力拆迁,除了依靠政府执法部门的保护,就得靠自己坚持了。


    “诶,你们干什么的?别在这里碍事。”说话的麻子脸青年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不耐烦地说:“我们拆这里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赶紧滚滚滚。”


    冷大哥握着“升棺发财”跑到挖掘机正要挖的半间房子下面喊道:“有本事把我也挖了!”


    麻子脸青年嬉笑着说:“找死的我见多了,这个是你自己要求的。”说着他招招手,开挖掘机的人竟然真的开始推墙。


    冷大哥咬牙坚持。


    麻子脸青年三角眼瞪了起来,喊道:“来两个人,把他拉后面收拾一顿,大哥说了,这次在城里动静小点,别弄死了!”


    见他们要动手,沈六荷也喊道:“小李!”


    小李当即带着小学徒们跑过来,挥舞着菜刀挡在冷大哥和他们之间:“谁敢动?我们可是正当防卫!”


    “妈的,你们别想耽误我财路。我告诉你们,我家大哥说了,一周之内老一街也好、新二街也好,都要夷为平地!你们要是不走,干脆就死在这里好了!”麻子脸青年捡起地上的锤子,吐了口吐沫说:“要干架就来,我送你们上路!”


    “住手!”沈珍珠从切诺基上冲下来,抽出枪对着麻子脸青年说:“你们已经严重违法,我数三声停下来,谁要敢继续,别怪我没警告你们!”


    这还是新二街街坊们头一次亲眼见沈珍珠掏枪,要是平时肯定会夸奖沈珍珠,可这时候他们都为沈珍珠捏把汗。


    强拆队超过二十人在现场,闹不好沈珍珠也会受伤。


    大家吵吵嚷嚷地要往上冲,都想帮忙沈珍珠。


    顾岩崢站在不远处,单手持枪,另一只手拿起大哥大打给三队:“这里有人涉嫌暴-力拆迁,请支援。”


    “妈的,一个派出所的怎么能随便掏出枪?”麻子脸青年冲着二虎说:“你来了赶紧过来帮忙,甭管怎么样拆了再说!”


    说着他还想招呼挖掘机继续强拆,这种猖狂举动,让所有人愤恨。


    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了,挖掘机的铲子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不管下面怎么闹,挖掘机再也不动了。


    麻子脸青年名叫孙顺,他骂道:“挖,赶紧给我挖!有事有大哥担着,你怕个屁!”


    开挖掘机的人从窗户里伸出头,他指着平房的半截屋顶,手指哆哆嗦嗦地说:“大、大、大哥。”


    孙顺又喊一遍:“废物!有大哥担着,你他妈的给我挖!”


    沈珍珠缓缓收回枪,昂起头:“他的意思是,你大哥在上面被挖出来了。”


    “乱说话,你找死啊!”孙顺转过身抬头往上看,果真看到水泥笼里,早已经死去的宋战涛站立着。


    宋战涛从头颅到小腿都有被捶打过的凹陷。他脸部狰狞且痛苦,双腿膝盖及以下都在水泥里,致使他即便死亡也无法倒下,只能保持臀部微微向下、身体前弓,但无法坐下的难受姿势。


    “大…大哥…”孙顺结结巴巴地喊了声,接着疯狂地喊:“都停下,都他妈的给我停下!”


    ……


    “死者宋战涛,今年四十二,刘家县人,已婚。四十分钟前被人发现时他困在水泥笼里,挖掘机破坏水泥笼才发现他的尸体。膝盖及腿部藏在水泥中,露出来的上半身从脑袋到胳膊、胸腔、腹部都被锤子砸烂,全是凹陷骨折。勉强能分辨出脸上的表情,死前遭了大罪。”


    顾岩崢跟赶来现场的陆野他们介绍情况,继续说:“应该是被扔进还没干的水泥里固定好一阵子,按照水泥凝固时间估计凶手早有准备。从失踪到断气有五六个小时全在被虐-杀,仇恨不小。尸体具体情况等挖出来再详细判断。”


    小白已经布置好警戒线,她站在沈珍珠下面抬头说:“珍珠姐,小心点。”


    沈珍珠站在挖掘机车斗里,和荣诚诚两人合力铲着宋战涛身上的水泥。


    顾岩崢布置好工作,在下面说:“你下来,我换你。”


    “没事,我们快敲完了。”沈珍珠用锤子捶打宋战涛左脚下面的水泥。


    “造孽。”荣诚诚低声和沈珍珠说:“他强拆别人的房子,会不会是报复才把他浇在水泥笼里?你知不知道有些迷信的生意人会献祭活人。我看水泥钢筋笼大小正适合成年人,总不可能一夜之间用钢筋围成的吧。”


    “真不好说,这人为非作歹有一阵子了。之前都在城郊那边干,也不知最近怎么了,转移到城区里,还天不怕地不怕的。”


    “要么背后有人,要么平时嚣张惯了,别说来市区,也许到京市也不知道收敛。要是知道收敛,也不会有今天。”


    “这倒也是。”沈珍珠想到崎岖不平的土路基,真是咬牙切齿。


    好消息,撅路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坏消息,死了。


    日出东方,人还是没揍到。


    气煞珍珠也。


    顾岩崢一直在下面保护沈珍珠,等到全部挖出来,他让沈珍珠和荣诚诚下来,自己攀到半截房顶把宋战涛扛到挖掘机斗里送了下来。


    “你大哥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能躺在这里面吗?”吴忠国晚来一步,但不妨碍他怼二虎几句。


    自打看到自家老大死的如此凄惨,二虎和孙顺俩人丧头丧脑一言不发。


    在知道沈珍珠不是派出所女公安,而是市局重案组的副队,越发不肯开口讲话,下决心苟到底,夹着尾巴做人。


    大哥死的怎么惨,恐怕得罪了**,老大都死了,他们能跑的掉吗?


    他们还把**的克星,刑侦队重案组得罪了。真是一点生路都没有了。


    “让一边去!”小白从他们中间穿过,怒道:“挖路的嚣张劲哪去了?继续拆啊!”


    二虎耷拉着脑袋,斜眼看了看旁边同样耷拉着脑袋的孙顺,哎,真他妈的倒霉。


    “水泥不光用来藏尸,也起到了禁锢的行刑台的作用。”沈珍珠低头看着尸体,招呼小白过来说:“你先写下你判断的死亡状况和时间,待会可以跟初检报告核对。”


    “好。”小白蹲下来观察。


    “我很快的,周公安。”荣诚诚也蹲在尸体边进行初检,身后穿梭着勘验现场的干员们。


    五分钟后,荣诚诚开口了。


    “男性死者膝盖及腿部被浇筑于水泥中,暴露的躯干及其头部见大面积严重钝器伤。颅骨多处凹陷粉碎性骨折,面容毁损、表情痛苦狰狞。”


    荣诚诚按压尸体的手臂和胸口说:“手臂及肋骨多段粉碎性骨折,目测损伤形态符合锤类工具反复击打所致。损伤处附有水泥碎屑,推断受害者在水泥未干时遭禁锢并受虐-杀。尸僵、尸温推断死亡时间约为凌晨三点。死因疑似重度颅脑损伤合并创伤性休克,案件性质显示为极端仇恨驱动的虐-杀。更详细的报告以及内脏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破除水泥进行解剖检验。”


    沈珍珠看着小白的笔记本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落在荣诚诚身上:“太专业了,完全没有我能指手画脚的地方。”


    “沈科长谦虚了,在沈科长面前我必须仔细加仔细。为了能让沈科长继续神速破案,也不能浪费过多时间。”


    商业互吹到这里,沈珍珠环视一圈,看到顾岩崢又上到房顶勘验现场。其他人已经不用她来安排,都各司其职。


    她来到警戒线边,看着一直守在不远处的新二街街坊们。


    “珍珠,怎么回事啊?怎么好端端的就死了?”


    “这可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来阻止强拆,没想着杀人。”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干的我可不承认。”


    沈珍珠摘下手套,在张小胖脑袋上揉了一把说:“没人说你干的。待会我们会把尸体带回去调查,大家口供做完的可以先回去,没做完的等一下再走。”


    “案子要是在别人手里我真不放心,要是在在咱闺女手里我是放一百二十个心。”元江雪低声问沈六荷:“菜刀都收起来了吗?”


    沈六荷跟她交头接耳:“早让小李送回去了。”


    沈珍珠哭笑不得地说:“六姐,你怎么还不会小声说话。”


    沈六荷昨天在厨房窗户里看到过宋战涛,还是她让学徒把他赶走的,今天再一见人居然成了这副狼狈模样,哎,生命无常啊。


    “我录完口供了,先回去了。”沈六荷说:“路没了咱们街上也要继续生活,我回去组织大家把路面暂时清理一下,至少能让人走一走。”


    卢叔叔也叹气,这下恐怕人死债消了。


    “该回去的趁早回去吧,有事我直接到店里找你们。”沈珍珠说:“路面的事市政那边会有负责人过来,到时候怎么办听人家安排吧。”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也不能怎么办了。”卢叔叔说:“平时不怕你找,现在可怕咯。”


    沈珍珠说:“人正不怕影子歪,别怕别怕啊。”说着又推搡着张小胖说:“下午还有课呢,赶紧上学去。”


    张小胖从兜里掏出个水煮蛋塞给沈珍珠:“姐姐,你一定要洗刷掉我们的嫌疑啊。”


    沈珍珠收下鸡蛋揣兜里:“行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张小胖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开。


    沈珍珠回到案发现场继续找剩下的围观群众录口供。


    顾岩崢检查完周围,留下几个继续勘察现场的干员,招呼四队人收工回办公室。


    临走前打了个电话给连城分公司,询问有谁对这边感兴趣,但是那边一无所知。


    沈珍珠坐到副驾驶,目视着前面行驶的法医车辆,回忆着天眼回溯中的景象——


    某间仓库内。


    宋战涛站立着,双手双脚被捆在钢筋上。


    他双眼被捂上黑布,能感受到要凝结起来的水泥,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不要开玩笑了,快把我放开!妈的,老子不会放过你!”


    水泥池边其中一台录音机不断播放着经过变声过的录音:‘去年二月,汾口市复兴村强拆你有没有参与?’


    复兴村是花桥区老城中村,一直有开放商想要开发,始终没能跟居民谈妥。


    他找了不少地痞流氓组成拆迁队进行拆迁,短短一个月就将难啃的复兴村给推平了。


    “我、我没有!”


    话音落下,在他对面站着的一位戴着帽子口罩的男子,手握铁锤出现,狠狠地锤击他的膝盖。


    “啊啊啊——”宋战涛看不见凶手,但他能听到自己膝盖骨断裂的声音。接着又来一锤将他另外一边膝盖骨也打断!


    “求求、求你放过我。”宋战涛听到继续浇筑水泥的声音,剧痛让他难以直立,但他被人强迫捆在钢筋上,无法倒下。膝盖处被浇灌上水泥,他痛苦的大口喘-息:“我给你当孙子都行,放、放过我…”


    咔嚓一声,录音回放。


    带有电流的男人声音说:‘去年二月,汾口市复兴村强拆你有没有参与?’


    “有,有!是我手下人拆的。”


    ‘把瘫痪老人扔到雪地里,在他面前铲平他家的人,是不是你?’


    宋战涛带着哭腔说:“是我手下干的,跟我没关系!”


    带风的锤击重重砸向他的胸腔!


    宋战涛:“哇啊——呃…”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失力的晃了晃。


    咔嚓,又一次回放问题。


    ‘把瘫痪老人扔到雪地里,在他面前铲平他家的人,是不是你?’


    宋战涛裆-下流出一股热流,他双眼无神地说:“是我。”


    ‘他后来怎么样?’


    宋战涛说:“死了。”


    ‘怎么死的?’


    宋战涛说:“病死的。”


    又一锤击打在他的胸腔,可以看到他胸前顿时凹馅下去。


    “啊啊啊哈——啊…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咔嚓。


    ‘怎么死的?’


    宋战涛控制不住地在原地摇晃,他又吐出一口鲜血说:“冻死的,忘记给他抬走了。是他该死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啊!”


    ‘今年六月,洪武县公路112-3段下面埋着什么?’


    宋战涛浑身战栗,他冷的无法控制:“你怎么会知道?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我——啊啊啊——”


    一锤又一锤敲击在他的身体各个地方,在他遭不住疼痛的时候,戴着黑皮手套的凶手给他注射了几管针剂。


    痛苦不堪的宋战涛仿佛被打了鸡血,他疼的无法自拔却又无法昏迷。


    问题还在继续,每当他回答错误或有隐瞒,都会引来雷雨般的锤击。


    最后腿部水泥干涸坚硬,处在黑暗中的凶手拿出剪刀剪断手部绳索。


    已经失去捆束的宋战涛下半身被封在水泥之中,寸步不能移。


    又一针下去,奄奄一息的宋战涛浑身是血的抬起头晃了晃,终于正面回答了问题:“埋了一家三口,他们不让修路,说占了他们农田。…哈啊哈啊…后来都说他们得了高额赔偿偷偷跑了。”


    宋战涛脚边另一台录音机把他的话全部录制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战涛迎来最后一个问题。


    ‘你认为你该死吗?’


    “…不,不…放了我,求你了…”


    咔嚓。


    ‘你认为你该死吗?’


    “不,呜呜呜…救救我…”


    ……


    咔嚓。


    ‘你认为你该死吗?’


    咔嚓。


    ‘你认为你该死吗?’


    咔嚓。


    ‘你认为你该死吗?’


    “…哈啊…不…”宋战涛精神和肉_体被折磨的几乎疯癫,他眼泪鼻涕横流,哪里还有趾高气昂的模样:“不…”


    咔嚓。


    ‘你认为你该死吗?’


    “……不。”


    咔嚓。


    ‘你认为你该死吗?’


    ……


    一个又一个问题,仿佛死神挥舞着镰刀逼近。


    宋战涛低垂着脑袋,从黑布缝隙下隐约看到靠近过来的男人,对方又要抡起锤子。


    他太阳穴凹陷,被砸烂的口腔控制不住滴落唾液、血水和牙齿,宋战涛的瞳孔都要散了。


    咔嚓。


    ‘你认为你该死吗?’


    恐怖的问题逼迫着宋战涛的理智断线,他闭上眼,痛苦不堪地说:


    “……该…该死。”


    第148章 点杀开始


    当日。


    下午六点。


    刘玫从连城电视台内走出来, 她要去隔壁的交通广播电台。


    “刘老师,又去给李老师代班啊。”保安笑着打开门说:“这期《法治在线》真精彩,后半段下一期能播完吗?”


    “小李产假到月底呢, 节目你放心看啊,下一期更精彩。”刘玫自从在一年多前现场直播过《狗笼藏尸案》, 并且跟《连城法治在线》杠上后,一炮而红, 成为连城首屈一指的法治节目。


    而《连城法律在线》栏目早已停播, 无人提起。


    她与李丽枫关系好,播音主持同期生。李丽枫的音乐情感栏目《夜话心灯》,是每天夜晚七点到八点黄金时间段的节目, 无法开天窗。


    李丽枫第一选择人选, 既不能替代自己的主持,二来也要有一定知名度。


    刘玫情商高、脑子快, 还拥有自己的王牌节目,愿意帮忙, 李丽枫安心休了三个月产假。


    到广播电视台, 刘玫看眼时间, 够她吃盒饭了。


    吃盒饭时,导播给她准备了“今日话题”为“当事业和爱情冲突,你会选择面包还是爱情。”


    每天主题不同,但相同的是每天都会有不少听众朋友们从家里座机、街角电话亭、小卖店电话、大哥大等打来电话进行参与,诉说自己的情感往事。


    数万人会在同一时间收听到来自他人的故事,无形中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可以开始了。”导播在对面给刘玫信号,电台插播一段舒缓的钢琴曲。


    刘玫声音温柔、沉稳,在半分钟后出现在所有听众耳朵里:“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调频107.9, 欢迎准时收听《夜话心灯》,我是你们的朋友,代班主持刘玫。


    在这个夜晚里,我们一起来聊一个经典话题:当爱情与事业正面交锋,当“面包”和“爱情”必须做出取舍时,你会如何选择?是坚持那份炙热心动,还是奔赴一个更稳妥的未来?今晚电台里,我们收到了很多老朋友和新朋友的电话,让我们一起来听听他们的故事与选择。”


    又一段舒缓的音乐后,刘玫见到导播的手势,开口说:“下面我们邀请28岁的林小姐,林小姐是一位服装设计师,你好林小姐,可以听见吗?”


    林小姐的声音通过电台传播到千家万户:“刘玫你好,我选择面包。”


    刘玫说:“我看到你的留言说,你虽然选择了面包,但往事成为一根刺,可以跟大家分享你的故事吗?”


    “好的刘玫。”林小姐清了清嗓子说:“三年前我跟我初恋对象面临一个选择,他要回老家,而我刚刚进入梦寐以求的服装公司。我们吵过架,也抱头痛哭过。他说我不爱他,我说他不理解我的梦想,最后我留在城市里,他回到了老家。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团队和服装生产线,已经贷款买了房子。但我每次加班到深夜回到家,总会想起他。听说他早已在农村结婚生子,回忆像一根小小的刺藏在我心里,不经意间还是会疼一下。我用自己的努力挣来了面包,只是曾经幻想与我一起分享面包的人已经不在了。”


    刘玫:“谢谢林小姐的坦诚。选择了面包意味着选择独立和成长,那条路上的汗水与成就真实而具体,但‘刺’的疼痛也那么真实。这也提醒我们,每一个重大选择,都伴随着一个我们永远无法知晓的未来。好的,下面请陈先生,今年35岁,蛋糕店老板。他的故事主题是:我选择了爱情,但面包可以一起挣。你好陈先生。”


    “你好。”陈先生嗓音有点紧,他很快便在广播里分享着自己与妻子的经历。


    十分钟后,刘玫温柔地说:“陈先生的故事充满了温柔和力量,这条路或许开始布满荆棘,但因为有彼此扶持和共同奋斗的目标,最终抵达后的风景可能比任何单打独斗更加美好。好,…第…下面请听歌曲《当爱已成往事》。”


    刘玫关闭话筒,诧异地看向惊慌失措的导播台:“怎么了?第三位听众还没分享故事怎么就插播歌曲了?”


    导播推开播音室的门,进来飞快地说:“有一位名叫‘死亡听众’的人说要带来一段‘罪恶自白’!录音已经播放了一部分,王老师说不像是假的,我现在也无法分辨是恶作剧还是杀人现场录音!”


    “还有这样的事?”刘玫身为《法治在线》节目组副组长,她看眼手表说:“现在才七点二十分,特意挑收听高峰期打电话过来,恶作剧也好、死亡现场录音也罢,马上报警。”


    她重新坐下,听着电台里还在播放的歌曲,咬了咬牙说:“要不播会怎么样?”


    导播是位三十岁青年男子,名叫马小杨,他结结巴巴说:“他说他会进行无差别杀人!这、这咱们谁也承担不起啊。”


    ……


    沈珍珠还在办公室翻看顾岩崢传真来的宋战涛生前资料,手边第二杯咖啡还冒着白气。


    “如果村里这些口供属实,那宋战涛真是劣迹斑斑。”沈珍珠皱着眉头说。


    “他就不是个东西。”小白给沈珍珠泡了咖啡,自己也捧着一大搪瓷缸的咖啡吹着喝:“当地老百姓为什么不告他啊?”


    “他威胁他们的家人,还埋过一家三口。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还是被手下人当成‘荣耀’传了出去。当地老百姓哪里敢跟这样的人斗,还以为他们有保护-伞,连报警都不敢。要不是崢哥带了一批干员过去,身上都带着枪,他们现在也不敢开口。”


    小白试想了那样的场面,皱着眉头说:“基层老百姓的法律意识还需要普及。如果稍微懂点法…”


    沈珍珠叹口气说:“也未必好使,你看这里材料上写着,他们每天都要监视村子里的动向。”


    “开始就以为他撅撅路,听到后面简直要把我气疯了,天底下有这么坏的流油的人。”小白恨得不行:“他被报复也是活该,一颗子弹崩了他算是便宜了他。”


    沈珍珠正要开口,桌面上立起的大哥大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


    沈珍珠捞到手里:“喂?刑侦四队沈珍珠。”


    “珍珠,我是刘玫。”


    “刘姐,什么事?”沈珍珠自从跟刘玫认识后,隔三差五还会沟通一些法律问题,上个月刘玫还到店里吃过饭。


    小白打算往咖啡里兑点牛奶,回来以后发现沈珍珠脸色发黑。


    “怎么了?珍珠姐。”


    “马上去广播电视台,有人拿了宋战涛的死前录音威胁广播台必须播放,不然会进行随机杀人。”


    “啊!阿野哥他们刚下班,我叫他们回来。”小白马上拿起座机给他们传呼机留言。


    沈珍珠又说:“你别忘了通知崢哥一声,他应该快进市区了。”


    小白点了点头:“好。”


    沈珍珠先给刘局打电话上报警情,刘局在电话那边马上说:“播放死前录音否则无差别随机杀人?…情节极端恶劣,我将案件定性为大型恶性案件,有最高优先级,直接上报市局和省厅。现在就地成立专案组,由你来负责,你迅速带人前往广播电台,信息技术科我来安排核心技术员进行支援。”


    “是。”沈珍珠跑出门遇到赵奇奇:“去广播电台!”


    “有情况?”


    “车上说。”


    沈珍珠跑上车,马上调到《夜话心灯》频道。


    此刻得知录音的主人宋战涛已经死亡的刘玫,正在跟听众们介绍:“听众朋友们,久等了。下面接进来这位名叫‘死亡听众’的朋友,带来一段‘犯罪独白’跟大家分享。请大家在收听过程中保持冷静镇定,多多进行理性判断。下面连线‘死亡听众’。”


    播音室外,马小杨举起白纸,上面写着“尽量拖延时间”。


    刘玫明白,这是要等待刑侦队的人过来追踪电话。按照沈珍珠透露的信息,刘玫知道这位“死亡听众”很有可能就是残忍杀害宋战涛的凶手。


    导播间接到广播台台长的电话,知晓前因后果后,台长留下句:“全力配合市局重案组工作!”


    说完急急忙忙挂断电话,应该是要开会对突发事件进行应急措施去了。


    “死亡听众”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组成的男性电子声,他先“亲切”地说:“朋友们,大家好,我会让你们度过一个难忘的夜晚。”


    刘玫说:“你说你带来了一份‘犯罪自白’,可以先问问你是如何弄来的吗?”


    “死亡听众”愉悦地笑了声,仿佛没有感知到事情的紧迫性:“是我杀之前录下来的。”


    “是你杀了宋战涛?你这是承认了?”


    “对,我承认了。”


    “你想播放宋战涛的‘犯罪自白’的目的,是为了揭露他的罪行吗?”


    “听了你们就知道了。”


    ……


    刘玫继续与他进行对话,短短三分钟的时间导播台的三部电话几乎被打爆!


    马小杨不断地接着电话说:“对不住,对不住。紧急事件,还希望理解。”


    “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就不要慌张,我保证刘玫老师不会有危险。”


    “是的,不光是你,后面邀请的朋友全都取消了,实在不好意思。情况特殊,我也是听领导安排。”


    ……


    后面干脆让人挪开话筒露出忙音。他瘦长的脸上涌出黄豆大的汗水,脸上已无血色,颤抖地戴上耳机。


    “不要再废话了,我知道你们也许报警了。”


    “死亡听众”的声音从车载电台、家用收音机、商场柜台展示收音机、学校、工厂大广播里放了出来。难以想象听众们会是什么反应。


    他似乎很享受自己的行为,但也很有警觉性,说了几句后,不管刘玫怎么套话,他还是直接开始播放宋战涛“犯罪自白”。


    【去年二月,汾口市复兴村强拆你有没有参与?】


    【有,有!是我手下人拆的。】


    【今年六月,洪武县公路112-3段下面埋着什么?】


    【埋了一家三口,他们不让修路,说占了他们农田。…哈啊哈啊…后来都说他们得了高额赔偿偷偷跑了。】


    【把瘫痪老人扔到雪地里,在他面前铲平他家的人,是不是你?】


    【是…是我…是冻死的,忘记给他抬走了。是他该死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该啊!】


    ……


    【你认为你该死吗?】


    【……该…该死。】


    沈珍珠在车载电台里听到这段对白,与她在天眼回溯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旁边同样等红绿灯的出租车司机紧张地扭动着电台按钮,不断地跟后面乘客说着什么。


    而街边商铺外,不少人聚集在正在播放《夜话心灯》的店面前,此刻都顾不上赶路了。


    在“犯罪独白”播放完毕后,好一段时间里刘玫没有说话,导播台那边也没有动静。


    “死亡听众”达到目的,心情愉悦地煽动着:“在我们现在社会中,还会有无数坏人欺辱着我们、压迫着我们、甚至杀害我们。既然法律无法伸张正义,那么就由我来为民除害。有被欺辱、压迫和面临死亡的听众朋友们,你们不想让这些人永远消失吗?!”


    “你不要胡说八道,你要相信法律和正义!”刘玫抓着话筒说:“我是刘玫,有一档法制节目主持人,我见过不少这样煽动性教唆犯,请听友们不要冲动行事。一定要保持冷静。”


    马小杨哆哆嗦嗦站在外面,想了想又把电话扣上,免得接不到领导电话。


    很快电话再次响起来,他让旁边的音乐编导接听。


    “你们能不能让这个神经病下去啊?一听就是假的,怎么还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啊?”


    “恶作剧这么明显,一定是自己录自己答啊,趁着听说有人死了,故意想要曝光自己的热度,就是个疯子。”


    “请电台同志们谨慎对待,今天白天宋战涛已经死了,当时好多商业街的人都看到了,死得很惨,千万要答应他的要求啊。”


    电话里众说纷纭,“死亡听众”在电台里又说了让人惊心动魄的话语:“我不需要煽动你们杀人,而是告诉你们,我来帮你们处理掉无恶不赦的坏人们,宋战涛就是个例子。如果有想要抹除的人,请打节目热线,投票数最多的人,将会是我下一个目标。”


    沈珍珠终于赶到广播电视台,在关上车门的瞬间听到这段话。


    旁边刑侦信息技术科的同事也抵达现场,他们手提着器械飞快往电台里面跑,争分夺秒想要获取“死亡听众”的来电信息。


    “…怎么无人应答?是要我随机杀人吗?广播台的人马上给我插播电话。”“死亡听众”很不满意现在的效果,他应该关注到广播电视台外的动静,语气稍有些急切。


    刘玫不希望在自己主持节目时,出现“点杀”事件,她双手紧紧抱拳说:“抱歉,真没有电话打进来,也许你这种行为并没有得到大众认可。”


    “不会的,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要是没有电话进来,我就要杀人了!”


    刘玫镇定地表情出现慌张,她往外面看去,这时马小杨接到一个热线电话,为了避免“死亡听众”随机杀人,他迅速把电话切了过去。


    刘玫深深地闭上眼睛,按下连线按钮。


    “喂,是‘死亡听众’吗?我好不容易打通电话。求你报仇,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的亲人全都死在桥下了。”


    “死亡听众”这下语气缓和了,甚至有些温和:“你慢慢说,我正在听。”


    热线听众哭诉着,用孤注一掷的口吻说:“他们要来参加我的婚礼,经过三河口大桥,大桥突然倒塌断裂,一整辆大巴车的亲人全都死了!!建造大桥的人、管理大桥的人,他们互相推诿,没人愿意管我们啊!我的亲人全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我也要害死他们的人死!”


    “血海深仇啊,这个好,就是你了。”“死亡听众”说:“虽然不是连城的大桥,但也算城际中间的桥,这个委托我接了。”


    “可我还不知道该找谁报仇呜呜呜,应该怎么做?”


    “不需要你告诉我,我会自己找到。”“死亡听众”信心满满地说:“明天同一时间等我的好消息,再见。”


    热线听众语气激动地说:“…是,如果是真的,真心谢谢您!再见!”


    “可恶!”连线结束,刘玫愤怒不已。


    沈珍珠等人出现在广播室,这还不到二十分钟。


    可就等信息技术人员想要进行电话追踪时,“死亡听众”跟大家告别了:“24小时后见,希望下次能有足够多的委托让我来挑选——嘟嘟嘟——”


    刘玫从播音室出来,想跟沈珍珠说话。


    沈珍珠跟她点了点头,迅速安排人手:“小白,你跟市电信局联系,将电台这三部热线电话,特别是接到来电这部列为最高监控等级,请他们配合。”


    “阿奇哥,待会阿野哥过来了,你跟他协同技术干员在电台电话线路上安装高敏感度录音设备,尽可能清晰记录凶手的声音、背景音,这些是宝贵的线索。”


    赵奇奇点头:“好,珍珠姐。”


    沈珍珠又看向马小杨,见他那副样子干脆转过去跟刘玫说:“刘姐客气的话就不说了,你心理素质好,应变能力强,我跟你交代几句,告诉你怎么跟嫌疑人周旋,明天他要是再打电话来,你作为通话人。”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自荐。”刘玫去过不少凶案现场,真比导播室里吓得不行的马小杨和编辑、音乐、助理他们镇定。


    闻言马小杨赶紧点头:“刘老师刚才表现的就很好,还问出了‘死亡听众’就是杀死那个、那个宋战涛的凶手。”


    沈珍珠没工夫给他废话,牵着刘玫走到安静角落里飞快地说:


    “通话策略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好让我们技术部门的同志对来电地址进行定位。其次要获得信息,多让嫌疑人谈论作案细节、动机和个人经历等,方便做心理侧写,也有可能暴露对方身份和位置。千万不要激怒嫌疑人,在没经过我同意之前,也不要做出任何承诺。”


    “你放心,珍珠,我全都记住了。”


    沈珍珠又把视线落在马小杨和其他人身上,看到小白回来,低声说:“咱们一起对电台内部进行排查,近期有频繁接收到可疑听众来电、信件的、近期被开除或者有怨气的,总之内部也不要放松警惕。”


    小白说:“好,我刚看到吴叔和阿野哥到楼下了。”


    沈珍珠又问不远处的女编辑:“刚才的录音有吗?”


    女编辑说:“有的有的,我们这里都有备份。”


    马小杨咽了咽吐沫,说:“公安同志,隔壁有间空办公室,可以让你们办公。”


    “好。”沈珍珠对他说:“你先跟我过去一趟,做个笔录。”


    “啊?我还要做笔录啊,我——”马小杨职业水平不错,就是胆小如鼠,他正要推脱,害怕招惹到杀人不眨眼的凶手,看到沈珍珠义不容辞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沈珍珠走出门接到顾岩崢的电话,正好把这里的情况汇报一遍。


    顾岩崢在电话那边说:“那我再到线下进行排查,看看能不能从三河口大桥的社会关系中找到突破口,知晓要下个目标是谁。”


    “好的崢哥,保持联络。”


    “好。”


    从沈珍珠进入广播室,所有人的神经都紧张万分。此刻大家如同跟凶手进行一场隔空的生死博弈。任何一环出问题都有可能导致抓捕失败和新的受害者出现。


    陆野和吴忠国前后脚上来,他们见到沈珍珠正在问话,等了一会儿,小白正好跟他们交代案情。


    沈珍珠跟马小杨谈完,又召集四队的人交代了几句,随后说:“大家辛苦一下,抓点紧,只有24小时时间。”


    吴忠国说:“我接到传呼,马上转回到刑侦队,结果你们走了。不过,你们猜怎么着?”


    沈珍珠疑惑地问:“那边有情况?”


    陆野当时也到了刑侦大队,无奈地说:“有几个正好在市里打工的强拆受害者,知道宋战涛死于非命,敲锣打鼓到大门口放鞭炮呢。还说已经通知父老乡亲,让大家都来看看宋战涛尸体,好好出一口恶气。”


    “这也不是说看就能看到的。”小白说:“荣法医还在解剖,而且…不是亲属也不能看啊。”


    “这你就不懂了,人家就是要个张灯结彩的气氛。”吴忠国说:“行了,我报告的差不多了,现在去老一街走访一下,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人回到现场。”


    “时间只有24小时,崢哥那边也在排查下一位受害者身份,大家有这方面关系和信息的,及时报告,不能让他杀下去。”


    “好的,珍珠姐。”


    沈珍珠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如果“死亡听众”实现承诺,引起社会性关注,那么下一通电话是否预示着会有更多人进入他的死亡名单?


    “珍珠姐,省桥梁建设公司的人来电话,他们否认桥体质量问题,说是有人故意抹黑污蔑。”小白气愤地说:“我跟他们说了这件事,他们觉得我在恶作剧,说我是三河桥断塌事故的受害者家属,故意套话,想要讹他们,表现的非常不配合。”


    第149章 三河桥


    沈珍珠在空置的办公室留下, 技术人员先安顿下来24小时进行电话监听。


    不久后陆野回来,报告说:“我原来有战友在省桥梁连城分公司,他说三河口大桥是由三河口市委托连城分公司建的。半年前大桥倒塌后, 一直在调查倒塌原因,现在还没有定论。这时候谁都不愿意站出来说是自己的缘故。”


    小白说:“我也打过电话, 他们不配合。”


    “他们认定是电台和听众闹出来套他们话的,内部应该有约束。”沈珍珠正翻着电话册, 她也尝试着打过几个电话, 连城分公司那边只有值班的人,不是不配合就说不知道。


    陆野臭脾气上来说:“等人死了就知道来真的了。”


    “到时候也晚了。”沈珍珠说:“不管怎么样咱们得把这件事通知给潜在目标,至少能有个防备。”


    吴忠国差不多十一点回到电台办公室, 外面下起濛濛细雨, 他身上湿透了:“我先到老街那边看了,没人发现奇怪的人。最奇怪的就数在水泥里的宋战涛了。”


    “吴叔辛苦了。”小白麻利地端来热水给吴忠国, 又要把他棉大衣往暖气上放。


    “别把你衣服弄脏,我自己来。”吴忠国抱着棉大衣搭在暖气片上。


    这时技术人员跟沈珍珠说:“已经准备好了, 要是打电话过来可以进行定位追踪。”


    “能定位到什么地步?”沈珍珠问:“几米范围?”


    技术人员说:“做不到这么精确, 最多定位到一个区域, 比如电话亭所在街道、某个单位的总机。”


    沈珍珠想了想说:“没个范围无法提前布置,只能等下次电话。”


    技术人员说:“的确是这样,现在只能等待。”


    沈珍珠记得那双黑色皮手套,手掌展开幅度与录音声音都显示出对方是一名男性,会使用录音设备和剪辑,也许相对比较年轻。


    其实电台这边的工作人员比较符合,可这边她排查过人员,几乎没有适合的人选。几台节目的剪辑师都是两位年轻女性,经常加班, 也不符合宋战涛死亡时间。


    沈珍珠靠着墙,脑子飞快运转。不断地进行心理画像,又在回忆天眼回溯里的情景,希望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珍珠姐…大哥大响了。”小白见沈珍珠在一边眯着,心疼沈珍珠两天没合眼,递过大哥大说:“待会眯一下吧。”


    沈珍珠点了点头,接到沈六荷的电话。


    “珍珠啊,我跟你叔叔阿姨们害怕又有人使坏,晚上都没回去。姓宋的两个手下一直在咱们店门口坐着。他们该不能也被人杀了吧?”


    “他们在街上?”沈珍珠乐了。


    沈六荷很少过问沈珍珠案子的事,这次亲眼见到恐怖的尸体,心里有点没底了。


    陆野贴在一边听到了,忙说:“你回去看一眼,要不然大家都不放心。”


    赵奇奇掏出车钥匙:“离得多近啊,一刻钟就到了。”


    沈珍珠确实放心不下,正好也要找孙顺和二虎他们。于是跟沈六荷说了一句:“我回去一趟。”


    挂掉电话,陆野拍着胸脯说:“这里交给我,我继续打电话一个个通知。反正咱们的工作必须做到位。”


    “行。”沈珍珠说:“小白你也在这里。”


    “好。”


    沈珍珠坐着赵奇奇的车回到铁四新二村,警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基上行驶,沈珍珠真是一腔怒火往肚子里咽。


    还没下车,见到孙顺和二虎俩人靠着坐在马路牙子上,正是沈珍珠凌晨坐的那头。


    “你们要干什么?”沈珍珠气势汹汹地下车,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问:“又要耍什么花招?”


    孙顺和二虎俩人赶紧站起来,抱拳说:“求求女青天帮我们一把吧,我们愿意赔偿修路的钱,就让我们在你家店里住下吧。”


    二虎抹着眼泪说:“我打听过了,再没有比你身边更安全的地方,我真怕死,我真怕像大哥那样死啊。”


    说着他们里都要从兜里掏出钱。


    确定他们还在,沈珍珠转身去打大哥大,赵奇奇拦着他们说:“离远点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孙顺哪里还有嚣张气焰,他指着挖掘机说:“反正拆迁的活干不成了,我现在也睡不着觉,不如我帮沈科长把路平一平?”


    “早干什么去了?还用得着你来弄?”赵奇奇看着糟心的路面,理解沈珍珠为啥肝火旺了,换成他他早动手了。


    沈珍珠很快挂了电话,叫赵奇奇到一边。赵奇奇跟她两人说完悄悄话,走到孙顺和二虎身边,一人一个铐上了。


    “你们干什么啊?抓我干什么啊?”孙顺嚷嚷着说:“我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凭什么要抓我?”


    沈珍珠说:“凭你们跟宋战涛曾经为非作歹过。不是怕死吗?现在我送你们去更安全的地方。都给我上车!”


    赵奇奇也拉着二虎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人不可能是宋战涛一个人埋的,挣钱的时候跟他吃香的喝辣的,人死了你们装无辜?赶紧给我去刑警队报道!”


    沈珍珠早就安排干员到宋战涛的公司去,结果公司那边人走楼空,办公桌都被搬走了。只能另外安排人展开追捕。


    一枝梅那边也停业了,宋战涛的姘头已经被羁押,一问三不知,三队的人帮忙温水煮青蛙呢。


    到处都没见到孙顺和二虎,原来他们玩了一手灯下黑。


    夜晚加班执勤的老张和同事见状跑了过来,沈珍珠让他们帮忙陪同赵奇奇押人回去。


    “六姐。”沈珍珠独自进到店里,发现街坊们全都在。


    “珍珠,你把他们给抓了啊?”沈六荷高兴地说:“耽不耽误你干活啊?”


    “这就是我的活儿。”沈珍珠本来有点疲惫,见到六姐和父老乡亲们提起精神说:“别怕啊,等他们回来我再走。”


    卢叔叔看眼时间说:“老这么熬谁受得了啊。不过你来的正好,我们跟你妈正在商量大事。”


    沈珍珠见到街道主任也在,心里猜到可能是来解决路的问题。


    聊了一会儿,沈珍珠明白了,区里要把新二村重新做规划,也是为了给街坊们一个保证,将商业街打造成为“连城市市井风俗文化点”,正在跟市规划局申请,听街道主任的意思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商业街早已名声在外,成为连城必到的景点。


    “不过区里经费紧张,水泥路重修需要的水泥、沙和人工,区里会给一点资金、咱街道也有点钱可以拿出来,其余的希望街坊邻居们捐款。”


    卢叔叔说:“我建议道路加宽,设计出车道、自行车道和行人道。对了,盲道也不能少。还有绿化要加强,绿化带也得搞、排水也得好。”


    其他街坊也是这个意思,张大爷说:“要搞就一步到位,也不用砸了,嘿,现成的。”


    这乐观的精神感染了大家,大家哈哈笑了笑。沈珍珠也跟着笑了笑。


    这条路才十多年,可惜冬天打滑、夏天积水,被渣土车压过还打过补丁。早就无法满足日益增多的游客需求。


    正好有机会修新路,区里还支持,大家抛开那件事以外,都挺高兴的。


    街道主任说:“大家回去跟自己家人商量一下,能捐多少随意,有的人家生意好、有的人家没挣到多少钱,咱们不强迫捐款,全凭心里对这条商业街的爱了。”


    元江雪站起来说:“行,我回家盘算盘算。那俩王八蛋走了,我也能放心回去了。”


    她站起来以后,其他人也都站起来告辞。


    街道主任说:“那明天上午九点就在六姐门口举行捐款啊。”


    她嘱咐完,见沈六荷跟她使眼色。


    沈珍珠机灵地也跑到柜台边听着。


    沈六荷见大家都远了,才跟街道主任说:“大姐,明天甭管大家捐多少,最后差的钱由我来兜底。”


    街道主任吓一跳,忙说:“哎哟,这可不能扫啊,还不知道花多少,我还得打听施工队呢。”


    “施工队别打听了,我家有现成的。”顾岩崢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本来想带点宵夜去电台,没想到碰到这样的事,正好撞他眼前了。


    沈珍珠也说:“对,崢哥家盖房子的,我家装修都是崢哥公司的人做的,装的老实惠了。修路的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崢哥这边的人修完,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街道主任闻言也高兴地说:“那可给我省事了,你瞧着需要多少?我们区里、街道还有街坊们和六姐都能拿出钱来。”


    大家营生的好,街道主任的腰杆也硬气。


    顾岩崢说:“具体的明天我派人过来勘察,完事跟街道交接怎么样?”


    “那也行。”


    沈六荷忙说:“顾啊,都要最最好的材料啊,别给六姐省钱。”


    “你放心。”顾岩崢承诺着说:“绝对真材实料,每一分钱都会花在节骨眼上。”


    “那可太好了。”沈六荷其实也怕被人坑,但眼前的路要紧。她的生意在街上数一数二,今年攒了些钱,腰包富足起来,她也得知道回报给街道。


    本来为难的事,在沈六荷店里统统得以解决。街道主任站起来跟沈六荷握了握手说:“明天我一定要跟街坊们好好歌颂你。”


    “可别,别说我兜底修路。”沈六荷说。


    街道主任寻思了下,恍然大悟:“怕大家知道你挣太多了,仇富。”


    沈六荷失笑着说:“不是这样的,大姐啊,街坊们什么样我明白。我是怕他们知道我出钱太多不乐意,私底下还得把钱还给我。”


    街道主任一拍脑门笑道:“瞧我的想法自私了啊,我回去检讨。”


    回去路上。


    “宋战涛社会关系复杂,许多老乡提到他的名字都不敢讲话。”顾岩崢开着切诺基在前,赵奇奇装着盒饭宵夜在后。


    沈珍珠自然地坐在切诺基副驾驶,跟顾岩崢研究案情。


    “电台那边试图给提供目标的女听众拨回电话,她那边是一个电话亭的号码,阿野哥找过去没发现线索。电话上没发现清晰指纹可供指纹库寻找,足迹也因为下雨被抹除了。”


    顾岩崢问:“人为的?”


    沈珍珠说:“暂时说不准。”


    顾岩崢说:“后座包里有参与三河桥建设的详细名单,造成特大事故的原因还在调查,他们内部也整合出一份责任人名单。两份你都看看,今天没联系上的再进行跟进。主要责任人涉嫌违规操作、吃回扣、使用不良建材的,一共筛选出12人,我已经派人过去监控,就位后会跟我报告。”


    “崢哥干得漂亮。”沈珍珠飞快扫过名单,车载广播里已经出现忙音,此刻已经到了第二天。


    顾岩崢笑了笑,关掉电台,仔细开车。


    沈珍珠看完后说:“12人名单上有10位打过电话,这里一个叫张海军、一个叫吕符意的没联系上,听说去省城开会还未归。”


    顾岩崢咂摸着“张海军”和“吕符意”两个名字记在心底。


    等他们到了交通广播电台,顾岩崢接到干员们的电话,已经找到10位住所外围进行保护,而张吕二人不见踪影。


    沈珍珠回到临时办公室,迅速跟省桥梁联系,那边依旧不配合。


    后来还是通过顾岩崢父亲顾总的关系找到了正在外面喝酒的吕符意。


    “什么玩意?你大点声!我在省城能有什么事?你们别胡说八道。”吕符意已经喝的舌头都大了,大哥大早没电了,在歌厅前台接的电话。


    沈珍珠对着电话喊道:“已经有人死了,我这里是连城市局重案组,你能不能清醒一点?沈市公安很快会对你进行保护,请你配——”


    “配合个鸡毛!三河桥三河桥,成天就是三河桥。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让桥塌了!”


    “张海军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张海军可看不上我,你们要是怕有人死,最好早点把他找到。他死了,大家都能轻松点。”


    “你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


    “接了个电话连夜回连城了!”


    “难道三河桥那边是他的缘故?”


    “你别套我的话!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家属装的!妈的,你们这帮人还要骚扰到什么时候!上上下下都在调查,我说了无数遍跟我没关系!”


    吕符意酒气上头在电话那边骂骂咧咧了几句后,重重地摔了电话。


    “嘟嘟嘟——”


    沈珍珠听着忙音叹口气:“好歹吕符意算是找到了。”


    顾岩崢和陆野他们守在电话机旁边,公放他们都听见了。


    顾岩崢说:“难道张海军得到消息会有人杀他所以跑了?不过他为什么要回来而不是跑远一点?”


    陆野说:“或许他觉得凶手的目标不会是自己?”


    吴忠国说:“那吕符意刚说的话,感觉张海军很不简单啊。”


    顾岩崢从包里掏出内部自检材料,沈珍珠刚看过,现在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上面夹着有这12人的登记照,配合材料大家看一眼。特别是张海军的照片,我会发给各大高速路口和检查站进行关注。”


    墙上挂有时间,小白看着已经凌晨两点的时钟说:“还有十五个小时,一定要坚持住不要死人。”


    凶手**的确大快人心,但作为法律工作者,她还要有自己明确的底线。


    小白顿了几秒又说:“法律是道德的最低要求,如果有人突破这一点,将会变得很危险。”


    沈珍珠说:“一个社会的稳定和长治久安,不能依赖来自个人的道德审判和不受约束的暴-力行为。必须依赖于即使缓慢但力求公正的法律系统。法律承载着深刻的社会思考和人为关怀,一旦被破坏,不但会对真正执法工作产生严重干扰还可能造成模仿作案、社会动乱。最严重的一点,当法律红线失守,法治崩溃,正义降格为野蛮,以暴制暴成为原始复仇,社会将退回到‘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可以预测后期会出现不可控的滑坡效应。”


    小白不大明白“滑坡效应”问了一句:“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吗?”


    “非常严重。”沈珍珠严肃地说:“法律程序的存在是为了确保惩罚的准确、公正和人道。今天他们惩罚的是人证物证俱在的宋战涛,明天就可能将标准降低为‘有嫌疑’的人,后天就会是‘有可能有嫌疑的人’。由谁来定义‘该死’,其实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标准。一旦口子打开,审判权无限下放,任何人,包括你和我,都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而‘死亡听众’身上的‘正义使者’光环以及惩罚方式,很容易被心理不稳定者或极端分子模仿。他们会把自己包装成另一位‘死亡听众’去替天行道,将自己行为合理化、崇高化,从而引发广泛的复制犯罪。”


    赵奇奇咽了口吐沫:“这么严重,也太恐怖了。”


    沈珍珠的话让大家安静下来,都在沉思。


    小白努力记住沈珍珠说的每一句话,她感叹地说:“珍珠姐百忙之中原来还想到这么多。”


    “我是忙完以后想到的。”沈珍珠笑了笑说:“可刘局在接到我报告的第一时间,已经把案件定性为大型恶性案件,并拥有最高优先级上报省厅了。看吧,姜还是老的辣。”


    “要不怎么是刘局呢。”顾岩崢点了点头说:“目前看来民众对这种行为有支持也有反对。但当行为逐渐狂热化,继续制造出来的案件会引起巨大社会恐慌,民众也会陷入猜疑。不光猜想带来‘正义’的‘死亡听众’是谁,也想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恐惧会瓦解社会信任,支持私-刑和反对私-刑的民众群体间也会产生尖锐对抗,导致社会撕裂。治安不但不会好转,反而会因无序暴-力而彻底失去控制。”


    陆野猛拍大腿:“就是那个‘死亡听众’,被我找到非得狠狠收拾他一顿!”


    沈珍珠叹口气:“是啊,总而言之,还是要尽快破案。”


    “你去睡两个小时,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干等着也没用,不如养精蓄锐。”顾岩崢对沈珍珠说完,又对陆野说:“把走廊上的沙发搬进来放那边,今晚大家轮流休息。”


    沈珍珠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合眼,没跟顾岩崢犟,乖乖等沙发。


    沙发到了前一秒她还站着,下一秒已经躺到沙发上,抱着自己外套呼呼睡上了。


    “你也睡一会。”顾岩崢对小白说:“你不是要跟着珍珠姐吗?作息调整好。”


    陆野他们前一天晚上没值班,情况倒还好。他又拖来一个沙发说:“正好,您请。”


    “谢了,两小时后换你。”小白早就顶不住了,四十八小时不合眼太煎熬,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


    顾岩崢守在监听器边上,低头研究12位责任人的材料。


    吴忠国低声说:“顾队不简单啊,这份材料是保密的吧。”


    顾岩崢说:“他们保密不保密无所谓,但不能对我保密。”


    吴忠国笑着竖起大拇指:“哎哟,我这身老骨头难得熬大夜。咱们小声开个会?”


    顾岩崢抬起头说:“老将就是不一样,来吧。”


    吴忠国出外招呼陆野和赵奇奇,他们四人干脆去隔壁播音室开了个小会。


    “宋战涛死的太突然,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解剖结果也跟初检一致,没有特殊情况。”吴忠国说:“凶手比想象的还要狡猾。”


    陆野把查到的资料整理了一下说:“断桥涉及到17人死亡,23人重伤。因为在连城和三河市中间,又是三河市委托连城分公司修建,现在两拨人都在推脱责任。不过有一个疑点,所谓的一个大巴车上亲人都死了的事情,我没找到具体的受害者。”


    顾岩崢低头查看受害者资料,看完以后说:“死亡的17人之间都没有亲属关系?”


    陆野说:“断桥桥面突然塌裂,有一对年轻夫妻开着小轿车掉了下去。还有辆晚班公交车上面一位妈妈带着两个小孩。剩下的都是陌生人。”


    “那就说明,打电话的要么是受害者家属伪装的,像吕符意说的那样,为了套话无所不用其极,故意夸大事实让‘死亡听众’帮她复仇。要么——”


    赵奇奇说:“要么她有可能跟‘死亡听众’是一伙的?这…这可能性不大吧?”


    “可能性不大,但也有可能。”顾岩崢说话间,大哥大急促响起。


    他刚接通电话,沈珍珠仿佛闪现,光着脚披头散发地冲到播音室门口,单手撑着门框:“有情况?!”


    顾岩崢拿着大哥大先没有回答,沈珍珠他们也在耐心等待。小白听到动静也过来了。


    顾岩崢很快挂掉电话,神色凝重地说:“张海军找到了。…尸体被吊在断桥最高点,口中插着一截钢筋,身上也有被锤击过的痕迹。”


    吴忠国摸着脑门说:“珍珠姐说对了,把他吊起来,更像是展示惩罚。”


    “现在马上赶过去。”沈珍珠喊了声:“阿野哥。”


    陆野马上说:“我跟荣诚诚联系。”


    小白立马到临时办公室收拾随身物品,迅速收拾妥当后,将沈珍珠外套递给她:“都拿上了,走吧。”


    他们赶到三河桥,已经是凌晨五点。


    沈珍珠眼底布满红血丝,幸好能在切诺基上打个盹儿。


    发现尸体的干员还拿着手电,他用光束照着尸体说:“男性死者,被发现时颈部由绳索悬挂于断桥外缘最高点的钢架之上。”


    沈珍珠看过去,发现张海军的尸体还保持着悬吊姿态,尸体正面朝向断桥下方的虚空。后腹部有一处突出,像是长了尾巴。


    “从那边步行上去。”顾岩崢推开围挡,桥下断塌现场出现在大家面前。水泥桥面和桥墩四分五裂地倒在地面上,还有被压扁的出租车和三轮车。


    天还没亮,沈珍珠从手电光束里能看到地上一滩又一滩的血迹。最新鲜的应该属于张海军的了。


    “三河桥用于跨越高速和浅滩,连接国道和城际道路。”顾岩崢打着手电筒,小心地往断裂处走去:“半年前发生特大型事故后,省建设厅下来人进行问责,可是里面沟沟道道太多,外来的和尚不好念经,一直拖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凶手怎么准确地将张海军定位为主要责任人?”沈珍珠皱着眉头,小心地踩在碎水泥上,寒凉的风吹动耳边鬓发:“张海军一个,宋战涛勉强算一个,都属于建筑方面的工作,会不会凶手也是这行当里的,并且认识他们?”


    “有可能,回去以后关注一下他们的社会关系交叉点。”顾岩崢走到断桥尽头,能听到刀割似的风从断裂处刮过,张海军悬挂的尸体如同晒着的腊肠,在风中飘荡。


    “我来。”陆野跟在他们后面,腰上系上绳子戴着手套说:“你们帮我抓着绳子。”


    四队人齐上阵,张海军的尸体被陆野拖到断桥上。


    “下去再说。”顾岩崢正要捞起尸体,赵奇奇先伸手,扛起张海军说:“快下去,我恐高。我去去去去,身上骨头都断了吧,细柳绵软的。”


    “应该被锤断了。”沈珍珠看到张海军嘴里的血还顺着钢筋滴答出来,拖在地上发出金属响声。


    他表情极度惊恐,双目圆瞪外突,舌尖外露贴着唇边螺纹钢筋。而螺纹钢筋另一头从他右下腹穿透,还带有内脏组织。原来那截不是尾巴,而是从口腔穿透到腹部的钢筋。


    沈珍珠回头看了眼小白,小白抿唇青着脸跟沈珍珠点了点头:“小意思。”


    “优秀。”沈珍珠面不改色地说。


    顾岩崢忽然说:“资料上张海军是不是负责钢筋质量审核?”


    沈珍珠说:“是的,现在看来问题也许真的出在钢筋质量上。”


    顾岩崢深思道:“钢筋入场手续不少,检验报告、合格证书和各种资质材料必不可少,他到底通过什么手段把不合格的钢筋弄进场的?”


    沈珍珠说:“这么久查不到他?”


    顾岩崢沉默几秒说:“有些大企业里面非常复杂,不光是建材,也许更坏的是人心。我会取样送到我家连城公司让他们帮忙检测看看。”


    “也是,得好好查,咱不能被凶手带偏,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沈珍珠说。


    到了地面,顾岩崢说:“荣诚诚半小时后到,你先看一看?”


    沈珍珠说:“行。”


    她蹲在张海军身边,天眼回溯迅速在她眼前闪过。


    沈珍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跟小白说:“记一下。”


    “准备好了。”小白说:“开始吧。”


    第150章 赶紧破案吧,珍珠


    “死者口腔被一截长约120厘米、直径约两厘米的螺纹钢筋直至右下腹贯穿。面部表情惊恐畏惧, 双目凸出。胸腹部和四肢可见多处与上一案类似的钝器伤,肋骨多处骨折,软组织大面积淤血, 但损伤程度相对较轻。”


    沈珍珠挪了挪地方,方便吴忠国拍照片。等了几秒后, 又挪了回去,按了按张海军的手臂说:“尸僵初步形成、尸温和环境综合温度判断, 死亡时间约在今日凌晨零点左右。”


    “也就是说, 三小时前他刚死?”小白说:“吕符意说张海军回连城,是不是回来就被抓去虐-杀了?”


    “也有可能是凶手诱惑他连夜赶回来的。”沈珍珠磨着牙说:“这位凶手真是手眼通天。”


    “具体死因能判断吗?”顾岩崢关掉手电筒,借着微亮的破晓光线说:“作案顺序比较复杂, 我推测凶手首先使用锤类工具对受害者进行殴打逼-供, 造成重伤丧失反抗能力,随后将钢筋捅入口腔直到腹部穿透。但这个行为到底发生在悬吊前还是悬吊后, 我无法判断。”


    沈珍珠说:“这需要法医进行解剖明确,三个死亡原因:悬吊所致窒息、颈部颈椎损伤、钢筋贯穿导致失血死亡都有可能, 如果非要判断, 我认为会是悬挂窒息和大出血共同作用导致的。”


    顾岩崢蹲在她旁边仔细观察后点了点头。


    吴忠国拍完照说:“我也觉得凶手有着极强惩罚展示意味, 并有公开处刑的意图和虐-杀前科,极有可能还活着就被吊在这里,一直到死亡。”


    “没错,我要查一下张海军从哪个高速口下来的,都接触过谁。”


    沈珍珠站起来,嘴巴有点干,她搓了搓冻得僵硬的脸蛋说:“凶手跟受害者在玩游戏的同时,也在戏弄着我们。说着明天见,实际上早就有了动手打算。从接到‘热心听众’电话短短四个小时后就杀了张海军,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早早就让张海军从沈市回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热心听众’就跟他是一伙的。”顾岩崢说:“说不好他真的是建筑行业内部人,认识宋战涛和张海军。”


    “那就看今天‘死亡听众’选择的目标会是谁。”小白在沈珍珠的带领下,也逐步有了侦破思路。


    沈珍珠跟面前的干员们布置任务:“先把附近排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第一现场。按照过来的行走路线和作案步骤进行调查。再看附近村子里有没有目击者。”


    “好的,珍珠姐。”


    “是!”


    陆野摘下大盖帽,抓了抓短茬头说:“我也去。”


    沈珍珠说:“你和吴叔一起,你带队,给你三小时时间。这件案子难度太大,务必要仔细。”


    “没问题。”


    沈珍珠提前做了初检,荣诚诚到来后直接把张海军的尸体拉回刑侦大队。即便如此,也被不少闻讯赶来的断桥家属们看到了。


    他们到处寻找可能会出现“展示”的地方,经过宋战涛的死亡提示,昨晚他们商议到三河桥来。由于人数众多,交通不便,到早上七点多才抵达。


    不过也不算晚,至少让他们在围挡和警戒线外看到了张海军的脸。


    “好家伙又带了鞭炮来放。”吴忠国捂着耳朵往车上走,差点被谁扔的二踢脚绊了一跤。


    沈珍珠绕过蹲在地上哭哭啼啼烧纸的家属们,神情严肃。


    “怎么就死了一个?”围观家属来了三十多位,他们中有个男人喊道:“这帮畜生就应该都死了。”


    “我们死了这么多人,就应该把他们都吊到上面慰藉我们的亲人!”


    “别急,大家都别急,回头看看‘那位’怎么说。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也是,至少给咱们先杀了一个,真是大快人心!”


    “这帮公安也不知道帮谁的!他们要是把‘那位’抓了,我可不依!”


    ……


    沈珍珠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如果再不快点破案,她所担忧的事情恐怕就会发生了。


    她目视着渐渐变小的家属们,脑子里不断思考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做。这是她从没经手过的案子,但她绝不认怂!


    顾岩崢一言不发地开车,心事重重。


    沈珍珠合上眼的瞬间,天眼回溯出现在面前——


    张海军戴着帽子口罩,乔装打扮后从长途巴士换乘到黑车上。


    他自己有私家车,特意留在沈市当障眼法。出租车只有司机,他不敢坐。找了个人多的长途巴士加钱换了老乡的票,上了车。


    一路上提心吊胆,下了长途巴士,他贼眉鼠眼地看着周围忙碌行走的旅客们。


    黑车司机一拥而上,想要抢生意。张海军大哥大接了个电话,火急火燎地找了辆黑车,临走前还特意拉了一对青年男女免费拼车。也是为了关键时候能有挡枪的。


    “这地方每次过来我都觉得阴森森的,要不是你给的钱多我都不乐意来。”黑车司机是位中年妇女,她观察坐车的不像坏人,这才愿意过来挣笔钱。


    “阿姨,这里怎么了?”青年男女是外地过来的游客,看着外面途径的半截大桥,猜测道:“烂尾了?”


    黑车司机说:“烂尾到好了,桥面好端端的突然塌陷断开,人也好、车也好,从天而降。摔死的、烧死的、砸死的,那叫一个惨。听说死了三十多人,往上面没报这么多。”


    张海军右眼皮不停地跳,他老觉得黑车司机说这话是在点他。可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专注开车的神态和朴实的面孔,又觉得不像。


    两位青年游客们显然被吓到了,不停地往事故地点望过去。


    男青年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还想拍照,被女青年阻止住:“晦气不晦气啊,好景色没见你拍,死人堆你还拍。”


    张海军瘦高的个头,常年在工地酱油色的皮肤。他吼了一声说:“别乱说话!什么死人堆,什么死了三十多个,都是道听途说。”


    见他忽然翻脸,女青年挂脸了。男青年碍于免费搭车,午夜时分也没有其他车辆,忍气吞声下来。


    到了约定的路边农庄,张海军付完钱心惊胆战地下了车。男女青年继续坐着黑车往市区旅店路去,离开时谢谢也没说,都板着个脸。


    张海军敲了敲门,全身充满警惕,并把折叠水果刀展开握在手里。


    门很快被打开,一个人影没说话,开了门匆匆往里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选这鬼地方?”张海军却见了他放下心,收起折叠刀说了句:“这时候找我也太吓人了。他们到底查到什么了?顶罪的不愿意顶罪了还是又想加价?”


    对方没说话,走在前面低头套上黑皮手套。


    “听说又出了个点杀电台,有人关注到三河桥事故,妈的,肯定是那帮家属搞的鬼。”张海军也没在意,径直跟到后院:“要是真查出来,大家一起完蛋。时间紧迫,赶紧把你想到的办法告诉我,你也不想最后收拾烂摊子吧?”


    话音刚落下,前面的男子脱下棉大衣,弯腰拿起后院门边的锤子。


    张海军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你要干什么?”这话说完,他终于舍得瞪大眼睛,双手举起想要抢回锤子,还说了声:“你——啊啊——啊哈哈……”


    他光顾着看前面,没注意后面有个人尾随着他进门,在关键时间给他颈部注射了药物。


    张海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被蒙住的双眼分辨不出白天还是黑夜。


    他被吊在后院的树干上,胳膊有种撕裂般的疼痛。


    他没发现脚下传来倒带的声音,接着“咔嚓”一声,出现了男子的电子音:


    ‘张海军,准备好坦白你的罪行了吗?’


    张海军破口大骂:“我要是出了事,你和你爸都——啊啊——!”


    铁锤毫无顾忌地砸向他的膝盖,太过用力以至于他在惨叫之余,来回不停晃荡,在土壤上留下几行血迹。


    咔嚓。


    ‘张海军,准备好坦白你的罪行了吗?’


    ……


    ……


    “到了。”顾岩崢停好车,看着闭着眼还紧皱眉头沈珍珠。


    沈珍珠慢慢睁开眼,她刚看完一场虐-杀,眼睛里全是怒火。


    顾岩崢怔愣了下,抽出车钥匙说:“家属们的话不要太当真,他们也是报仇心切。迟迟没有处罚下来,互相推诿…等案子破了,就能好了。”


    沈珍珠听出顾岩崢的安慰,打开车门说:“崢哥,我只跟你说。”


    顾岩崢看向她,感受到沈珍珠对自己的信任。


    沈珍珠说:“张海军死有余辜。”


    顾岩崢表情变了,一把抓着沈珍珠的手腕说:“你更不能被‘死亡听众’影响,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丛林法则绝对不能实现。”


    “崢哥,我就是这么一说。”沈珍珠情绪缓和下来,笑了笑说:“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心里有数。”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有思想问题可以尽可能的跟我商量。我不会上报,单纯作为朋友的关心,好吗?”


    顾岩崢知道沈珍珠面临的疲惫和压力,已经过了24小时,一点线索没有,这些容易造成心理临界点,他审讯也常常这样熬鹰,会让人怀疑自己,否定自己,甚至能被牵着走。


    “好。”沈珍珠握起顾岩崢的大手上下晃了晃:“答应崢哥啦。”


    顾岩崢仔细观察她的微表情,见到她当时的表情不复存在,这才放沈珍珠下车。


    沈珍珠关上车门偷偷吁口气,哇,崢哥也太敏锐了吧。


    她在天眼回溯里听到张海军的话,发自肺腑地感叹了一声而已。差点被顾岩崢的反应吓到。


    顾岩崢走在前面一言不发,也许也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


    沈珍珠边走边勾起发尾摸了摸,又摸摸耳朵最后摸摸胸口:“摸摸毛,吓不着。摸摸耳,吓一会儿。摸摸前大襟呀,小魂不离身呀。”


    这可是六姐传给她的“咒语”,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都要照顾好自己呀。


    小白和赵奇奇跟他们兵分两路,跟到法医那边去了。


    沈珍珠回来不一会儿,接到刘局电话。汇报情况后,她再次来到播音室。


    刘玫在值班室睡了一晚上,正在接水泡面。见沈珍珠回来了,顺手给她也泡上一杯:“怎么样?”


    沈珍珠说:“又死了一个,跟三河桥有关的叫张海军。”


    刘玫跟过她的案子,正在接触目前的案子,沈珍珠对她放心。


    沈珍珠嘬完方便面,洗了把脸说:“看来这边没问题,我出去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着叫上两位干员:“走,我刚才找来几位三河桥事故的家属,咱们过去问一问看看有没有线索。”


    她目前已经知道的,凶手是男性并且还有一名同伙。使用铁锤,并会剪辑录音。


    在张海军的话里,“你跟你爸”显然他不光认识凶手还认识凶手的父亲。这样更让沈珍珠确定对方是建筑行业内的人。


    而“热心听众”很有可能是他安排的,对方选择的人选他早有准备。


    有了这些线索,沈珍珠待会还要继续派人寻找宋战涛和张海军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符合的人选。


    等到夜幕降临,在外面奔波的众人们重新聚集在小小的播音室内。


    刘玫坐在话筒前,正对面是沈珍珠紧绷的脸。


    随着优扬的音乐开始,刘玫清了清嗓子看到沈珍珠转头跟后面的技术干员交代着什么。


    “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听调频107.9《夜话心灯》,我是你们的朋友,代班主持刘玫。”


    马小杨把音乐放成背景音,不远处的三部座机响个不停。


    三河桥事故责任人被吊死在桥上,还被钢筋穿透身体的事迅速在民众间发酵,许多受害者和新闻媒体、八卦民众们奔走相告,一时间成为茶余饭后的热点事件。


    “死亡听众”的影响力日益增加。


    按照沈珍珠的要求,目前除了“死亡听众”的来电外,不再接通任何热点听众的电话。以防他们在电台里公开表达对“死亡听众”的盲目崇拜,洗脑其他听众。


    刘玫语气缓和地诉说今日话题“当法律迟到,我们应该选择等待而不是以暴制暴。”


    这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以沈珍珠从“丛林法则”“滑坡效应”等专业分析后,组成的台词。让刘玫在电台里宣扬法律知识、安抚群众情绪和表达政府执法部门的思想。


    刘玫缓缓道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小时后,马小杨哆嗦着跟她打手势。刘玫镇定心神,明白“死亡听众”的电话来了。


    她抬头看到沈珍珠他们,正在忙碌有序地进行追踪。


    “死亡听众”的声音从电台传播到千家万户:“大家等我很久了吧,话不多说开始播放张海军张总的‘罪恶自白’。”


    【‘张海军,你准备好坦白你的罪行了吗?’】


    【“啊…哈哈啊…准备、准备好了。”】


    【‘五年前,红关岭水库泄洪失败,导致红关岭村北面全部被淹没,三名儿童失踪、七名大人死亡,是你干的吗?’】


    【“是…是我偷换了土建材料,侵占了集体财产…没、没想到会泄洪,最后给山下发了洪水。…得了两千块差价买了名牌手表和金项链。…啊哈、哈哈…推卸责任给、给了分包商。他、他坐牢自杀了。”】


    【‘三年前,你放任强度不达标水泥进场施工,建设豆腐渣工程,导致富强农药厂宿舍倒塌,死亡三人,是你干的吗?’】


    【“啊!!!求你别打了…是我、是我。收了三千块红包,让水泥进场了。放过我、放过——啊啊!……后来私了了,每家给了五千块,我还赔本了啊…呃啊!!”】


    【‘两年前建造三河口大桥,建造方使用强度不达标钢筋替换原定强度钢筋,数量庞大,你身为监理无视劣质钢筋,受贿了多少?花哪里去了?’】


    【“…花、花在女人身上了。呜呜呜…我哪知道材料那么差,他们胆子也太大了,我也是被骗了啊。得了五万块钱,买了房子…啊啊!呃哈哈…买了轿车…剩下的花天酒地了。跟我一伙的还有刘建鑫、张磊、王肖杰…他们也都拿钱了。”】


    【‘三河桥遇难者家属们跪在分公司门口请求交出责任人时,你在什么地方?’】


    【“……我、我在办公室…从窗户上看到他们下跪了。我…我当时在、在玩女人。”】


    【‘为什么公司不同意先给安葬费?’】


    【“我…呜呜呜呜…我、我说不着急,死人放不住,早晚都要埋。”】


    ……


    “通话已经进行了两分十秒,拖住他,尽可能的拖住他!”沈珍珠跟刘玫传达任务。


    刘玫在里间比了个“OK”手势。


    监听理论上来说,从通话到获得准确地址理想时间是三到五分钟。


    可启动追踪也就是电话接听的第一秒钟,技术人员就要通过电话路径进行反向回溯,查找电话来源的端口。最终能确定这部电话号码的物理位置“XX街XX号第三号公用电话亭”。


    “反向回溯需要半手动,这条电话线路复杂,理想时间在8到10分钟,最低要也5分钟。”技术人员及时跟沈珍珠汇报。


    沈珍珠在纸条上写下时间,举给刘玫看。


    刘玫点了点头。


    她知道多一秒通话时间,就多一分抓捕的希望。今天所有的策略都围绕在拖延时间上。


    随着“死亡听众”播放的录音暴露出的问题,激情拨打热线电话的听众也多了起来。


    马小杨僵在原地听着录音里残忍的话,直到最后“死亡听众”仪式感般地问了句:


    【‘你该死吗’】


    【“…呜呜求你了,求你让我死吧,我该死,我罪该万死——啊-呕啊…呃…呃…啊啊啊——”】


    沈珍珠垂下眼眸,她知道这时“死亡听众”站在树干上,猛地已经将钢筋刺入他的口腔并穿透他的下腹部了。


    “将他说的刘建鑫、张磊、王肖杰三人保护起来,免得遇难者家属对他们进行报复。”沈珍珠知道他们罪大恶极,咬牙切齿地说:“必须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制裁,绝对不可以进行私-刑!”


    陆野知道任务艰巨,站起来说:“我来安排人手。”


    他做事沈珍珠放心,接着把注意力放在追踪上,不断在心里倒数读秒。


    刘玫在电话那边已经被张海军崩溃惨叫弄得脸色发白,她有朋友见到张海军的死状,在节目开播前跟她通过电话。


    “死亡听众”似乎也在抓紧时间,他放完录音后,并没像上次那样慢悠悠地宣扬自己,而是激动癫狂地说:“朋友们!我的时间不多了,公安马上会找到我,你们想要杀谁?杀谁?杀谁?!我的朋友刘玫,请你马上接通热线电话,不然我就要进行随机杀人!也别想让我跟公安通话,他们不配!”


    马小杨在外面崩溃了,他对沈珍珠摆着手说:“他叫出刘玫的名字了,会不会也知道我的名字?我不干了,我他妈的不干了,你们谁愿意接电话谁接,我走了,我走了!”


    沈珍珠刚要拦住他,小白挡着沈珍珠说:“别管那个废物,我来,我看他操作过。”


    现场还有两位剪辑和编辑女同志,围在小白身边帮助接听电话,小白顺利地将电话接到前面。


    第一通电话:“‘死亡’先生,您好。我是一位中学校长。前年因为一位女学生故意污蔑我,说我强-奸她,导致我被教育局开除。后来我得知她叔叔成为了下一任校长,而我成为过街老鼠,被人戳着脊梁骨。求你杀了她,杀了她和她叔叔,他们一丘之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第二通电话:“喂喂,是‘死亡听众’吗?我要告我前夫伍彪,他干餐馆的,经常用死老鼠肉冒充羊肉,还在外面搞破鞋——”


    第三通电话:“您好,叔叔,求你帮我炸了学校吧,要么把罚抄的老师杀了——”


    第四通电话、第五通电话…第九通电话,“死亡听众”仅仅在聆听并没有说话。


    第十通电话接通后,沈珍珠听到技术干员喊了句:“找到位置了!地址是山北路7号船舶厂二号办公楼!”


    “马上行动!”沈珍珠拿起大哥大安排人手进行抓捕,情况紧急。


    临出门的瞬间,小白看到沈珍珠皱起眉头说了句:“有点不对劲。”


    小白来不及问到底哪里不对劲,跟随着沈珍珠的步伐迅速下楼。


    热线听众无法察觉广播台内争分夺秒的时刻,她哽咽地说:“姓L的侵-犯我们多名女职工,还强迫拍下照片,要是敢说出去就要把我们的照片撒到每个认识我们的角落。我有个姐妹不堪侮辱跳楼了,我还有两个孩子,以后要我怎么活啊…我不说名字你真的能找到吗?你真能替我们报仇吗?对了,他挺有钱的,但小气,脾气也不好,经常打骂下属!”


    ‘死亡听众’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夹杂着电流声,愉悦地说:“我无所不能。这个委托我接了,明天同一时间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嘟嘟嘟嘟嘟嘟——”


    交通广播电台,调频107.9《夜话心灯》,出现了一片死寂。


    刘玫张了张嘴,已经不知如何开口。窗外,沈珍珠带人急冲冲地离开。


    “赶紧破案吧,珍珠。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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