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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150

    第146章 揉皱春水波


    沿着烟台山坡道向南行去,便是毗邻长长海岸线的滨海北路。


    秋日正午,阳光净澈怡人,暖洋洋地晒在人们身上,恰到好处地抵消了海风的凉意。


    坐在他那张有轮子的电动宝座上,杭帆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情严肃地望着海面上腾上腾下的白花花一大群海鸥。


    “我开始有点理解做皇帝的爽感了。”喝了一口递到嘴边的可乐,他一本正经地对旁边那人说:“不得不承认,人性这个东西,确实经不起任何诱惑的考验。”


    岳一宛替他把瓶盖拧回去,非常配合地询问道:“哦?陛下缘何发此感慨呢?”


    “我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性取向小众,还是欣赏艺术的水平较次,其实我从小就不太理解,为什么古代的皇帝和现代的领导,都那么喜欢看人跳集体舞……”


    深沉地凝望着面前这群聒噪的水鸟,杭总监说:“但如果换成海鸥的话,事情就容易理解得多了。”


    如果我是皇帝,杭帆对着天空好一通指点:我就要这群海鸥一会儿给我排成方形,一会儿给我排成心形,一会儿再排成F**K。这不比年会表演要来得幽默!


    “陛下真是天赋异禀,奇想百出。”


    某岳姓佞臣在边上抑扬顿挫地评论曰道:“只要稍事努力,定能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昏君!”


    “爱卿过奖,”在数百只海鸥的见证下,杭帆深情地握住岳一宛的手:“待寡人事成,必不忘却卿之苦劳。来日,寡人为天下共主,卿当为掌印大太监——”


    杭氏国君一言未毕,岳大奸臣舍身试法:只见这以下犯上的恶人,一把摁住身陷轮椅的杭国之君,狞笑欺身而前,用密不透气的亲吻,将对方欺侮得面红耳赤呼吸凌乱……


    呜呼哀哉!此真乃乐子国之大幸也!


    “国主昏庸,为天下计,臣当取而代之。”


    岳一宛这大反贼,一边噙着杭帆的唇瓣吮吻,一边还义正词严地发布篡位告示:“如此无道暴君,应当被锁在铜雀台深处,夜夜为我玉体横陈……”


    “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杭帆喷笑,不轻不重地咬他一口:“瞧你身后,啧啧,渔阳颦鼓动地来啊陛下。”


    成群结队的海鸥大军,正在他俩身后扑棱棱地闪动着翅膀,显然已经等得非常不耐烦了。


    ——此路是鸥开,此地是鸥来,要想谈恋爱,留下买路财!呱呱呱呱呱!


    海面的尽头,碧波千顷,蔚空无垠,浓淡不同蓝色在海平线上交融调和。


    而海鸥肚皮雪白,翅羽漆黑,再搭配上那双智慧又狡诈的小圆眼睛,就像是一群在天上飞的奶牛猫,让人忍不住就要对这群小强盗心生溺爱。


    在滨海广场的小摊上买了一包海鸥粮,杭帆谨慎地伸出了手:下个瞬间,空中悍匪们已然俯冲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他指尖啄走了食物。


    “可能是因为愿意喂食的游客很多,所以这里的海鸥都吃得很饱,做鸟素质也有了显著提升。”说着,岳大师向空中抛去一把粮:“仓禀实而知礼节,古人诚不我欺。”


    轻盈地滑翔掠过,海鸥们喜滋滋地叼住了粮粒,蹦蹦跳跳地回到地面上,从容地把食物吞进肚里。


    杭帆的轮椅上停了好几只海鸥,探头探脑地就把脖子往塑料袋里伸,显然是一群吃着碗里看锅里的惯犯了:“你对素质的要求还挺低的。”他说,“你都经历过什么?你也被海鸥偷过椰子吗?”


    当时杭帆正在海边工作,顶着三十九度的大太阳底下,与工作人员讨论浮潜拍摄的事情。回过头来一看,一只不请自来的小鸥贼,把整个鸟头都埋进了椰子里,痛享盛宴般地大吃大喝。


    岳一宛哈哈大笑,任由杭帆的肩上与膝头都渐渐停满了海鸥。


    “我只是喜欢看海鸥霸凌人类,”他说,“虽然你这种情况也并不常见就是了。我上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应该还是在……噗!是在迪士尼动画片里。”


    君子无罪,怀粮其罪。


    在沙滩上被一群海鸥轮番打劫了好几回,坚韧不拔如杭总监,也终于忍不住要狼狈地向岳一宛求援:“好汉救命啊!轮椅陷进沙子里了……”


    而岳大师这个奸商,理所当然地,要收取不止一个吻做报酬。


    “在总部的时候,我上下班都要坐地铁,二号线。”


    两人的嘴唇还未分开,杭帆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我怀疑你其实从未搭乘过早高峰的地铁……但反正就是人很多,大家挤得前胸贴后背,把车厢塞得像是午餐肉罐头一样。”


    感谢智能设备,为当代社畜们支起了一张张无形的精神护盾。


    否则,经历过一个个又困又累又饿,还要饱受陌生人身体挤压的可悲早晨,还有几人能够面不改色地走进办公室?


    杭帆的讲述虽然平淡,却让岳一宛感到酸楚,不由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人。


    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杭帆的意图却并非是要向岳一宛诉苦:“但环境都这样恶劣了,高峰时期的地铁上,还是会有一些……很快乐的小情侣。”


    开启耳机降噪模式的杭总监,就和所有生无可恋的社畜那样,只会面无表情地滑动着手机,任由汹涌人潮把自己摁扁搓圆。


    而情侣,这种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物,却会在人山人海之中深情拥抱,并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彼此,好像这节闷得要死的铁皮罐头是什么浪漫花海一样。


    当然,他们还会旁若无人地亲吻。如同两块强力的磁铁,紧紧地吸在对方身上,片刻也不能分开——杭帆无不怀疑,这些人是真的能从第一站亲到最后一站。


    这是能亲出KPI来还是怎么?


    被工作腌入味儿了的杭总监,曾在心里发出过如此锐评。


    抚摸着怀中人的脊背,岳一宛闷声失笑:“好不近人情的说法哦,”他坏心眼地咬了下杭帆的脖子,道:“公司当时是把你绝育了吗?没有世俗的欲望,只剩下了对工作的激情?”


    “不,我是说……”杭帆被他咬得轻哼一声,“我感觉,自己也在变成那些烦人的小情侣之一。”


    他俩在沙滩上拥抱得太久了,以至于不停地有人向这里投来好奇的视线。


    可这又怎么样呢?杭帆发现自己压根儿就不关心世上大部分人的看法。


    他只想亲吻面前的这个人,直到天荒地老。


    “我想吻你,每时每刻都想。”


    一打开车后座的门,岳一宛几乎是半推半抱地就把杭帆直接扛了进去。


    杭帆在笑,引得密闭空间里的空气都跟着一起震动起来:“你这……今天不是、啊!我们不是出来约会的吗……?”


    “这本来就是约会的一部分。”单腿跪车后座上,岳一宛压上杭帆肩头,急切地衔住那枚直率的舌尖:“而且,不是你说想要吻我的吗,杭帆?”


    车身空间太小,实在不方便胳膊动作。连扯了好几次,岳大师才把T恤的下摆从牛仔裤腰里抽出来。


    这个独裁专政的暴君,一边极尽撩拨地把玩着杭帆最敏感的侧腰,一边在杭总监的双手抓上自己衣襟的时候,轻声哼笑着道:“你要是再握得用力点,宝贝,待会儿所有人都能从皱褶里看出来,我们刚在车上亲热过。”


    这人生来就不要脸,杭总监却还留有最基本的廉耻心。


    可这双手一松,他就彻底变成了门户大开的状态。而岳一宛却衣冠楚楚地俯下身去,唇舌与手指侵掠如火,在这座被爱欲盈满的城池里好一番攻城夺地,将杭帆的神智搅荡得天翻地覆。


    “我也爱你,每时每刻都爱。”


    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岳一宛在杭帆的耳边呢喃。


    这样一通厮混下来,等到他俩吃完午饭,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


    茶足饭饱之后,走在细沙柔暖的海滩上,堪称是这一日中最惬意悠闲的光景。


    水面上,灿烂阳光斜照,仿佛是在一匹揉皱了的蔚蓝色绸缎上,撒出一把黄金的碎屑。


    嗯?“揉皱”啊……


    杭帆一边想着,一边随口对身边人说:“下次约会,请您穿一身不会皱的衣服怎样?”


    “下次约会,你的腿应该就已经痊愈了吧?”岳一宛这人,简直就是把“居心不轨”几个字写在了脸上:“依我看,不如直接带上几套备用衣物。”


    闲闲望他一眼,杭帆换了副语重心长的语气道:“哎,小同志,咱们做人呢,还是不要一下子就把目标定得太大比较好。”


    “做任何事情,都要从一个容易实现的小目标开始嘛。这样的话,就算失败也不会留下特别大的心理阴影——这可是一位优等生的经验之谈。”


    他说得煞有介事,好像在谈论什么正经话题似的:“考虑到新手的极高失败率,这边还是建议岳大师优先选择一些更加简单的操作。”


    “书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对于心上人的挑衅,岳大师只是笑容和善地回应道:“到底能不能成事,咱们真刀真枪地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岳一宛十几岁的时候,在阿姆斯特丹,第一次遇到了穷凶极恶的海鸥土匪帮。


    但由于此人从头到脚都萦绕着“心情巨烂不要靠近否则把你们都杀了烤熟扔进海里”气场,海鸥盘旋了一会儿,没有采取袭击行为。


    多年以后,岳一宛对欧洲海鸥泛滥成灾的评价是:还是会做饭的人太少了。


    (叠甲:没有鼓励伤害野生动物的意思,小岳也不会对任何野生动物出手,他就是嘴炮一下。)


    第147章 我绝不放弃爱你


    “不不不,这个,我看黄历上说今天不宜见刀光,不然今天还是就……”


    杭帆被这人盯得背后发毛,连忙风紧扯呼:“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用为止!”


    开玩笑,小杭总监心想,这厮知道他自己有多重吗?!人虽终有一死,但或许也不必真的死于泰山压顶,让骨裂变成粉碎性骨折……


    岳大师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宝剑试锋,也不急着非得在今天。”这人的大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笑眯眯地牵过杭帆的手道:“这一笔账先且记着。看在老客户的份上,这次就只算你三分利如何?”


    来自心上人的调情话语,让杭帆脑袋都变得晕乎乎,像是灌满了甜甜的碳酸气泡。而一些无厘头的段子,也就自动自发地跳到了他嘴边:“你现在让我想到一个笑话,岳一宛。说古代有位贫穷侠客,年过三十,终于娶到了一位妻子。”


    “新婚之夜,这位侠客对妻子说,我出身清寒,身无长物,只能将自己仅有的宝贝都拿出来给你。妻子问他有何宝贝,他自称有长剑一柄,另附三十年来的全部积蓄……”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捧腹而笑。


    驾车沿着滨海北路一直东去,海岸线绵延不绝,行人与游客都走得慢悠悠的,很是有些海边小镇的闲适气息。


    岳一宛开着车,杭帆在副驾座上看手机地图:“这附近有游船码头,是开往海上的小岛吗?”


    “是的,这里的海岛还挺多。”酿酒师熟谙本地风土,对各种自然地理条件更是了若指掌:“而且有几个海岛上的光污染程度很低,是国内非常著名的观星地点。只是轮渡交通不太方便,至少得在岛上住一晚。你想看吗?我们下次可以提前安排。”


    杭帆欣然点头,忍不住又要开始笑:“下次我们可以先去这个岛。”他指了指车窗外的方向,“你看到它的名字了吗?它叫崆峒岛诶……”


    “噗嗤!”扫了眼车载导航,岳大师评价:“那你别说,光看地图的话,它的游船航线确实笔笔直,很适合。”


    虽然净是些没营养的白烂对话,但在每一次默契齐声的大笑声中,岳一宛都感觉自己正像是轻飘飘软绵绵地踩在白云上,周身都沐浴在快乐与温暖里。


    东炮台地势高耸,与烟台山遥相对望,形成东西呼应之势。1894年,为兴振大清海防,李鸿章奏请光绪皇帝,在此建立炮台。


    一个多世纪以后,硝烟耻辱俱往矣。人们满心雀跃地来到这里,并非为了瞻仰前清军事遗志,而是为了看海豹。


    “海豹?”杭帆,一个典型的在钢筋水泥丛林中长大的小孩,听到这个名词,第一反应是:“这里是有海洋公园吗?”


    岳一宛简直痛心疾首:“杭帆小同志,虽然囚禁play确实很不错,但海豹到底也是无辜的啊,海豹不应该被囚禁在海洋公园里!”


    杭帆真是有口难辩!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而真正见了就会发现,海豹还挺臭的。


    “你的感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胖成圆柱形的斑海豹,在岸边欢快地翻来滚去,大嚼大咽着游客投喂的鲜鱼。杭帆拄着医用拐杖,简直无法从这些圆墩墩的小家伙们身上移开眼睛:“这明明就很可爱啊!”


    从身后揽住心上人的腰,岳一宛把脑袋放在小杭总监的肩上:“也就一般般可爱吧,”他故意装出了不屑一顾的语气:“会原地翻滚的生物,我还见过更可爱的。”


    海豹们或侧或仰地躺在水岸边,砰砰拍打着肚皮,响声如雷贯耳——正所谓“打击豹腹”的名场面是也。


    “嗯?什么生物?”杭帆正忙着给海豹拍照,竟然没能察觉到这个最明显不过的陷阱。


    “是一个早上起不来床,会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半天都摸不到手机闹钟,嘴里还要发出‘再睡一会儿’声音的物种。”


    趁人不备,岳大师在心上人的脖子上迅速偷亲一口,无耻微笑曰:“你说这是什么生物?”


    杭总监冷笑三声,回答道:“是你的幻想生物。”


    “说得倒也没错。”


    岳一宛还真的思考了起来:“在刀尖上走路的美人鱼,确实是一种幻想生物。你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路,还挺像——”


    “你的嘴是有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KPI,不完成就会被毒哑吗?”杭帆大呼受不了,“而且美人鱼为什么一定要是人头鱼尾的?万一是鱼头人腿的组合呢?”


    用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岳一宛吞吞吐吐地道:“鱼头人腿,这是不是口味太重了点?”


    “你知道,欧洲有些人喜欢,嗯,把羊作为……对吧?”他说:“但其实,也有很多人喜欢鱼。”


    这无用的知识实在过于禁忌,把正在用鲜鱼投喂海豹的杭帆给吓得,连手上的动作都凝固了下来。


    “喜欢,鱼。”杭总监呆滞地重复了一遍。


    “准确来说,是喜欢鱼头的部分。”难得岳一宛也有因为觉得此言不雅,而把音量特意调到最小的时候:“人头鱼尾的组合才是童话故事。鱼头人腿,怎么看都只是纯粹猎奇的性癖……”


    杭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停、停!请你打住,不要在海豹面前说这种话。”杭总监竭力试图清空自己的记忆:“恶!感觉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看见任何有鱼头的菜了。”


    人类不想吃鱼,海豹却还是想的。盯着杭帆手里的鲜鱼肉,海豹把自己拉成一个长条,像水里爬出来的圆胖小狗一样,伸出湿漉漉的鼻子去够杭帆的手。


    渔人码头上,晚风温柔。从餐厅推门出来,街头巷尾具已华灯齐放。


    牵着对方的手,两人沿着海岸缓缓而行。在他们脚下,漆黑海水掀起哗然浪涛,永不停歇地冲刷着栈道基柱,正如时间指针般,分秒不停。


    “我小时候想要做海盗,因为漫画里的海盗都很酷。”望着无垠的海面,杭帆对岳一宛道:“后来我发现做海盗犯法,就觉得做海洋学家也不错,反正都沾个‘海’字,可以开着船到处跑来跑去。”


    岳一宛俯身亲他的鼻尖,“你小时候是因为想做海洋学家,所以才想要去海洋公园吗?”


    “很难讲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心上人的吐息吹在他的鼻子上,痒痒的,让杭帆笑出了声:“毕竟我曾经一度以为,海洋公园,就是海洋学家在陆地上的大本营。”


    这是一个很小的愿望。但一个孩子能够拥有愿望也实在太多太多了,其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杭艳玲所无法实现的。


    上大学的第一年,杭帆自己去了上海的海洋水族馆。再后来,他也去过新加坡的S.E.A.海洋馆,东京的江之岛水族馆,等等等等。正如学校图书馆的画册上所描述的那样,幽静的冰蓝色水域,总让人感到奇异的宁静。


    但也就只有宁静而已。


    他从没能够在这些海洋公园里,感受到“美梦成真”的快乐。


    九岁时没能吃到嘴里的那块蛋糕,到了十九岁,也早已尝不出当年的味道。


    栈道观景台上,空间宽绰。


    杭帆干脆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斜倚着栏杆,笔直地望向岳一宛的双眼。


    “我已经完全地明白了。是因为我爱她,我想要和妈妈一起去,所以‘海洋公园’才对我有了特殊的意义。就像现在,虽然我们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因为……因为我爱你。”


    岳一宛上前半步,将杭帆整个人都环在了怀里。他们的脸贴得太近了,这个姿势要演变成接吻,就只需一个抬头的距离。


    但岳一宛仍在耐心地等杭帆把话说完。


    “我喜欢你,我爱你。”杭帆到底没能忍住,仰起脖子,轻轻吻了下恋人的眉心:“我想要和你有未来,我想要和你天长地久地走下去。”


    目不错瞬地,岳一宛凝视着面前人的双眼。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搭在杭帆后腰上的手,正下意识地用力把对方往自己的怀里拢去。


    而他的恋人看起来有些紧张:“我妈妈她,她其实还不知道我喜欢男人。但我会努力跟她沟通的!我已经决定了,等下次休假回去,我就跟她当面说开这件事。”


    “这对她来说可能难以接受,可能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接受同性恋……”说到这里,杭帆脸上有疼痛的神情一闪而过:“其实也有可能一直都不接受,但是。”


    “但是,我绝不会因为旁人反对就放弃爱你。”


    猎猎夜风之中,他的声音竟然在颤抖:“这样的话,岳一宛,能不能请你正式做我的男朋友?”


    双手捧住杭帆的脸,岳一宛用力地亲了下去。


    “那你得给我补个证书。”他有点凶地咬住了杭帆的舌尖,痛感尖锐,但又不至于流血:“证明我这个‘正式男朋友’对你拥有一些独家权利。”


    岳一宛说,他要求的独家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内容:一起吃早餐,出门前的告别吻,“工作控诉大会”的固定优先席,唯一指定酒醉求助对象……


    这个清单上的琐碎条目,似乎比海滩上的沙粒数量还要多。


    但杭帆认认真真地在每一条后面都签上了自己的唇印。


    “那么恭喜你,”权利人郑重宣布道,“你正式拥有了新晋男朋友岳一宛。”


    话音刚落,他就又摁着杭帆的后颈亲了回去。


    这个夜晚,他们本该拥有星星一样多的吻。


    如果那个电话不曾自远方打来。


    “您好,杭先生。”


    直到杭帆摁下接听键,岳一宛都没有表现出想要放开他的意思。


    “关于您的调查对象朱明华,我最近搜集到了一些额外资料,也获得了部分证人的谈话录音。虽然文件较为冗长,但考虑到您母亲可能要与朱明华结婚,我建议您尽快浏览。”——


    作者有话说:在这个世界上,岳一宛最讨厌两种东西。


    其一,是繁杂冗长的规章制度。


    其二,是死亡。


    这是一块还未被探索过的区域。高大的菌盖,像古代地球的庇天巨树那样,形成一整片庞大的丛林。空气中弥漫着像薄雾一样的乳白色灰尘,岳一宛一眼就分辨出来,那些“雾气”是植物繁殖用的孢子。


    李飨他们正在搭建临时的过夜据点,趁着这个空档,岳一宛打开了通讯设备。


    “报告地下中心。探索小队‘蓬莱’,项目标号B24621,这是第六日的第三次汇报。任务进度顺利,没有遇到异常情况,当前地表坐标K18区,N57,W62。重复一遍,这是第六日的第三次汇报,任务进度顺利,没有遇到异常情况,当前地表坐标K18区,N57,W62。‘蓬莱’小队报告完毕。”


    断断续续的电磁波里,地下中心的接线人员确认收到信息:“报告已收到。地表环境即将进入夜,‘蓬莱’小队注意安全。重复一遍,报告已收到,地表环境……”


    寰宇之战后的第50年,人类,这个一手缔造了银河系千疮百孔现状的物种,终于从各个星球的地下庇护所中爬了出来。


    在过去的那场跨星域之战里,各种超大型的对星系武器,不仅将无数行星碾为齑粉,也把数以百计的恒星变作黑洞。


    创造与毁灭本是一体双生,但毁灭的速度却比创造要来得更快。


    疯狂,绝望,痛苦,愤怒,人类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来和自己的同类互相仇恨与摧残,也最终得到的“确保互相毁灭”的结局:连同各个星系的宇宙航线,被无数的太空垃圾与行星碎片所切断,而在战争中幸存的各个居住行星,也因为反复受到核生化武器的地毯式轰炸,和星系环境的大幅度剧变,而成为了废墟……


    第一次打开庇护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是退守地下的老年幸存者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好了不要走神,这可是一种很难见到的孢子!”Antonio一边喝着压缩蛋白质糊,一边给队员们上课:“它有精神类的致幻作用!从鼻子里吸进去之后,你就会,嘿嘿……看到很多很恐怖很力气的东西哦!”


    好学生李飨在腕式智能仪里赶紧记下笔记,又听Antonio道:“不过,由于精神力的存在,就算没有孢子偷袭你,你在地表上的所见所闻的一切,也都可能是假的。”


    平心而论,没有人喜欢庇护所里统一且严格的物资分配制度。在过去的20年里,一些自诩优越于常人的哨兵和向导,由于不满物资均分的管理方式,故意地表任务中脱队,成为地表上流窜劫掠的匪帮。


    除了恶劣诡异的自然环境之外,这些穷凶极恶的贪婪匪帮,也是探索小队们的主要敌人。


    “在我们小队,你们只要记住一点: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但老大对科研的爱是真的。”Antonio说,“如果你看到老大丢下了他心爱的植物标本,或者带头要接受匪徒的贿赂……不用多想!这必然是精神攻击的幻觉!再不就是你孢子吸多了。”


    他们尊敬的岳领队挂掉通讯,转头就是一句:“看到珍稀的致幻类孢子不赶紧采来做标本,你们都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通讯设备又哔哔哔地响起。


    “这里是探索小队‘贺兰’,我们在K18与K19交界处遭遇匪帮袭击!‘贺兰’小队在K18和K19交界处遭遇匪帮袭击!请求附近支援!请求附近支援!”


    贺兰小队?岳一宛和Antonio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及说话,李飨已经失声惊呼:“贺兰小队……是孙维姐他们?!”


    当机立断地,岳一宛下达指示:“Antonio与B组留守据点,A组全体成员,立刻检查武器装备,跟我出发!”


    相位武器调整至“智能识别并主动击毙”状态,“蓬莱”A组迅速朝向求救信号的发出地靠近。


    A组的所有成员都是哨兵或向导。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短时间内的爆发式高速移动只是小菜一碟。


    ——而“贺兰”小队当然也是如此。


    所以,能压制住地下庇护所派出的探索小队的,必然也是另外一批哨兵向导。


    岳一宛不敢掉以轻心。


    “……哦,是岳一宛啊,嗨。”


    信号发出的地点,是一大片覆盖了滑腻苔藓的坍塌废墟。废墟的外立面,当年是用纳米钢材料制成的,再覆上苔藓,滑得像是在溜冰。


    而贺兰小队的领队孙维,已经一屁股坐在废墟的最高点,正冲着岳一宛等人挥手:“没想到赶来救援的是你们……不好意思啊,刚刚已经结束了,但通讯受电磁风暴影响,好像没发出去哈哈。”


    什么情况?岳一宛皱起了眉,“到底发生了什么?”


    蓬莱领队的相位枪完全没有放下,而在他身后,同为向导的李飨也已经立刻展开了生物识别与精神波动标志的探测:“孙维,‘贺兰’领队,生物性别女,面部骨骼锚点与档案记录相符,‘哨兵’型精神波动稳定,波动标志语档案记录相符,没有检测到被精神干扰的痕迹……”


    孙维举起了双手,任由岳一宛这位老同事对她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番:“我们遇到一群狂乱的流浪哨兵,”她说,“有十几个人,大概已经疯了很久了吧?连自己会用精神攻击都不记得,上来就是一阵狂砍,哎哟我天……我们这次上地表,其中向导正生病呢,没跟来,现在又遇到这么多发狂哨兵,可不就只能叫外援了嘛。”


    特殊年代,人心浮动,很多向导都需要留在地下庇护所中工作,做针对精神力的科学研究,或是维护庇护所的群体情绪与治安稳定。这就使得地表探索小队的向导熟练较为短缺了。


    通常来说,十六人小队,只能配备两个向导,六个哨兵,和八个普通队员,这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


    贺兰小队这次运气太差,遇到十几个成群结队的狂乱流浪哨兵,抵挡不住也是正常。


    但是,孙维说事态已经结束了?


    岳一宛的眉结打得更紧:“怎么搞定的?有别的人来帮你们了?”


    他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枪。


    孙维也很能理解他的立场,面对枪口,她并没什么多余的抱怨。


    “贺兰小队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帮助,”她说,“而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岳一宛。你听说过行星‘罗彻斯特’吗?”


    罗彻斯特曾是一颗遍地金矿的星球,在金矿被挖掘殆尽之后,罗彻斯特的住民们凭借先前获取的财富,将那里建设成为了银河最奢华的商业中心。庇护所编撰的教科书里有写道这件事。


    但这也已经是寰宇之战前的事情了。


    到了现在,谁知道这颗已经被挖成镂空的星球还存不存在——毕竟,战争最后的那几年起,岳一宛他们脚下的这颗“格丽浦薇恩”,就已经与宇宙中的其他行星失去了联系。


    “所以?”


    岳一宛这人,平时俏皮话连篇,到了生死攸关的严肃场合,反而变得惜字如金起来:“说重点。”


    “有个哨兵出手帮助了我们。”孙维说,“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从个人身份,到生物信息和精神波动标志,都没有登记在地下中心的档案里。”


    她说:“他自称来自行星‘罗彻斯特’,名叫杭帆。同为哨兵,我推测他的实力远远超出S级。”


    如果可疑程度能够被量化,以满分一百计算的话,在岳一宛看来,贺兰小队能同时遇到十几个狂乱流浪哨兵,这件事可疑程度足有八十分。还恰好就能遇到一个超S级的哨兵(孙维自己的评级就是S,作为老同事岳一宛从未怀疑过她的能力)来帮忙,可疑程度直接达到一百。


    而这个哨兵,没有任何身份证件,还自称来自另外一颗行星(“罗彻斯特距离格丽浦薇恩的直线距离是?”他在腕式智能仪里查找到了答案:四万两千光年),可疑程度突破一百万。


    “他有什么证据?”岳一宛追问。


    孙维耸肩,“好消息,什么证据也没有。他说他的单人跃迁舰撞上了咱们航线轨道上的那些行星碎片,舰体坠落,而逃生舱直接把他弹射了出来。”


    “他身上只有罗彻斯特制式的哨兵证件,和一枚黄金标本,说是护身符。”


    岳一宛觉得自己像是在听外星笑话,“甚至没有武器?”他现在是真的怀疑孙维被致幻孢子毒害了:“就算他是超S级好了,赤手空拳地对付十几个发狂哨兵的物理攻击?这就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你要不还是先来特制针解毒剂吧。”


    “不用了谢谢,”对岳一宛的那些应急小发明,孙维敬谢不敏:“我吃了一片精神抗幻药物,没觉得和先前有什么不同。所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自己去找杭帆问问?”


    毫不客气地,岳一宛展开了他如海水般澎湃汹涌的向导精神力,把孙维的精神屏障哐当哐当地敲了个遍。


    “行吧,看样子你确实没疯,”他说,“杭帆在哪儿?我现在就要见他。”


    李飨和其他几个队员颠颠儿地想要跟上来,却被岳一宛要求停留在原地:“你们,去检查一下贺兰小队其他人。先排除他们中有内鬼可能性。”


    孙维这下终于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岳一宛你不是吧?贺兰里有哪个人你不认识啊,这都要公式化地怀疑一遍才行?”


    蓬莱的领队连头也没有回地道:“其他队里又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他说,“你们这次的情况实在太可疑了。如果当真有队员勾结了地表的流浪匪帮……我们全都死在这里,恐怕还是最乐观的预计。”


    最可怕的,是叛徒或将里应外合,从内部为亡命狂徒打开庇护所的大门——以那些发狂的“哨兵”为前锋,流浪匪帮们冲进居民区屠杀劫掠,然后果断地撤退离开。


    上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岳一宛正带队在地表出任务,而他的导师Gianni Darlan就住在被偷袭的那个地下舱区。


    为了保护怀孕的女儿,也为了能给更多人以逃生和求援的时间,探索小队“波尔多”的前任领队Gianni,独自拖住了那群正在狂乱砍杀中的哨兵,最终牺牲在钝器的击打之下。


    葬礼上,恩师的遗体被纸折的花朵盖满。Darlan夫人恳求岳一宛不要去看这位老人的脸。


    “……行吧,大家伙儿!配合一下蓬莱小队的工作,岳队也是好心。”孙维对她的队员们呼喊,“哎还有那边下面的,你替岳队指个路!岳一宛你也小心点,地上滑!”


    S级哨兵孙维还没来得及发表她和苔藓搏斗的经验,向导岳一宛就已经踩着满墙的苔藓,滑雪般冲了下去。


    “耍什么帅啊?”孙维在他指指点点:“现任首席向导了不起哦?还不是个单身狗!”


    在废墟的外沿,岳一宛找到了那个自称叫“杭帆”的哨兵。


    和岳领队想象的不一样,被孙维评价为超S级的哨兵杭帆,并不是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若是单看背影,被黑色紧身作战服装勾勒出柔韧的身体线条,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特别能打的样子。


    头盔摆在地上,杭帆的头发有点乱,但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点,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钻木取火。


    “……罗彻斯特的科学教育已经退行到石器时代了?”岳一宛脱口而出,“钻木取火?你是从史前社会穿越过来的吗?”


    身为哨兵,杭帆显然早就感知到了陌生人的靠近。可他不在乎,显然是因为对自己的战斗能力有充足自信。


    这会儿,听见岳一宛的声音,他才终于转过身来,潦草敷衍地点了两下头道:“嗯嗯,你说得对,或者你愿意帮我点一下火吗好心人?”


    岳一宛并不愿意帮他点火。或者说,暂时没有提供帮助的意愿。


    “你要生火来干嘛?”岳领队抱着胳膊,问:“向同伙烽火传讯?很古朴别致的方式嘛。”


    而杭帆竟然非常好脾气地回答道:“我知道你可能对我的身份有所疑虑,但看在我刚才救过其他人的份上,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夹枪带棒的?”


    “我只是想生个火,烤点蚯蚓干当饭吃而已,在这个星球上难道这也犯法吗?”


    蚯蚓干,零食。岳一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庇护所的物资要比现在匮乏得多,自己确实吃过很多……Ines特制蚯蚓干。


    但怎么会有人长到这个年纪,还会把蚯蚓干当成主食啊?How old are you?!


    “……吃点好的吧你。”摸了两下工装裤的口袋,岳领队掏出一块绿油油的压缩饼干:“一块苔藓饼干,换你十个问题。你同意吗?”


    杭帆眼睛一亮,“你们的庇护所物资里还有饼干?待遇也太好了吧!”


    “我自己做的。”岳一宛说,“Yes or No?”


    面前的哨兵犹疑着回答曰:“呃,你做的?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要不是还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岳一宛差点就要当成脑控对方,强迫杭帆把这块饼干吃下去。


    “爱吃不吃,”他冷笑,“丑话说在前面,你救的那些人现在正被我暂时接管中。没有我的同意,不会有人胆敢把饮水与食物给你。”


    “要么选Yes,要么就后半辈子都吃蚯蚓,你自己选。”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选择后半辈子只能吃蚯蚓。而杭帆看起来还很年轻,他的后半辈子还很长。


    可面前这个哨兵的回答却是:“你可以提问,向导,但不可以翻阅我的脑子。”他说,“否则我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


    岳一宛嗤笑着扔出了饼干,“我要是真的想翻,哨兵,就凭你一个人,恐怕是拦不住我的。”


    “只是免责声明,”杭帆接住了饼干,耸了耸肩:“防君子不防小人嘛。我已经警告过你了,如果你真的要翻……”


    比起威胁,他的眼神里似乎有更多的怜悯:“那就只能后果自负了。”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向导’吧?”杭帆咀嚼着苔藓饼干,腮帮子鼓了起来:“毕竟你们这儿的向导还挺多的。”


    向导注视着他,目光冷静而抽离,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标本。


    “岳一宛,”他说,“我叫岳一宛。”


    十个问题问完了一半,杭帆给的回答依然和他之前对孙维讲的一样。


    来自罗彻斯特,哨兵,跃迁舰坠毁,没有携带任何形式的杀伤性武器,只有一枚护身符。


    “……在你的星球上,存在哨兵和向导的分级制度吗?”岳一宛突然问道,“如果存在,你的官方评判等级是?”


    杭帆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会有如此一问。


    “说谎是没用的。”岳一宛补充了一句,颇具压迫感的视线沉沉逼来:“不用翻你的脑子我也能知道你的话语到底有多真实。”


    顷刻间,杭帆感到自己的后脑勺正同时抵上了无数把尖刀——生理性的冷汗,瞬间就从脊背上滚落下去。


    “我也没准备说谎啊,”哨兵觉得自己真是又倒霉又无辜:“我都还没回答这个问题呢……”


    他说,行星罗彻斯特也会给哨兵和向导分等级,最高等级为S,常规等级则从A到E。行星的首席哨兵与首席向导则通常为超S级。


    “你为什么眼神突然警惕了起来?放心我只是个S级,从未被任命为行星首席。”说着,杭帆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虽然是罗彻斯特制式的,但文字应该是通用的吧……看,S级哨兵杭帆,我的身份卡上写着呢。”


    扫了眼那张身份卡,岳一宛没有伸手接过来,“你们罗彻斯特的S级,全都有和你一样水平?”


    “……嗯,”杭帆似乎是想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先确认一下,这已经算是第八个问题了对吧?”


    岳一宛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哨兵叹了口气,肩膀稍稍耷了下来:“算了,你想问多少个问题就问吧……但能不能再给我一块饼干?我好饿。”


    笼罩在星球上空的电磁风暴还没有散去。这次,他们还不知道要和地下中心断联多久。


    但蓬莱小队显然不会为这种情况而担忧。


    “失联就不活啦?”Antonio对贺兰小队的同志们唱起了歌:“首先人要抱持乐观的精神,其次要相信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狗屎运,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有万能的老大来为大家兜底!”


    翻捡着李飨等人四处搜刮来的苔藓植物,岳一宛指挥他们把这些玩意扔进净化机里:“兜底的前提是你没有犯太愚蠢的错误。要是非得一头装进肉食性猎杀植物的花蕊里,那我也是救不了你的。”


    孙维说:“嘀嘀咕咕地讲什么呢?你的苔藓烙饼能不能烤快点啊,我都已经把蛋白质糊给热好了,就等抹饼吃呢!”


    “……你能不能对我的劳动成果表示一些最基本的尊重?”岳一宛怒视她:“不要把那种难吃的东西抹在烙饼上!”


    杭帆的可疑程度并没有降低。


    老实说,只要继续留在“格丽浦薇恩”上,他这恐怕终生无法洗刷这嫌疑了:严重的电磁风暴灾害引发的信号静默,以及航线轨道的临近行星残骸,都让格丽浦薇恩在肉眼可见的未来百年中,和宇宙中其他的人类社群互相隔绝。


    来自半个银河之外的“罗彻斯特”行星?反正都是死无对证的事情,他还不如自称是耶稣再世呢!


    “但跃迁舰撞上‘垃圾带’,这种事情,好像也不能说是完全离谱。”


    在岳一宛张开的秘密精神屏障里,孙维和他开着领队之间的小型会议:“因为我们没法向星球之外发出电磁信号,所以不是偶尔也会有好奇的宇宙探险者,想要来窥探一下这颗‘静默星球’的秘密吗?只不过先前的那些人不走运,等被机体被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坠毁好多年,连尸体都腐烂得只剩一具骨头了。”


    “说不定前面人把霉运都走完了,杭帆就是运气好的那个呢?”


    岳一宛没法被这种乐观的推测给说服。


    “他是S级哨兵,”向导领队说,“在所有人类里,只有千万分之一的人,能够拥有A级或以上的向导或哨兵天赋。一个当打之年的S级哨兵是什么概念?一整个格丽浦薇恩,评级在S的哨兵不到一百个,撇去年老的,未成年,伤退病休的,剩下的那些,哪个不是身负重任?”


    他说:“你能想象自己撇下‘贺兰’小队的所有人,独自开着跃迁舰去玩什么银河大冒险吗?”


    这颗星球,以及残存其上的十数亿人,甚至包括这些人的下一代,所有的这些人事物命运,都背负在一支支探索小队的身上:人类要先回到地面,才能够仰望星空,直至穿越长空,飞抵未来。


    “我们假设罗彻斯特那边没有遭遇和我们一样的事情,假设他们仍然是战前那颗快乐繁荣的商业行星好了——那么,身为S级哨兵的杭帆,不应该和其他S级一样身任要职吗?他开着跃迁舰满宇宙乱逛是要干什么?”


    “而如果罗彻斯特和我们一样惨——我没法信任一个在家园最需要他的时候,抛弃一切独自逃跑的人。”


    在一个没有远到超出岳一宛和孙维的探查范围,但也没有近到会出现在他俩视野里的地方,杭帆正在火堆上烤他的蚯蚓干。


    或许是因为他捡到的树枝都不够干燥,火势一点也不旺盛,只虚弱地吐出一点橘红色的舌头。


    杭帆没有抱怨,只是叹了几口气,转了转手里那几根叉着一堆蚯蚓的细长树枝。


    “也算是实现小时候的梦想了,”他说,“蚯蚓干吃到饱。唉。”


    【本章作话小故事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48章 谎言如危楼百叠


    车后座上,岳一宛揽着自己的恋人,而杭帆正一目十行地阅读着私家侦探发来的资料。


    文件显示,过去二十多年中,朱明华除了已故的发妻与外室杭艳玲外,还曾长长短短地有过六位情人。


    一位邻居摇着扇子,笑得嘴得合不拢:「朱明华哦?可了不得一个人!外面玩得花的来,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哦!后来据说外面的女人闹上门来唻,气得他儿子哦,抄起凳子就打他老子哦!精彩诶!我们都在楼下看呢!」


    「哎呀,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晓得的嘛,他本来就是靠吃女人饭发家的嘛。」另一位老邻居,一边下着象棋,一边慢悠悠地开口道:「老早老早了,他刚发达那会儿,不就是因为娶了那个谁的女儿嘛!没有他媳妇儿的背景,他穷得连裤子都要穿不起了,哪有钱去香港折腾!哎,娶妻当娶贤,古话说得还是没错的……」


    在街边开了三十多年的小吃摊店主说:「啥?朱明华?哦你是说那个男的是吧,长得挺端正,穿得怪气派的那个?手里总提个公文包的?对对,我认识啊,怎么了?他们一家早就搬走啦!嘿,这我哪晓得。我只听别人说,是情人上门讨债,妻子要跟他离婚,闹得不可开交呢!」


    「男人有钱就会变坏,这话总是没错的。」美容店的老板娘,虚虚吐了口烟,沧桑地笑了笑:「以前,他老婆是我这儿的老主顾了。虽然不算什么大美人吧,但也挺耐看的。他老丈人是从某部委退下来的,活着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说这辈子就得一个宝贝女儿,要朱明华千万要对她好……结果呢,你看看,闹成这样。他在外头的女人,光是他老婆发现的,就不止三个了吧?」


    小区保安亭的老大爷,两手都不稳了,颤巍巍接过了茶,用浓厚的方言口音说道:「朱明华嘛,晓得呀!咱们这里的名人,以前老有钱的啰!咱们,以前可是高档公寓!现在不行啰……他朱明华的生意嘛,据说也不行的啰……」


    「朱明华我告诉你,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录音中,中年女性的嗓音尖利高亢,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恨:「这是六百八十万呐朱明华!你这狗日的,老娘我这辈子都没摸过六百八十万的钱!你是不是要害我一辈子啊你?!」


    大段大段的空白沉默之后,腼腆的年轻女孩,小心翼翼地发问:「明华,那个,贷款的钱,他们又来催了……你这个月要是手头充裕,可不可以先替我还一点啊?我每天都收到催债的电话,他们好凶,我好害怕……」


    翻录音频的音质很低,但依然能听见尖锐的风声呼啸,似乎是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在说话:「朱明华,你在听吗?」


    她的嗓音很动听,分辨不出具体的年龄,但是充满疲惫:「我知道你在听,你不要不说话。你说点什么吧。对,我在国内。我就在你儿子的大学对面。最高的那栋楼,顶上。对。不要说你爱我了,你不爱我。你把我的债还掉,我们就算两清了,好吗?不然的话,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让朱少爷的所有同学老师都知道,他爹是一个到处欠女人钱,还要我——嘟嘟。」


    「我骗你做什么?都是自己家人,有钱就要一起赚嘛。」


    稀里哗啦的麻将洗牌声里,朱明华笑声爽朗,不知道是在对谁讲话:「虽然我有不止一个儿子,但给我生了宝贝女儿的,也就只有你了!这人哪,活在世界上,就得追求一个好女双全凑成好字,你就我的‘好’啊达令。我年纪也不小了,以后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也想要给你们母女留份保障。」


    「现在房价大跌,房子都是不值钱的东西,钱呢,还要是投进能生钱的项目里,才算真正地有用。我跟你讲,这个项目我考察了很多年的,每年收益稳定在百分之十六以上,如果你不是我女儿的妈,我根本不会给你说这事。你要是诚心信得过我,我就帮你引荐……」


    塑料的喀喀声响,是出牌的声音。叮呤当啷的金属脆响,是硬币零钱碰撞在赌桌上。


    「我还是要说,女孩儿学艺术没什么意思。她要是长得漂亮,以后嫁人做全职太太,闲着么就在家画点画儿啥的。可她长得又不随咱俩,就这黄不拉几的小脸,学艺术,以后还能真想靠这手艺吃饭呐?我告诉你,艺术家都是饿死的命!别整那些虚的,她要是单靠念书考不上大学,那就别念了,趁早来公司给我帮忙不行吗?咱们家大业大的,还能少她一口饭吃?她要是愿意学,我这么多公司呢,随便分一家给她,让她做个法人做个总经理什么的,这不比上大学来得强?死读书没有用,还是多念念社会这所大学吧!」


    “……他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摁下暂停键,杭帆不知自己究竟该表露出什么心情,“让我继承他的公司之类的。”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吹牛皮,如今看来,这都是一步步设计好的骗术。”


    在被生身父亲抛弃了那么多年之后,杭帆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任何感情。但想到杭艳玲,她那么渴望朱明华的爱,却只是被花言巧语哄骗着,再次滑入一个更黑暗更致命的陷阱里——他无法不为之而感到痛苦,感到愤怒。


    而岳一宛搂紧了他,俯身吻着杭帆的耳朵:“天上不会掉馅饼,亲爱的,你判断很正确。”


    继承家族企业,并不等于是继承了一台印钞机。钱从都不会自己把自己打印出来。


    有钱可赚的地方,就会有无穷的权力,这滋味如此迷醉,像是成瘾性药物一样令人欲罢不能。若非如此,岳家老爷子又怎么会为了重新夺回集团掌控权,而与自己的长子斗法长达数十年?又怎么会为了掌握更多股份,而逼得次子在家中饮恨自尽?


    人性的贪婪与幽微,总是如此地冷峻无情。对于这些把戏,岳一宛都有切肤而深刻的体会。


    “他的公司,外债金额一定非常可观。”沉吟片刻,岳一宛评论道:“所以急着要找冤大头来接手这个烂摊子,好让他自己从中抽身而退。”


    酿酒师猜得没错。朱明华的债务状况堪称是危楼百叠,以至于一些“生意”都盯上了他。


    一张极度模糊的照片里,朱明华腋下夹着一个纸包,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在给阴影里的什么人鞠躬。


    「再宽限几天好吧啦老板!哎呀这几天,哎哟,这几天是真的手头紧呀!你看看我这肚子,为了凑这十万块,我老朱人都饿得瘦啦,好几天连饭都没吃呢!」


    只听那混杂的人声,还有锅铲磕碰的声音,这段录音似乎在宵夜摊子上录制的。


    「哎哎,一定还一定还,真的啊!我欠谁都行,您的钱是一定要还的。道上规矩嘛,我懂我懂!哎哎哎,是是,好的好的……啊?五十万?要、要一次还出五十万啊?不是您,哎这……这,这不好吧……这是不是,犯、犯法啊……」


    「什么叫、哎,是是,那我以前确实是,在泰国和越南都有过工厂。但这不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嘛,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借来的这么些钱,根本就不够填窟窿的,朋友介绍来的投资项目也都失败了,这是真的不宽裕啊老板。」


    「什、什么漂亮女人?我不知道啊!我不晓得这事,我真的从不玩女人的,哎哟我哪有钱给女人花呀,顶多是饿得没办法了,去以前的女朋友那里讨一口饭。哎哎,您讲……不、啊?带去出国?您刚的说是,去哪国?您、您什么意思……她是有个女儿,但是……不不不,这不好吧老板,我朱明华做正经生意的,这些东西我是碰都不碰的呀!」


    「唉不是,我知道那边代孕合法,但您这是让我,哎,我要怎么跟她妈妈解释啊?再说那也不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么带得出国呢?老板您行行好,这种事情我真的做不来,我,我再找人借点。啊?一胎三十万?三十万也不行啊老板,这个真的,哎,这事儿损阴德啊!」


    “他也知道自己会损阴德?”杭帆真是快要气到爆炸,“让别人替自己贷款借钱的时候,他又想不起‘阴德’这回事了?!”


    拇指揉搓着男朋友的太阳穴,岳一宛若有所思:“有意思,这种人原来也会怕坐牢。”


    杭帆冷哼一声,“他年纪不小了,怕是也知道自己没有几年可活。”


    再多的钱,也只有在监狱外面才能花得出去,惯于享乐的朱明华当然懂得这个道理。


    “但这至少能够说明,他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


    岳一宛说着,嘴角微微向上弯折:“一个有理性的坏人,总比一个失智的疯子更好沟通。你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将交叉质询内容进行了录音存档,贺兰小队天一亮就要启程,返回地下庇护所。


    “杭帆就……你们还是先带着他吧。”孙维摆着手说,毕竟他也是贺兰小队的救命恩人。


    万一这位哨兵真的只是无辜落难,把人家孤零零地扔在地表上挨饿受冻,总归是不太道义嘛。


    “而且有你岳一宛这位行星首席向导在,就算他是超S级哨兵,也没法把你们怎么样的啦。”孙领队心很宽地笑起来,“你昨晚问过的吧?杭帆好像不是罗彻斯特的首席哨兵。”


    为了能让蓬莱小队继续轻装向前,贺兰小队将接手他们已经采集到的各式植物与矿石标本,将之运送回地下中心。岳一宛正看着队员们进行移交工作。


    “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他对孙维说,语气里有沉重的疑虑:“杭帆那个水平,单靠物理斗殴就能压制十几个狂乱的哨兵……这要是再开启超S级的哨兵能力,你觉得他能一个人打几个?”


    五百个吧,往少里估计。孙维还真的掰着手指算起来了:往多里算,我怀疑他打……


    “我没有真的要你给我一个数字!”


    岳一宛有时候都怀疑,这些哨兵同事们是故意想要气死自己:“我是说,他这么强的战斗力,放在任何一个星球上,就算因为年纪和经验做不了首席哨兵,最差也得是个首席替补吧?”


    “除非你要跟我说,行星‘罗彻斯特’上还有好多好多个与他年龄相仿的青壮年所谓‘S级’,而且其他人甚至还比杭帆更强。”岳领队抱起胳膊道,“当他们开哨兵养殖场呢?”


    即便身体素质优于常人,超S级哨兵的精神负荷与运动能力,也已经是人类的血肉与骨骼之躯所能挖掘出的极限。


    孙维点头说你讲得有道理,“但我们光在这里瞎猜也没用,”她说着,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一个超S级哨兵,就算他有在极端环境中求生存活的能力,我们也不可能永远放他在地表上游荡。”


    “他要是加入了那群流浪匪帮,会变成我们所有人的灾难。”岳一宛同意她的看法。


    杭帆可以不是他们的盟友,但决不能活着成为他们的敌人。


    这事关地下庇护所十几亿人的生死存亡。


    今天是跃迁舰坠毁的第三个标准日。杭帆在心里记录道。这颗行星的自转周期与罗彻斯特相似,差距大约只有半个标准时。


    今天,也是他遇到那群自称是“地表探索小队”的人们的第二天。


    但这群人,应当是不会带自己回他们的大本营的。杭帆对自己说,如果只是在罗彻斯特,你也没法想象自己会大摇大摆地把什么外星球来的S级哨兵带回总部吧哈哈……


    刚要苦笑,他的肚子就已经咕噜噜噜地响了起来。


    于是他迅速往嘴里塞了一根蚯蚓干。


    “感觉还是要有调味会比较好吃。”苦中作乐地,杭帆自言自语道,“算啦算啦,当务之急是去给自己找点吃的,人总要先活下去才能……”


    “接着。”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那是一包压缩蛋白质糊。典型的末日庇护所食物。


    看见食物的瞬间,杭帆眼睛一亮,嘴里又小心翼翼地问向来人:“或许,我可以再回答一些问题,来换一块昨天的饼干吗?”


    岳一宛反问他:“我长得像有求必应的许愿机吗?”


    “对不起。”杭帆立刻收回了自己贪心的愿望。


    大概是因为这位哨兵看起来相当乖巧无害,岳一宛把语气调整得友好了一点:“虽然很感谢你昨天出手帮助了贺兰小队,但我们这里的情况非常特殊,希望你能够理解。”


    哨兵在他面前点头如捣蒜,“理解理解,能够理解。”看来孙维已经对他解释过这颗行星上的情况了。


    “你得要能够切实地证明自己的身份,我们才能考虑接下来要如何对待你。”


    岳一宛说得非常直白,但也足够诚实。他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可遮掩的。


    而杭帆的态度比他设想得更加乐观,“不是跳过流程直接坐牢就行。”狼吞虎咽地吃掉了手里的那包蛋白质糊,哨兵眼睛里闪动出了希望的光彩:“所以你们想出什么好办法了吗?我是说,翻我脑子之外的办法,只有这个是真的不行。只有这个,我下手不会留情的……”


    嗯?岳一宛与他的精神触丝都注意到了这点。


    作为哨兵,杭帆似乎对任何来自精神层面的深度接触都非常敏感,岳领队心想。甚至可以说是强烈抵触了,以至于要反复强调自己会采取极端反制手法……


    “翻你的脑子暂时还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岳一宛说,“如果你的绑定向导就藏在附近某处,TA完全可以在你的脑子里编造一些虚假信息来误导我们。”


    杭帆眨了眨眼睛,看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什么是绑定向导?”他问。


    如果疑问能具现出实体,岳一宛就会看到,自己和杭帆的头上同时画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


    岳领队语气干瘪,“冒昧问一句,那你知道一加一等于几吗?”


    杭帆倒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点被冒犯到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不是文盲!”


    “这个星球上,就连文盲也知道什么是‘绑定向导’。”岳一宛说,“不然你们罗彻斯特的哨兵,在出现异常精神波动,甚至是出现结合热的时候,都是怎么办的?”


    行星首席向导的敏锐力十分观察。他看见,结合热这三个字,让面前的哨兵像是第一次看到□□书籍的小年轻一样,骤然涨红了那张漂亮的脸:“结合、你怎么突然说这……”


    “结合热。”岳一宛毫无波动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很显然是知道这个东西的。”


    杭帆的耳朵都红透了,乱蓬蓬的黑色头发里简直都要冒出蒸汽。


    “我知道这回事!”他咕哝着说,“但在我们那里,我们只是……不太提起这种事情。在我们那里,你说的这种关系叫做‘婚姻’!”


    嗤了一声,岳一宛摇头,“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所有人都可以拥有婚姻关系,但精神绑定只能发生在哨兵和向导之间。一个人可以离婚结婚许多次,但哨兵与向导之间的双向精神绑定只能发生一次,连死亡都不能将之解除。”


    “精神绑定并不罕见,只是无法主动触发。一旦有了绑定的哨兵或向导,双方的精神力量都会提高数倍,甚至能发挥出超出自己等级的能力。”岳一宛说,“而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你的结合热都是怎么度过的?”


    在岳一宛看来,这是个纯粹的学术问题。但对方似乎把这话当成了性骚扰。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杭帆磕磕绊绊地强词夺理道:“在这里,这难道不算是个人隐私吗?!”


    教科书上说,周期性的结合热发作是物种进化路线上的主动选择,主要是为了加速哨兵身体内的细胞迭代,其余的那些都是副作用。而向导的结合热只会在和哨兵绑定之后出现,比起生物本能,更类似于是对伴侣需求的自然回应。


    而岳一宛,一个理所当然的单身狗向导,他从没有过结合热,也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可值得害羞的。


    “身为一个S级哨兵,却严重缺乏最基本的哨兵生物常识,我很有理由怀疑你的身份造假。”


    他的目光里毫无邪念,只有纯粹又犀利的怀疑。


    杭帆羞愤交加,有一瞬间真想掐死面前的这个向导。


    但他马上就强迫自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真的有随手就掐死什么人的能力,而事态并不需要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会用抑制剂。”他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口服的那种。”


    这下,露出茫然表情的人变成了岳一宛。


    “什么是抑制剂?”他说,“你们星球上的向导不会都灭绝了吧?”


    这事儿沟通起来实在复杂,但经过一通复杂的比划,他俩总算是补齐了彼此的信息差。


    在“格丽浦薇恩”,单身哨兵会定期去医疗单位领取向导素仿制喷雾,以在特殊时期进行“模拟绑定”。当然,如果你有同样单身的向导好友,而对方也很愿意往杯子里狂吐口水(考虑到口水里的向导素浓度,这是真的要吐挺久的)来分你一点向导素的话,这也很好。


    但是在“罗彻斯特”,单身的哨兵只会被分到一种叫“抑制剂”的药品。在他们那里,婚姻是系统抽选分配制,为了阻止大家产生不必要的多余情感,除了必要的工作场合外,哨兵与向导的生活区域都被严格地分开。杭帆根本没有可能在私下里接触到任何向导,更不知道什么叫“绑定伴侣”——他从没在罗彻斯特听说过这个。


    “吃抑制剂是什么感觉?”岳一宛感兴趣地问,“真的能磨灭一切欲望吗?”


    他这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让杭帆感觉自己像是实验台上的可怜白鼠:“没什么感觉……我的意思是,它会让你失去感觉。”


    抑制剂,就如字面意义上所言,会抑制一切感觉。


    没有冷,也没有热,没有疼痛,也没有舒适。


    没有甜,也没有苦,没有饥饿,也没有饱腹。


    药片吃下去之后的72个小时里,杭帆常常感觉自己像一具余息尚存的行尸走肉,脑子里就只剩下“任务”和“睡觉”两个词组。


    “都快要不想活了,哪里还有心思整那些有的没的。”杭帆嘟哝道,“谁吃谁知道。”


    而这些话,显然更加引起了岳一宛的兴趣:“有意思,”蓬莱小队的领队摸着自己下巴道:“你身上有带这种药品吗?要是愿意给我几粒用作研究样本的话,我可以再给你一块饼干。”


    杭帆眼睛微微瞪大了,似乎没想到自己讨厌的东西还能用来换取食物。


    但他立刻就把脸埋进了手心里:“我怎么可能会有啊!我的跃迁舰坠机了诶拜托!”


    随着可见度的提升,蓬莱小队即将返回K18区继续探索任务。而岳一宛摸着腕带思考了一会儿,要求临时改变探索方向。


    “李飨,按照本队既有物资清单,叠加上‘蓬莱’小队物资自产速率,现在立刻算一个极限生存的时间范围出来,人头按17个计算。Antonio,按照这两天的‘垃圾带’轨道移动记录,计算跃迁舰可能发生碰撞的位置,以及坠入大气层后的位置范围。”


    他对杭帆说:“如果找到了你的跃迁舰,它的残骸至少能证明你真的来自‘罗彻斯特’。”


    哨兵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就这么想要捡垃圾吗你?!”


    和杭帆说出了一模一样句子的,是行星“格丽浦薇恩”的首席哨兵艾蜜。


    “岳一宛你小子又发哪门子疯?!”


    电磁风暴刚一结束,通讯信号那段就传来了堂姐大人的怒骂:“你的任务书上写着探索K18区域,现在你却告诉我说,你要跑去K22?!K22的地缝裂谷有多危险你是不知道吗?!你们带够设备和物资了吗就往K22跑,发明了便携饮水与食物制造机给你整牛逼了是吧,觉得自己可以无依无靠地闯天下了?你是要带队去送死啊!”


    岳领队把耳机摘得离自己远远的,背景音,地下中心的接线人员正虚弱地劝解艾蜜道:“指挥官,请把对讲机还给我……”


    “而且,我们派去K21和K23区域进行地表物资回收的队伍,最近都目击到了流浪匪帮的踪迹。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同一组匪帮。”


    艾蜜骂完了,终于哐当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流浪匪帮,叠加地缝裂谷,你是上地表的时候被高压门夹了脑壳还是咋?”


    蓬莱小队正在想办法穿越K21区域的硫酸沼泽,杭帆这个临时外援非常积极地给大家出着主意——说真的,他的主意不赖。很对得起他身份证件上的S字样。


    岳一宛站在他们身后,打开精神屏障,排除了任何人听到自己与艾蜜对话声音的可能:“你会对这个感兴趣的。”


    他说,“如果我们运气好,格丽浦薇恩能白赚一个超S级哨兵,还有一架来自罗彻斯特的跃迁舰。你懂的,他们那儿的科学技术可比我们高级得多。”


    行星首席哨兵沉默了一下。艾蜜正在快速地做着利弊判断。


    “但如果运气不好呢?”她问,“告诉我,你的最坏预计是什么?”


    岳一宛看向杭帆。那位哨兵正在比划某种防溅保护装置的样子。


    “运气不好的话,你会收到一具超S级的尸体。”他说,“暂时没法告诉你,尸体会是我的,还是那位哨兵的。”


    身为地下中心的总指挥官,以及行星“格丽浦薇恩”的首席哨兵,艾蜜最终还是默许了岳一宛,这位首席向导兼副指挥官的行动。


    “我会通知邻近两个区域的所有地表行动人员,时刻关注蓬莱小队的支援请求。”她说,“祝你好运,老弟,别死了,你对‘格丽浦薇恩’很重要。”


    事实上,岳一宛觉得艾蜜的担忧纯属多余。


    且不说蓬莱小队正保持着牺牲率低至0%的历史性记录。她以为她在跟谁说话?初出茅庐的新手向导吗?还是今年只有十四岁的未成年堂弟?


    虽然大多数向导的战斗力能都明显若于哨兵,但放眼整个“格丽浦薇恩”,能和首席哨兵艾蜜打得有来有回平分秋色的,并不是哨兵那边的首席替补,而是首席向导岳一宛。


    艾蜜最应该担心的,是杭帆这个身份可疑的大麻烦。


    而大麻烦本人却像是个春游的小朋友一样,对眼前的所有凶险环境都怀抱有好奇。


    “你们这里有很多硫酸沼泽吗?”


    大概是因为高级哨兵出任务的习惯使然,杭帆一边和Antonio聊得热火朝天,一边自动自发地站到了磁悬浮陆地船的应急迎击位置上:“行星罗彻斯特在产出金矿的时候,就已经把星球表面挖成高度镂空的了,地表上根本没有任何自然环境可言哈哈,全都是人造建筑……”


    闲话侃至一半,天空渐渐地阴沉起来。


    像是要下雨。


    “空中有不明生物高速接近,全体战斗准、诶,”口令喊到一半,杭帆这才想起这并非是在罗彻斯特,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啊,那个,我们现在是?”


    岳一宛坐在船上,连姿势都没变:“是龙隼。”他说,“你们罗彻斯特没有这种烦人生物吗?”


    杭帆真是要给他跪下了,“金矿上哪会有隼筑巢啊我的天!这是现在的重点吗大哥?!快用你万能的脑袋瓜想想办法啊!你不是这里的领队吗?!”


    “龙隼是一种依靠精神力探测来狩猎的物种。”岳一宛悠闲地表示,“只要张开精神力屏障,在龙隼的‘眼’里,这里就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无人沼泽而已。”


    伸出精神触丝四下里摸了摸,杭帆确实摸到已经一堵强有力的精神力屏障。厚实,严密,宽阔,像是一柄令人感到安心的巨伞。


    “您这屏障的面积还挺……阔绰。”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来自异星的哨兵终于说道:“我以为,向导都应该擦着大家的头皮开屏障。开现在这么大,您觉得不费劲儿吗?”


    Antonio凑过来对他耳语:“老大的向导精神力,非常富裕!他想开多大都行!”


    “大就是好,大就是妙。你有什么意见吗?”岳一宛说得理直气壮。


    杭帆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您说得都对!”


    龙隼是一种体形极其巨大的覆鳞鸟类。为了应对气压的变化,它从高空降下的速度较为缓慢——猎手,在狩猎的时候,也容易成为他人的猎物。


    “龙隼全身上下,就只有肚皮、眼睛和头顶两处,没有坚硬的鳞片覆盖。”指着空中慢慢现出身形的庞大暗影,岳一宛对杭帆解释:“所以在它降落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其他凶猛动物所狩猎的时候……”


    话没还说完,他与杭帆的神情已具是一变!


    K22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向这里逼近!


    向导的无数根细密的精神触丝,刹时间结成了天罗地网,雷霆霹雳般飞速地向远处铺陈而去。


    这些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力量,被岳一宛拧成了蚕丝般的粗细,从龙隼身上悄然越过的时候,这些力量微弱到巨鸟根本无法觉察。


    而也正是这些敏锐的细丝,迅速传来了K22与K21交接处的探查情报:有一群陷入发狂状态的流浪哨兵,正全速向沼泽边逼近!


    “他们看见龙隼了。”


    岳一宛的声音终于紧绷起来:“这群只有战斗欲望的疯子……他们想要挑战龙隼!”


    哨兵的锐利直觉,让杭帆早在觉察异变的第一瞬间就已进入战斗状态。但他的脑子并没有想通现在的情况:“啊?是流浪匪帮那群人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就不能趁乱逃走吗?”


    “龙隼是很容易被攻击行为激怒的啦朋友!”Antonio赶忙架起他的相位炮:“而一头愤怒的龙隼,不仅会疯狂抓挠四处甩尾,还会散发出令人焦躁恐惧的精神压力,并到处乱喷火焰。”


    而此刻他们行经的是一座硫酸沼泽。沼泽对面,则是伫立着无数摩天大菌,且弥漫着雾气般孢子烟雾的“原始丛林”。


    硫酸,混着成分不明的泥浆。干燥的有易燃机物,粉末般弥散在空气中的孢子。遇到狂野凶猛的明火——


    “啊,原来是快完蛋了呢。”杭帆冷静地总结道。


    龙隼几乎是与岳一宛同时发现了那群哨兵。


    这只巨鸟不在乎精神力的狂暴与混乱。对于送上门来的一切食物,它很有兴趣。


    K22区域的地形复杂,它不假思索地就把头伸了下去,想要探测得更清楚些:也就是在这时,一柄锈的砍刀,狠狠投掷向了它的……翅膀。


    “……卧槽傻逼吧!”Antonio破口大骂:“这群疯子,但凡你们投准点呢?!”


    蓬莱小队根本来不及阻止两方中的任意一边:发狂的哨兵们,愤怒的龙隼,他们都找到了自己今日必须死战的对手。


    “A队击杀龙隼,B队保护物资,立刻就位!”


    岳领队的声音,连带着清晰易懂的布战与逃生指示图,陡然浮现在了每个成员脑中。


    杭帆除外。


    这位哨兵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了对向导对自己大脑的渗透。而他作为一个超出S级的哨兵,精神力的防御机制本来就比别人更加强悍,岳一宛眼下根本分不出精力去专心撬这人的脑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又各自转开了。


    “你打龙隼/我打龙隼。”


    说完,岳领队反手一抛,将自己的粒子动力剑扔进杭帆怀中。


    恼怒地扇动着数十米长的巨型翅膀,龙隼喙爪并用,冲着发狂哨兵们就是一阵狠啄乱挠。


    岳一宛的精神攻击范围是方圆五公里,超出这个距离后,攻击效果就会下降。而这群理智全失的哨兵们,就像满地乱爬的大蟑螂一样,毫无章法地在K22与K21的交界处来回奔逐,很难一次性就击昏所有人。


    但考虑到头顶上的龙隼是用精神力狩猎的大型猛禽,岳一宛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若是一击不中,暴露了自身存在与方位的蓬莱小队,就将面对流浪匪帮与龙隼的双面夹击。


    他必须耐心等待,直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出现。


    而杭帆也在等。他在等狂怒的龙隼进入到自己的攻击范围内。


    直线距离五十米。直线距离四十六米。


    三十二米。二十八米。二十。


    杭帆脚下用力一蹬,原地起跳!


    他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而岳一宛的精神屏障却始终笼罩着他。


    宽敞,结实,隐秘。直到杭帆挥臂出剑——


    “噌——”得一声,闪耀着淡青色粒子微光的动力剑,狠狠砍进了龙隼的脚爪里。


    对于全身覆盖着满坚硬鳞片的龙隼来说,这点打击其实无关痛痒。但被偷袭的事实无疑令它更加愤怒,也流露出了一些惊慌。


    龙隼虽是动物,却也并非毫无智慧。它很清楚地知道,与地上那些蠕动的食物相比,显然是正攀在自己脚爪上的这个害虫更加危险。


    它用力挣动着脚爪,巨大的翅膀狂扇不止,试图以此来把杭帆甩落下去。间或伸脖低头,想要用尖而锋利的鸟喙啄死这个小虫子。


    但杭帆瞅准了这个机会,纵身向前一扑,剑身笔直的刺入鸟喙。


    龙隼吃痛,猛然向后甩头,杭帆双手握剑,仰身借力一翻,连人带剑地骑上了巨鸟的背。


    “我操精彩!”龙隼天空中惊慌失措地摇头摆尾,Antonio也用相位炮紧紧追踪瞄准它的眼睛,嘴里还忍不住大叫:“看到了吗?我靠杭帆真他妈的牛逼,老大你看到了没?!”


    岳一宛当然看见了。


    在这一刻之前,他从未与名为杭帆的哨兵打过配合。但在时机正确的那一刻,杭帆毫无怀疑地冲了出去——就好像他非常确信岳一宛精神屏障一定会全程护佑自己,不会在最危险的跳跃过程中,任由他被龙隼袭击一样。


    而奇怪的是,岳一宛好像也对杭帆有谜一样的信心。不需要磨合与熟悉,他就是知道,杭帆会选择直接跳上去,而这个过程中需要向导屏障的掩护——他明明是第一次给这个人打配合,却熟稔流畅得像是已经这么做了数千万次一样。


    隐约地,一些莫名地想法闪过岳一宛的心底。


    潜意识里,他似乎觉得,无形的命运令杭帆穿越星海而来,就是为了让这人来到自己的身边。


    念头闪过的刹那,狂乱的哨兵们,恰巧都分布在了距离岳一宛四千米左右的地带。


    向导的精神触丝瞬间拧成长枪,万箭齐发一般,整齐地贯穿了这群失智匪徒的大脑。


    “杭帆!控制住鸟头方向!它要喷火了!”眼见着鸟喙边喷出黑烟,Antonio紧张得大叫起来。


    虽然手上有相位炮,但在起火爆炸玉石俱焚的危机面前,相位炮甚至起不到心理安慰作用。


    沼泽宽阔,磁悬浮陆地船还要一会儿才能靠岸。岳一宛指挥众人穿上防护装备,时刻准备好应对危机:“你别说话了Antonio,他现在没空分心!”


    鸟背上的鳞片太光滑了,龙隼又挣扎得幅度很大,岳一宛知道,杭帆必须要非常专心地控制身体,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摔落下去。


    “老大你可以给他传话啊!”眼见相位炮的智能瞄准已经锁定,Antonio对着领队大喊:“我要开炮了,你让杭帆注意着点!”


    岳一宛也大声喊回去:“传个屁!他根本拒接我的信号!”


    话音刚落,相位炮轰隆发射出去。


    瞄准是瞄准了,但可惜时机不巧,龙隼刚好炸了下眼——这巨鸟的眼睑上竟然也生满了坚硬鳞片!


    “该死!”Antonio怒骂出声,“致命伤变成了蹭破皮,这下——”


    眼睛是龙隼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眼睑上吃了这么一下,巨鸟立刻转移了目标,直直向着船上的蓬莱小队,俯冲而下!


    龙隼已经发现了他们,再厚的精神屏障都无法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实现掩护。岳一宛等人当即抽出了近战武器,屏住呼息,预备……


    “嗤啦——”一声,鸟背上的杭帆甩剑脱手,一道淡青色的光芒,冷峻地刺入了巨鸟的眼睛。


    攻势被猛然打断,龙隼的眼睛里流出了强腐蚀性的血液,下雨般淅淅沥沥地滴落。


    它怒叫着,又像是哀鸣,两爪狂暴挥舞,双翅疯狂扇动,仰头张嘴,试图用熊熊烈焰烧死背后那只顽强的小虫。


    而就在这时,这对胡乱踢蹬着的鸟爪在竟无意中勾住了李飨的防护服,将她连人带武器一起,笔直地拎了起来!


    而岳一宛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单手在Antonio肩上一撑,他跳上了龙隼的另一支爪子。


    “李飨!”领队的精神传讯在小姑娘脑内响起:“伤势!不要解开背带!”


    防护服没有破裂,是她的战术背带卡在了细长的鸟爪指甲上。可能有一些淤青,但只是皮外伤不碍事。


    李飨是最近才被编入地表探索队伍的向导,身体素质并不突出。如果是在五米以内的高度,她还能解开背带积极自救。但现在,与杭帆搏斗着的龙隼,正挣扎着拖着他们三人,极速向着千米云端飞去。


    从现在的这个高度上,任何拥有骨肉之躯的生物,跳下去都会摔成一摊血泥。


    小姑娘明显非常紧张,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恐慌:“我没事!”她向岳一宛报告了自己的情况,“岳老师,要我把武器扔给你吗?”


    在龙隼面前,她自知胜算无多,只能尽力援助更可能击杀巨鸟的领队。


    岳一宛道了声谢:“你连一下Antonio的精神传讯!让他们立刻架起低空救援网,我去协助杭帆,你看方向对了立刻就跳!”


    高空之中,风声猎猎。对敏锐五感的哨兵而言,这反而是一种双耳剧痛的不利战场。


    杭帆忍住疼痛,在心中衡量着从龙隼眼中抽出那柄动力剑的可能性,一错眼,却瞥见了岳一宛的声影。


    他试图张口,却被风灌了满嘴。只得打开自己的精神防御,万分谨慎地放了岳一宛的几根精神触丝进来。


    “你也跟上来,是有什么计划吗?”他的脑子里问这个向导。


    岳一宛说:“左边,伸手。”


    破空尖啸扑面而至,杭帆伸手一接,捉到一柄沉甸甸的激光刺刀。


    “龙隼不是人类,我最多只能控它十五秒。”向导语速极快,“这十五秒里,我会让它会快速但平稳地降低高度,免得把我们摔死。我需要你在十五秒内刺中它的头顶,裸露出皮肤和那部分,越深越好,明白吗?”


    杭帆回答OK,旋即砰得关上了精神防御,就像是青春期小男孩甩上房门一样。


    而岳一宛来不及和他计较了。龙隼只要再飞高一点,他们就会因缺氧而窒息。


    十五。


    ——杭帆确认了一下激光刺刀的手感。


    十三。


    ——鸟身猛烈一抖,龙隼像掉下树梢的苹果一样,笔直开始下降。


    十一。


    ——杭帆躬身拧腰,猛地发力!


    九。


    ——李飨的战术背带被扯得摇摇欲坠。


    七。


    ——Antonio已经布设好了救援网。


    五。


    ——李飨跳了下去。


    四。


    ——杭帆踩着巨鸟的脖子,徒手攀上了龙隼的头部。


    三。


    ——精神控制一只非人巨物,给岳一宛的大脑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二。


    ——刺刀深深插进了龙隼的脑袋。


    一。


    ——失去控制的巨鸟,轰然向地面撞去!


    “卧槽老大你们不在救援网的范围——”


    这是Antonio的声音。


    “岳老师——!!!”


    这是李飨的声音。


    “坠落高度九十八米,缓冲飞行器出动……”


    这是队友们的声音。


    “抱紧我!”


    脑内最清晰的这个,是杭帆。


    死亡是一个过程。龙隼这么大的生物,不会因为一柄激光刺刀就瞬间毙命。


    在岳一宛的推算里,他将在龙隼被刺杀之后趁虚而入,再次短暂地夺取巨鸟身体的掌控权。


    只要五秒、不,三秒足矣。他有自信能把高度降低到一个自己摔不死的数字上。


    至于死之外的其他结果,那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


    可杭帆扑了过来,抓住了他。


    岳一宛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这个人。


    他们从龙隼身上掉了下去。


    脚爪。救援飞行器。两次缓冲。


    最终的坠落高度是四十二米。


    四十二米,这对哨兵而言并不是必定会受伤的高度。但杭帆加上岳一宛,在双倍重量冲击下,情况可就没那么乐观了。


    落地前的刹那,已经做好了硬着陆冲击准备的岳一宛,陡然感到身下陡然一轻——杭帆把他翻到了上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来自地面的冲击。


    “……好疼。”杭帆轻微地呻吟了一句,护在岳一宛脑后的手臂却没有移开:“我先确认一下你们有带止痛麻醉药剂的对吗……?”


    就算不把岳一宛的怪奇小发明(合规程度不可考)算进去,蓬莱小队也当然有带足量的止痛与麻醉药剂。


    但即便是用上了常规哨兵两倍剂量的麻醉剂,杭帆的疼痛程度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这显然不太正常吧。”Antonio满头大汗地掏出了第三支针剂,偷偷开启了精神传讯的私人频道:“这支推进去,就是用药的上限了,老大,要是这样没用该怎么办?”


    岳一宛只受了点皮外伤,正试图用向导的知觉隔离技术,来阻止的杭帆大脑接受到“疼痛”的感觉。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剧痛之中,哨兵依然顽强地拒绝着来自向导的抚慰。


    任何向导。他并不在针对岳一宛。因为李飨的尝试也同样以失败告终。


    甚至连带有精神放松效果的向导素喷雾也没用。这个哨兵像是发自灵魂地拒绝“向导”这个物种的接触。


    “没办法了。”来不及包扎他那血刺糊啦药的胳膊,岳一宛从箱中翻出了某种只有编号的溶液:“用这个吧。很轻微的生物毒性,注射之后会有瞬时的兴奋及止痛效果,半小时内科麻痹全神经系统,逐渐让他失去一切知觉。对普通哨兵,大概能维持三天左右的药效,对杭帆……最长三十个小时吧。”


    Antonio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领队一眼,“老大,发明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到底是想……用在什么东西身上?”


    “捕鼠夹。”岳一宛在脑子里说,“遇到那群狂乱哨兵的时候,丢下诱饵物资佯作撤退,在食物里面混入这种药物,趁他们昏睡的时候挨个儿解决。”


    “幸好我从来不想留在地表上当匪帮……”


    Antonio正要伸手拿过药剂,却见岳一宛直接捧起了杭帆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溶液喂进了杭帆轻微脱水的嘴唇里。


    杭帆听不见他俩在精神频道里的嘀嘀咕咕,一边痛得低声呜咽,一边还要断断续续的评价几句,说这药怎么这么咸啊岳一宛你不会在给我喂生理盐水当安慰剂吧?


    哼哼唧唧的抱怨还没说完,他的呼吸与全身肌肉一起放松下来。


    脑袋一歪,就着把头枕在岳一宛腿上的姿势,他昏迷了过去。


    对杭帆来说,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身体沉重,精神却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如果是向导的话,就算是在昏迷里,应该也能通过精神力量“看见”周遭的世界吧?他想。


    而哨兵就不一样了。哨兵依赖高度强化的五感,闭上眼睛,自然就会看不见一切。


    黑暗。总是黑暗。


    寂静。总是寂静。


    鼻子里没有任何气味。


    口腔中也没有任何味道。


    他的身体动弹不了,皮肤上也感觉不到任何触觉。


    是抑制剂吗?杭帆心想,但那玩意儿不是已经对我失效了吗?


    我为什么我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对,他想,问题是我为什么会又开始吃抑制剂?


    恐惧让他反射性地想要挣扎,但向来控制自如身体,却总会在这片无知无觉的黑暗里背叛他。


    他动不了。


    他能在护卫行商舰队的任务中单枪匹马地剿灭一整团的星际海盗,却无法对抗服用抑制剂后的五感失调。


    过了一会儿,这个名为的“杭帆”的,像光杆司令一样孤零零的意识,终于放弃了和自己的身体做对抗。


    黑暗里,他只能靠着“想象”来睁大眼睛,推测肉身所在的世界里,时间正在如何缓缓地流逝。


    空洞的感觉啃咬着杭帆的心。饥饿感正从胃里攀爬上来。


    饥饿。这也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从六岁那年觉醒了哨兵的天赋之后,他的抚养权就强行收归教养院所有。哨兵教养员,像带走一个少年犯是的,粗暴把他从家里提溜出来,任由杭艳玲大哭着在车子后面追过好几条街。


    自那之后,杭帆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不得饱腹的饥饿中度过。


    教养院并没有在餐食方面亏待他。但他就是无论如何都吃不饱。


    他很饿,时时刻刻都很饿。这种几乎在灵魂上侵蚀出一个黑洞的饥饿感,让他时时刻刻都想要吃点什么,想要藏起食物,想要把吃的东西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哨兵教养员们不允许杭帆这么做。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必须从小学会遵守纪律。


    贪嘴偷吃,私藏食物,这简直就是罪犯才会有的习性。


    他因为食物的问题被教养员打过无数次。被骂被罚更是家常便饭。


    八岁的时候,杭艳玲终于辗转找到了杭帆所在的哨兵教养院。出操时间,母亲与孩子都只敢隔着一道高高的栅栏,遥遥地看上对方一眼。


    自那之后,他开始时不时地在墙根边上收到藏起来的食物。用洗得发白的碎花餐巾包得整整齐齐,临期的压缩饼干,人造蛋白质肉脯,甚至是一小袋蚯蚓干。很偶尔的时候,杭帆也收到过妈妈小心翼翼留下的一块糖。这能让他高兴上一整个月。


    可好时光没能持续很久。十二岁生日之后,仅仅过去两个月,他们偷藏食物的地方,突然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杭帆不相信妈妈会抛弃自己,他想方设法地逃出了教养院,到处打听杭艳玲的消息。


    罗彻斯特,这座商业星球几乎完全建造在因掘金而挖空的地下。战争摧毁了大部分的航线与商船,却没有对星球自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物资虽然拮据,但人们的生活照旧在地下继续着,教养院周围的居民们,也没有人费心记得一个因被迫失去孩子而以泪洗面的母亲。他们只记得她好像生了病,再之后就没有下文。


    杭帆逃出教养院仅仅五天,被逮回去之后,被罚五周不许吃晚饭。


    他很饿。饥饿像是一种另类的痛觉,深深地,深深地铭刻进他的身体里。


    进入青春期之后,饥饿的纠缠并没有结束。但杭帆终于学会了掩饰自己。


    他从初等教养院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送往了位于繁华商业中心附近的中级教养院。在中级教养院里,没有人知道他曾是个像松鼠一样到处藏食物的奇怪小孩,杭帆也尽力扮演着他的优等生角色。


    每月一次的休息与采购日,杭帆总是独自走在商店街上,把手边的所有零花钱都换成最便宜那种的食用植物冲泡粉,直接空口往嘴里咽,吃不下就一边吐一边继续吃。如此反复,直到他再度升入高等教养院。


    十几岁的哨兵,是世界上最能吃的一群人。而高等教养院里的实战练习增多,体能消耗也大,食堂里全天候供应炒饭。那是一种湿哒哒黏糊糊的食物,和杭帆记忆里妈妈曾经做给自己吃的“炒饭”,完全就是两种毫无关系的东西。


    但他没得选择,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不可以挑嘴。在教养院里,你饿,就得吃湿哒哒的炒饭。


    而难吃的炒饭并不能填饱他的饥饿。


    他很饿。那不是身体上的饥饿,而是一种已经永远无法被抚慰的疼痛。


    从高等教养院出来,他开始被频繁地送上战场。为行星“罗彻斯特”而战,为从宇宙海盗手中夺回航线而战,为拯救来往的商船而战,但从不为自己而战。


    应急食物很难吃,比教养院里湿哒哒的炒饭更加难以下咽。但为了生存,他必须咽下去。


    食物开始变得对杭帆没有意义。只要没出现头晕手抖的低血糖反应,吃不吃,什么时候吃,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很饿。食物自身根本无法满足这份饥饿,而杭帆已经对此感到无所谓了。


    而现在,这份如影随形的饥饿再度冒出了头。


    在杭帆的想象里,饥饿是一条难缠的恶犬,他需要一脚踢开这口水耷拉的家伙。


    “我知道你很饿,”黑暗里,他对着虚空比比划划道,好像那里真的有一条饿到目露凶光的恶狗在瞪着他:“但我也没办法啊!我都动不了!”


    “而且你不能因为饿就狂吸医疗人员的向导素,这是不对的。”


    闲着也是闲着,杭帆穷极无聊,开始试图和自己的饥饿感讲道理:“就是因为你根本没法控制住自己,每次都像填不满的无底洞一样贪得无厌,所以才让上面的人发现了这个‘异常’。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饥肠辘辘的大狗蹲在那里,一言不发。


    杭帆叹了口气,在脑子里挥散了这个无聊的想象。


    “我不会真的有什么奇怪癖好吧?”他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但在抑制剂失效之前,好像也没有过这种症状……为什么会突然像暴饮暴食一样,不可自控地想要摄入更多向导素?太怪了。”


    “黑暗哨兵这种东西,难道就是专吃向导素的大胃王,精神力的吸血鬼?”


    他想要给自己讲个笑话乐一乐,但想到“黑暗哨兵”这四个字,立刻又笑不出来了。


    “黑心的罗彻斯特!”


    最终,杭帆叽里咕噜地在心中怒骂起来,“我给你们做牛做马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多吃两口向导素怎么你们了!这就能被诊断为‘黑暗哨兵’?!我就不可以只是能吃而已吗?!”


    他很饿。他好想吃一顿温暖的饭菜,好想要回家。


    可他已经没有家了。从很早以前开始。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49章 父亲


    “你是说,当面让他离开我母亲?”


    他的男朋友显然正在酝酿一些聪明的坏主意,但注视着岳一宛的侧脸,刹时之间,杭帆脑内却莫名闪过诸如“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一类的剧情。


    他有点想笑,但又不是真的能够笑出来:“……可朱明华这个人,他就跟谢咏遇到的勒索犯一样,胃口只会越来越大,根本无法被彻底满足。”


    视频,录音,照片,各式文件或清晰或模糊的影像,彼此互相印证,交织成一张证据确凿的大网。这张网的每一个绳结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钱”与“债”。


    「那个仁波切,活佛,这你总是知道的吧?达令啊,我前段时间呢,就跟着北京来的活佛大师学法了。他跟我说啊,你我是前世结缘,所以今生才要再做夫妻。只是这前世缘分修得不够,所以呢,就导致辈子也没能做成正经夫妻。」


    一小桌精致的家常菜色,烧了半截的香烟夹在男人的手指间。视频的中心画面,是刚满十个月的小婴儿在客厅地上摇摇晃晃地学走路,新婚小夫妇手忙脚乱地围着这个稚嫩小生命转。画面边上,朱明华只有一只手在镜头里,声音也非常模糊。


    若非是对他的声音进行了加强处理,一般人恐怕很难听清他到底在对那位年过百半的女主人说什么。


    「我呢,是活佛大师的关门弟子,等这边的生意处理完,我要跟大师一起去西藏,修一座寺庙,就照着布达拉宫的那个形制来建。这是桩修功德的大好事,虽然得花上不少钱吧,但大师对我说,这功德要是修得好,今生或许还有机会,让佛祖正正经经地认我们俩为夫妻,来世再续前缘。」


    潇洒地弹了弹手中的烟,朱明华笑了起来:「多少钱?也不多,统共也就三四千万吧。没事儿,这庙是活佛大师牵头,我和师兄弟们各自认捐一些,捐得多了就功德多,捐得少嘛,哈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佛祖总是不好被敷衍的嘛。你也要捐吗?哎,我就知道达令你是最心善虔诚的,这样,我捐五百二十万,你也捐个五百二十万吧,520嘛,多吉利。」


    「没这么多现金也不要紧,佛家因缘,主要靠一个心诚。你之前说是哪套房子要卖?我门路多,我替你找人看看……」


    年轻的时候,朱明华自诩游戏人生,是风月关里潇洒来去的英俊小开,用“爱情”二字,骗得多少青年女郎肝肠寸断。


    待到人至暮年而千金散尽,爱情,又成了这位落魄男子从新旧情人们身上榨骨吸髓的狠戾手段。


    多则数百万,少则几十万。这数以千万计的金钱,由于来得太过轻易,所以朱明华从不珍惜:从女人们身上榨取欺骗到的钱,一部分被他用于赌博或还债,一部分被他砸入到各种千奇百怪的投资项目里,而另一部分,则成为了朱明华包装自己的日常花销,让他得以人模狗样地出现在新的受害者面前。


    人世实在太苦了,被爱,是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甜。


    多少人倾尽一生,也只不过是想摘得一枚“被爱”的幻梦。


    ——哪怕非常清楚地知道,到最终,这一切或许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依然绝望地相信爱情真的来过,想要徒劳挽留住手中的残沙。


    ——哪怕为此而粉身醉骨,哪怕令自己的余生玉石俱焚。


    杭帆能够理解这些人。


    在这世上,于污浊的爱河里泥足深陷,对依旧爱情心怀幻想的信徒,也非仅有杭艳玲而已。


    因为他爱岳一宛,因为他也像所有沉陷于爱人双眼的凡愚之躯那样,恨不能将自己的血肉灵魂全部贡献到为爱而设的祭坛上。


    而这就让杭帆更加无法原谅朱明华的所作所为。


    “这些人尝试过报警吗?”岳一宛认真地询问道。


    两人在车后座上紧挨而坐,男朋友的吐息,温热地吹拂过杭帆脸颊,让他感到自己在风雨之中绝非孤立无援。


    “资料上写,这里有两人尝试过报警,但是朱明华的手法非常老练。”


    杭帆快读翻看着手里的资料:“他和人谈钱都只靠嘴说,通常不留下能作为证据的聊天记录,自称作风老派,所以喜欢拿取现金,而是非银行转账。一定要转账的话,也大多是以投资款的名义打进境外公司账户里,程序上几乎没有瑕疵。我靠!这人连小姑娘都不放过!把刚毕业的大学生骗得迷迷瞪瞪,从软件上贷了钱出来,还签自愿赠与协议给他……真是人渣!”


    朱明华还会假“请客”之名,把这些钱用来和受害人们一起旅游、生活、购买礼物,把一次次的诈骗行为,硬生生变成了“真实恋爱”中的经济往来。


    脑子里小齿轮转得飞快,杭帆掐指一算时间,更觉情势紧迫:“如果他真的和我妈结婚了,只恐怕会更加……”


    “他不想坐牢,杭帆。”


    捏了捏杭帆的后颈,岳一宛把自己的男朋友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解救出来:“而你现在握有证据。这就是朱明华最害怕的东西。”


    被恋人抚摸的舒适感,令杭帆不自觉地又往岳一宛身上靠近了点:“话虽如此,但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很难作为法律证据来提交。而且,朱明华还没有向我妈妈要过钱,报警立案方面……”


    吻了下心上人的眼角,岳一宛说:“武器,不一定要真的见血杀人,才算是有用。”他在杭帆耳边低语道,“司马懿就是因为太过聪明,所以才会被空城计给吓退。”


    同为聪明人的杭总监,当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诈唬。”情不自禁地,他微笑着亲了亲岳一宛的侧脸:“你真是学坏了,岳大师,我还以为你这家伙应该清高如山中晶莹雪才对。”


    无辜地眨动眼睛,首席酿酒师捧着男朋友的脸颊,笑吟吟欺身过去道:“我学坏了?跟你学的吗?那你可要对我负责啊,杭总监。”


    杭帆被他吻得神魂不属,一边环抱住恋人的脖颈,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要跟总部申请,在双十一之后休个年假,回家把这件事情处理掉……嗯,很快的,就一周……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


    “明明连十一月都还没到,”岳一宛叹息着,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杭帆的背脊:“我却已经开始想你了。”


    而杭帆把他推倒在了后排座椅上,“不要现在就去想下个月的事情,”气势十足地,小杭总监趴在岳大师的身上说:“我们的第一次约会马上就要结束了,你不应该再给我一个记忆深刻的吻吗?”


    晚上十一点多,杭帆刚一挨上枕头,就立刻睡得不省人事,连睡衣都没来得及穿回去。


    交叠的牙印与吻痕,错落地遍布于他的脖颈与肩背,又向下延伸,密密匝匝地汇集于胸口,抚过细窄腰线,最终隐没在大腿根处。


    如此艳丽惹眼,如天地白雪中点开一树殷红山茶,就这样活色生香又毫不设防地睡在岳一宛的床上。


    岳一宛悄悄拎起被子,把他心爱的恋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销毁罪证般地遮掩掉了所有痕迹。


    看这样子,光靠几个创口贴怕是要遮不住了。岳大师这样想着,裸身走进浴室,得意地欣赏起自己同样被咬得红痕密布的肩:明天……嗯,找条丝质围巾来给杭帆挡一下吧。


    花洒的哗哗流水声中,手机来电振动响了好长一会儿,才终于被岳一宛接起来。


    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不想打扰到床上沉梦正酣的男朋友:“喂?什么事。”


    “什么事?嘿哟你小子,这话该是你老爸我问你才对吧!”


    电话那一头,是岳一宛的父亲岳国强。


    在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岳一宛就已大致猜测到了父亲的来意。但他就是要故意问上这么一句,像是永远过不完青春叛逆期似的。


    岳国强在那头发出嗤得一声,“差不多行了啊,Iván,自己家里人,装神弄鬼就没意思了。你那边什么声音?是在下雨?大晚上的,你还在葡萄园里放山跑马呢?”


    “我在用淋浴花洒浇灌我自己呢!”岳一宛也嗤了一声,“大晚上的,你到底找我干嘛?”


    有其父必有其子。岳一宛偶尔透露出的阴阳怪气语调,确实与岳国强本人有着十分的肖似。


    响亮地咂了下舌头,岳国强不欲与这混小子过多计较:“干什么嘛?我还要问你干嘛呢!你晚上是不是给你陈叔发短信了?问什么港粤地区的地下钱庄,这是要干什么?”


    陈叔是位退伍老兵,为岳国强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也算是看着岳一宛的半个长辈。他的老战友们大多都从事安保行业,颇能听到些“道上”的消息。


    还没容岳一宛出声回答,做爹的那个就已经忧心忡忡地念叨了一大串:“我说你啊Iván,要是手头缺钱你就跟家里讲。只要不沾毒品赌博,其他玩的用的都随你折腾,这话我是不是十年前就跟你讲过?你不回来找家里要,找地下钱庄干嘛?地下钱庄的钱是要收多少利息的你知道吗?哪怕是首富,把手伸进去,都得削一层肉再出来!”


    “你要多少钱?”岳国强问,“老爸现在给你打。”


    首席酿酒师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花板上去,“多谢,但是不必。”他说,“我不需要钱,也不需要真的和钱庄的人牵上线。只要知道几个名字,能用来唬人就行。”


    “你能去唬谁啊?”他爹嘿地一声就乐了,“你天天在土里刨葡萄,这也能招惹上地痞流氓?不至于吧?”


    拉着长长的尾调,岳一宛没好气地道:“除了欠钱的,还有谁会怕听见债主的名字?别想象力太丰富了你,我也只是给人帮忙而已。”


    “哦,原来不是你自己惹上了麻烦啊,那行吧。”


    深知自己儿子不屑遮掩的个性,岳国强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孩子大了不由人。


    很偶尔的时候,这位岳氏集团的现任掌门人,看着办公桌上相框里的那些全家福照片,也会想念起四五岁的岳一宛。


    他想念那臭小子,会炮弹般横冲直撞地闯进自己的办公室,跳上待客用的长沙发大喊:「举手投降吧大骗子!妈妈和我已经等你等了二十分钟了!二!十!分!钟!我快饿死了!」


    在员工们善意的笑声里,岳总一把拎起了这个小混球,假模假样地跟他谈判:「安静一会儿,Iván,我还要再工作半小时。你去边上吃块糖,不要发出声音,或者先去找妈妈,等我结束了就来和你们汇合。」


    「我不!」岳一宛这小子吱哇乱叫着,俨然就是被岳国强亲手放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混世魔王:「我想要现在就吃饭,现在!」而岳国强被他吵得头痛欲裂,一把抄起了茶几的计算器与糖盒,连儿子一起扔进了隔壁的空会议室:「去去去,玩儿你的去!」


    那一天,针对“能不能因为儿子太吵就把他关禁闭”的事情,岳国强被Ines教育了整整半个小时。而他们家的混小子,因为在计算器上弹出了《小星星变奏曲》的调子,赢得了Ines的额头亲吻与一大块巧克力。


    几十年的光阴,回忆起来却像是弹指一瞬。


    不知什么时候,Ines留给他的这个混小子,悄无声息地抽条为阴郁孤僻的少年人,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被重新打磨锻造,长成岳国强并不熟悉的模样。


    “那你最近……过得都还好?”


    几秒的停顿之后,做父亲的那个絮叨起来:“你天天憋在山里不闷吗?榨季之外,那么大把大把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要实在不行你玩点儿什么也好啊,我看那个谁家的小谁,在搞那个什么,哦,古董车收藏!这不就挺好,又合法又安全。哎,你又不去谈恋爱,又不结婚生孩子,不会最后是真的要皈依葡萄酒的宗教吧?有这种宗教吗我查查……”


    纯属没话找话。


    而岳一宛关掉了淋浴花洒,直截了当地说:“我恋爱了。”


    “我有个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李飨问:“为什么岳老师要把那个昏迷哨兵枕在自己腿上呢?”


    Antonio答:“老大是说,那支药的副作用可能包括呕吐与痉挛,把头枕高点可以尽量避免窒息而死……”


    标准时2400,守夜的队员换了一次岗,轻手轻脚地从闭目养神中的岳一宛面前走过。


    但他们的领队其实一直没睡。用观察活体标本的热切激情,岳领队拿过各种仪器,将枕在自己腿上的哨兵给扫描了个遍。


    精神波动标志的峰谷数值相差很大,这点可以列为异常。岳一宛一边记着数据一边想,但其他项目似乎也都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要不趁这个机会,把杭帆的脑子撬开看一看?


    一番天人交战后,伦理与良知,到底还是勉强战胜了好奇心。


    向导摸着下巴对自己道:如果杭帆最后被庇护所接纳,那大家来日方长,也不急着这一时。如果最后自己确认,杭帆会直接危害到庇护所,而需要被就地处决的话……嗐!到那时候,还跟将死之人讲啥伦理?


    他这么暗自嘀咕着,心里却隐约对“处决杭帆”这个想法感到抵触。


    无知无觉地,哨兵正睡在岳一宛的腿上,眉毛微皱,端丽面孔上显出一些病态的苍白。这人的体重偏轻,看起来也毫无攻击性,岳领队悄悄评价道,很难想象,就是这样的身躯,半天前竟然击杀了一只龙隼。


    那可是个展开羽翼后足有八十多米的大家伙。通常情况下,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S级哨兵,也需要至少三个配合熟练的队友,才能协作击杀龙隼。


    ……有这样的能力,在任何星球上都能过得很好吧?岳一宛想,干嘛要跑到我们这与世隔绝的鬼地方来?


    思考中的岳一宛,放任自己的精神触丝若有似无地搭在杭帆身上,以此监测着哨兵的精神波动。


    医疗监测,很常规的手段。


    “——你对我做了什么?”


    接收到异常精神警报的同一时刻,首席向导的额心上骤然一痛,像是被钝重刀柄迎头打了一下:杭帆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对高度戒备中的哨兵,岳一宛连手都没抬:“你是指哪个?药物,还是指精神监测?”


    “建议你现在还是不要乱动为好,你的眼睛都没能彻底聚上焦呢。”他自认为这语气比半天前要友善很多,“五感失调的状态下,要打我还是有点困难。”


    杭帆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上门抢劫但彬彬有礼的土匪。


    但哨兵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和岳一宛的姿势有点奇怪。


    药物效果还未褪去,杭帆的触觉仍然没有完全恢复,这让他一时无法判断自己到底身处何处。


    但在他模糊的目光里,看到的并不是无影灯或审讯室天花板,而是……


    仰角视野下的岳一宛侧脸。


    什么鬼?药物作用下,杭帆的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在这种鸟不拉屎的星球上,对哨兵进行诱导讯问还要使上美人计?战术理念挺别致啊。但岳一宛这种级别的向导为什么要用美人计——?


    “……诶?”


    意识到自己只是普通地把头枕在向导腿上的瞬间,杭帆的思考回路直接熔断了。


    “诶什么?很惊讶我们没有把你丢在荒野上等死?”单手托起哨兵的下巴,岳一宛捏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二话不说地就往杭帆嘴里塞:“张嘴。”


    被掰开唇瓣的瞬间,哨兵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全身肌肉也倏然紧绷,似是本能要强行暴起以进行反抗——但岳一宛对此早已预料。


    精神触丝在某处悄然一挑,立刻引走了哨兵的部分精神防御。而岳一宛双指巧劲一掰,就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彻底推进了杭帆嘴里——对于欺负伤患这件事,此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羞耻。


    杭帆怒视着他,瞬时心跳飙上了180,舌尖上却隐隐约约地感到了甜津津的味道……


    那团外观黑乎乎的东西,落进嘴里之后,却是沙沙绵绵的质地。有点湿润,入口即化,还甜甜的。


    诱供专用的吐真剂有必要做得这么好吃吗?!说好的物资短缺呢?!


    震惊之下,杭帆的眼神都变了,像是世界观再次遭受了冲击。


    “应急营养补充剂,试做版3.0,放心吧毒不死你的,我自己都吃过无数个了。”岳一宛解释道,“口味是按照我自己的喜好来调制的,人工合成的甜味剂肯定不如天然砂糖来得好,但考虑到批量生产的可操作性,也只能略微牺牲一点口感。你什么表情?你要是敢说‘难吃’两个字,我现在就把你丢进沼泽。”


    这种奇妙的甜味,分明就与杭帆记忆里的任何一种点心都完全不同。但它让他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下来,像是一种奇妙的抚慰。


    “……虽然知道你是好心,但就不能把食物给我,让我自己放进嘴里吗?”杭帆在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嘀哩咕噜说:“还是说这是你们星球的传统文化什么的?”


    而他很确信,岳一宛完全就是故意的:“只是特事特办而已,哨兵。”越来越清晰的视野里,他看见这个性格有些糟糕的向导,正露出了充满恶趣味的微笑:“虽然你的新陈代谢效率比我预估的还要高,但看你现在的状态,应该还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吧?照顾病患就要无微不至嘛。”


    我觉得只是你的趣味比较差劲而已吧!杭帆在心里吐槽着,却在下一个黑乎乎药丸喂到唇边的时候,乖巧地张开了嘴。


    形势比人强,他对自己说,岳一宛这样的哨兵,要是真的想要采用强硬手段,恐怕也不需要用到下药这个步骤。


    而且,自己的身体暂且还处于半麻痹状态……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么想着,他又叼住了岳一宛喂到自己嘴边的第三颗“药丸”。


    可恶,把营养补剂做这么香是要干什么啦!


    “所以总得来说,你有好几处韧带撕裂伤,四处关节脱位,多处软组织挫伤,以及三处骨裂。”


    岳一宛低头看着他,道:“考虑到四十二米的坠落高度,你真是运气很好,杭帆。”


    “或许你该说是‘我们’运气很好,”杭帆哼哼唧唧地提醒道:“别忘了我可是抓着你一起跳的!”


    不同于罗彻斯特的炎热地表,这颗行星的夜晚气温很凉。随着触觉的逐渐苏醒,哨兵开始察觉到皮肤上浸透的丝丝凉意。然而向导的手指却很温暖,它们轻轻抚摸在杭帆的额头上,却并没有让他感到不愉快的冒犯:“是啊,是我们运气很好。”岳一宛说,“谢谢你。”


    岳一宛说得很认真,反倒让杭帆有些不好意思:“啊,那个……我倒也不是因为主观意愿上想要救你才这么做的……就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你知道吧?直觉的判断是可以救援一下,所以身体就做出了行动这样……”


    话还没说完,他的脸颊就被向导狠狠掐了一把。


    “这话我不爱听,请你撤回。”岳一宛这人,嘴里这样抱怨,手上却又给杭帆喂了一颗营养补充剂:“吃完了吗?趁现在多喝点水,马上有你好受的。”


    哈?这人变脸这么快的吗?杭帆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阵细密刺骨的疼痛,就已快狠准地扎中了他。


    在痛觉面前,五感强化与新陈代谢快速的优势,也同时是哨兵最大的不幸。


    麻醉剂的效果开始消退,钻心剧痛便立刻攫住了杭帆。他不自觉地挣动起来,想要展开自己精神防御力量,徒劳地拦截掉脑内的一部分痛觉,但这并没有什么效果。


    十倍的五感强化,带来了十倍于常人的痛楚。


    他全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后牙槽也紧紧咬合:就好像“疼痛”也是一场发生自己身体里的战役,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再一次地战胜对方。


    “止痛剂!”杭帆的声音都快被咬碎在了齿缝里:“给我、止痛剂……”


    怎么药效消退地这么快?!岳一宛低骂了一声,旋即冷静清晰地对杭帆说:“我们的常规镇痛药剂对你不起作用,你之前用的是那种?还是联合用药?告诉我,我去帮你——”


    “就是普通的、止痛剂……”


    疼。实在是太疼了。疼痛明明是他身为哨兵最熟悉的感觉之一。可它每一次系列,都是同样陌生和恐怖。


    “……给我打,十七倍剂量,就可以……”


    十七倍剂量。


    岳一宛觉得自己和杭帆之中一定有个人疯了。


    “十七倍剂量?!就算你的新陈代谢系统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用药!”向导气愤地捏住了杭帆的额角:“你把精神防御系统放开,我替你阻断痛觉感知系统,快!”


    杭帆听到这话,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了:“不行……不行!”


    “不能……向导、我……给我止痛剂就可以了!”他痛得满身是汗,黑色作战服湿得像是刚从水盆里捞起来:“不要向导,拜托你……”


    伏在岳一宛的腿上,这个独自击杀了龙隼的哨兵,正痛得全身不住颤栗,好像狂风中的一片单薄树叶,硬生生地揪紧了向导的心。


    岳一宛不可能给他打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在这个剂量上,纵然是身体素质最优秀的哨兵,也会有当场猝死的可能——之前的每一次注射,都可以算是杭帆在与天赌命。但岳一宛不能这么赌,因为这不是他自己的生命。


    而他的职责是保护更多的生命,而非杀戮。


    “我不能给你注射这么大的剂量,蓬莱小队也没有这么多的镇痛药。”这是谎话,他们的药品储备至少足够给杭帆注射五次。但所谓谈判技巧,就是主打一个信息差:“我以行星首席向导的荣誉保证,绝不会趁机乱翻你的脑子。你只要把精神防御打开一点点,我就能帮你阻断痛觉,只要一点点就行,杭帆,你听见了吗?”


    不要。杭帆说。不要。


    在这痛不欲生的折磨中,哨兵的力气只够说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单词。


    “我不能……太多了,你……你会死……”


    他身体紧绷,同时不自觉地弯曲起来,仿佛一条绝望地挣扎在陆地上的鱼。


    向导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精神触丝也温顺地贴覆上哨兵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


    “不会的。”岳一宛的声音非常温柔,连他自己也有些意外:“就算你的精神领域再危险,还能比一只龙隼的混乱大脑更危险吗?为我打开防御吧,杭帆,乖。一点点就好。”


    疼痛排山倒海地压来,急于解脱的求生本能正在杭帆脑中嘶吼尖叫: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而理智说:不要。


    “不要。”


    杭帆说,“我不要。”


    请不要用看怪物与疯子的眼神看我。


    他心底的那个声音正绝望地呐喊道。


    就算寄宿着这个意识的肉身,终将因为命运而毁灭,被无情地碾做宇宙中的一缕虚无烟尘……我也依然想要保有生而为人的尊严。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真是史诗级的笨蛋!岳一宛在心中无声大骂。真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在顽固些什么!


    他气势汹汹地俯身,一把捞过杭帆的肩膀,狠狠吻了上去。


    严格地说,这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算是一个吻。应该只能算岳一宛单方面地蛮横撬开了杭帆的牙关,并以自己的舌头作为载体,在对方的口腔黏膜上进行了强制性的向导素传递。


    向导素对哨兵具有轻微的镇静作用,还能作为精神触丝的探入媒介,让极其少量的触丝,在不知不觉中就探入到哨兵的精神领域里。


    而皮肤黏膜,则是人体中吸收速率最快的器官。


    寰宇之战期间,身为间谍的向导们,就是这样施展出他们的美人计的。


    而岳一宛显然不觉得自己是在搞什么美人计。他认为这是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


    至少在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呜、唔!嗯……”


    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经验正在杭帆脑内拉响警报:这个向导是在对自己用强!你得反抗,得逃跑!不然你就会——


    就会什么?理性淡然地发问:就会被迫背叛罗彻斯特?还是会死?


    到了现在,这些事情难道还重要吗?这颗星球是物理意义上的与世隔绝,杭帆脑子里的那些机密与记忆,对面前的这个向导毫无价值。而至于死。


    至于死。他想,岳一宛大概是不会让我死的。


    对比岳一宛澎湃汹涌的全部精神力量,通过唾液而探入的这一点点精神触丝,只能算是汪洋里的一滴水。


    但是,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要为哨兵精准拦截住流窜在神经系统里痛感信号,有这样的一滴水也就够用了。


    在他的臂弯里,杭帆的全身肌肉都因为疼痛逐渐减弱而开始放松。向导用来钳制住哨兵上半身的动作,也随之变成了一个更加柔和的拥抱。


    懵懵懂懂地,杭帆用唇舌回应起了岳一宛,好像是生怕两人的嘴唇分开之后,灭顶的剧痛又会重新追上自己。


    而岳一宛,这位人道主义援助的提供者,一边小心翼翼地收回精神触丝(主要是为了不给哨兵带来更多的精神刺激,也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好奇心会让触丝们随地翻看起杭帆的大脑),一边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人,更深、更用力地吻了下去。


    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吻。


    问,就是莫名其妙。再问,就是不知所以然。


    但现在其实也没有人真的要向杭帆问出个一二三四来。


    所以他就只是坐在岳一宛的膝头上,专心致志地吻着这位刚认识不到两天的向导,像是品尝着一颗甜美难得的糖果。


    杭帆的腰线很窄,背肌薄而柔韧。岳一宛的大脑已经擅自对此做出了判断:非常适合被掐住腰肢,双臂环拢地坐在我腿上。


    这双笔直的长腿也很漂亮,就应该被我握在手里,向两边对折打开……或者让他双踝交叠,紧紧地缠绕于我身后。


    区区一个向导,把肩背胸腹都练得这么完美是要干什么?杭帆简直是在用全身的所有触觉来感受岳一宛:体温偏高,重量明显远大于自己,体表感知到的压强较大,包裹在战术服装下的肌肉结实有弹性……


    训练有素的高级向导,又距离自己如此之近,杭帆的哨兵本能原该感到紧绷与不适才对。但在岳一宛面前,他不仅丝毫没有临战的紧张,反却难以自持地想要靠得更近。


    这实在是好昳丽动人的一张脸,岳一宛一边拥吻杭帆,一边心满意足地欣赏:眼睛明亮如晨星,脸颊上泛起秾艳血色,轻微红肿着嘴唇水光潋滟。而汗湿的凌乱黑发,不仅无损于这份尖刀般锋利的美,更为杭帆的容颜凭添几分年轻与可爱。


    我的观察力好像下降了。杭帆心想,顾不上自己的舌头正被岳一宛吮得发麻:竟然到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睛是绿色的。不知道在白天阳光下,近处看去的话,这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绿色呢?


    那一定也是种非常动人的颜色。他无端地就这么相信。


    要不是因为双唇都被岳一宛捕捉,他还想要吻遍这个人深邃俊朗的五官,轮廓分明的脸庞,想要舔舐过对方英挺的鼻尖,和那枚起伏滚动着的喉结。


    “所以杭帆,你为什么不能打开精神防御?”


    纵然有着惊人的肺活量,杭帆也是快要被岳一宛给亲得断气了。却没想到,两人的唇还没有分开,向导就很煞风景地问了这么句话。


    而哨兵也自是不愧对他常年所受的反刑讯训练,在眼睛眨动之前就已条件反射地张嘴回复道:“呃,所以这真的是美人计?”


    在这脸贴脸的距离上,杭帆能清楚地看见岳一宛的每一根睫毛,优雅如得如同艺术品,却别有用意一般,轻轻地扇动了两下:“哦?原来你想要让我对你用美人计?”


    “……很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吧!”杭帆无语。


    换了个更稳定的搂抱姿势,岳一宛让杭帆把重心倚靠在自己身上,“恕我提醒一句,哨兵。如果我真的要对你用美人计的话,”他说,“就我们刚才亲来亲去的那么长时间,已经足够我的精神触丝把你从小到大的所有记忆全都翻看一遍了。”


    杭帆张了张嘴,眼神复杂地看向他:“那你指望我对你说什么?表扬一下你们‘格丽浦薇恩’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向导经过别人的脑子,竟然还会礼貌地不进行偷看吗?”


    “可以啊,我接受你的表扬。”岳一宛很不见外地点了点头,“多谢夸奖。”


    一个人怎么能在如此讨喜的同时又如此讨厌?!杭帆叹为观止。


    “我并没有真的夸你。”哨兵拖腔拖调地控诉道:“毕竟你都已经强行往我嘴里灌向导素了,这可不是什么非常绅士的行为——”


    向导素?


    杭帆的脸色突然一变。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色愧疚(在岳一宛看来,这表情里还有几分观察实验用小白鼠的意思):“对不起,岳一宛。可能是因为,刚才实在太疼了,所以我没有能分辨……我,我一般是拒绝接收向导素的。这次、算了,对不起,你现在感觉还好吧……?”


    岳一宛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应该怎么不好吗?”向导反问道,“如果你现在要告诉我说,你的唾液里其实含有什么特质生物毒药的话,比起解释,你可能更应该先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我收回道歉,你看起来好得不能再好。”杭帆语气冷漠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你对武器的狂野想象,恐怖到令哨兵都发指!”


    抓着哨兵的腰,岳一宛把人重又捞回自己怀中。


    “不要胡乱走动,”他的语气倒是并不严厉,“首先你身上带伤,虽然你们哨兵的自体愈合能力极强,但骨折处的固定要是松动了的话,也是很容易拼合错位而留下终生残疾的。”


    “其次,杭帆,你的身份还是没有得到证明,目前依然需要时刻处在我的贴身监视之下。”


    行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杭帆想,既来之,则安之。


    迎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早死早超生!


    “……其实是因为,我——”


    「姓名:杭帆,类别:哨兵,等级:S,年龄:19,隶属:特战甲种六组A大队,过往病史:无,症诉:疑似对向导素成瘾。」


    「但这没有道理啊!我只接触过医疗士兵给予的向导素,每次也都是极低浓度的而已!通过空气传递,全组人员都同时接收的那种,为什么会……」


    「你的症状就是这样,不用多解释。不管你是从何法途径获得的这么多向导素,作为你的医疗长官,我要求你必须立刻马上戒断!明白了吗,士兵?」


    「……是,我明白了。」


    “我——”


    杭帆想要开口,但字句似乎并没能在他的舌尖上成型。


    他从没有向任何人开口诉说此事。


    时间一久,用来讲述这件事的语言,逐渐地干涸枯萎了。


    「那个就是杭帆?传说中有奇怪癖好的那个S级?」


    「嘘!背后议论高等级哨兵,你们不要命了!这伙人可是有杀人执照的!」


    「哎呀上班嘛,心理变态也正常。还有什么癖好能让你都觉得奇怪啊?」


    「我说了你别笑,给他听到就不好了,听说那个杭帆,好像有……喜欢医疗兵向导素的癖好……噗嗤!」


    「草,什么玩意儿,这癖好也太小众了吧!你但凡说他喜欢黑市里那些硬核的刺激东西,我都觉得容易理解点。」


    「是真的,我也听说过这个传闻。说杭帆每次受重伤回来,都需要一大群医疗向导在他床前围着,才能对他实现最低程度的精神纾解……」


    「哎不是我说,医疗用向导素那么冷冰冰的玩意,到底是谁在爱啊?」


    「可能平时嗑的东西劲儿太猛了吧?就医疗向导素那点浓度,啧啧,怕是不够他用的哦~」


    “因为、我对——”


    他的喉咙在痉挛。


    「本次问讯,已经获得了行星董事会的批准,你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说‘是’,士兵。」


    「……是。」


    「你是隶属于特战甲种六组A大队的S级哨兵杭帆。说‘是’,或‘不是’。」


    「是。」


    「19岁的时候,你曾有过向导素成瘾的症状,并为此而当时的医疗长官求助。说‘是’,或‘不是’。」


    「是……也不是。我确实出现过类似症状,但我没有任何可能是真的对向导素成瘾,因为我——」


    「没有让你说多余的话!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是。」


    「想清楚了再回答!这些事,都在你的医疗记录上都清清楚楚地记着呢!」


    「我不是!我没有过任何成瘾行为,那是误——」


    「回答‘是’,或者‘不是’!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不是!」


    「固执的撒谎精。下一个问题。你曾通过非法渠道,购买和使用过大量来源不明的向导素。说‘是’,或‘不是’。」


    「不是。」


    「冥顽不化的小子!在过去十年里,你一共出勤了一百六十二次S级任务,说‘是’,或‘不是’。」


    「是。」


    「你曾因任务负伤七十八次,其中有六次被医疗中心认定为‘高危濒死’状态。说‘是’,或‘不是’。」


    「……这个数字我记不清楚。但平均来说,一年半就会有一次也是正常——」


    「在每一次‘高危濒死’的治疗过程中,你都接受了大量的向导素安抚,以空气为介质进行递送。每一次分量,都需要由超过十名以上的医疗士兵来提供。说‘是’,或‘不是’。」


    「我当时都处于昏迷状态了,这种细节我怎么会知道?!」


    「说‘是’!或者‘不是’!」


    「我不知道!」


    「五十三天之前,你在接受治疗时出现精神力紊乱,强行抽取了在场医疗士兵的向导素,导致多人当场陷入昏迷。说‘是’,或‘不是’。」


    「……是。」


    「我的问讯就到这里,事实显然已经非常清楚,非常感谢各位审判长官的参与。」


    「我抗议!王德福(Harris Wong)素来与我有私人恩怨,按照规矩,他应该回避本次问讯才是,怎么能主持——」


    「住嘴士兵!你这是公然蔑视法庭!」


    “向导素,对我……”


    他恨不能用手指抓破自己的喉咙,将这些痛苦的自白,直接生生地从肺腑里掏出来。


    “我好像……我不……”


    「我的处决日期已经定下来了?」


    「这个嘛,其实他们改变主意了。」


    「改变?」


    「行星董事会里有傻子,但不是全员都是傻子。Harris的问讯完全站不住脚,这一点,大部分人都能看出来。」


    「所以他们其实也知道我是清白的?那为什么我现在还要被关在这里?」


    「因为我们发现,杭帆你,就是传说中的‘黑暗哨兵’。」


    「……对不起,我没明白您的意思,Miranda指挥官。那是什么传说?」


    「传说,传闻,其实意思都一样。原先我们都以为,寰宇战争时期,罗彻斯特派出的所谓‘黑暗哨兵’,只是一种夸张想象。因为有效的资料记载并不多,所以其实也没有人真的把这当回事。」


    「所以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对于‘黑暗哨兵’的能力规模,不同的目击者都有不同版本的说法。但唯有一点非常确定,所有的‘黑暗哨兵’,都瘾君子沉迷药品那样,对向导素怀有异常的迷恋情结。在战场上,那些被认为是‘黑暗哨兵’的人,几乎都有不分敌我地强制抽取向导素的行为。」


    「……也是和我一样,用精神力压制了向导,强迫他们向空气中释放向导素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场的其他哨兵也同样——」


    「杭帆,我的意思是说,这些‘黑暗哨兵’会徒手撕开向导的大动脉,直接吸血。」


    「什么?!」


    「以空气为介质递送向导素,这样的传播与吸收效率,远远无法满足‘黑暗哨兵’对向导素的极度渴求。存在于向导类人群的体内的向导素,绝大多数都溶解于血液、唾液等液体之中,而黏膜正是人体里吸收速率最快的器官。」


    「所以,直接喝向导的血液,就是对‘黑暗哨兵’而言,最快也最高效地摄入方式……」


    「没错。」


    「……而我也会变成这样怪物?要多久?几年?几个月?总不可能是一下子就——!」


    「我们不知道,杭帆。问题就在于,我们不知道。」


    「但这种东西已经完全不能被称为是人类了吧?!什么黑暗哨兵,这简直是野兽!!」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理论上来说,事实确实如此。」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只是他们判断错了?或许我只是……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黑暗哨兵呢?!用这种根本没有科学实证的东西给人定性也太奇怪了吧!他们或许就只是疯得更厉害的发狂哨兵而已啊?!而大多数情况下,哨兵只要保持精神领域的稳定,就不会真的发狂不是吗?精神力紊乱只是偶然出现的现象,我——」


    「‘黑暗哨兵’很强。这就是他们与普通哨兵的不同之处。彻底失控的超大型相控阵武器,和一支坏掉的相位枪,没有人会觉得这两种东西是‘相同的’。」


    「你特意支开看守来和我会面,是因为……我的处置方案已经下来了,对吗?」


    「是。行星董事会的决议是,将你押入低温休眠舱进行‘保管’,并将之沉入地下六万米,收入最高级别的生物武器仓库中,直到下一场战争的爆发。」


    「可我不是一件‘东西’!凭什么他们想要我活我就得活,想要我死我就得死?!」


    「因为这里是行星‘罗彻斯特’,杭帆,而你是罗彻斯特的士兵,也是罗彻斯特的‘自然资源’。董事会的权力,就是管理并分配星球上的一切资源。」


    「那正式的通知……大约会在什么时候下达给我?」


    「他们不会给你下达通知的,杭帆。我们重新拥有了‘黑暗哨兵’,整个罗彻斯特上,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不会超过两手之数。而为了保证我们能在下一场战争中保有优势,所有人都会这件事守口如瓶。这件事只会在秘密中进行。」


    「……这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您了,对吗,Miranda指挥官?」


    「虽然很遗憾要失去你这样优秀的部下,但我个人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与你见面。毕竟,等你下次醒过来的时候,新的一场‘寰宇之战’就要开始。我衷心希望自己不用看见这种场景。」


    「好的……谢谢您的告知。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不要对生活太绝望,年轻人。坠入黑暗不会是在一瞬间内完成的。你的未来可能还很长,或许有机会领略我们这些都见不到的事物呢?再见,杭帆,与你告别确实让我有些难过。所以我准备明天就去度个假,散散心,以便能彻底忘记这些令人伤心的事情。」


    「……好的。」


    「真希望这个临时的度假计划能够成行。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有着漂亮黑眼睛的小家伙。时间不早,我得去回去收拾行李了,第二十七港口离这里不远,这点倒是挺方便的。那么,我走了。」


    岳一宛捉住了他的手指。


    哨兵的指甲修得很短,但即便如此,它们也立刻就在向导的手背上抓出了五道深深血痕。


    “你太用力了,这样会抓伤自己的。”


    向导的指尖轻轻抚在杭帆的脖子上。


    「第二十七港口请求支援!第二十七港口请求支援!S级哨兵叛逃,S级哨兵叛逃!」


    「由于设备故障问题,今日所有跃迁航次取消,出港入港的舰船请在原地等候塔台指令。」


    「我操今天真是见了鬼了!竟然在转移路上能给他逃掉了!这下怎么抓?!这里可是有几万艘跃迁舰呐!」


    「各部门注意,有一位最高指挥官被逃犯挟持!人质为女性!特战总部要求优先解救人质!」


    「报告各部门,行星董事会要求、要求优先逮捕逃犯!」


    「哎我他娘的向导素呢?!不管有多少赶紧先拿出来啊!再不行叫几个医疗向导来当诱饵!一点抚恤金而已,又不是死不起!」


    「头儿你忘了吗?自从上面要求推广使用抑制剂之后,向导素就不是咱们的制式配给啦!库存里的那些早都卖尽黑市了,这会儿正跟上面打报告要调货呢……医疗向导倒是有几个在岗的,但是,哎虽然那个逃犯确实好像有这癖好,可咱们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到底往哪儿投诱饵啊?」


    「你感觉到了吗?杭帆,已经有S级赶到附近了。」


    「嗯。我尽快。」


    「左起第三,单人跃迁舰,黑色涂装。」


    「好的,您放心,我不会留下可被追踪痕迹的。」


    「S级向导已经在门口了,他带了试验阶段的新型向导素武器。一分钟,快!


    「谢谢您,指挥官。我走了!」


    「再见。永别了,杭帆。」


    岳一宛的精神触丝并没有伸进杭帆的脑子里。但不知为何,最脆弱的部分被对方抚摸着,杭帆渐渐感到自己情绪正舒缓下来。


    他好像又能够呼吸了。


    “我……”杭帆艰难地吐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罗彻斯特的医疗诊断里说,作为哨兵,我对向导素有不正常的迷恋。”


    “我可能从很早开始就有这个问题。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从觉醒了哨兵天赋那会儿开始的。但那时候……那时候我太饿了,我每天都很饿,所以我一直没办法分辨这种空虚感的来源。我分不清哪些是对食物的渴望,哪些又是对向导素的渴望。”


    他刚说完这句话,岳一宛就拈了一枚营养补充剂,塞进了杭帆的嘴里。


    甜味的。还能带来有饱腹感。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不饱。”他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看向岳一宛的眼睛:“就是明明吃饱了,但依然很饿,饿得像是要在身上烧出许多个孔。现在回想起来,可能那并不仅仅只是单纯的饥饿而已。”


    可一直到长到十九岁,杭帆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向导素问题”——因为在行星“罗彻斯特”的管理下,哨兵并没有私下接触向导机会。而从青春发育期开始,杭帆的结合热周期就一直靠服用抑制剂度过的。


    “向导素成瘾”的问题第一次正式出现,是任务归来的杭帆被推进手术室进行抢救的时候。


    “……我觉得很奇怪,但没有人有空解答我的问题。“他说:“在那之后,大概几个月?常规剂量的抑制剂就对我彻底失去了效用。”


    杭帆耸肩,“我又去了医疗中心,他们说没有办法,只能加大药量。于是我只能加倍吃抑制剂,临到出任务,为防止意外,更要额外多吃几片以防万一。而因为药物原理的关系,我对止痛剂的耐药性也越来越高。”


    岳一宛沉默。十七倍剂量的镇痛药,他想。


    最好永远别让我知道这是哪个庸医开的处方!


    而那种名为抑制剂的药品,听起来也不是特别符合医学伦理……竟然不分发向导素喷雾,而是大肆推广这种东西?罗彻斯特可真是个精彩绝伦的地方。


    “我其实没什么清醒着接触大量向导素的机会。”杭帆说,“罗彻斯特不赞成哨兵与向导私下建立关系,因为这会不方便管理。”


    也是为了方便管理之故,罗彻斯特同时还试图将哨兵接触向导素的机会压到最低——在行星董事会看来,哨兵与向导之间的链接也不过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性,只要你没尝试过,你就不会上瘾。所以,防微杜渐的最好办法,就是尽量别让哨兵尝到那个甜头。


    其他哨兵是否当真活得如此清心寡欲,如今的杭帆已经无从知晓了。但作为一个总是奔波在生死边缘的S级哨兵,杭帆本人,确实是只能在战斗与治疗的时候接触到向导素。


    “……但我还是失控了。”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想要直视着岳一宛的眼睛说。


    他害怕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个怪物般的自己。


    于是杭帆移开了视线,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后离开了点距离:“我当时正处于昏迷状态,但是——”


    五道血痕,在岳一宛的手背上明显地肿了起来。


    而他的手却掰过了杭帆的脸,要求哨兵的视线转回到自己身上。


    “看着我,杭帆。”这个向导,在某些时刻强势得近乎于不讲理:“我觉得这没什么可怕的,而且你的病例非常有趣。所以请你在说话的看向我,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他的口吻平和,语气却完全不容任何质疑。


    “捏着别人的下巴说话就很礼貌吗?!”


    杭帆抗议着,却没有动用哨兵的格斗技巧来挣脱:“你们‘格丽浦薇恩’行星的社交礼仪都是谁来规定的?总不能是你岳一宛亲自制定的吧?”


    而岳一宛,这个无耻的行星首席向导,对这句控诉的唯一回应,竟是在杭帆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他堂而皇之地地宣称道:“我是‘格丽浦薇恩’土生土长的居民,我说这是本地的社交礼节,那它就是。”


    “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可以等会儿再继续。但现在,请你先继续说下去。”


    “……根据医疗记录,在吸入了一些医疗用的向导素之后,我的精神力突然失控,用哨兵的威慑与压制能力,强迫在场向导们在瞬间超负荷地放出大量向导素,并致使多人晕厥倒地。”


    杭帆苦涩地看向面前的这双绿眼睛。


    “通俗地说,我的哨兵本能,会为了获得向导素而展开无差别屠杀。”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第150章 爱我所爱


    岳国强似乎是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剧烈地呛咳出了声。


    “咳咳咳、咳!……你有什么?!”


    音量陡然提高了十个分贝。


    在震耳欲聋的咳嗽声里,岳一宛麻利儿地塞上耳机,确认了杭帆还在床上熟睡,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的走廊里。


    “我有个男朋友,我想要和他结婚。”他对自己的父亲说,“你对此有什么问题?”


    电话里,当爹的那个把手机话筒捂住了,模糊地对旁边人说着什么“没事,不用,你们该休息休息,老爷子的夜宵记得送”。


    这倒让岳一宛挑了眉头:“你又跑回老宅去住了?”


    “偶尔会回来住几天。”


    他爸那边缓过劲儿来,脚步声咚咚的,是踩在老宅木地板上的响动:“你小叔死了,艾嬢嬢他们也搬走了,老爷子如今八十多岁,身体又不大好,老宅里总得有人看着点吧。”


    岳一宛语气冷淡,“有秘书、护工和家政员工,那么多人围着他转,还不够他过皇帝瘾的?要你帮他看着。”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电话那头却传来岳国强压低声音的笑:“这不可是皇帝重病垂危,就只能让太子监国了吗?”


    “人都是会老的,”他说,“越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别人呼三喝四,年老体衰之后,越是害怕被人打击报复。你看老爷子他现在……嗐。”


    走廊尽头,熔银般的明亮月华,从公共休息室的落地窗玻璃里流淌进来。通过耳机里,岳一宛听见一记沉重的“嘎吱”声响,那是老宅大门被推动的声音。


    站在室外的岳国强,此刻,大概也正看着同一轮清凉皎洁的月亮。


    “他怕,就说明他也知道自己以前做了缺德事。”岳一宛垂下了眼睛,“但那老东西也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


    与Ines诀别的那个夏天,距今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光阴荏苒,痛失至亲的漫长岁月,很快就将超过曾有母亲相伴的年头。


    可岳一宛依旧无法释怀。


    在岳国强的沉默里,年轻的酿酒师声调冷峻:“他最好祈祷自己别活得太长寿,免得有朝一日落进我手里,小心我当面把他那些古董命根子全砸了。”


    “哦,这个嘛,其实……”岳国强悠悠地说:“之前趁他脑梗住院,我把他那些宝贝都送去慈善拍卖了。”


    毁灭他人珍视之物的人,也必将迎来同样的毁灭。


    终于,岳一宛笑了两声,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心道您老也不是个好东西。


    可毁灭与报复,到底也只能带来瞬时间的快感。曾经彻底失去的,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都被你抢了先。”做儿子的那个深表遗憾:“那我只能等他的出殡路上,请乐队来演奏《难忘今宵》了。”


    岳国强终于放声大笑。


    “好了好了,闲话就暂时唠到这里。”


    话题一转,他又连珠炮似的开始发问:“倒是Iván你,你说要结婚是怎么回事?你和你那个男、呃,你和你对象,已经交往多久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还有你这个‘想结婚’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摆酒,还是要出国领证?对方家里同意吗?首先,对方家里知道你们的事儿吗?”岳国强追问着细节,像是生怕明天一醒来就发现儿子已经带着人私奔了。


    而岳一宛果然不愧是他的儿子,理直气壮不需要任何理由:“正式交往了一天,所以现在就告诉你了。怎么结婚看对方的意愿,他家里还不知道。”


    “……Iván,你这。”岳国强语调冷静,但语气极为复杂:“你确定自己是真的有个男朋友,而不是凭空幻想了一个人出来,对吧?”


    这段父子对话太过跳脱,连首席酿酒师也被整得沉默了一会儿。


    “干嘛这么问?”岳一宛发出了谨慎的疑惑:“难道我们有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


    岳国强也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你先开始的吗?”他儿子大感莫名。


    刚刚改革开放的那一阵,岳老爷子在家里酿酒,岳国强就出去跑销售。


    那是全社会都在渴望巨大变革的激情年代,混乱与机遇相并而生:十五岁的岳国强,口袋里只有从他爸裤兜里摸来的几张毛票,一路走南闯北,就全靠扒着火车屁股“搭便车”。


    ——但就算是饿着肚子躺在车站外过夜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无比坚信自己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和后来他那个相信自己会成为酿酒师的儿子一模一样。


    那年临近春节,他在上海说成了一个大单子,喜滋滋地准备回家邀功。沪上的冬日,寒气湿冷,年轻人实在是冻得受不了,牙齿一咬,就地在宾馆里开了间房。


    八十年代初,宾馆还是桩很洋派的新鲜事物。上海的新式宾馆虽多,但也都要价不菲,住客以外宾居多。少年岳国强第一次见到这样世面,心中实在羡慕得要命,只觉自己以后要是日日都能睡在这么软这么宽的床上,便是早早地死了做鬼去,这辈子也没算是白活。


    他的感叹还是说得早了。


    入夜时分,岳国强还在兴致高涨地摆弄着电视机,就听走廊上传来一声暴喝:「801,开门!公安检查!」


    801在里面装死,岳国强倒是先把头伸了出去:一时之间,左邻右舍纷纷探头探脑,南腔北调地各自询问起来,说大晚上的都不让人安生,到底闹啥事儿了嘛?


    前台拿来了钥匙,警察二话不说,推门就进,从801里拉出三个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好的男青年,其中一个,竟然还是名红褐色头发的外国人。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多人有组织□□!跟我们回局里一趟!」


    警察话音刚落,围观群众立刻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这不都是男的吗,男的也能干这个?」「‘同志’嘛,撬后盖啊,没听说过?」「男女之间走水路,两个男的就走旱路,此事古来有之,我在书上看到过……」


    给岳国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没想明白这些俚语的意思,对门的男人却冲他努嘴笑:「小孩儿也出来看热闹?那你可小心着点,他们那些贴烧饼的,就专爱吃你们这口~」


    那人生着一口黄黑色的牙,笑起来更加不像好人。


    是怪恶心的。年轻的岳国强这样想着,砰得甩上了门。


    1989年的最后一天,岳国强与Ines站在纽约时代广场上,与数万人一起聆听新年敲钟的声音。


    二十岁出头,正是爱赶时髦的年纪。这对衣衫单薄的小情侣,前脚刚从人潮里挤出来,后脚就在街上冷得瑟瑟发抖,不得不快步跑向地铁口。


    曼哈顿岛寸土寸金,岳国强口袋里虽然有点小钱,但也决计住不起那样豪华的酒店。他们的青年旅馆在布鲁克林区,住客尽是些无名画家、落魄诗人、非法移民、摇滚乐手,和囊中羞涩的大学生情侣。


    「到站之后,我们再去酒吧喝杯啤酒吧!」Ines在地铁上提议,「听说今晚有不要钱的音乐演出!」


    岳国强则有些犹豫,他提议他们可以在超市买一提啤酒带回青旅,请大家一起喝:「现在太晚了,我们住的那个街区,治安有点……」


    地铁车门哐啷打开,一群醉醺醺的青年登上了车:头戴夸张的彩色假发,脸上抹着浓艳妖冶的妆容,亮晶晶的紧身皮裙下面穿着破洞渔网袜,明显属于男性的生硬肩线上,还裹着颜色俗艳的假皮草。


    「来亲一个,宝贝!」这些人无不喝得烂醉如泥,隔着好几米远的距离,岳国强都能闻到他们身上廉价刺鼻的女式香水气味:「嘿!帅哥,你躲什么?哦不,你长得不是我的菜,但你要是愿意跪下来舔我的脚趾,我也可以闭着眼睛操一下你。」


    「哇,」Ines小声地说着,握紧了岳国强的手:「是变装皇后。」


    岳国强可不知道什么是变装皇后。但他看得出来,这是一群男扮女装的怪人。


    一车厢的乘客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这群古怪的醉汉,一边旁若无人地大声哼着歌,一边钢管扶手扭腰撅屁股,还时不时地就与同伴们热烈舌吻,把彼此脸上的妆面都抹成一片黑黑红红的污迹。


    这画面让他如坐针毡,恨不能下一秒就立刻到站,好拉着Ines一起,赶紧跑出这辆车。


    从曼哈顿岛到布鲁克林,地铁必须行经一段长长的海下隧道。拜老掉牙的地铁系统所赐,开过海底隧道的班次,隔三差五就会半路停车,要等待上好一阵才能继续前进。就连新年的第一班地铁也不例外。


    「我突然好困。」列车安静地停在地下,Ines靠在他肩上喃喃自语,「现在几点了?」


    正要抬起手腕看表,刺耳的尖叫突然响起:「哦不!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众人循声而望,却见一个男人颓然瘫倒在地,嗬嗬地试图往嘴里吸气:他的双臂上纹满了爱心,穿一身玫红色的超短裙与高跟鞋。


    有乘客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恐怕是药物使用过量。」他们说,「看这胳膊上的针孔……他注射了什么?□□?□□?」


    「救救他!救救他!」他那些奇装异服的同伴中,有人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这里有医生吗?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地铁沉默地停在海底隧道里。有好心的乘客试图开口:「这里电话打不出去,你们在下一站——」


    「这就是你们这些死同性恋该得的!」车厢另一头,另一群人正大喊道:「变态,屁精,娘娘腔!没有人爱你们,都下地狱去死吧!」


    岳国强本该不记得这些事情的。


    十五岁,二十二岁,这些记忆都离他太远了。岳总日理万机,他的脑子应该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想。


    但在听到岳一宛说“我有个男朋友”的瞬间,这些并不令人愉快的回忆,便立刻如积沉河底的淤泥般翻涌上来。


    他想到那天的宾馆里,人们指指点点的语气,和幸灾乐祸又讳莫如深的眼神。他想到纽约地铁上的绝望呼喊,和乘客们脸上那仿佛看到了鼠疫病毒一般的表情。


    他想到Ines,想到那双与岳一宛别无二致的绿色眼睛。


    “Iván,”岳国强感到一种强烈又无力的恐慌,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坐在Ines的病床前的那时候:“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你真的搞清楚了,做同性恋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岳一宛平静地回答说:“我不知道。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和男人谈恋爱。”


    “但同性恋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你其实也并不真的知道,不是吗?”


    他说,你在毕业典礼上向妈妈求婚的时候,难道就能够预知跨国婚姻、养育小孩、运营酒庄都会该是什么样的光景?但你还是那么做了,因为你想要与她结婚。


    “我不知道在眼里的‘同性恋’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的是,做同性恋,只意味着我爱上了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人。”——


    作者有话说:【续接上章作话剧场】


    “嗯……”岳一宛打量着杭帆,那眼神,活像是个盯上了保险箱的怪盗:“那刚才呢?我亲你的时候,你有产生什么想要杀人吸血的冲动吗?”


    杭帆说没有,“但这次很可能只是个特例!”他解释说,“在那次‘医疗事故’之后,行星董事会派人对我做了很多次检查,就算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我对向导素的摄取需求也会显著高于哨兵的通常水平,而且会出现轻微的精神波动标志异常……”


    你最好不要铤而走险。这位哨兵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但这只让岳一宛露出了更加兴味盎然的神情:“一次特例?”他说,“那我再试一下。”


    他毫不客气地重又吻上了杭帆,湿润又热烈地摸索着哨兵口腔中的每一寸黏膜,像是要让它们尽可能多地吸收到向导素一样。


    杭帆被他抱在怀里,脑子里接二连三地蹦出问号:行星“格丽浦薇恩”的人都是这样做实验的?他们没有实验程序要走吗,科学伦理的界限又在哪?


    但他的唇舌却已经自动自发地张开了,像是渴望甘霖的花丛那样,欢欣雀跃地迎接着岳一宛的拜访。身体被锁住,呼吸被夺取,但他的哨兵本能却完全没有挣扎与反抗意愿,这个叛徒!


    赶在大脑缺氧之前,杭帆用力揪了下岳一宛的头发:“你也、嗯……听一下,岳一宛!你也该试得差不多了吧?”


    推开那张英俊脸庞的瞬间,他的心里还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些失落感。


    美色当真误人!哨兵惊恐地想。


    岳一宛似乎也持同样的看法,“好像确实不太对劲,”他摸着杭帆的脸,道:“你的生理指征变了。”


    “谁家好人被强吻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啊?!”哨兵勃然大怒:“你自己不也是,找个镜子照照先!”


    敏锐五感的加持下,杭帆轻易的就能感觉到,向导的脉搏速率与体表温度都在变高。当然,他自己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认为这是人类的生理特征。


    “不对,杭帆。”颇有兴趣地,岳一宛注视着他,脸上浮现出笑意:“接触到我的向导素后,你精神波动标志会突然非常活跃,但并没有进入异常范围。罗彻斯特在你的医疗报告上写过这点吗?”


    杭帆被他笑得背后发毛,直觉性地想要往后退,却被向导紧紧握住了腰——这人手上的力气大得出奇,哨兵若是想要暴力挣脱,恐怕得先把对方的胳膊卸下来不可。


    而杭帆不想卸掉岳一宛的手臂。伤害面前这个向导的念头,总让他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他嘀咕,“我的报告上写的是,数值极其异常。”


    他报了一串数字,岳一宛点头,“这个我也有印象,”他说,“给你做治疗的时候,我们给你用过仿制的向导素,当时有一瞬间,你的精神波动标志确实达到了这个范围区间。不过我当时以为,你是因为发自本能的抗拒,所以才……”


    “我是抗拒的。”听到仿制向导素几个字,杭帆的脸色都变了:“以后能不能不要对我用那个东西?被关起来做检查的时候,他们几乎把黑市上所能找到的所有类型的仿制向导素都对我用了一遍,我不喜欢这个。”


    岳一宛从善如流,“没问题。”这个向导非常大方地说,“毕竟我们现在已经找到帮你接收向导素的有效方式了。我来亲你几口就行。”


    止痛也止了,亲也亲过了,现在再痛斥对方无耻,似乎多少显得有些既要又要。杭帆哼哼了两声,任由岳一宛的双手虎口卡在自己腰上:“你这么得意做什么?向导素能被我接受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就不怕被我吸干吗?”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非常奇怪——尤其考虑到他还正以跨坐的姿势坐在岳一宛腿上的时候。


    向导噗得一声笑了出来,“吸干我?你?”他反问道,“你知道我在精神力测试里得到量级范围是多少吗?”


    杭帆知道,在同样等级的前提下,向导的精神力总和大约是哨兵的两倍。


    “不就是比我多了整一倍吗?”杭帆嗤声回答:“那你知道我在失控状态下,一秒钟内就能吸取多少个单位的向导素?说出来都要吓死你!”


    哨兵并非有意挑衅,但向导却似乎是真的要和他杠上了:“哦?那到底是多少,你说出来让跟我比一比啊。”


    这样一说,杭帆沉寂多年的胜负欲差点都给他挑了上来。


    “……算了。”但他最终只是如此说道,“不跟你比这个,没意思。”


    拿自己的伤口去比别人的长处,天底下没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低落,岳一宛下意识地就将杭帆又往自己身上拢了拢:“说会刚才的话题。你接收我的向导素时,精神波动标志的活跃区间,差不多就是哨兵处于结合热状态时的活跃期间。”


    耳边轰得一声,杭帆的脸骤然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


    他羞窘得简直不知道该把自己藏进哪里才好,“我上一次——这都还没到三个月,怎么可能又……?!”


    “我只是说,这是结合热的精神波动标志区间,并不是说你真的进入了结合热。”


    即使以哨兵的标准而言,岳一宛的大腿肌肉也实在锻炼得有些过分了,它们结实有力地顶在杭帆的大腿内侧,时刻都在昭彰着自己的存在感。而被摁坐在这人腿上的杭帆,只觉得四面八方都鲜明地传来向导的体温、热量与气味,让他一阵阵地失神。


    “但常理来讲,哨兵也不会因为吸收了一点向导素,就出现结合热的波动标志。”向导的手从杭帆腰间向上移,变成一个极具占有意味的搂抱姿势:“一种最科学的推测是,你的身体非常喜欢我的向导素。”


    “杭帆,你身为‘哨兵’的那一部分,想要和我这个向导结合。”


    【本章作话剧场未完待续!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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