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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十四吃了两日闭门羹,第三日夜里,他匆匆回到城中。

    关月剪断灯芯:“应了?”

    “嗯。”

    “应了就好。”她终于松了口气。

    应了就是还有命在。

    关月推开门,今晚有一轮皎月。南星为她系上披风,又将一旁的木雕盒子交给十四。

    南星犹豫问:“姑娘,真不要陪你吗?”

    “你出城,从这条路往幽州走。”关月在舆图上指给她看,“这儿,云深应该到了。”

    南星一怔:“您事先同公子说过吗?”

    “没有,纸上只写了端州两个字。你将前因后果同他说明白,再让他替我备一张弓。”关月笑笑,分外笃定,“他会来的。”

    南星先应了,而后又问:“备弓作什么?”

    关月弯了弯嘴角:“杀人。”

    —

    周明今日又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守卫上报,其实他不该来。但时刻有人在他身侧无意般说,今日吃不下东西、明日灌了也吐,一日到晚也没多久清醒,大约命不久矣。

    一开始,他来一次就听一遍求死之言。后来没人再提,他以为是失望,也很好,他这个老师,的确很失职。

    昨日夜里他来,他的学生正发高热,大约是病糊涂了,竟然问他怎么今天来了?

    那时候很久以前他常常听到的话。

    周明怔在原地,而后他听见从前最熟悉的语气,带着些同长辈的撒娇的意味,又轻又缓——

    “老师,我好疼。”

    周明崩溃了。

    他半跪在地上呜咽,渐渐转为痛哭,他疯了一般转过身,用力地将额头撞在地上,磕出了血也没停。

    “老师对不起你!我、我——!”他不配再当一声老师,只伏在地上痛哭着出声,“我对不起你,小将军,我对不起你……”

    那天他何其失态。

    周明回过神,发觉手中的水被他洒了半碗。他将余下的强逼着褚策祈喝完,听见咳嗽声便知道人醒了。

    “沧州那姑娘叫十四送信,过会儿该到了。就他们二人,那边已经应了。”周明说,“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如今当了一方统帅,且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手段。”

    褚策祈艰难地看向他。

    “……你事先给她传过信吗?”周明稍顿,“若是传过,那便是一早就对我起疑了,既然怀疑,为何不杀?”

    褚策祈觉得可笑。

    他稍一动作,又扯着伤,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在周明转身时他说:“……我从没有给她传过信。”

    ——也从没有怀疑过你。

    这句话说出来并无意义,于是他说:“周明,他日若相见,我亲手取你性命。”

    “狠话晚些再说。”有人掀开帘进来,“主子请二位一叙,周老将军先请,这位稍后自然有人来请。”

    “我劝你们识趣些。”周明抬步向外走,“北境的关将军,一个小姑娘手握重兵而不倒,发起狠来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别招惹她。”

    席上并未见人,关月还没有到。一旁拴着的两条狗向周明狂吠,看样子是素日里打猎用的。

    周明笑了声:“那不是一般姑娘,人都杀过,还能怕狗吗?”

    “自然不是用来吓唬她的。”座上的人就着歌女递来的茶杯喝了口酒,“往后靠靠,别一会儿伤着你们。”

    他端起酒壶,笑着走到周明身旁,将他的酒杯斟满:“这两个家伙饿了好几天,见着人就叫,一会儿我请老将军看戏。”

    周明正想说什么,却被狂吠声打断,他闻到越发浓重的血腥味,只低头看了一眼就针扎般移开目光,心里慌得厉害:“……你要干什么?”

    “你要是心疼,就换你儿子来,我瞧着他比老将军识趣得多,从不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他将随身的匕首抽出鞘,扔在地上,回到座伤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褚策祈在被撕咬的疼痛中摸到匕首的锋刃,手掌一时间鲜血横流,他似乎痛得麻木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出于本能在求生,将利刃扎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周明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用力得青筋遍布。

    他强忍着侧回目光,地上有一道沾着红的寒芒,匕首不知何时脱手在一旁。一条恶犬伤痕遍布,躺在一旁喘息,另一条正舔舐身上的伤口。

    “……他没力气了。”周明浑身发抖,“北境的人还没来!把人弄死了,你拿什么和她谈?”

    他被一声激烈的惨叫声拉回思绪——这一口咬在肩胛和脖颈间。他猛地站起身,手按上桌上未出鞘的短剑。

    是长刀入肉的声音。

    关月拔出刀,准确擦着周明耳畔钉在他身后,她将自己的披风拢在褚策祈身上,让他轻靠在自己肩上。

    十四摁着伤口,眼睁睁看着血从他指缝间疯狂地向外涌。

    “周老将军。”关月红着眼睛,声音抖得厉害,“好歹叫了这么多年老师,你就真忍心这么看着?”

    “北境的女统帅。”座上的人挑眉,仿佛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戏码,“久仰,不谈正事吗?”

    关月不想搭理他,将带在身上的药一股脑塞给十四,轻声宽慰:“找个地方等我,先止血,我会尽快的。”

    她闭了闭眼,起身在周明对面的空位坐下,拿着帕子不紧不慢地擦自己手上的血。

    “人我要带走。”关月说,“我信中提的那位你大约认得,要去看一眼吗?”

    “事还没谈,先交人,果然是个小丫头。”

    “我的底气自然不是他,北戎的一个将军而已,我若想要,日后还可以再抓。”她敲了敲手边的木雕盒子,“银子,答应你的东西我带来了,现下可以走了吗?”

    “这么着急。”他随口调笑道,“是你什么人?情郎吗?”

    “知交挚友。”

    “你这谈事的路数新鲜,本该装得不在意,你偏句句都透着在意。”

    “

    我都单枪匹马来了,还装什么。”关月将沾满血的帕子丢在案上,“本也没指望一个人一盒银子就能成事,还想谈什么,你尽管说,我不着急。”

    “你那小情郎等得起吗?”

    “谁知道呢?生死有命,不在这一时半刻。”关月笑笑,“我同周老将军很久没见了,在这儿叙叙旧,无妨吧?”

    周明攥紧酒杯,不曾抬头看她。

    关月斟满酒,缓缓走到他近前:“我七岁时候,你被困在雪地里三天,情愿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跟着你将士带出来;九岁的时候,你一手提拔的人有通敌之举,你在城门口斩了他;十二岁的时候我去帅府,阿祈第一次跟着你上战场,你为了护着他,从此有了旧伤,一到冬日就疼痛难忍;十五岁的时候,你亲自将那个不成体统的畜生从花楼揪出来,差点打折他的腿,一路拖回了家!我父亲和兄长死的时候,你让阿祈告诉我,将士死沙场!你——!”

    周明抬起头冲她吼:“你住口!”

    “三十四年前,你初入军中,那时候老帅比阿祈如今还小些,被父亲丢到端州历练,他谎称自己是端州人,与你一见如故。你主意多,功劳自然也多,却总被人冒领了去,你说自己习惯了,但老帅看不过眼,作主将那人罚了,后来更是他一路提拔!”

    “周明,我曾以为你们是高山流水的知交,可我如今在想,当你知道他是西境的少将军时究竟在想什么?当初褚伯父帮你说话,你却问他为何瞒着你?你所谓的那些情分,是不是全掺着利欲!”

    周明双目赤红,一杯又一杯灌自己酒。

    关月一把抢过他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周明!你看看地上的血!老帅要是看见,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救了一匹养不熟的中山狼?!你问心无愧吗?”

    等不到他的回应,关月竟然有点失望。她转过身,坐回自己位子上,端着酒杯再不看他。

    帐外还是没有动静。

    关月头都不抬,颇不屑道:“你家斥候不太行。”

    她定声说:“我的底气,自然是北境的兵。端州没有援军,难道你就有吗?若阁下说有,我不介意也围上你十天半个月。我今日若死在这,定会在黄泉路上恭候阁下。”

    帐子里静了须臾。

    “北境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你们家孩子才多大?你若是死了,他就成了你那副将的傀儡,说不定小小年纪就成了刀下亡魂。”

    关月嗤笑:“你们的争斗——我今日就压巴图赢。我告诉你一个道理,用人不疑,我既选他当了副将,就绝不会有半分猜疑。若我今日死,他一定会教导小舒成才,他日将北境兵权交还,你还真当人人都同你一般无耻吗?”

    她缓缓站起身,停在他面前说:“让他们都出去,我再同你谈个条件。”

    未等到回音,关月长叹:“方才还说我是个小丫头,这会儿谨慎起来了。怎么?怕打不过?”

    帐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关月撑着桌子,一派闲散模样,目光却紧紧盯着他:“他日你们与巴图斗起来,我可以帮你。”

    “用不着。”他说,“你们燕人最会背后捅刀子,你看那老狗,从前多忠心,还不是为了儿子背弃旧主。”

    “有句话我是真心的。”关月说,“你会输给巴图。我呢,不希望他赢,你考虑考虑?”

    “你也不希望我赢。”

    “是了。”关月颔首,“所以我帮你,自然不会尽全力。他日你们针锋相对,兵戎相见,我就出兵。反正早是死对头了,我什么时候打他都说得过去。”

    “你要什么?”

    “周明。”关月说,“我要他的命。”

    第82章

    “可以。”

    得到答复,关月转身就要走。

    “这么着急?都要当盟友了,不喝杯酒吗?”

    “我跟你是哪门子盟友。”关月深吸一口气,“……在你的地方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她方走出去,听见身后有人说:“我再送你一条命!”

    关月没有停下,她在帐外不远处找到十四。

    他怀里的人安静得了无声息,眉眼平和而舒展,若不是一身血污,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关月蹲下来,小心地碰到他的额头,触到滚烫的温度倏地收回手:“……我们该走了。”

    十四茫然地点头,想将他抱起来,在听到发闷的痛哼声时停下动作。

    “小将军。”他哑着嗓子,“忍一忍。”

    天边已经微微泛红,再过一会儿就能看见漂亮的朝霞,一定是个好天气。

    外族人的眉眼总是很深,如今那双眼睛里全是看戏的意味——他特意叫了周明来相送,顺道让人捎上他那个正在与人赌钱的儿子。

    他们扎营的地方一马平川,走出边界,就能看见前方黑压压的军阵。

    这才是她的底气。

    温朝牵着马,向他们走过去:“……马车在后面,食盒里有药,先让他喝了。”

    “需要我动手的时候派人传个信。”关月说,“就一次。”

    “这是提醒我呢。”他压低声音说,“快来了,别急。”

    关月笑笑,对他身后三步以外的人说:“周明,我这人有仇必报,你是知道的。”

    “伤得不轻。”他说,“好好养着。”

    关月语气冷下来:“与你无关。”

    她转过身:“回吧,你这假惺惺的模样我看着恶心,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从温朝手中接过弓和箭袋,抽出一支,对准已走出些距离的背影,而后稍稍向下,穿透他右侧脚踝。

    周明一声痛呼跪在地上。

    第二支随即而至,准确地扎在左边脚踝,周明伏在地上,挣扎着将深入血肉的箭矢折断。

    他看着她又一次挽弓,忽然笑了,合上眼不再躲闪。

    箭矢破空声如期而至,想象的疼痛并没有来,他听见箭头入肉的声音。

    周明回头,血滴落在他脸上。

    一箭封喉,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

    “别急,过些日子我送你去团聚。”关月说,“周明,到了地府,求了阎王再做父子,记得好好教导。”

    她皱眉,将弓随意丢在地上:“不要了,嫌脏。京墨,叫人拖回去。”

    京墨应了声是:“……另一个呢?”

    “自然是一道。”关月稍顿,“老将军大概还有些话想说,同他关在一起吧。”

    太阳渐渐爬出云层,今日果然是个好天气。他们回到端州,十四差人四处去请大夫。

    关月等急了:“军医呢?”

    “……死了。城中也死了很多人,有些家破人亡,用不成的。还有些——”他咬着牙,“不肯来。”

    关月一怔,随即明白缘由。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好友,提了剑说:“在哪?我去——”

    “强行叫来的哪会尽心呢,我来吧。”叶漪澜径直坐在榻旁,“你副将让人给我留了信,我

    见着便赶过来了。”

    她用火烧过刀锋,同十四说:“扶稳了,血肉和衣衫黏在一起,得割开。”

    “叶姑娘。”十四看着她,“多谢。”

    “谢什么。”叶漪澜将干净帕子塞进褚策祈嘴里,“你主子从前的桂花糕,可有好些都进了我的肚子。”

    她手上动作未停:“一会儿我师妹来了,你让她将药端进来,那丫头你见过的。你副将是日夜不休赶过来的,他去一趟青州只怕也没怎么合眼,你赶紧劝劝吧,别明儿又倒一个。”

    温朝坐在门外的阶上,似乎睡着了。

    关月小心地在他身边坐好,趴在自己膝盖上看着他。他一直很浅眠,在她推门时就该醒了。

    她其实也好累,只是睡不着。

    “醒了?”她轻声说,“那边还有空着的屋子,去睡一会儿。”

    “不了,还得赶回去。”温朝轻叹,“我担心斐渊。”

    关月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

    “明天再走吧。”她说,“好好睡一觉,近来辛苦你了。”

    连日的积攒的疲惫潮水一般涌,关月轻轻靠在他肩上,眼睛有点红。她已经忍了很久,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了。

    微风柔和地拂过她的发梢,有点痒。

    “……你们定过亲?”

    她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关月立刻坐起来:“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不许翻旧账!”

    “只是临行前魏将军提了。”温朝说,“你慌什么?”

    “你这人真奇怪。”关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当初、当初还是你陪我去见的褚伯父!当时没怎么,这会儿你那醋坛子摁不住了!”

    “当时——算了。”

    “当时怎么?”

    ……当时他还没起什么贼心。

    关月低头笑了,眼泪却一起流下来。她侧身抹掉泪珠:“还是要替十四多谢你,若是漪澜不来,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夭夭。”

    “嗯?”

    她抬头,恍惚间觉得他眼睛里柔和得像盛着月色。

    “以后做什么事,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她心虚地喃喃:“……不是给你留信了么?怎么没退路?”

    温朝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哎呀知道了!”关月清清嗓子,学他道,“那我们要在青州耽搁了呢?要是你那随手写的鬼画符一般的字认不出呢?万一没看见呢?”

    她长长叹了口气:“……当哥哥的都这样吗?”

    “那倒不会。”温朝坦然,“别人的母亲还是很细心的。”

    关月啧了声:“这话改日我学给郡主听。”

    —

    傍晚时分。

    叶漪澜长舒一口气,嘱咐十四道:“一会儿喂他喝药。”

    关月怕吵他,将叶漪澜拉到屋外:“好点了吗?”

    “哪儿那么容易呀。”叶漪澜小声说,“我尽力了,剩下的看他造化吧。这边交给我,你回去送送老侯爷吧。”

    “嗯。”关月应声,“快去睡吧,十四也连日辛苦,今晚我看着。”

    叶漪澜点头:“有些发热无妨,但若是夜里高热,立刻来叫我。”

    今天夜里格外安静,连虫鸣声都不大有。

    他们从小就认识,从前他生病也不忘同她说笑,还曾经染着风寒陪她爬上屋顶看星星。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安静的样子。

    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关月连忙探他额头,却正与一双涣散的眼睛对上。她还没开口,听见一声轻语散在夜风中——

    “夭夭,我好难受。”

    “我知道。”关月温声说,“快睡吧,睡醒就好了。”

    “……你自己去看星星吧。”

    她怔住了。

    “你别生气。”他声音很轻很轻,“明天我们去看星星,若是、若是关伯父要走,让我爹去同他说。”

    “别乱动。”关月小心地摁住他的手,“当心伤。”

    他似乎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伤口,看向她的眼神瞬间清醒了许多。

    “躺着别动。”关月起身,“我去要一碗镇痛的药。”

    “夭夭。”

    夜里安静,时间也显得漫长了。

    “他有没有欺负你?”

    她忽然很想哭:“没有。”

    “……好。”

    重归寂静,关月怕自己哭出声,捂着脸缓缓坐在地上。

    周明说自己对不住小将军,她斥责他虚情假意。

    其实她也对不住他,不是对不住小将军,她会永远愧对于陪她长大的少年郎。

    第二日清晨,关月又嘱托叶漪澜几句,才同十四说:“……昨日夜里他醒了,若有好转,你务必差人告诉我。”

    “姑娘要走了吗?”

    关月点点头:“沧州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她停住,末了一声叹息,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自己:“不会有事的。”

    “姑娘。”十四的声音开始发抖,“等几日吧。”

    他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我求你了,再等几日!”

    他还不知道沧州的事。

    叶漪澜怕关月为难,上前想说什么,被温朝拦住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叶漪澜认得。

    她清清嗓子,将十四拉到屋里去了。

    “既然不放心,就留下吧。”温朝说,“沧州交给我,老侯爷不会怪你的。”

    “怎么不会?他最小心眼了。”关月低着头,“但也心软,你一定……替我多说点好话,一回沧州我就去看他。地方他们很早就选好了,斐渊知道。玉兰树下面埋了一坛酒,记得送给他。”

    “好。”温朝说,“我给你找了个大夫。”

    关月这才看见他身后样貌温婉的女人。

    “林清。”她笑笑,“我同你母亲有些交情,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进去了。”

    “温怡的师傅。”

    “知道。”她看见空青等在不远处,“路上小心。”

    太阳才出没几日,又落雨了。

    “褚伯父。”关月收起伞,“刚睡着。”

    褚定方径直进了屋。

    “你别见怪。”姜闻溪说,“自得了消息,忧心一路了。阿祈这一回——我们全家上下都该谢你。”

    说着她就要下跪。

    关月连忙扶住她:“伯母,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林清也来了。”姜闻溪稍顿,“是清平家那孩子特意请来的吧?”

    不等关月回答,她又说:“那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清平和子渊的教养总不会错,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喝到你的喜酒。”

    关月耳后泛起红,岔开话问:“小家伙还好么?”

    姜闻溪移开目光,艰难地说:“……没了。”

    关月喉间紧得说不出话。

    姜闻溪擦干了泪:“……阿祈最疼他,先瞒着吧。”

    第83章

    叶漪澜在她们身后轻咳两声。姜闻溪从她手中接过药,径直走进屋。

    “还是林大夫厉害。”叶漪澜说,“命是保住了,但伤这么重,日后难免留下病根。”

    “嗯。”关月轻声,藏不住疲倦,“……辛苦你了。”

    “该走了,林大夫在这,你也能放心。”叶漪澜轻叹,“咱们小——谢侯爷不知正怎么折腾自己呢。”

    关月仰起头,深深叹气:“好,我去说一声。”

    一推开门,浓到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怎么又喝药?”

    姜闻溪小心地碰了下他的手腕:“还知道疼呢?才好一点儿就胡闹,你究竟长大了没有?”

    关月闻言笑出声:“小时候还病着跑去淋雨呢,就没安分过。”

    姜闻溪见状叹了口气,默默搁下碗,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你小时候很安分吗?”

    关月哼了声:“至少没干过翻自家墙被狗追这样的事。”

    互揭老底这种事,褚策祈永远是落于下风的。

    他无奈地叹气:“……我还受着伤呢,你嘴上就不能留点情?”

    “不能。”关月说,“还有力气跟我斗嘴,我看你是不疼了。既然这样

    ,水自己倒、药自己喝,让我们也清闲几天。”

    姜闻溪忽然笑了声,听着有点像嘲讽:“又没吵过。”

    关月略得意地哼了哼:“那是自然。”

    他那声关夭夭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小月。”

    这一直是他大哥对关月的称呼。

    关月明显怔了怔。

    “还未好好向你道谢。”

    “不用,往后若有难办的事,我再找你帮忙。”她稍顿,小声说,“……我该走了。”

    褚策祈察觉到她的低落:“沧州出什么事了吗?”

    关月咬咬唇,逼着自己笑:“没有,好着呢。”

    褚策祈太了解她了,只点点头,又问姜闻溪:“煦儿好了吗?再过两年,想办法将他接回来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姜闻溪转过身端药,“把药喝了。”

    关月清清嗓子:“小将军,有件事得你拿主意。周明这会儿还关着呢,他儿子那尸首都快臭了……你要自己处置吗?”

    褚策祈沉默,许久才说:“算了,你来吧。”

    关月了然地嗯了声,小声嘀咕:“……果然心软了。”

    “什么?”

    “那我就走了。”关月笑笑,“人我提走到城外杀,省得脏了你的院子。”

    柴房里果然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日日看着,也算一种惩罚。

    “姑娘。”京墨捏着鼻子,“怎么一到这种活您就想起我了?”

    关月闻言笑笑:“你如今也有几分活人气了?不错。”

    周明的脚踝的伤没人管,已经溃烂了,看着让她有点想吐。

    “您快点吧。”京墨难得催她,“……我受不住了。”

    “丢山里喂狼吧。”她平静道,“你盯着点,别有什么过路的人多管闲事,再让这老狗苟延残喘了。”

    京墨应下,又问:“那位呢?能放在这不管吗?”

    关月看傻子一般盯着他:“你仔细闻闻屋里的味道,你觉得呢?”

    “……您能叫别人来吗?”

    “叫南星还是子苓?”关月说,“你这个当大哥的,好意思丢给她们?”

    京墨看了一眼,嫌弃地移开目光,十分不情愿:“您先出去吧,臭死了。”

    —

    沧州帅府在外瞧不出什么端倪,里面却挂着白。

    关月见状长叹:“……云深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

    南星说:“公子一向行事周全,面面俱到。”

    灵堂已经撤了。

    她原本想去军中,南星看她困得眼皮打架,忍不住劝了几句:“姑娘,公子这会儿应该在军中呢,你歇一日无妨的。”

    关月闻言笑:“你就只心疼我是不是?”

    南星说:“我自然最心疼姑娘。”

    “他连日奔波辛苦,回来也没闲着,日日都有事,再这么下去我都怕他垮了。”关月放低声音,“我还是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阿姐不用去了。”温怡上前同她道,“哥哥在呢,魏将军将他赶回来的。”

    关月有些意外:“魏将军?他还能放过你哥呢?”

    温怡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她告状:“哥哥不让跟你说,爹娘祭拜之后就回了定州,现下只有你能管他了。”

    关月皱眉:“怎么?”

    “不知到底多少天没合眼,病了。”温怡说,“……日日都脸色惨白,还要管一堆事,早上魏将军跟哥哥说话,他起身时都没站稳。魏将军就把哥哥痛骂一顿,赶回来了。”

    关月沉默了片刻,又问:“斐渊呢?”

    “在青州时淋了雨,还没好又匆忙赶路,撑着办完事就病倒了。”温怡低着头,语气里全是忧虑,“现下倒是不发热了,但不吃不喝的,同他说话也不应。还不如发脾气呢,如今这样才吓人。”

    关月从前时常听谢旻允埋怨,说老侯爷疼他大哥更多一些。

    这话他也同兄长说过,谢知予听了只是笑,拍拍弟弟的脑袋,说他长大就懂了。

    顾嫣过世之后,再没有人冬天提醒他加衣裳、夏天不许贪凉、要他好好读书。他将先生气得求胡子瞪眼,然后得到一顿打,或是因跪祠堂而红肿发紫的膝盖。

    谢剑南也不会去看,只让人丢几瓶药给他了事。

    于是他借题发挥,开始喝酒逗鸟、赏花听曲。

    某一日他忽然从父亲眼里读出心疼。是为了什么呢?他其实很清楚——是在难过。

    难过他十几岁就学会了搭台唱戏、口不对心。

    但每次看着父亲,谢旻允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保护、成全,在云京为他们遮风挡雨。

    “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关月犹豫许久才说,“温怡,陛下曾经想让斐渊当驸马,被谢伯父一力挡了回去。没有公主还有郡主,陛下其实……你们这桩婚事,他和皇后娘娘——”

    “姐姐,我知道。”温怡垂眸,“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称心如意,这我明白。青州的事不怪他,我的确不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受伤是会留疤的,看得见,但不疼了。”

    关月笑了:“你其实一直都很有主意,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是我想错了。”

    “昨天青州的信到了。”温怡说,“我们其实该走了,再多留就是为难蒋大哥,可是——”

    她轻声叹息:“晚上我再劝劝吧。”

    “嗯。”关月应声,“他这会儿恐怕也没心思见人,我先去找你哥哥吧。”

    温怡听了,在她耳边好奇地问:“你见到林姨了?”

    “林大夫吗?”关月颔首,“见到了。”

    “林姨很少离开定州的,任谁来都请不动她。”

    “那还得多谢你哥,将她请来了。”

    “哥哥才没那么大的面子呢。”温怡摇头,“她是日日听我娘夸你,听得烦了想见一见。而且从前林姨总说哥哥眼、高、于、顶——谁家的姑娘都瞧不上,怕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浪费了。”

    “你别看我。”她清清嗓子,“这是林姨的原话,同我娘一样没正经。”

    关月失语:“……倒没看出来。”

    “她治病救人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那我下次去定州见见。”

    “她这次没来得及和你说话吧?”温怡说,“那她会来的。”

    关月:“……”

    为了和她说话特意跑一趟沧州?他们到底都有一群什么长辈。

    —

    天边有红霞。

    关月听见推门的声音,依然低着头写字:“终于醒了?病了就好好歇着,不让人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温怡说的?”

    “嗯。”

    “想也是她。”

    关月搁了笔,随后道:“我方才去看了谢伯父,他们自己选的地方不错,过些日子我请人在边上种一棵玉兰树。”

    她想了想:“若是能将院中那棵移过去最好。”

    温朝应声,自己倒了茶。

    关月想起温怡方才说的话,支着脑袋一直看他。

    “看着我作什么?”温朝问。

    “方才听温怡说了一些定州的事。”她说,“她师傅说得很对。”

    温朝轻笑:“她将林姨哪句胡话学给你听了?”

    “没什么。”关月清清嗓子,停顿许久,“我去看看斐渊。”

    “温怡刚拿了粥过去。”温朝说,“改日吧。”

    已近子时,四下安静。

    屋里没有烛火,但温怡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安慰的话苍白又无力,她不想再说。她小心地点上一盏灯:“吃点东西。”

    谢旻允说话时喉间灼痛:“……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嗯,张嘴。”温怡叹气,将温粥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喝,“我不想同你说什么节哀,也不想再说什么宽慰的话,因为那没有用。”

    那种痛楚没有任何人能抚平。

    “但我们该走了。”温怡轻声说,“他费了很多心思才让我们没有被困在云京,你若是这样回到青州……只是在辜负他。蒋大哥这些日子在青州不容易,但他没有催

    过你,对不对?”

    她握着他的手,渐渐改为十指相扣,而后蜻蜓点水般轻吻他:“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提上好酒,去向他辞行。”

    第84章

    关月在沧州城门前嘱咐了温怡几句,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我实在不知道该同斐渊说什么。”她轻叹,“……你们方才说什么了?”

    “青州的事。”温朝稍顿,“止行长留青州,多少能分担一些。”

    “付衡还在书房等着。”关月说,“他一早来寻我,听闻斐渊和温怡今日启程,便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他的心性,倒有几分像皇后娘娘。”

    “不像陛下就行。”关月清清嗓子,“他和向弘跟着魏将军有些日子了,我想让他作一回主将,魏将军在侧跟着,不会出什么乱子。”

    “只怕他事事过问魏将军,又去当了一回徒弟。”温朝笑笑,“同魏将军交代几句,别什么事都帮他。”

    “那是自然。”关月也笑,“这回是为了让他学会自己拿主意。学会拿一些……生杀予夺的主意。”

    “其实我挺害怕的。”她说,“我要他学会的这些,会不会有一天报应在自己身上。”

    温朝平和道:“还会比如今更糟吗?”

    那的确是不会了。

    他们这个陛下不说前无古人,至少东宫不会是他的后来者——由他亲自教导过的弟弟,大约也不会吧。

    他们进门时付衡正在看书,似乎没留意到动静。温朝和关月在一旁坐下,茶喝过两盏,仍然不见他抬头。

    关月忍不住轻咳两声:“一会儿再看吧,有话同你说。”

    付衡才回过神,起身行礼。

    关月连忙扶住他:“没有旁人在,不必。”

    付衡闻言笑了:“将军只差把受不起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关月拿起他搁在案上的书翻了翻:“久等了。”

    “无妨。”他停了很久,“阿姐。”

    关月手上的动作一顿:“殿下,莫要取笑。”

    “既在沧州,我学向弘称你一声阿姐,都是僭越。”付衡平静道,“我猜将军今日,是要同我说领兵打仗的事;还要嘱咐我别事事过问魏将军,要学会自己定夺。你还担心,若我学会了这些,来日会不会恩将仇报。”

    关月抚平书页上的褶皱,没有说话。

    “我从小见多了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但这样的泥潭里,母亲和兄长却待我至诚。”付衡说,“临行前兄长同我说,高台多悲风,人只自顾不暇,却忘记了何人送他上高台,是以我该远行,见天地喜忧,众生百态。这些时日我想明白很多事,也深感诸位倾囊相授、尽心护佑之恩。我如今与向弘没什么不同,这一声阿姐是我真心,你也当得起。”

    “那就去吧。”关月说,“遇事多问多想,但务必自己拿主意。你放心,既叫你去便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出不了乱子。”

    “阿姐……”付衡被打击了,“你这也太直白了。”

    “那我怎么说?”关月耸肩,“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什么事不用问旁人的意思,自己定夺即可。这话你听着信吗?”

    付衡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温朝将书拿起递给付衡,“既然喜欢,便送你了。去同魏将军说一声,明日启程。”

    付衡在原地没有动。

    温朝轻笑:“害怕了?”

    “有一点。”

    “魏将军嘴上严厉,其实最心疼你。”温朝说,“得他一句称赞不容易。”

    付衡低头笑了笑:“遇事我会多问老师的。”

    —

    又三日过去,他们终于将积下的事一一处置了。

    “快给我找点吃的来!”关月进屋就端起杯子喝水,“早上一睁眼就有事,诸如谁家有添丁之喜这种事情,没必要告诉我吧!”

    南星吩咐了下人,接过杯子再次为她倒满:“姑娘消消气,这些事一向是公子在管,有时候会给赏钱。”

    “给什么?”关月哼了声,“他钱多得没处花了?”

    “就两贯钱,也不多。”

    “不是多少的问题,从前这赏钱我父亲也给,只是近况不好我才没提。”关月说,“原以为是停了,没想到是他在给。可国公爷的银子又不是给我的,已有许多事是靠他用银子摆平,但这等收买人心的事……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南星闻言低头,还是藏不住笑意:“姑娘算这么清楚呢?”

    “不许笑。”

    “听着像恼羞成怒。”南星不经意般说,“姑娘,要我说呀,实在没什么值得过意不去的,在旁人看来,公子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况且这事应该不是故意瞒着您,只是当初军中上下都瞧不上他,有意用琐碎的闲事来欺侮,要紧事却不肯过问,那时候你心烦意乱的,公子大约也不想给你平添烦恼。”

    关月忍不住弯起嘴角:“……你还挺了解他。”

    门外有人轻叩两声。

    南星看见温朝进来,行了礼离开,还不忘掩上门。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关月看了一眼,立即起身相迎:“林大夫,我走得匆忙,还未向您道谢。”

    林清笑眯眯看着她:“上回没仔细看,让我好好瞧瞧。”

    关月被她带着笑意上下左右来回打量,还被捏了脸。

    “林姨。”温朝终于决定解救她,“……您收敛一些。”

    “好吧。”林清还是笑着,“我姓林,单名一个清字,你若不嫌弃,就随他叫我一声林姨吧。”

    “还是要多谢您。”关月郑重地向她行礼,“一路舟车劳顿,我吩咐人给您收拾间屋子。”

    “不急,方才小朝已经安排了。”林清说,“不过的确有些饿了,不如备些吃食,我同你好好说说他在定州的——风、流、债。”

    关月笑着看了温朝一眼:“哦?”

    林清漫不经心道:“可不少呢。”

    温朝:“……”

    他真是很后悔将自己这个不着调的长辈叫来。

    饭桌上,林清先吃饱了,而后端着碗汤笑眯眯地打量他们。

    “我们定州知州家有个姑娘,她——”

    “林姨。”温朝笑着打断她,“您若没事就早点歇着,一路辛苦。”

    林清从那笑里看出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来:“知州大人原本想将这个女儿和他凑成一对,但是清平不愿意。”

    关月缓缓道:“郡主不愿意呀?”

    “嗯,他自己可是没说什么。”林清说,“从前但凡问他,都是一句:但凭母亲吩咐,无所谓得很。”

    温朝清清嗓子:“定州这位知州姓康,你应当知晓。”

    “嗯。”

    她甚至没抬头。

    温朝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他在定州没什么大错,但日夜都想离开,他是看上了母亲郡主的名门,想靠儿女姻亲提携。母亲定然不会答应,我——”

    关月含笑盯着他:“你慌什么?”

    真是风水轮流转,想不久前他问她定亲的事,未曾想这么快就报仇了。

    但她很清楚,指望郡主提携是在做梦。傅清平若有此意,早就可以离开定州,绝无人敢多事阻拦。

    “要我说,知州大人不太清醒。”林清说,“我这傅家妹妹连自己儿子都不提携,由着他在军中吃苦受罪,又岂会理会康知州?不过若说他全凭自己……倒也不是。”

    温朝颔首:“这是自然。”

    关月眨眨眼:“……你承认得还挺大方。”

    “得名师指点,又有冯将军亲自教导,都是母亲的心思。后来在沧州——更是母亲的交情。”温朝说,“难道你要同我说,真是因为那时你躲在后头看了一出好戏吗?”

    关月一惊:“你知道我在呀?!”

    “嗯。”温朝说,“怕你忍不住要他们命,我才过去的。”

    关月低头:“你那时候瞧不起我。”

    “没有。”温朝如实道,“只是想你事多心烦,难免心绪不佳,行事冲动。”

    “胡说八道,那时候你都没见过我。”

    其实她知道,定是他临行前郡主再三嘱咐过。

    眼看着气氛有些不对,林清连忙说:“我们知州大人家这个姑娘呢,一直养在别处,没见过他,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在定州这地界里,他还是很拔尖的,所以——”

    关月认真地点头:“哦。”

    嘴上这么应,她心里却在想林清这话说得还是过谦了,这人放在云京也很拔尖。

    “定州没什么能帮他一步登天的人,康知州自然指望姻亲。”林清说,“他再三纠缠,清平也只有装傻推脱了,毕竟在人家的地界上,她又不愿意权势压人,也怕日后万一他真对人家姑娘——”

    “林姨!”

    “你急什么?你母亲的确在看你的意思,”林清笑道,“这些事说清了没什么,可若日后在什么时机被旁人嚼舌根进了你的耳朵,只怕生出事来。不过如今,只怕她已经登过康知州的门了。”

    林清看出他们的担忧,平和道:“她可是国公府的姑娘,若不是当初自己下定决心直奔国子监去了,如今过得正是这尔虞我诈、乌烟瘴气的日子。从前你们兄妹两都小,她自然退让多些,可如今你们都争气,还怕得罪他不成?区区一个知州府里的手段,只怕放在国公府都不够看。只可惜我不在定州,没法看这出好戏。”

    第85章

    七月,关月在盛夏的酷暑中收到付衡得胜的回报。他似乎并没有返回的意思,反而请求她能否再留一月,他或许能在这里解决心中堆积的困惑。

    出身让东宫有机会将他从云京诡谲的斗争剥离,让他小小年纪就看过世态炎凉。

    他记得大雪里被人践踏的耻辱,也记得自己在珍馐如云的宫中为一口白粥从老太监的跨下爬过去。

    他第一次称呼皇后为母亲,是孩童受了委屈回家哭泣。

    顾容似乎永远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她向他招手,对他说:“不要哭。”

    等四下都静了,只剩他们两个时,她又说:“他们方才在笑什么,你知道吗?”

    “在笑我。”他小声说。

    在笑他一个人皆可欺的孩子,却胆大包天地称呼皇后“母亲”。

    他明明该叫她母后,但孩童的情感战胜了理智。

    “阿衡,宫里的事情,其实母亲都知道。”她说,“人认定的事,不会因为几句斥责就更改,最多收敛一些,将明里的欺侮化作暗里的冷箭,世上的人大多如此,遑论宫中。你若想脱困,亦只能依靠自己。”

    他那时听得懵懵懂懂。

    但他知道,顾容虽然这般说,暗地里还是派人一一敲打——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监了。

    得了关月晚归的允准,付衡说他想去鄢州,那里有银矿,却依然穷得叮当响。

    魏乾听了苦笑,以为他是不明白:“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一日又一日地熬。”

    付衡没有反驳,他回想起在云京的最后一个夜晚,兄长对他说:“去鄢州看看,什么是民生疾苦。”

    魏乾原本要带他去军中。

    付衡没应,反而问他:“知州大人您熟识吗?”

    “还行。”魏乾说,“是个不错的父母官,有些事他无能为力,但至少工钱能给,大多数人家都能吃上饭。”

    夜半,魏乾在客栈气得睡不着。

    “老师。”付衡从厨房端了饭食,“您吃点东西。”

    “早知道你打这个主意,我绝不带你去见知州大人!”魏乾说,“好端端的你要下矿?疯了不成!”

    “只是看看。”付衡小声,“您别生气。”

    “你要看什么?”魏乾恼火道,“那地方危险得很!”

    “战场不危险吗?”付衡说,“老师,还是要亲眼看过,方能感同身受。”

    魏乾其实很欣慰,但嘴上依然说:“你又不当知州,看这个作什么?”

    付衡低头笑笑:“老师,学生告退。”

    第二日是个朗日高悬的好天气。

    付衡叫人拿了一身满是补丁和尘土的旧衣,混在上工的长队里,四面都是土伴着汗水的味道。

    前头的人皮肤黝黑,看见他就笑:“你才多大,怎么干这个?”

    付衡怔了怔:“家里有人病着。”

    “那去寻知州大人啊。”那人说,“你来着一趟,顶多挨他一顿骂,也不丢人。咱们这不让小孩儿来的,知州大人都让孩子去读书,年年往学堂里贴补,不过有些请不来先生。”

    “我都来了。”付衡说,“明日就去。”

    “可别明日。”后头稍年长的老人也说,“下去一趟辛苦得很,胳膊腿都要散架的!不让孩子干这个是咱知州大人亲自定的规矩,待会人也不肯放你下去,万一被逮着了,是要罚俸的!”

    “……我也不小了。”

    “个头都没长起来呢,怎么不小?”老人家说,“这工钱也没多少,我们都是为了、为了给孩子抵学堂的束脩,你若实在拿不出,日后补上也是行的。”

    魏乾就在不远处,看着付衡被推出去。

    “怎么?”

    “不让小孩儿去。”

    “昨儿人家就跟你说了。”魏乾说,“偏不信,非要来。”

    “我看着很小吗?”

    魏乾懒得理自己学生:“咱可以回了吗?祖宗。”

    付衡回头看着冗长的队伍:“……底下究竟什么样子?”

    “有时候会死人。”魏乾缓缓道,“鄢州的学堂也快撑不住了,请不到先生。他赴任之初这儿连工钱都发不全,谁还有心思读什么圣贤书?如今情形,已是不易了。”

    付衡转身:“他是个好官。”

    他们还是没有离开鄢州,付衡日日在街角的茶摊坐着,看见他们连日辛苦,也看到了盖着白抬走的尸首。

    旁人都很平静。

    付衡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看不见遮挡的那一抹白。

    “这还是有个好官在的地方。”魏乾轻叹,“先前在绀城,你偷偷溜出去,和今日所见可相似吗?”

    付衡一噎:“老师……”

    “要出去走走大可以说出来,带上人去。”魏乾说,“下次再这样,我就将你撵回去!”

    付衡低头:“绀城……要更惨烈一些。”

    “是啊。”魏乾合眼,“可你看这些人,他们没有怨言。”

    “若见过云京富贵,他们还会如此吗?”付衡问,“老师,有时候不公,反而是人前行的助力。”

    —

    沧州大雨。

    关月坐在半开的窗子边,任由细雨飘进屋。她连日忙碌,有些伤口仿佛并不疼,但此刻静下来,细雨就如薄刃扎在身上。

    温朝进来淋了雨,披风解到一半问:“今日你走得早,不舒服吗?”

    “眼看要下雨了,不走还等什么?”关月伏在案上,似乎有些倦意,“倒是你被拉住了陪着比箭,淋透了吧?”

    “你睡得挺安稳。”

    “别生气嘛。”关月闻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找了块帕子停在他身边,“低头。”

    她一面替他擦去雨水,一面温声说:“快去换身衣裳,我让人煮一碗姜汤来。下雨了你还急什么,不知道等等啊?”

    “半路忽然落雨,想着快到了。”

    “不能找个地方避一避吗?”关月合上窗,“快去换衣裳,夜里生病你就安分了。”

    雨后初晴。

    关月伏在案上睡着了,但似乎不太安稳。

    南星在门口等着,将姜汤塞给温朝,转身就跑得没影了。他将伞收好搁在门外,手里端着碗温热的姜汤,听见她有些不安的呓语。

    关月睡得并不久。

    她取下肩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披风:“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

    关月眯起眼看向他,挣扎良久才问:“你是不是抱不动我?”

    此话一出,她只觉得气氛十分凝重,立即将姜汤推到他面前:“都凉了,快喝。”

    对面的人忽然站起身。

    “错了。”她从小求饶就很快,“我就随口一说。”

    双脚离地的不安感让她下意识环紧眼前人,耳后后知后觉得烧起来,于是将脑袋埋得更低。

    “……真错了。”她小声说,“别这么小心眼嘛。”

    温朝出乎意料得很平静:“怕你误会,还是抱一会儿吧。”

    “放我下来。”

    她反而被人颠了一下。

    “不用。”温朝说,“想去哪儿?送你去。”

    此时此刻,关月是真心实意地悔不当初了。

    “那个……”她清清嗓子,“南星他们都在外面呢,看见了……多丢人?”

    这话说出口,关月自己都不怎么信,她在南星跟前丢的人还少吗?

    这么想着,她干脆地合上眼:“睡觉,你抱稳些。”

    关月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脸皮。

    南星看热闹的声音不断钻进她耳朵,京墨将他们往回赶,还能听见川连一遍又一遍地问怎么了,埋怨自己长得不够高。

    关月想起自己小时候,躲在转角看哥哥和嫂子的热闹。他们成婚那一日,嫂嫂本该在屋里静等,但兄长也并不多守规矩,拉着她往外跑。

    很不幸,被闻讯赶来的父亲逮了个正着。嫂嫂一身行头,自然只能起到拖后腿的作用,于是兄长将她抱起来,把他们全都丢下了。

    关月仰起脸看着他:“我问你个事。”

    温朝垂眸:“这会儿不嫌丢人了?”

    “他们看多了,自然会习惯。”关月伸手捏了他的面颊,“而且我忽然觉得,这样省心省力的感觉很不错。”

    温朝轻笑:“真是一时一个脾气。”

    “嗯,你忍着吧。”关月稍顿,语气低落了些,“云深。”

    “嗯?”

    “我的孝期已过了。”她缓缓道,“虽然褚伯父出面挡了,可我不能一直牵累他人,那本是推托之词,陛下心里也很清楚。若陛下如今再提……褚伯父拒了一两个,却不能一直拂陛下的面子。况且……沧州并非没有云京的眼线,他情愿我嫁高门,也不能容忍我再与军权相干。”

    温朝没有说话。

    “我、我是想问你……”关月难得胆怯了。

    她孑然一身,大不了将小舒接回沧州,魏乾便不会容许这个孩子受到半点伤害,她并没有什么值得畏惧。

    但是他不一样。

    关月喉间紧得厉害,她还是没有问:“若真是无可奈何,我请你……毋念旧情。”

    一定要转身,走远一些。

    抱她的手紧了紧,那双温和而安静的眼睛平和地看着她。

    “你知道的。”他说,“我这人不太听劝。”

    “你……”她鼻子发酸,将脸全然埋在他怀里。

    关月觉得自己很矛盾。

    她一面希望他答应自己会放弃,一面又怀着微渺的一点希冀,希望在他心里,她会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那一个。

    “夭夭,我很后悔。”温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初你定亲——”

    “怎么又提这个!”

    “那时候我们没见过,所以你说不愿意,便作罢了。”温朝说,“或许当初,我该问一句缘由,见一见你。”

    关月自己小声嘀咕:“……那时候就算见了,我也不会选你呀。”

    不重要了,她想。

    “低头。”

    她仰首亲吻他,眼角湿润。

    第86章

    付衡的归期定在九月,他执意要在不同的地方停留。魏乾对他的身手很不放心,只好陪着。向弘则一心想着要习武,不肯陪他,到哪儿都一头扎进军中。

    关月特意去自信嘱咐魏乾,既然归期已晚,不如再找个地方让他们打场仗,权当练手了。

    魏乾险些被她这封信气晕过去。打场仗当练手?这根本是在为难他。他一面埋怨着,一面带他们去幽州,想着离端州近,付衡近来又喜欢看一些“众生百态”,于是又顺便去了趟端州。

    魏乾也算褚策祈的长辈,坐下来闲聊时自然关心他的伤势。

    “都好了,您放心。”

    魏乾没想太多,接着问:“怎么没回微州养伤?这边交给你大哥也成,非要你带伤守着吗?”

    “大哥近来……”他斟酌良久,“心绪不佳。”

    魏乾这才知道西境放在云京的孩子没了。

    付衡闻言突然摔碎了茶盏。

    褚策祈仿佛才看见他:“长大了。”

    魏乾附和道:“是啊,长高了不少。”

    付衡却知道他的意思。

    于是他说:“……万事有因果。”

    “谁来给?”

    付衡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他抬头,定声道:“有人能给。”

    他们未能如期返程。

    端州栽了跟头,羌人的气焰嚣张不少——或者说士气高昂,在与北戎交锋时都勇猛许多。

    他们打得如火如荼,幽州和端州不可能真的只旁看戏,难免成了被殃及池鱼。端州又刚刚元气大伤,于是重担自然而然落在幽州头上。

    向弘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轻。

    九月末,关月才在帅府见到一副可怜模样的少年。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真是很快,不过几个月没见,向弘已经窜得快同她一般高了。

    关月拉他比了比个子:“长这么高。”

    付衡见状发自内心地叹气:“阿姐,怎么我就不长呢?”

    “别急嘛。”她笑笑,“战场上受伤是难免的,再作这可怜样我就叫向知州来。”

    向弘立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面孔:“可别告诉我爹!”

    关月领他们进屋:“歇会吧,怎么伤着了?”

    向弘随口就胡诌:“……就不小心嘛。”

    一旁的付衡涨红了脸,许久才小声说:“是我不当心,连累他了。”

    “你别这样。”向弘大方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付衡笑了:“是。”

    关月听着他们说话:“听魏将军说,向弘日日扎在军中,自然进益快些。你们回来可不能闲着,还得照旧读书习武。”

    “知道了。”向弘打着哈欠,只想着回去睡觉“但今天太困了,月姐姐,容我们歇一日吧。”

    付衡坐着没有动,关月也不说话,一时屋里静得出奇。他回忆一路所见,纵然听过百遍,都不如这一遭让他觉得骨血生寒。

    “付衡,你看过这些,要一直记在心里。”

    他缓缓抬起头:“我初读圣贤书时觉得,若一个地方百姓艰难,一定是父母官的过错,是他为官不仁、欺上瞒下。后来在云京,看门阀倾轧、结党营私,云京的那位父母官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辞官未遂,只好夜半时分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以求保全家人。可他其实……两袖清风、怜贫惜弱,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他是堵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生生被逼死了。”

    “父皇明明可以救他,但是没有。于是后来那位……从一开始就只是明哲保身。况且先帝时朝堂还是——怎么会在短短几十年里变成这般模样?真的只是他一人之过吗?”

    关月轻声:“自然不是。”

    因为若细究起来,他名不正言不顺;因为他从不曾被当作储君培养,对这份不公生了怨怼;因为他其实并没有坐拥天下的能力,于是处处猜疑,将本可以是臂助的忠臣良将都推开了。

    这些话她不能对他说。

    付衡却笑了,将大逆不道的话坦然说出口:“一切都因他德不配位。”

    关月垂眸:“慎言。”

    “我见到了鄢州知州,他一脸疲态,衣裳打着补丁,府里没几个下人。”付衡说,“但他拿银子贴补学堂,小孩去做工会被他叫去训斥,那里的人敬重他。他们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因为能吃饱饭,就心满意足,全无怨言。这样好的臣民,他真的配吗?”

    关月温声安抚他:“付衡,你冷静一些。”

    “阿姐,我的确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他说,“他曾经那样羞辱母亲、欺侮兄长,我——”

    “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你今日所言,我即刻就忘了,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关月定声,“东宫将你放在沧州是什么意思,你很清楚,我心里也明白。每个身居高位的人都会变的,只是有人同流合污,有人却能出淤泥而不染,希望你是后者。”

    付衡起身向她告辞。

    推开门,秋日未退的暑气冲进来,风里都裹着几丝黏腻。

    “付衡。”关月叫住他,“你有朋友了吗?”

    “有的。”他很少露出与年纪相符的笑容,眉眼间全是喜色,“我有朋友了。”

    “去吧,别误了明日早课。”

    —

    十月里,云京来信。简而言之,就是要他们去云京过年,顺道办一个什么踏雪赏梅的宴会。

    关月哼笑一声:“真是一刻也等不住。”

    迫不及待要用她的婚事做文章,偏这一回,她还没什么恰如其分的借口推拒。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他们刻意地未加阻止之后,她和自家副将的诸多风流事被添油加醋地传进了云京一干人的耳朵。

    “……声名狼藉啊。”关月合上庄婉的信,随意地一下一下叩击桌案。

    不过这样也很好,陛下大病过后精神不如从前,手自然伸得不那么长了。若说从前还有许多人为了北境权柄想娶她,这会儿大约只会退避三舍,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更顾忌名声。

    毕竟名声比他们的命还要紧。

    余下一两个不死心的,门第又不够看。

    南星小心地提醒她:“姑娘,后面还有。”

    “你说这张?”关月耸肩,“我实在不知她给我写个信,为何能洋洋洒洒两张纸,大约没什么要紧的。你不是看了吗?说什么了?”

    南星一哽。

    信到时关月正在忙碌,于是要她先看看,若不要紧说与她听即可。第一张上是端正的小楷,漂亮得规矩;第二张却字字句句透着兴奋,几乎要飞起来。

    至于写了什么——

    南星闭眼:“姑娘,你还是自己看吧。”

    关月很少见她这般扭捏,一时也好奇起来。她看信的功夫,南星已经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随时准备推门逃跑了。

    果然。

    她听见自家姑娘怒气冲天的一声吼:“庄婉!”

    南星看着略有些颤抖的桌子,忽然很心疼。她趁着关月生气,小声嘱咐子苓道:“……快去把公子叫来。”

    而后她极小心地开口:“姑娘,消消气。”

    其实事确实是她家姑娘和公子一番合计,嘱咐庄婉去办的,只是没想到蒋二这夫人看着名门闺秀,内里这么放肆,一时分寸没拿捏好,将火烧过头了。

    这叫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南星心想。

    温朝一进门,看见关月有气无力地趴在桌案上。

    南星咬着牙,小声跟他说了个大概。

    “南星。”关月叹气,“我听得见。”

    南星看见自家两个主子都耳后绯红,忍着笑关门离开了。

    氛围有点尴尬。

    温朝清清嗓子:“要不……不去了?”

    关月目光四处游离,一会儿打理头发,一会儿整理衣角:“……能不去啊?”

    当然不能,两人相对无言。

    子苓听了一耳朵热闹,追着南星问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她问不出,于是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饭,变着法儿找理由往里面钻。

    关月气得厉害,索性将信丢给她:“看看看!给你看!”

    子苓捧着洋洋洒洒两页纸,看到第二张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读:“你嘱托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但是好像有点过。我想着你要声名狼藉,那自然要说得严重一些,就找说书先生按话本的模样写了许多——你放心,给了银子封口。他写完我也看过,算是一等的风流轶事,写得很不错,我说给你听……或许是因为他们也不多愿意,所以云京就添油加醋地传开了,如今街头巷尾男女老少都信以为真,以为你们罔顾礼法,额……夜半……嗯……左右就是话本里那些添油加醋一番!反正你现下的确是声名狼藉了!”

    其实后面还有。

    落款的庄婉两字只写了个庄就被划去,而后将他们编排的闲话附得断断续续,可以想见她落笔时面红耳赤、幸灾乐祸的模样。

    子苓在主子杀人的眼神中住嘴:“……我不念了。”

    南星做贼一般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姑娘,这事儿是你嘱咐的,且你亲口说了要声、名、狼、藉!实在是不怪人家呀。”

    关月:“……”

    大家闺秀?她是哪门子的大家闺秀!

    第87章

    既要去,不如一路不紧不慢闲逛似的走,沧州的一干事又尽数落在魏乾头上。魏乾一向是个实诚的人,问他们为何走这么早。

    关月如实回答:玩儿。

    老将军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想骂她,但对上川连和向弘充满期待的目光,还是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付衡留下。”关月说,“他陪您过年。”

    魏乾不乐意:“怎么厚此薄彼?要么都带上,要么就都别去!”

    “老师。”付衡出声道,“是我自己不想去。”

    魏乾当即对他进行了一番诸如“年轻人还是要多看看”“怎么不想去呢”一类絮絮叨叨的教育。

    但付衡格外坚定,于是他们启程那日,魏乾带着自己学生在城门口,有一句没一句的拿话刺他,希望他临时改变心意。

    付衡知道他是关切:“老师,学生是真心想陪你过年。”

    这话听着真是舒心,魏乾哼了声,再没有同他说什么了。

    他们启程早,便预备一路走走停停。在向弘川连反复闹腾之后,关月终于愿意半路转弯,去一趟江淮。

    “你们还真当是出来玩的?”关月说,“就这几条河、几座桥,也没什么可看的吧。”

    向弘看什么都稀奇:“没见过嘛。月姐姐,你要是困可以回客栈睡觉。”

    “倒不困。”

    只是不想陪他们闲逛而已,她想。

    南星凑到子苓耳边,从牙缝里往外挤话:“……还不快把这两个小崽子拎走?”

    子苓愣了愣,拉长声音:“哦——”

    她迅速拉上还在原地犯困的京墨,一人一个将川连和向弘拎走,顷刻间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空青还傻子似的愣在原地。

    南星原本已经退到七步开外了,见他木头一般没动,只好上前将他强拽过来,顺便对自个主子露出一个“请便”的笑容。

    关月沉默了。

    她其实是想直接回客栈的,但此情此景,似乎并不是很适合拂袖走人。

    温朝笑起来:“难得来一趟江淮,走走也好。”

    “嗯,那就走走。”关月自顾自买了糖葫芦吃,“我小时候不太喜欢吃这个,我习惯含着等糖化了,一口下去酸得厉害。”

    她咬了一口,利索地塞到温朝手里:“还是不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蜜饯、桂花糕之类的。”

    简而言之,就是不能酸。

    温朝也并不多喜欢糖葫芦,天气虽然已经凉了,但糖衣还是渐渐化了。跟在后头的南星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拿走扔了。

    南星看见前方的两道身影,发自内心地担忧:“……他俩中间都能再塞个我了。”

    空青认同地点头。

    南星叹气:“你说咱们这两个主子,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扭捏呢?”

    “这么说也不对。”她说,“一时一个模样,他们可真奇怪。”

    江淮的夜景一向热闹。

    向弘和川连撒了欢,迎面遇见他们都看不见,一心只想着玩。

    关月只好嘱咐京墨和子苓,一会儿带他们来河边。

    她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几盏河灯:“拿着。”

    南星顺道将空青的一并接过来,笑眯眯说:“姑娘,我们去那边放。”

    她和空青这回跑得很远,几乎看不清脸。

    河面平静,微风吹拂时泛起几丝波澜,飘荡的河灯随之轻轻摇晃,撞破柔和的水影。

    “我其实没许什么心愿。”关月抬手指着远处飘荡的河灯,“你看,在那。我只是喜欢看它渐渐远去,想知道它究竟会停在哪里。”

    “人的愿望本就无法寄于一盏河灯,我一向更喜欢自己去争。”远处的河灯似乎有些暗了,他拉着关月站起来,“不是想看它停在哪里吗?”

    往远走一些,许多河灯都灭了,并不能分辨出究竟那一盏是她放的。看不清,辨不明,甚至不知道到底该责备微澜水波,还是夜色清风。

    “我还是有点害怕。”关月说,“

    我并不能真的不听不想,不在意旁人言语。”

    一点微波就足以让灯火暗淡。

    让她想退缩。

    “我的名声没什么要紧。”关月的发尾被夜风卷起,“但我不想父亲被人再说闲话。”

    哪怕她这样做,并不全为了自己。至少在关望舒能独当一面之前,她决不能任人摆布。

    温朝将自己的那盏河灯递给她。

    “怎么没放?”

    “留给你。”温朝说,“一盏灭了,那就再放一盏。心中所想寄于其中,终究会有人听得见。”

    四周的萤火虫般的灯火越发暗了,他们方点上的这盏河灯在水面上亮得分外显眼。

    关月在他半步以外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真是生得很出挑,在这么重的夜色里,依然令她移不开目光。

    她抱膝在他身边坐下:“……你为什么没有从文?”

    这个问题关月很久以前就问过,他说,为名为利。那时她还同他玩笑,说幸好军中没有姑娘,他反问她,难道她不是姑娘吗?

    那时关月嘴很硬,说自己不是寻常姑娘,不可一概而论。

    关月忽然笑出声:“幸好你没有去读书。”

    他们的衣角叠在一起,堆出好看的衣褶。她在衣角的遮掩之下,小心地勾住他的手指,而后十指相扣。

    “是啊,幸好没有。”他说,“从前母亲问我婚事,一向只得一句任凭她作主。虽然前路艰难,但我依然想问你——”

    “以后的事。”关月轻声说,“先别想了。”

    “你只问自己。”温朝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一瞬间抚平她的不安,“愿不愿意,重新有一个家。”

    关月红着眼睛,竟然有些许委屈:“你究竟是看上我什么了?”

    “不知道。”他耳后有些红,言语却笃定,“你有勇气,敢与世间不公争是非;有得不为喜,去不为恨的温和;也有海纳百川、知人善用的气量。我其实不会夸人,但你若想听,我还可以说很多。”

    “夭夭。”他的声音里含着暖意,“你远比自己所想好很多,大概在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好了。”

    —

    他们启程早,但路上走走停停,于是快到云京时,遇上了谢旻允和温怡——还有蒋二。

    关月看蒋川华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蒋川华牵着马没敢上前,在后头将自己从上次见面至今所有事都想了一遍,也不知究竟哪里招惹了她。

    “止行。”温朝稍顿,“在青州如何?”

    蒋川华一一答了,却觉得温朝虽然一贯温和,今日却很有皮笑肉不笑的意思——简而言之,似乎也有一丝杀气。

    “我们自上次分别,没见过吧?”蒋川华问。

    “没有。”温朝想了想,还是有些同情他,“等到云京,好好问问你夫人。”

    关月正在和谢旻允说话,他们心照不宣地对尚未愈合的伤口避而不谈。

    谢旻允问:“西境谁过来?”

    “小将军吧。”关月说,“端州入冬冷得刺骨,若旧伤复发,他又得病上十天半月。况且大哥如今若见陛下,哪能没怨言呢?”

    “他那伤还没全养好吧?云京不是个养病的地方。”谢旻允稍顿,“不过微州刚折了一个孩子,他又有伤在身,陛下不会为难,他来是合适。”

    “是养不好。”关月低头,“……看着吓死人了。”

    之后他们一路同行。谢旻允话很少,关月习惯了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反而不自在起来。

    明明浩浩荡荡一行人,却不如先前自己赶路时热闹。

    关月亦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于是一路安静。当她遥遥望见云京高耸的城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才下马,就听见有人叫她。

    蜜饯化开在舌尖一般清甜的声音,不用想也是庄婉。

    关月清清嗓子:“止行,敢情你家侍从方才是回家通风报信去了,解相思苦——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话里的主角瞬间面颊染上绯红。

    “蒋大哥。”温怡笑道,“那你就快回家吧,别在这等我们了!”

    回府路上,庄婉顺路买了蜜饯。

    她一边四处看看,一边同蒋川华说:“刚刚我们在说话,咱们温将军可是一句没听进去,只一心盯着关家姐姐看。我忽然觉得,话本所言未必是假的。”

    蒋川华察觉到一丝不妙:“……什么话本?”

    庄婉懵了一瞬:“你不知道吗?嗯……就是一些、一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面上是讨好的笑:“一些话本。她找我帮忙,我好像一不小心给你闯了点小祸。”

    蒋川华大致明白了,长长叹了一声气。

    庄婉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可是月黑风高、落雪簌簌,的确很适合……额,私会。”

    蒋川华:“……”

    他算是知道那两位的杀气从何而来了。

    他清清嗓子打断她:“阿婉,少看些话本。”

    庄婉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道:“不如我们今晚去听侯府的墙角吧?”

    蒋川华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明白:“啊?”

    庄婉转身就走:“我就随便说说。”

    还没走出两步,她又转回来,停在他面前拼命眨那双好看的眼睛。

    “真的不去吗?”

    第88章

    站在侯府门前,抬头望见“宣平侯府”四个大字时,蒋川华很难不觉得自己疯了。

    所幸庄婉的“听墙角”并不是真的听墙角,她一进门,先装模作样十分有礼地问谢侯爷和夫人在不在,得知他们进宫去了,在院中左右张望。

    蒋川华清清嗓子:“怎么了?”

    “得找个人问问。”庄婉认真道,“万一是两个人,我去多不合适。”

    蒋川华:“……”

    她拦住路过的川连问话:“你们姑娘这会儿是一个人在屋里吗?”

    川连点点头:“是啊。”

    “那就好。”庄婉说,“我去找她。”

    蒋川华被丢在后头,想她一时半会出不来,于是去同温朝下棋了。

    庄婉推门时轻手轻脚,先小心地探进来一个脑袋。

    四周都安静,她这点儿动静十分突兀,但关月很想看看她究竟想整什么名堂,于是仍然装作在犯困,实则将眼睛悄悄睁开一点,一直瞄着庄婉看。

    庄婉小心翼翼走近,坐在她对面纠结了很久,还是伸手戳了戳关月的脸。

    “还没醒啊?”庄婉胆子大了些,手上略用力,渐渐从戳变成了捏。

    关月打掉她的手,没好气道:“庄婉,在沧州时我以为你是个大家闺秀,真是瞎了眼。”

    “初次见面,自然要装模作样的。”庄婉理直气壮道,“可你如今都知晓我究竟什么模样了,还当什么大家闺秀?我真的只是找人写了几个话本而已……是他们自己听了添油加醋传成如今这样了。”

    关月笑笑:“无妨的。”

    “怎么无妨?”庄婉反而不乐意,“我真是很过意不去,不如我带你去玩儿,聊表心意。”

    关月一怔,下意识问:“去哪?”

    “这就是应了!”庄婉一拍桌子,立即吩咐自己的侍女,“给我备两身衣裳来!”

    关月同庄婉一人一身男装站在赌场门前。

    “玩儿?”关月眼皮直跳,“你素日里都来这种地方玩儿?”

    庄婉面上贴着边角翘起的假胡子:“是啊。”

    关月:“……”

    她忽然觉得,庄婉在写话本时,应该已经手下很留情了。

    关月试图将她往回拉:“没带银子!”

    “这儿!”庄婉掂了掂钱袋,“管够。”

    关月再次拉住她:“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庄婉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要不你找块铜镜看看?你现在这幅鬼模样谁能认得出?”

    关月再三挣扎无果,被庄婉连拖带拽地进了赌场。

    赌场里的热闹与街市的热闹不同,哭声、笑声、骂声一齐冲进耳朵,人置身其中仿佛是另一片天地。

    只

    论银钱,不问出身。

    她们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要带庄婉上楼。

    “不用。”她说,“楼上太难,她玩不了。”

    关月看着搭在她肩上的手,压低声音说:“……常客呀。”

    庄婉一手拿着钱袋,一手拉着她,灵活地钻到赌桌跟前。

    她倒出一点碎银,拉着关月的手豪气冲天往桌上一摁:“大小,最简单的,你来。”

    银子硌得关月手疼。

    “这可是银子。”

    庄婉啧了声:“反正我家银子,你怕什么?”

    有人出声催促,关月本着豁出去算了的心思:“小!”

    还真是。

    庄婉一面将银子往钱袋里收,一面称赞她:“可以呀!”

    “……我乱猜的。”

    “大多都是乱猜。”庄婉耸肩,“楼上有些积年的妖精懂得听声,反正我是不懂,就图个高兴。”

    她又拿出些银子,笑吟吟说:“还是你来。”

    有输有赢。

    赌场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管有多少沉郁心绪,似乎都能在巨大的吵嚷和兴奋中消弭。

    庄婉似乎看见了什么,忽然拉着关月走到转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赌酒!”

    关月被她拉着走:“赌酒?你带了佳酿吗?”

    “不是这个意思。”庄婉说,“是喝酒,输了就喝。”

    关月吓得转身就要走,被她死死拽住了:“我酒量可差了!不行!”

    “我喝!”庄婉一边用力拽着她走,一边软着嗓子撒娇,“你就当陪我!”

    这边显然水平要高一些,方才输赢对半开,如今她们几乎要一败涂地了。偶尔赢那么一两次,依略有醉意的庄婉所言——那是人家让她们的。

    关月对自己的酒品很有数,但眼看着庄婉要喝得醉倒了,她终于忍不住第四次劝她:“回吧,别喝了。”

    “你别怕。”庄婉摇了摇头,试图驱赶醉意,然她一个没站稳,趴在关月肩上傻笑。

    关月无奈地叹气。

    “我跟你说。”庄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女扮男装,也就骗骗底下那群傻子,只是为了让他们认不出你是谁,这些人……都看出来的。要是真醉倒了,估计会遇到一些……额,色中饿鬼。”

    “那你还喝这么多!”

    庄婉用手指抵在她唇上:“嘘——我自己来的时候,是不玩这个的,这不是有你在嘛。”

    关月真是被气笑了:“……我一个人可未必打得过这许多人。”

    “没事。”庄婉冲她眨眨眼睛,“有人跟着呢。”

    她还是在输,但不服气。

    关月劝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挡不住庄婉想赢的心。

    “非要赢吗?”

    这声音很耳熟。

    等看清人,关月尴尬地笑了笑:“止行。”

    然后甩锅,指着人说:“她带我来的。”

    “这我们已经知道了。”温朝看看还在同人叫嚣要赢的醉鬼,又看看关月,“你喝酒了吗?”

    “没有。”关月立即回答,“一口都没喝。”

    她同温朝站在一边儿看热闹。

    蒋川华原本说他来,但庄婉不乐意,非要自己赢才行,于是就渐渐变成了,她负责输,蒋川华负责喝酒。

    对面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了,很人情世故地让了三回。

    庄婉终于肯安生跟他们走了,还没等下楼,她又抱着栏杆吐得天昏地暗,吐完又撕心裂肺地哭,将正忙着收拾的一干侍从吓得够呛。

    她一会儿抱着栏杆说要跟它过一辈子、一会儿大哭着痛骂栏杆薄情郎,楼上楼下的目光全聚在这儿。

    关月只觉得她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蒋川华很淡定:“近来话本看多了,无妨。”

    他上前将庄婉拉起来,同关月说:“帮个忙。”

    关月看着庄婉趴在他背上,依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拧他耳朵,一会儿扯他头发。

    她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问温朝:“……我喝醉了也这样吗?”

    温朝正色道:“你比她稍文雅一些。”

    —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关月被夜风吹得彻底清醒了,低头忍不住笑出声。

    温朝也笑:“高兴了?”

    “嗯。”她点点头,“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她大家闺秀的名声不假,人前规矩有礼,但内里放肆,平日摆一幅刺绣装模作样,实则只在有人来时扎两下,一时在屋里藏酒,一时重金找人寻话本。”温朝稍顿,“止行说的,方才他找我下棋。”

    晚风一吹,人就清醒了很多。

    庄婉喝多了酒,趴在他背上也不安分:“……你放我下来,我有点想吐。”

    她并没有吐,只是毫无大家闺秀模样地靠在墙角傻笑。

    “喝这么多酒。”蒋川华说,“你胆子不小。”

    “我看见你们了。”庄婉还是在笑,“上次不是说好了?一个人的时候不喝酒。不过你一直都不在,我其实很少喝酒了。”

    新婚第四日,他就是在赌场找到庄婉的。

    蒋川华将她翘得不成样子的假胡子去掉。

    “疼。”庄婉往后缩了缩,“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她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一些:“当时令尊看上的,本来是我姐姐。”

    蒋淮秋借公务之由登庄婉家门的那天,她并不在。

    她爹听说蒋淮秋有结亲家的意思,当即与他提了庄婉的二姐——真正的大家闺秀,不像她,是装的。

    那天她偷溜出去玩儿,不知道家里有客人,傍晚时分一身男装翻墙回来,被守了她很久的母亲追着又打又骂,慌不择路地冲到了前院。

    彼时蒋淮秋正喝着茶:“……这是?”

    她爹黑着脸强颜欢笑:“我家三姑娘,不像话得厉害。”

    蒋淮秋哦了声:“你家三姑娘素来为人称赞,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呢。”

    他饶有兴趣的听起墙角来。诸如赌场、话本之类的词时不时钻进耳朵。

    她爹要哭了。

    而后这桩婚事就落在了庄婉头上。

    她的醉意还是没有全消:“为了家里我可以一直装得规规矩矩,人人称赞。至于婚事……反正我做不了主,父亲也不会随随便便将我嫁了,不如顺其自然。大不了就再不去什么赌场、看什么话本了。他要是喜欢我,那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若是不喜欢也没什么,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觉得你大约不喜欢我,都没见过,怎么喜欢呢?但你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在,这就很好,我可以溜出去玩。”

    但第一次就被逮住了。

    庄婉那时做好了日后再不胡闹的准备。但他似乎没有生气,而是像今日一般,替她喝了很多酒,直到她终于赢了,才在月色里带她回家。

    “你去青州的时候没有带我。为什么呢?因为你们从心底里就看不起我。”庄婉仰起脸看着他,说得认真又委屈,“我不仅偷偷去赌场,我还去过花楼,跟人斗过蛐蛐、行过酒令。我爱看话本,但其实……更喜欢孔孟之道、春秋礼易。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非拉着关将军陪我做这些荒唐事呢?”

    庄婉不知为何很想哭。

    无边夜色听过她无数心事,清风从不回应,但会将那一点希冀送向远方。

    她抬起头,一向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暗淡了。

    “因为我羡慕她。”

    第89章

    人一旦暴露了本性,似乎就很难再规矩起来了——这是关月清梦被扰时的感悟。

    她用被子蒙住头,试图装睡混过去。

    “起!床!啦!”庄婉将她的被子扯到一边儿,“快起床!”

    “婉婉。”关月说话都有气无力,“昨天那么折腾,你还喝了许多酒,不困吗?”

    “还行。”庄婉说,“你快起来,陪我出门。”

    关月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又去哪儿?”

    庄婉清清嗓子,一字一顿道:“花、楼。”

    关月立即躺回去了。

    “不去。”她侧身背对着庄婉,“那地方但凡是个人就能看出你是女人,不会有人搭理你的!”

    “那是你银子带得不够多!”庄婉说,“快起!”

    看见蒋川华时,关月的怒气达到了顶点。

    在前上司杀人般的眼神中,蒋川华小声问庄婉:“……你干什么了?”

    庄婉喝着水,一脸无辜:“没什么呀。”

    蒋川华:“……”

    信她才怪。

    关月淡然地咬了口包子:“她要带我逛花楼。”

    庄婉险些被呛死。

    温朝难得将话说得十分明白:“不

    行。”

    关月没忍住笑了:“……不是去过吗?”

    “跟她去。”温朝稍顿,“我不太放心。”

    庄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你去过呀!”

    “办正事。”关月清清嗓子,“我不去啊。”

    蒋川华也十分坚定:“不行。”

    庄婉叹了声气:“……都是女的,你们怕什么?”

    关月对她的离经叛道有了深切认识,冷笑问:“女的你就不喜欢了吗?”

    庄婉:“……”

    长得好看的她都喜欢。

    温怡进门同庄婉和蒋川华见过礼,就在关月身边坐下了。

    “斐渊呢?”关月问,“他不吃饭啊?”

    温怡低着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出门了。”

    屋里静得没什么声音了。

    蒋川华起身,将庄婉拉到身边:“家里还有些事,我们告辞了。”

    还是安静。

    关月小心地开口:“温怡。”

    “嗯。”温怡对她笑笑,“怎么了?”

    温朝皱眉:“……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哥哥想哪儿去了。”温怡这次是真心在笑,“只是话少了,平日里正经得吓人,和从前大不一样,都不像一个人了。这也正常,但我有些不习惯吧。”

    她情愿他真的喜怒无常,甚至没有缘由的发脾气。

    但是没有。

    除却青州的雨夜,他再没有过什么崩溃的情绪——但偶尔会在旁人称他“谢侯爷”时愣神。

    他依然事事同她说,天冷要她添衣,落雨要她带伞,在遇见街边小贩时还是会给她买一块白糖糕。

    但似乎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装作一切如旧,她就配合着强颜欢笑。只是难受一些,但日子也是能一天天过去的。

    “再等等吧。”温怡说。

    有些事只能等时间一日一日慢慢填平,好在来日方长。

    过了很久,温怡平静道:“昨日进宫我们见了陛下,他脸色不太好。他近来召见了许多大人,想是没谈拢。”

    说到这,她想了想,还是小心地问:“姐姐,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关月略无奈地合眼:“……不是。”

    “那就好。”温怡松了口气,“母亲信中说,若是哥哥真的……嗯,她日夜兼程赶来云京给你出气。”

    关月一阵头疼:“郡主都知道了?”

    温怡乖巧地点了点头:“应该都知道了。姐姐,话本这种东西,传很快的。”

    “……那也不至于传到定州去吧?”

    温怡接着同她解释:“四舅父去就见了母亲,他一向行踪不定,大约是在云京听了专程去告知母亲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温朝:“他还说,哥哥……额,不知撞得什么大运,能将人家涉世未深的姑娘骗了。”

    关月:“……”

    她和“涉世未深”这四个字实在没什么关系。

    温朝哼笑一声:“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温怡闭上眼,一股脑将话倒出来:“他说就哥哥这样的也能有人喜欢!一定是人姑娘涉世未深被他骗了!这姑娘也真是,看不出他那张人模人样的皮下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从小就知道抱着书,还以为他预备和书过一辈子呢!”

    温朝很淡定:“还有吧?”

    “还有一句。”温怡咬着唇,“……好不容易忽悠了一个,若留不住他亲自来打断哥哥的腿。”

    “无妨。”温朝说,“他打不过。”

    温怡:“……”

    说得也是。

    —

    时隔三日,云京落雪。

    彼时有人来传信,说要在什么“望江亭”见他们,关月对着信想了很久,疑惑地问温朝:“望江亭是什么地方?”

    温朝淡然地喝了盏茶:“就是你前几日去过的那个赌场。”

    关月眨了眨眼睛:“……赌场的名字这般风雅?”

    上次关月被庄婉强拉着来,没仔细看,故地重游,她抬头看着“望江亭”三个大字,真是赞叹于他们粉饰太平的能耐。

    他们随一早等候的人上楼走过深长的走廊,喧闹声终于远了。

    里面正在煮茶。

    他们行礼的动作被人出言打断:“这是私宴,不必多礼。旁的地方他们盯得紧,在这儿反而安心。”

    关月还是行了礼:“太子殿下,礼不可废。”

    “我今日只是以兄长的身份,过问舍弟近况。”李永绥说,“坐吧。”

    他没有自称“本宫”。

    行一次礼是识趣,再多就是不识好歹,于是他们坐在李永绥对面,接了他递来的茶盏。

    “我一向多病,就不与二位饮酒了。”他说,“想必舍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以茶代酒,在此谢过。”

    “他读书习武都很用心,贺老先生最喜欢他,魏将军也时刻护着。”关月笑笑,“他得了些军功,和沧州向知州家的儿子相交甚笃,偶尔孩子心性,看着也讨喜。”

    “如此便好。”李永绥沉默良久,复又缓缓开口道,“自林照就任刑部尚书,查了不少人的罪证。”

    温朝了然:“用在春闱?”

    “正是。”李永绥说,“他虽然为人偏执,但确有不畏死的气节。他曾同我说,水至清则无鱼,先帝的朝堂再无重现的可能,所以他找了怀王。”

    李永绥承自顾家和贺怀霜的公正反而成了刺伤自己的利刃,让他恍然间怀疑自己所学,究竟是对是错。

    “我这个二哥虽少于远见,但的确御下有方,懂得予人小利、收拢人心。我有时确实——过于严苛了。”李永绥说,“因侯府的缘故,无论沧州如何表态,都会自然被划作东宫一方,但我却清楚,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只会隔岸观火、明哲保身。”

    他语气郑重起来:“我今日想要一句话。”

    关月低头拂开茶沫,饮尽后才定声说:“我可以站在殿下这边。”

    “条件。”

    温朝将折好的纸条递给他:“这几个名字,请殿下过目。”

    李永绥没有接。

    “都是有才学的人,只是怕被人替了,不会让殿下为难。”

    李永绥大致看了,收起来问:“准备放在哪儿?”

    “看他们自己本事,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只是挑了一些有志之人,算不上结党营私。”关月说,“我还要一个人,或者说,要一家人。”

    李永绥垂下眼:“程柏舟,他的罪证——”

    “太子殿下误会了,我是要自己动手。”关月笑笑,“我向您要的,是一张能确保我全身而退的免死金牌。”

    “殿下能给吗?”

    下楼的时候关月听见赌场喧嚣。

    她停在赌桌前,将自己随身所带的全部银两押上:“就一次。”

    四周的人纷纷出声催促。

    温朝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你自己作主。”

    关月侧首看着他:“我要是输了呢?”

    “共赴黄泉。”

    “大。”她再没有犹豫,“开吧。”

    他们迎着落雪走出望江亭的大门。

    “你看。”

    关月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化开,“输了。”

    “殿下要面对的其实并不是怀王。”温朝说,“所以除却侯府,斐渊手中的青州,他还需要你。”

    关月沉默了很久。

    “云深。”她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眉间,“可是那个人,他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老侯爷没回来。”

    “所以当初我想错了。”关月说,“这步棋并不是陛下的意思,并非陛下容不下了,而是他自己要替我们探一探,牵着南境的风筝线,是不是真的断了。”

    如今他们也走错了路。

    关月喉间发紧:“什么踏雪、什么赏梅、什么婚事……都不重要!我们就不该来。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不能再容忍顾家了。”

    皇后和东宫最大的倚仗是兵权,次之是身居尚书令之位的顾庭,和他多年提携的门生。

    关月觉得头痛欲裂,她合上眼,平复许久之后吩咐:“南星,你即刻启程往端州方向走,无论西境来的是谁——让他回去。”

    “兵来将挡。”温朝扶住她,“不必忧虑太过。”

    “到底是在帝位多年的老狐狸。”关月只觉得可笑,“好一场鸿门宴。”

    第90章

    夜半时分,南星冒雪归来。

    “姑娘。”夜里安静,南星小声说,“西境来的不是小将军,是老帅。”

    关月问:“褚伯父怎么说?”

    “他说这趟一瞧就是鸿门宴,都要留个人的。”南星说,“他让姑娘别担心,这一关总要过,他会在云京盯着的。还有小将军,老帅说他伤养得差不多了,让你放心。”

    关月哼了声:“走,找他去。”

    南星震惊地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现在?”

    这老头果然没睡,还有心思逗鸟,关月心想。

    “别这么看着我。”褚定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道理你不明白?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看你脸色差的,年纪轻轻像马上要入土了一样。”

    关月不想理他,自顾自找地方坐下:“您都知道是鸿门宴了,还来做什么?”

    最好别来,顺便写封信,让他们也别来。

    褚定方将她的心思看得明白:“陛下叫了,面子还是要给的。左右他也……等诸事落定,也就无妨了。”

    “怎么无妨?您最会睁眼说瞎话。”关月说,“真无妨怎么不让你家小将军来?还不是怕出事……”

    褚定方被她气得瞪着眼,才想说话又被关月打断:“行了,知道您要说什么,还是藏在肚子里吧。”

    “侯府肯定是那小丫头走不成了,你侄儿没来……那便只能是你副将。”褚定方眯起眼看着她,“你不是生气,你是不乐意吧?”

    他朗声大笑:“最多就受点罪,出不了人命,将你那幅护犊子的模样收一收。”

    关月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真没事吗?”

    “谁能说得准呢。”褚定方稍正色些,“如今这场面,陛下得捏着让你们不敢动,可他从始至终就没把那个真正要紧的当回事,这才是症结。”

    关月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是蠢吗?”

    褚定方咳了两声,权当没听见。

    “可我不明白。”关月说,“南境怎么会心甘情愿听宪王号令,他毕竟有异族血脉。”

    “陛下也这么想,所以才没将这个儿子当回事。夭夭,杀母之仇何其惨痛,你应当最感同身受才是。”褚定方说,“南境还有自己的恨,孟将军当初人人赞颂,落了什么下场?如今南境将领几乎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陛下不管不问,就像忘了一般,他们过得什么日子,我们真的知道吗?我说句不恰当的话,孟将军于南境,正如你父亲于北境。”

    “夭夭,我问你。若是当初你没稳住,要带他们去讨一个所谓公道,人人都知道这是条死路,但他们会不会随你走?”

    会的。

    “不仅南境,还有朝臣。”褚定方说,“绀城的事你们也查清楚了,莫小瞧了枕边风。他们有所求,宪王许诺能给,那自然有逐利之人蜂拥而上。”

    “可朝中要员,不还是掌握在东宫和怀王手中吗?”

    “什么是要员?只有六部尚书是要员吗?”褚定方反问她,“像周明这样的人,也能差点断送一个端州。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的人或许上不了朝堂,但也足以予人一击了。”

    陛下属意怀王,怕他们以兵权投效东宫,所以要设这一场鸿门宴。可他将人看得太轻,根本看不见藏在泥里的毒蛇,于是下了这样一步臭棋。

    关月气笑了:“真的是蠢。”

    褚定方叹气,压低声音说:“先帝本不喜他。”

    “我如今有点佩服咱们这位宪王殿下,想见一见。”关月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还真是将这出戏唱得精彩。”

    “若怀王或东宫有这么多动作,一早就被人察觉了。”褚定方轻叹,“不只陛下,是个人就看不上他,谁会去盯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散王爷呢?”

    这话说得不错,其实关月也从没有将宪王当回事,每每说起云京,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夭夭。”褚定方沉下声,“若一朝东窗事发,你们切莫投鼠忌器。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还在下雪。

    今夜的雪花似乎是化开了又被冻住的,碎珠一般打在伞上作响。

    褚定方陪关月一路走出府门,忽然笑起来。

    关月吓了一跳:“您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褚定方扬了扬下巴:“看那边,有人来接你了。”

    他看见自己从小看大的姑娘如林中鸟雀般藏不住雀跃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身后的侍从出生提醒:“老帅。”

    “同夫人说一声。”褚定方说,“该给他议亲了。”

    —

    关月撑着伞,耳畔是雪粒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都半夜了。”她说,“你没睡啊?”

    “陪斐渊下棋。”温朝轻笑,“京墨说你出门了,那时雪还不大,想你不会带伞。”

    南星撑着主子给她的伞,在他们身后忏悔。

    “青州近青临山,一直有匪患,知州从中谋利,一直放任不管。”温朝说,“他和止行派人探查过,这帮匪患内里还分作两派,正斗得你死我活。”

    关月顿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呢?”

    她很喜欢看他吃瘪,轻轻笑出声:“不过我发觉你家的人,哄人都很有一套,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全能忽悠得服服帖帖。”

    “大约是随了母亲。”温朝说,“我小时候很不省心,温怡也闹,几乎是软硬不吃,她和父亲便想出了许多连哄带骗的法子。”

    雪还是很大,但他们并不着急。

    云遮住月亮和星子,透不出一丝光,从前不论何时都热闹的街道黑漆漆的,小摊小贩都早早归家,只有偶尔过路的行人慌张地赶路。

    “若能收拾了这群匪患,也算给青州知州一个警醒。”关月将伞柄转了一圈,“他想好怎么办了吗?”

    “有个名字你或许听过。”

    关月停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段永。”

    “十多年前的青州知州,段永,段淮安。”关月皱眉,“他不是死了吗?”

    “他就是这伙匪患的首领。”

    段永曾是先帝在时的探花郎,才干人品皆是一流,却自弃前程,只求回青州当一个父母官。

    先帝本着惜才之心,多番挽留,但段永不为所动,在国子监三年不改其志,于是先帝破例,允段永为青州知州。

    “他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关月说,“他说青州百姓于他有恩,此生只想尽他所能护一方安宁。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了山匪?”

    “段永的罪名是贪墨,一应证据俱全,彼时青州百姓不信,还曾在府衙门前长跪三日不起。”温朝稍顿,“说是山匪,但打家劫舍时大多冲着为官的去,在青州百姓眼里,他们反而是恩人。”

    关于啧了声:“劫富济贫啊?”

    “一年多以前,山匪在路上杀了带孩子远行求医的夫妻,将钱财洗劫一空,名声跟着急转直下。”温朝说,“正是如今与段永作对的那位所为,于是这伙匪患分作了两派。”

    关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斐渊和止行,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是要想办法说服咱们这位颇得人心的前知州了。论真情实意地骗人,他们两比你是差远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段永当初,罪名应是有冤。”温朝平静道,“要想得他相助,除了洗清冤名,并将青州如今的知州拉下马,再无他法。这些斐渊并非想不到,他只是……

    心思不定,怕自己一时不慎选错了路。”

    雪已经停了,侯府里还点着灯,某个角落传来噼啪的动静。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京墨饱含着怒火的言语传入耳中:“川连!你半夜在折腾什么!”

    关月和温朝连忙过去看,在遍地狼藉里寻到两个瑟缩的脑袋。

    川连立即指着向弘说:“是他干的!”

    “怎么弄的?”关月咬着牙问,“知不知道这些都得多少银子?你们两赔吗?”

    向弘看着碎了满地的瓶瓶罐罐,难得心虚了:“赔不起。”

    陆文茵闻讯赶来,望着一地狼藉说:“先出来吧,别伤着了。”

    “小月也别气了,孩子嘛,难免的。”她笑笑,“不值多少银子,过年前本都要换,讨个岁岁平安的意头也好。你们两个明日起,跟着我打扫庭院吧。”

    温朝将川连和向弘拉起来,温和地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果然都有一些。

    关月叫人给他们包扎,看他们耷拉着脑袋好笑又心疼:“以后白天玩儿行吗?夜里这么黑,在屋里好好睡觉。”

    侯府的下人来说孩子在哭,非要找娘,陆文茵又匆匆回去了。

    关月声音放柔了些:“你们两也不小了,还只想着玩?真是平日里太纵着你们了,快回去睡觉!”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长大需一个契机,又不是生几次气训他们几回就能行的。”温朝出言宽慰她。

    关月盯着他很久:“就是被你们这样惯坏的。”

    “读书的时候我还是很严格。”温朝笑笑,“无关紧要的事情容着他们一些也无妨。”

    “我方才还在想嫂嫂怎么还没睡,当娘可真是辛苦。”关月有些困了,边走边说,“云深,我发现你很适合给人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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