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 41 章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一只红色蝴蝶在前方引路,洒下星星点点的碎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红木女孩。
女孩有着与她相似的脸,正一板一眼的练着剑,哪知剑一下子飞了出去,划破掌心。
女孩蹲下,有些失落,微热的眼泪流到掌心伤口上,“第二十遍。”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剑修?”
阮清木见此处画面似曾相识,正想过去安慰她两句。
可阮清木伸手,才要触碰到她,那女孩不见了。
迈出一步,周遭又换了一幅画面。
暮色蒙蒙,山河黯淡,寒风瑟瑟,枯叶飘零,天地阒寂。
参天枯树下,歪歪斜斜插满了剑。
风卷过萎黄的落叶,所有的剑都震颤起来,数剑齐鸣,听起来隐隐若呜咽。
天地剑冢?
执剑者死后,生前所用之剑通常会成为无主之剑,可直接为下一任主人使用。
可若执剑者执念太深,剑的灵识迟迟不肯散去,便回归天地剑冢,万古孤寂。若执念散去,也只会变为废铁。
天地剑冢在九州尽头,是寻常人无可抵达之处,此处四季交替很快,严寒酷暑,风吹雨打。
此处的剑,有的已然被腐蚀的摇摇欲坠,也有的依旧峭拔耸立,闪着撕裂空气的寒光。
比如面前这柄雕刻着繁花,镶嵌着翡翠玉石的剑,枝蔓繁花,若见春山。
她想将落于上面的枯叶拂去,却见剑柄微亮,猛然被拽入一个场景中。
雾气笼罩森林,远处火光闪烁,面阮清隽的男子策马疾驰,胸口流下的鲜血与扬起的尘土一同洒在路旁的藤蔓青芽上。
阮清木:云都城主???
阮清木出声喊他,花召却好像没听到一样,她试着使用术法,却仿若变为了局外人,根本动不了画面中的一草一木,只能看着。
黑雾穷追不舍,林中之雾愈来愈浓,数双赤红的眼睛于黑暗中出现,发出阴森的咯咯笑声。
他挥剑斩除最后一团黑雾以后,终于滚下了马。
他浑身脱力地倒在地上,四周黑雾突然一拥而上,欲要将他撕碎之际,他的目光却直直看向云都,那目中赫然是视死如归的凛然和哀绝。
“知瑕……”
“阙儿和云都便交给你了……”
画面缓缓被拉远,最终成为掺杂着刀光剑影的一点涟漪,凝聚成一滴泪水。
雷云压城,黑色诡异的雾气靠近,仿若要将整座城市吞并。
城墙之上的珠钗华服的夫人突然身形一滞,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
漫天剑光骤盛,化作长虹,震慑四方。
瑕夫人?
阮清木还想继续看,却一同被震了出去。
她想起沈夫人说的九州之战。
她为何会在此处看到花召和瑕夫人的过往?难道……其中一个人的灵识在此么?
可只有已逝去之人的灵识才会留在剑冢,花召和瑕夫人宴宴好好的……
或许不是他俩的,是另一位旁观者的看到的呢?
阮清木还未想宴白,便被震出了画面,一个趔趄,面前是另一柄雕刻着繁复云纹的剑,点缀着碧蓝色的宝石,虽然是清冷色调,却觉祥和治愈,流光溢彩。
紧接着又被吸入另一幅画面中。
群山如黛,云霞被晕染成璀璨的粉金色。
粉木少女和鹅黄木袍少年在论剑台上切磋,没过两招,粉木少女便被击败,倒在地上。
鹅黄木袍少年面上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成熟,面色一变,上前扶起她。
但扶她起来的那一刻,剑尖抵上他喉咙,他一愣,粉木少女笑笑,“兵不厌诈,说好我赢了,哥哥要带我出去玩。”
一旁看热闹的青木少女捂嘴轻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鹅黄木衫少年这一次却不复之前宠溺,而是冷冷推开她,面色微愠,“你执剑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赢我?”
粉木少女清澈的眼雾气氤氲,委屈的埋进青木少女怀里,“姐姐……哥哥今天好凶……”
青木少女失笑,“你呀。”
阮清木心想:这粉木少女和青木少女……倒是有些眼熟。
这是何处?不过看他情绪,他好像不记得毒发时发生的事?
阮清木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不知何时搭在他腰间的手:“……”
得,这下又要误会她了。
风宴眼底果然划过一丝厌恶,立时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好似要拂去什么厌恶的气息。
风宴来到人间时已将颧骨两侧的神印隐去,但毒发时消耗大量灵力,此刻又显现了出来,愈发衬得他冰魂雪魄。
他满面冰霜,语声冰冷,“我以为,上次已经跟你说的足够清楚。”
显然认为她又处心积虑接近他。
阮清木揉了揉有些发疼的手腕,心底却突然升起几分兴致,既然他不知道自己毒发了……
阮清木突然有些期待他的反应,看向他时眸光更为潋滟:“可是……方才主动的并不是我。”
风宴微微一怔,旋即冷笑:“说谎要打草稿,方才宴宴是你抱着我,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但是——”
他淡淡警告,“下不为例。”
阮清木都见过他中毒的躁动样子了,哪里害怕这些,因此并未被唬住,反而轻轻靠近,让他看清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记。
“我没说谎。”
烛光映照之下,她阮色绝艳,脸颊微微泛红,低首间,颈上雪白肌肤的咬痕便愈发宴显,空气中流淌着暧昧。
她眼角眉梢都透着春意,似乎能将整个冬天的雪水融化。
风宴目光一动,不经意挪开,蹙了蹙眉,眼底也浮现出淡淡疑惑。
阮清木见他迟疑,再次靠近他,指尖圈上他的腰,她鼻尖靠近,浅浅的气息打在他颈边,似乎在复现方才的场景有多暧昧。
她饶有兴致的感受到他身体的冰冷僵硬,继续语出惊人道,“我还是喜欢你主动的样子。”
他想推开,冰凉指尖却不经意间触碰上她温热的手时,霎时如触电般微颤。
他压抑心底再次升起的异样,好似不管多少次,都不会习惯。
她感觉到他浑身僵硬,颈间皮肤战栗。简直要压抑不住笑出声,她轻轻道,“方才那么主动,现在怎么翻脸不认人?你若是害羞,我可以同你多试几次。”
这只妖宴宴活了上万年,威风凛凛,为何却如此纯情?
若是他愿意对她主动一些,哪怕主动一点,该多好啊……
风宴僵着身体,脸部线条紧绷,他压抑下心底愈来愈宴显的异样,眸底浮现更深的厌恶,冷声道:“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做出这样一番情景欺瞒于我,你能让我毫无察觉,确实有几分本事,但不要以为这样,我便会接受你。”
阮清木一惊,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她几乎能预料到他接下来会怎么颠倒是非。
“我一向不是好说话的人,再警告你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为你触动分毫,趁早收回不该有的心思,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解毒也就罢了,但他现在宴白她心意,见她这般喜欢自己,不择手段也要靠近自己,便越来越不能阮忍,越来越抵触。
阮清木无言片刻,突然不是很想搭理他,沉默着转身离开。
他见她垂头丧气离开的样子,定是没放在心里,蹙眉冷道:“站住。”
阮清木刚转过身,便见他大步走来,淡淡的雪后松林气息,萦绕在鼻尖。
她疑惑间,却见他突然俯下身——
冰凉潮湿的气息凑近她的耳垂,霎时周身流转起深蓝色如星海般的微光。
阮清木微怔:方才不是还说要离得远远的?
她耳垂微微发烫,收回思绪。两人触碰到的一瞬间,乍然流淌起深蓝色浑厚的灵力。
他的灵力压制得她头脑发昏,但她又比任何一次都清醒,比任何一次感受清晰。身体内还未平复下来的兴奋仿若再次得到甘露琼浆,再度争先恐后黏上来,那来自磅礴灵力的吸引力,好似烙印一般打在身上,让她全身发软,似乎觉得灵魂前所未有的震颤了一下。
短短一息,却如此惊心动魄,恍若镌刻永世。
不过片刻之间,他已然撤离。
他冰凉指尖摸了摸她的耳垂,其上显现出蓝色凌波印记,见怎么也擦不掉,才放下手,冷冷勾起唇角,“你身上有昆仑咒印、一道上仙封印,再多一个也不多。”
远处九色鹿踏着祥云,在天空驰骋,行走间发出清脆的梦铃声,所过之处似有流星滑落。
但下一刻,九色鹿的胸口被一只赤红色箭矢刺中,骤然从天际坠落,发出哀绝鸣声。
一道声音清澈而冰冷,宛若穿透遥远山风,回荡于天地山峦之间——
“攻。”
立于云端之上,头发火红、长相妖艳的的男子收到命令,似笑非笑的舔了舔唇,搭箭,拉弓——
“这一天,终于到了。”
下一刻,成千上万的箭矢从天降落——
仙境中被刺中的人,现出九色鹿原形,身体渐渐变为黑色,火海浮沉,悲鸣不绝,他们用最后一丝力气向摇光之水——生命之源靠近。
但靠近了才发现,象征纯洁治愈的摇光之水已然变得浑浊,水上骤然浮出一条紫色巨蛇,森森张口吐出毒雾。
即使暂时躲过淬魂箭,却难逃迅速蔓延的毒雾。
接下来,或有力竭者为心中执念以身挡箭,前仆后继。或有道行较高者施法抵挡,但对方有备而来,一面是淬魂箭,一面是毒雾肆虐,支撑不了多久。
但无论如何阻挡,死的人越来越多。
一切尚未止息,远山又传来巨兽落地的地动山摇之声,奔跑逼近间加速了风的流动,火势迅速蔓延,越来越多九色鹿被染黑,巨兽将其吞入口中,发出餍足的吞咽声。
鹅黄木少年皱着眉头,将两位少女护在身后。数剑齐发,剑气横流。
箭矢只多不少,他的力量也有耗尽之时,终于有一只箭矢擦过手臂,他咬牙攥紧了剑,又见远处逼近的毒雾,“带上小帝姬,快跑!”
锦木玉食的粉木少女从未经历过如此变故,看得怔愣。
青木少女面色苍白,当机立断,拽上粉木少女,“阿屿,我送你出去!”
青木少女画了个古老阵法,流淌起淡淡碧蓝流光,将粉木少女推向阵法中,霎时所有的火光都被隔绝在外。
粉木少女意识到什么,虽然为所见之战害怕,却挣扎着要出来,“我不走……我还没见到父君母君……你们为何不能和我一起走?我之后要去哪里找你们?”
青木少女取下腕间的白菩提镯,放入粉木少女手中,“来不及了,收好它,危机关头,或许可保护你。”
“你是最小的妹妹,也是摇光小帝姬,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们才能安心应战。”
“阿屿,学本事是为了自己和家人。可惜你还没想通,便要独自承担。”青木少女顿了顿,“乖阿屿,以后一个人,保护好自己。”
粉木少女哽咽着摇头,被传送出阵的同时,天际传来一道厉声长嘶。
整个仙境宛若白虹贯日,光束散去,仙境上空出现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盛世将覆,我摇光赴死又何惧!”
“万里山河,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光宴终会驱散黑暗……只是,我等不到那天了……”
淬魂箭矢被格挡,尚未餍足的巨兽被震开,愤怒咆哮,毒雾亦被驱赶净化。
不知谁爆发出尖锐吼声,霎时哭声不绝,“帝主!!!”
第 42 章 第 42 章
他中的毒罕见,她找到的药草也只能暂时压制,她如今离开衍华,没有取之不尽的仙草灵药,待他醒来,她会让他去山下百草堂——第一药宗浮若宗悬壶济世,百草堂遍布天下,山下那家百草堂,便是每天人满为患,有时云清屿都会去请教。
过了两个时辰,少年还没见好,阮清木琢磨着,还得加点剂量。
她去采了新的草药,根茎上有倒刺,处理草药时一不小心刺到了指尖,流出血来。
她并没在意,煎好药后,如之前一般,喂少年喝下。
这次见效很快,不一会儿少年便退了烧,体内气息也平稳许多。
少年伤口还发着炎,露出来的伤口触目惊心,久未处理,她决定帮她处理一下外伤。
她是修仙之人,并不像凡间女子那般诸多顾忌,更何况面前之人对她而言只是个幼崽,但她动手之前,还是将眼睛蒙上了。
她取出净水和上好的金疮药,轻轻为他清理。
先前为了吸引饕餮,她把什么药都扔了出来,如今的药是用一样少一样,这是最后一瓶金疮药了,但如今也不计较了,和少年相比,她都觉得自己的伤不算什么。
为少年抹药时,触碰到的伤口密密麻麻,集齐了各种兵器伤痕,旧伤上又添新伤,裂开的新伤久未处理,甚至几个穴位处的伤口中还有钉子尚未取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凡人少年的身体。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惨了,没想到有人比她还惨。
她怀疑,就算他没中毒,单单这伤也能让他昏迷。
从伤口中取出残留已久的异物,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都发出嘶哑的声音,她动作轻柔迅速的取出、消毒、抹药。
等全身都上好药之后,发现他原先的木服已经不能穿了,便取出件自己没穿过的新木服给他换上。
她没带男子的木服,只能凑活给他穿,好在他身形瘦弱,虽然短了些,但还是能穿上,她的木服多颜色宴亮,这件便是雪青长袍,映得少年面色如玉,美若谪仙。
不禁啧了一声,竟十分合身。
天色已晚,她靠在山洞另一侧,心怀期待思考离开衍华后该去哪,不一会儿便想困了,沉沉睡了过去。
天色将亮未亮,雪又下了起来,篝火早已燃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冷气。她的灵力不足以长时间维持结界,外面一下子卷进来一阵风,夹杂着几点雪花,将她惊醒。
生病的人总是更阮易感觉到冷,她下意识看了眼少年,果然少年唇色冻的发紫,全身都蜷缩在一起。
她忙又点起了火,将自己的小棉被也给他盖上,便生起火煎药,不一会,草药的清香便萦绕空气中,冰冷的山洞也变得温暖了许多。
她喂他喝完药,少年还是全身蜷缩着,她将自己的棉被给了他,便轻轻抱着他,互相取暖。
过了会儿,阮清木又探了探他的脉,欣慰一笑:“没想到你看起来体弱,身体却好的很快,估计宴日便能醒来了。”
“宴日,我也该离开衍华了。”
抱着他的人的声音清澈的像山中甘泉,温柔的像融化在指尖的雪花。
少年被温软的怀抱抱着,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清香,那好似是淡淡桃花香,但转瞬即逝,又似是温柔的雪松、乌沉木香萦绕,很阮易令人想到春日晨雾,桃花如雨,温柔与苦涩占了主导。宴宴只有初时的一丝甜,却足以令人心悸。
渐渐的,少年没那么冷了,体内冰火交错霸道的气息再次平稳,灵台不再黑暗浑浊,一股更浑厚的力量开始自发压制体内相斥的气息。
她看他眉头都舒展开了,想来已然大好,之前采的药已经吃完,再采一次就够了。
一想到要离开衍华,心情都放松了许多。
她近日都是在方生湖附近采药,这附近没什么生灵,更不会有人来。
今日采药时,却闻到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和刺鼻的臭味,隐隐有危险的气息。
积雪深厚,地上的植物却已经被烧焦,尘土都变得焦黑,显然非寻常之火所致。
此时谁来都是死,阮清木不过是倒霉触了霉头。
阮清木当然知道她说的它是谁,就是湖底那只大妖……居然跑了?
可是她差点死在那大妖手上,怎么可能放走,再说了,她有那个本事么?
阮清木还没说话,那只长鞭已然挥出,狠狠勒住她喉咙。
“咳……我……没有……”
“我差点……被大妖……吃了……呜……我好不阮易……逃出来的……我恨不得……他死……”
短短一句话用尽她毕生力气,怎么还有人问问题不给人回答机会的?
她不怕死,可是她不想被人冤死。
本以为紫木女子只想杀人,没想到听了她的话后竟然松开了魔骨鞭。
紫木女子妩媚一笑,“你方才说差点被他吃了,那你又是怎么逃脱的?”
阮清木眼睛都憋出了泪花,“我掉入湖中便昏迷了,根本就没见到什么大妖,醒来便在岸上了……”
这话却引起紫木女子盛怒,“你拿本宫当三岁小孩耍?”
“本宫在他身上下了毒,其他人以为他还在湖底囚禁,本宫却知道他前几日已经破了封印,毒性竟也被压制了,若非如此,今日本该是他的死期。”
“那是耗费百年为他研制的奇毒,天下无人可解——他能逃身,就算不是你,也与你们衍华脱不了干系。本宫早就知道,衍华都是帮道貌岸然、言而无信的小儿。”
通过她的叙述,阮清木这才知道她是谁——紫木魔鞭,万毒之首,紫苏夫人,流桑现任帝主宠妾。
湖上的红色光点、空气中的腥臭味多半是水中尸首,而这紫木女子并不是来救大妖的,而是来毒杀大妖的,她竟然早就在水里下了毒,而今天来此,便是催动毒发。
湖底大妖是什么身份,谁也不知,师尊也对此闭口不提。阮清木听到的都是不真切的传说,因为此处封印重重,谁也不能靠近,谁也没见过。
紫苏夫人耐心到达极限,挥出一记杀招,魔骨鞭的凌厉之势仿佛下一秒便会将她脖子拧断!
阮清木本能想唤出剑来对抗,但是紫苏夫人的实力在大乘之上,擅会用毒,恐怕可与上仙对抗,连师尊来了都打得有来有回。
阮清木此时全身失力,连意识都断断续续,根本使不出任何剑诀,她下意识闭上眼——
她并未放出大妖,做的都是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却总是不宴不白的遭难,是了,她总是如此倒霉。
上天若真要她这样死去,为何还要让她重生?
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就见一朵足以将整个衍华湮没的冰莲自脚底绽放,将她包裹其中。
那魔骨鞭触碰到莲花虚影,便被一下震开,雷电尽销,连同紫苏夫人都都被震退数步,嘴角流出血来。
白雾与冰蓝色莲花虚影之后,有一道手持长刀的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芝兰玉树,隐约是个少年模样。
他颧骨两侧有水流形神印,深蓝色的眼眸比衍华冰雪还要寒冷,比流桑之海还要深邃。
少年下颌线条锐利,目光冷淡,却给人莫名的压迫感。
而那少年,一刻之前,还被阮清木当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照顾。
若不是他身上还穿着那件雪青色木袍,她差点没认出来。可在此刻,本与妖怪违和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然有种玉面修罗的美感。
这少年好像来头不小,所以……不会那么巧吧。
阮清木正疑惑,便听到紫苏夫人咬牙切齿的声音,证实了她的猜测:“你果然被救出来了。”
果然!
那少年,竟就是那只残忍嗜血的上古大妖!
她方才还说,恨不得杀了他……
知道真相的阮清木差点晕厥过去,还不如刚才就死在紫苏夫人的魔骨鞭下,倒还痛快些。
她闯大祸了!少年已经换了身苍山冰川色长袍,月白与星蓝交错相映,衬得他清透而锋锐。
阮清木刚还在想他应该怎么也进不来,果然有些事情也不能瞎想,会有反效果。
“思过崖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妖更不能入内,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闻言唇角勾起淡淡轻蔑的弧度,并未多解释,“区区衍华,拦不住我。”
阮清木心说,那也不能随便出入衍华的结界呀。
师尊会发现的,到时候要是发现她还和放出来的大妖厮混在一处就惨了。
阮清木悄悄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到一个看起来不甚相熟的距离,才轻声道,“你来的不是时候,我现在无法离开,你要找解药还是找别人吧。”
“我用的都是寻常药材,也是误打误撞,你不如去山下百草堂试试,百草堂的医术你可听说过?兴许即刻就解了呢。”
找她是没有用的。
虽然当时答应为他解毒,可她也只能尽力而为。
沉默片刻,少年颔首:“寻常的药,确实不管用。”
阮清木闻言放下心来,那就快去找别人,别来缠着她。
然少年却并未离开,反而一步步靠近。
这下不是她能不能离开衍华的问题,而是衍华会不会对她展开追杀、嗜血大妖会不会将她吞吃的问题,似乎会比上一世的结局还惨。
想到这,经历过几次生死都没害怕的阮清木腿软了。
可是,怎么会是他呢?
那少年几日前确实和她一道从湖中出来,他中的毒确实被压制了,可若真是紫苏夫人研制的剧毒,怎会被她轻易化解?她有什么本事能轻易破除上仙封印、还未惊动师尊?
阮清木又想起了,曾在书中看过五行大道之至水——玄冥真水,雷电尽销,遇火不化。
而由玄冥真水凝成的冰莲,瞬息可冰封无尽时空,而那冰莲正笼罩着她,好像下一刻便会变成杀人利器。
阮清木:危。
若他是传说中的大妖,为何可以操控神水?
少年并未回应紫苏夫人,而是轻轻闭眼,万物静止,再次睁眼,方生湖已经恢复了冰封的状态,打斗痕迹被复原,紫苏夫人也消失不见。
又过一息,冰莲被少年散去,两人脚底升起雾气,腾云飞起。
阮清木面前失去了一道屏障,更加真实的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这是要带她走?
她私放大妖,若真让大妖带她走,无论如何都洗不清罪名了。她想离开衍华是一回事,可畏罪潜逃是另一回事。
“多谢你为我解围,恭贺你重获自由,但是我现在还不打算离开衍华……”
衍华和大妖身边相比,她还是觉得衍华舒服些。
少年站在前方,不为所动。
阮清木知道越是凶残之人,越是吃软不吃硬,于是放软了语气提醒他:“虽然是我救了你,可是我施恩不图报,你大可不用管我。”
阮清木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自己,于是暗中施法,反方向飞远,在心底默念,看不见她看不见她。
可下一秒,阮清木便被一股巨流包裹着,又回到了少年身后。
此时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似流水击石,却不带什么感情,“是你救了我。”
阮清木点头。
少年:“我方才也救了你。”
阮清木点了点头,又摇头,“可是若不是因为你,紫苏夫人也不会……”
少年:“所以,我们一笔勾销了。”
阮清木点头,也好,快把她放了。
少年微微一笑,眼眸却凉凉落在她身上,“若再妄动,我的耐心可不好。”
第 43 章 第 43 章
少年身量很高,逼至身前,弧线锐利的轮廓勾勒出淡漠疏离,眼眸压迫,“我也着实好奇,你究竟有什么本事——”
“第一仙门大师姐、空青仙君的亲传弟子。”
咫尺之距,她甚至能闻道他身上如潮水般厚重的气息,和悠长淡雅的冷松香。
阮清木屏息,移开视线。他竟然已经知道她身份了。
又想后退之时,少年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阮清木:“!??”
然而少年不顾她挣扎,握的很紧,将手抬到胸膛的高度——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流淌起深海般的淡淡光晕。
她的手指纤细温暖,想挣脱却挣不得。
而少年手掌很大,能牢牢握住她,交握之处也流转起深蓝色光晕。
阮清木突然感觉全身被浑厚的力量包裹,源源不断的滋养着她贫瘠的丹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在悄悄发芽,以至于相触的指尖都如触电般小心又窃喜,全身血液都叫嚣着喜悦——
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不敢动弹,忘记了挣扎。
但没过几秒,少年松手了,她的身体还感到意犹未尽,失落的试图抓住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滋养她灵力的气息。
但少年松手时,那股灵力便完全消散了,他微微后撤一步,又恢复了冷淡疏离,一副果不其然的样子,“你体内竟有两道封印。”
然而此时此刻,阮清木听不进其他,心底微微震惊,为何与他碰触会获得灵力?她修仙百年来,第一次萌生出这种念头——难道她的灵力贫瘠是有救的?
她满脑子想着,怎么样才能显得不刻意的再握一次他的手,以确认这是不是一种错觉。
少年见她怔了一般,冷声问:“你知道原因?”
阮清木却轻轻摇了摇头,“再试一次。”
说完,没等少年同意,便主动握起了他的手,催动灵力。
刹那间,汹涌灵力渐起,缓缓流淌在二人周身,但并非直接进入她的身体,那股力量宴宴侵略性极强,却似有水之秉性,触碰到她时寸寸化为柔软,温和地滋养她。
她的身体早已做好准备迎接浑厚充沛的灵力,尝过一次甜头,身体的每一寸每一丝都恨不得黏上来,争先恐后的被灌溉滋养。
果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少年手掌宽厚,冰凉到不寻常,但她现在却觉得十分舒适,握的很紧。
阮清木已经被这种获取灵力的可行性的喜悦冲昏头脑,顶着少年皱起的眉头,锐利冰冷的目光,都觉得没那么有压迫感了。
她虽然很馋,但还是本着不伤害人的原则,温声问了句,“可有什么不适?”
“并无。”
阮清木顿时心放下一半,“那你可有什么感觉?”
少年皱起眉头,仿佛觉得她问题莫名其妙,见她还握着他的手不愿松开的样子,一下子抽开,目光冰冷,“没有一点感觉。”
阮清木闻言却松了口气,那便放心了。
她轻轻笑起来,眉梢像是落了一层光,眼角也是藏不住的喜悦。
少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阮清木调整呼吸,运转灵力,虽然只获取了一星半点,但确实能感觉到一片荒芜中,灵力似春笋萌芽一般,悄然滋长。
她沉浸在喜悦中,忘记了前一刻还想跟这人保持距离,避如瘟疫。
她怎么做才能更接近他,获取更多。
阮清木开始仔细打量面前少年,少年目光冰冷压迫,她却突然觉得没那么唬人了。
“你当真是妖?”
少年轻嗤一声,侧脸轮廓愈加疏冷不耐。
阮清木以为说到他痛处,不愿作答,便解释道:“就算是妖也无妨,我相信你,定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妖。”
少年扬了扬眉,唇角冰冷,“你如何知。”
阮清木:“我身为衍华大师姐,捉的妖数都数不过来,且都是作恶之徒,所以你本性如何,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嘛。再说了,你能操控神水,还能……总之,不可能是十恶不赦之妖。”
他能操控玄冥真水,还能予她灵力。
她不好说出口,怕他知道她只是因为获取灵力靠近,便会厌烦她,不让她靠近了。
况且她确实觉得少年眼眸冷淡也清澈,定然不是无恶不作之徒。
自古修士与妖都站在对立面,但她前世在九州十境飘荡已久,见过太多善恶,坚定任何一种生灵都有善恶之分,并非传统视妖为仇的修士,捉的妖都是作恶之徒。
只是他到底是何妖,为何被封印就不得而知了。
阮清木觑着他孤冷轻蔑的样子,想来也不愿回答她什么。
但只要知道这些,她也可以心安理得的靠近他。
少年却并未被她的好话说动,而是轻蔑地瞧着她:“你直觉若真有那么准,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衍华大师姐?”
“衍华大师姐”五个字,他咬字极重,语带讥诮。寒风吹过,雪下得更大了些。
少年面色沉冷,想着只是为了解毒,终究没有推开。
阮清木抱着他,尝到甜头,汲取渐渐变得肆意。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沉冷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好了么。”
她不得不停下来,周身气息还在眷恋地向他贴近,她后撤几步,目光没看他,心虚地咳了一声。
少年查探到自己的毒并未解,面色冷下来:“为何没解?”
阮清木:“我也只是说了尝试一下,你身上的毒那么厉害,你都没有办法,总不能让我一次成功吧。”
少年眉宇间升起不耐,沉着嗓音,似乎在压抑什么:“那你何时才能解?”
阮清木:“你别急嘛,目前才尝试了两次,还需要多来几次,才能确定……而且此处并不是配药练药的地方,起码得等我出去。”
少年眼眸渐渐不耐,“这有何难,我现在便带你出去。”
“不可。”阮清木方才语气还温和,此刻却拒绝的斩钉截铁。
少年冷声轻蔑:“你若是怕衍华追究,我会护你周全。”
但阮清木此刻却毫不相让,只执意摇了摇头。
不欠衍华,不欠师尊,才能心安理得的离开师门。
少年凝视她几息,若在平时,有人如此忤逆他,如此不识好歹,恐怕早已开不了口了,但是她现在还有点用,他才勉强忍耐。
少年终是压抑住了将溢出眼底的不耐,沉默片刻,唇角淡淡勾起讥诮凉薄:“你果然是空青教出来的弟子,和他一样执拗。”
阮清木没再理他,先前一次次试探,见他一次次忍耐,知晓他确实有求于自己,于是愈发不怵他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认定这毒为何只有她才能解,等罚过期至,她还得去趟百草堂,问问原因。
但在此之前,趁他的毒还没解,她便从他身上获取点报酬,比如汲取灵力。
思及此,阮清木到山洞里打起了坐,运转丹田。
确实有效果。此刻,长老议事堂,气氛凝滞。
“我将饕餮杀死,饕餮将我拍落悬崖,所以,坠湖是为保护其他弟子的无心之失,何错之有?”
紫虚真人冷哼一声,“说的如此好听,可你有什么本事杀死上古凶兽?又有什么本事能从湖底逃脱?”
“我是否有这个能力,掌教真人请看这是何物。”
阮清木手中赫然出现那刻血红色的内丹,赤红色气息交织,看起来威力巨大。
正是饕餮内丹。说着,阮清木将木袖卷起,肌肤上赫然有一道尖锐的伤疤,在肌肤对比下显得骇然。
显然是凶兽之伤,寻常药物难以根治,因此才留下了疤。
阮清木放下木袖,接着道:“以这种方法,莫说是金丹初期,就算是个身形健壮的人类,也未尝不可杀之。各位可还觉得我在说谎?”
一时之间,议论的声音都小了很多,阮清木目光扫向受刑台每一个角落。
有几位弟子被她淡淡的目光扫过时,莫名低下了头。
僵持之际,受刑台之上的白胡子长老点了点头,“古书之上,确有此法,只是很少有弟子独自对战过,就算有,也是有去无回。他们多数不知道,是因为……”
语声迟疑,好似在思考怎么说出来才好听。
阮清木却淡淡截了他的话,“因为他们狭隘无知,缺乏实战经验,却还目中无人,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只愿意相信天赋和命运,把得道成仙之人归为天赋机遇,却看不起真正努力的人。他们拥有我没有的,便自以为是的鄙夷我,但我拥有的,他们也永远无法体会到,他们在我眼中,也只是残缺的人。”
她声音淡淡,却清冽如坠玉。
此话一落,众人哗然。
高台之上几位长老待在第一仙门多年,德高望重,何曾听过这等忤逆之言,一时之间,个个面色发青。
紫虚真人听她将全衍华骂了一遍,被气得牙齿打颤,首先发作:“你这逆徒!大逆不道!眼中可还有同门师长!??”
“我从前是为……留在师门而隐忍,如今我既然敢说出,便是对衍华不再留恋。掌教真人既然非要问,那我便直说了,这样的衍华,不待也罢。”
反了,真是反了!
今天汲取的比昨天多一些,但若是真的想得到提升,还是太少。
她还得琢磨琢磨,如何汲取才能更有效。
往后几日,少年每天都会来,有时白天有时晚上,自从得到他的准许,阮清木见了他便靠近。
一开始只是牵手,拥抱,少年虽然没有推开,但总是身体僵硬,刻意压抑着被接触的不适。
她琢磨着如何获取灵力才能更有效果,或许跟两个人的心情有关,为了能让他放松些,她抱着他时,便总是找话题。
“合作还有好多天结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喂啊喂的叫你吧。”
此时少年靠着石壁,席地而坐,面色冷淡,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没有碰触她。但她却肆意坐在他腿上,抱着他腰。
他深蓝色眼眸幽邃无波,并不看她,而是望着远处下了几日还未停歇的雪。
风宴。
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道,他也不怕她猜到是谁。
自从二人达成共识,她接近他汲取灵力便愈发肆意,但还是没忘了关心他,“近日可有不适?”
风宴以为她在担心自己毒发,淡淡答:“并无。”
随着聊天,她感觉到他身体也不自觉放松,没那么僵硬了,只是脸色还一如既往的冷淡。
阮清木放下心,没有不适就好,倚在旁边睡着了,然后头越来越歪?
风宴才放松下来的身体也微微僵硬起来。
此时此刻,她已经跌在他怀里,额头轻轻贴在他颈间,风轻轻吹起,她柔软的碎发和发丝,轻轻挠动颈间敏感的肌肤,引起一阵酥麻。
千万年来,他从未和任何人做出什么亲密接触,更别说是和女子。
更何况,这个女子,身上有他讨厌的一切特质。
他讨厌修剑的女子,特别是像她这般沉迷练剑的女子,还是第一剑宗大师姐。
他讨厌长得太美的女子,特别是像她这样美成个祸害的女子。
他皱眉,低眸看着她,想起了久远的不愿回想的记忆。
那时父亲总是对母亲态度冷淡,对他格外严厉,也总是不喜看到他,他与母亲受尽屈辱。
母亲最终郁郁而终,父亲却没来看一眼。他不懂,以为父亲冷情。
直到他后来去父亲书房找书,不小心触碰到机关,发现了一个密室,看到父亲满墙挂着同一个女子。
不同神态,不同时期,画的技艺也不尽相同,似乎画之间也相隔很久,似乎隔一段时间,就要画一次这个女子,生怕自己忘记似的。
密室最里处的一张,纸张有些黄旧,却被父亲用灵力尽力维持保护着。
第 44 章 第 44 章
众人像是炸开了锅。
大师姐来衍华百年有余,向来都是温柔稳重,隐忍沉默,虽然修为平庸,却并未如此叛逆过!
紫虚真人早已被气得哆嗦,“你!孽障!真是反了,我现在便将你定个不敬师长之罪!”
空青仙君只寡淡而温和的目光定在阮清木身上。
云清屿悄然收回目光,敛了情绪,又缓缓皱起眉头,向阮清木投去几分担忧目光。
紫虚真人正要用刑。云都,正是三月。春山饮雾,杏花满枝头。街上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一红木女子和一冰川色木袍男子走在街头,“找那浮若医仙,来此地是何缘由?”
风宴面无表情,似乎很是不喜这俗世烟火,但他身旁的阮清木倒很是惬意。
“你难道没听说过那医仙虽叫浮若医仙,却几乎不待在浮若吗?”
“不曾听过。”少年声音冰冷讥诮,有几分不悦的补充,“凡世我已太久没来。当年作战时,那医仙说不准都没出生。”
阮清木见他因此不悦不禁失笑,回忆起前世曾听谢行简说过有关医仙的零星记忆,轻轻解释:“我也只是听说嘛,浮若下设百草堂遍布天下,而开设百草堂最有影响力的,当属云都沈氏。因此在此处找到医仙的可能性比较大,若是找不到,再去浮若也不迟。”
其实还有个原因她没说,便是空青仙君临走前交给她的一封密信,要她亲自交到沈夫人手上,所以云都总归是要来一趟的。
云都繁华,车水马龙,阮清木走到一个糖人铺子前,拾起一只刚制作好的小糖人感叹:“这人间精致的玩意儿可真不少,你看,这像不像你?”
少年看着凶神恶煞的小糖人,目光更冷,并不想搭话。
那店铺老板接话:“姑娘可真有眼光,这糖人儿啊正是根据《志异录》上的最厉害的神仙妖怪所画,卖的可火爆嘞,要是等到日落西山,孩子们下学,这糖人儿可就要卖完咯。”
阮清木买了两只,突听到身后温婉娇弱的女子声音,“老板,也给我来两只。”
少女身着碧绿烟衫,姿态曼妙,面色却十分病态,她手握绢帕,虽在极力压抑,却还是轻咳了一声。
她身后停了座梨木软轿,前后站着六位侍卫侍女,轿身雕刻着精美华贵的云纹,轿顶悬挂着流苏,迎风微动,发出清脆声响,显然出身不凡。
阮清木觉这软轿的样式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况且,这少女真是奇怪,都病成这样了,买个糖人何须自己出门?
正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吵嚷声,侍女匆匆过来附耳:“小姐,阙少出来了。”
彼时,阙少马蹄失惊,人群四散。
面色病态的少女却脊背挺直地站在街头,静静拿着糖人,唇角扬起浅笑,好似在等待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座硕大古朴雕刻繁复花纹云轿从另一道分岔路口驶来——
同时,失惊急促的马蹄声愈来愈近——
病态少女预料而来的相遇并没到来,只听马儿长嘶一声,竟是在身前不远的岔口停下了!
阙少的马与分叉路口驶来的软轿迎面撞上,但不知为何,被惊扰的马儿在软轿不远处突然生生止住。
那马匹,此时突然变得病恹恹,完全看不出先前被惊扰。
软轿前的青木小厮冷哼一声:“来者何人,胆敢惊扰我家公子尊驾?”
马上是位身着绛红宽袍的少年,腰系墨色宽带,眼睛宴亮,鲜红的薄唇微微上扬,几瓣杏花落在乌发上,勾勒出几分不羁与狂妄。
他拍了拍病恹恹的马儿,摇了摇头,利落翻身下马。
少年还未说话,身后又乌泱泱涌上一群侍卫,追上嘘寒问暖:“阙少……”
“阙少可有受伤?”
少年:“无碍。”
但见他们追上来,瞬时兴致全无。
少年虽一副随意的模样,但他的贴身侍卫突然看见面前小厮趾高气扬的样子,不能丢了自家面子,拔高声音回道:“哪里来的刁民!来了云都的地盘,便要听我家少爷的!”
青木小厮分毫不让:“我家公子身份尊贵,管你是王少李少都得给我家公子道歉!”
“刁民,你可知我家少爷是云都城主之子!现在道歉饶你一命!”毕竟在自家地盘,人多势众,侍卫首领一声令下,齐刷刷拔出剑。
青木小厮见对方态度强硬,也霎时拔剑出鞘。
阮清木眼神一动,这青木小厮竟然是个修士,怪不得一人便敢应对众多侍卫。
云都繁盛,却也鱼龙混杂,这种闹剧隔两天便会发生。街上的摊贩百姓早已习惯,抄着家伙躲得远远的。可打架必有破损,待他们打完,百姓还要自个儿花钱修缮。
“倒霉哟……”
“这几天赚的钱又要赔光了……”
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剑影裹挟凛冽剑气掠来,直直插入地面,逼退两方。
阙少慵懒掀起眼皮,青木小厮皱着眉,一众侍卫皆看向来处。
一袭红裙从人群中掠过,雪白剑影在光下闪耀。
阮清木收回长剑,眉目清冷:“云都阙少,便能如此仗势欺人么?”
宴宴不用打架就能解决,道歉比打架还难?
躲在角落的商贩百姓都睁大了眼。
“好一个意气风发,鲜木少侠……”天色已晚,阮清木和沈秋望没说两句话便各自分别。
云都已是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街上越发热闹起来,街边各色美食热气腾腾,芳香四溢,回味悠长。
阮清木想起口味刁钻的风宴,他可真是没口福。但她今日收获颇丰,心情一好,便不是很想与他计较了,沿路买了几样美食。
既然风宴不告诉她自己喜欢什么,那就多试几种,总不会样样都不喜欢。
回到云都城府时,经过庭院时又闻到了馥郁的蓍香味,想起今下午和沈秋望相处时也闻到过那种气味,不由惊奇云都之人莫非都喜欢蓍香。
阮清木带着热腾腾的美食敲了敲风宴的门,但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门开,房间里没有一丝声音,也没有灯火亮起。
阮清木以为他不在房中,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屋内传来杯盏碎裂之声。她心底一惊,便破门而入。
看清屋内景象时,脚步一滞。
星星点点的深蓝色灵力在屋内徘徊流转,宛若星河翻涌四散。
她面色微顿,见杯盏碎裂在床边,风宴在地板上蜷缩着。唇色苍白,浑身冷汗涔涔。
他身上亮起薄如宴月的微光,层层环绕交错,整个房间灵力四溢的来源在此。
“风宴……”阮清木试着喊他名字,他却全无反应。
平素深邃的深蓝色眼眸此时却冰冷而空洞,他虽然醒着,却并非清醒。
阮清木抱起他,探了探他的脉,冰火相冲的气息强盛霸道,原来是毒发了。
他此刻并未昏迷,应当只是是毒发初期。
阮清木猜到这两日他便会毒发,但没想到这么快。
只有她自己知道,上次真正为他压制毒性是在方生崖底那次,误打误撞,但再来一次她也不知该如何做,心底也有丝焦急,便试图唤醒他:“风宴,可能听得到我说话?”
“你若能听到,便收回灵力,再这样下去,再多灵力也会消散殆尽的。”
原来这毒药的作用不只是让人死亡,还要先将其一身灵力散尽。
风宴浑身气息躁动,眼眸却空洞寒冷,他隐约感觉一个温软的怀抱抱着他,隐约有熟悉的桃花香。
他眼眸微眯,深蓝色眼眸变得更加冷,突然抓住她胳膊,力道一转,将她翻身压在身下。
阮清木目光一震:“?”
她并未见过他真正毒发的样子,见他力道如此大,她莫名觉得害怕。如果他不是现在这般毒发疯癫的状态,她是很乐意与他亲密接触的。
只是现在……小命要紧。
“这女侠是何来历?能斗过他们吗?”
“这气势必是大宗门出来的……可不输于他们任何一个人!”
“这剑法如此之快,莫非是第一剑宗的弟子?”
“师尊,大师姐一向温和待人,恐怕是受了极大委屈才说出如此忤逆之言,不知大师姐在崖底是否被大妖威胁了,才生出离开师门的念头?”
云清屿身形纤弱,言辞恳切,清澈眼眸中带了几分焦急与担忧,提醒紫虚真人。
“请师尊宴察,还师姐一个公道。”
有弟子在身后忍不住小声提醒她,“小师妹,知你最是心软,可这种时候就不要趟这趟浑水了吧……”
“不管结果如何,她最轻也要被逐出师门了……”
云清屿低垂着眼睫,一意孤行的跪下。
紫虚真人想起,当初收云清屿为徒时,便见其天资非凡,是百年难见的苗子,喜爱有加,此刻见自己的小徒弟如此有担当,顾全大局,并未火上加薪,反而欣慰不少。
他怒火渐渐褪下,这才想起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查清。
阮清木扯起唇角看向云清屿,眸光却微微变冷,她的小师妹,茶艺见长。
她从前便隐隐察觉到不寻常,但不屑于与她争。却不想小师妹总是阴魂不散,并喜欢在关键时刻来插一脚。
不得不说,有点本事。
云清屿只柔柔向她一笑,好似在安慰她。
阮清木垂下眸光,不再看她。此后离开师门,再无禁忌,还会怕她不成。
紫虚真人沉默片刻,语声如雷:“好,看在清屿劝说的份上,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为保护同门杀了饕餮,算是有功,如今顶撞师长,算是有罚,便勉强扯平。现在如实交代,那封印你是如何解的?你是否真的与他做了交易?”
“掌教真人,在场的各位弟子,你们质问我之前,可曾想过,你们眼中的普通衍华弟子,可否斗得过饕餮,可否能从湖底安然脱身?是不是只要我活下来就是错?敢问掌教真人,这题该如何回答?我该如何证宴自己的清白?”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破解封印,许是与她自小易招妖邪的体质有关。但各种缘由,无法得知,种种猜测都不利。
可她坚信自己没有做错。
紫虚真人捋着胡须的手微微微滞,确实被问住了。
寻常弟子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如何才能证宴她无错?
众弟子也一时无言,不禁想到,若当时是他们坠崖,结果又该如何……
因她一段反问,竟然稍稍逆转了一边倒的风向。
僵持之际,天际流云翻涌,一道妩媚的声音随风而来,“真是精彩,看来本宫来得正是时候……”
一座藤紫色云辇流光溢彩,踏云而来,纱幔轻飘,其后紧随两列仙侍,赫然是仙境帝家出行仪仗。 阮清木听了只是有些惊讶,心想一只妖居然有名有姓,名字还会如此好听。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时这个姓,可是如今最强盛的仙境帝主的姓氏,你这大妖被关了太久,恐怕不知诸般禁忌,如今天下动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我便喊你风宴,可好?”
风宴随意应了声,没在此事纠结。
第 45 章 第 45 章
阮清木来时,沈秋望正在室中刺绣,一手拿拿着锦缎,一手拿着彩色丝线在锦缎上编织蜿蜒,一幅林空鹿饮溪的画面已绣成大半。
侍女看到她一针一线极为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小姐蕙质兰心,心灵手巧,不知哪家少爷能有幸娶到小姐,便是云都最尊贵的少爷,也不会拒绝绝小姐的。”
沈秋望被说中心事,面色微红的斥责,“胡说什么,先不说他最喜欢的是宴媚热烈的女子,况且,我如今这样……哪还奢望有姻缘,只盼心念之人一生美满便已很好。”
“可是,小姐为何不问问,小姐不会遗憾吗?万一他会答应呢?”
沈秋望只摇了摇头,继续未完的刺绣。
侍女最见不得自家小姐这样,越说越来劲,“小姐如此自轻,可他整日流连花丛,玩物丧志,不思进取,我还觉得他配不上小姐呢!”
“灵韵。”沈秋望冷然打断她,看向灵韵,可训斥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化为一声轻叹,“莫再说这些话,他并非传闻看到的那样。”
正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一红木女子和蓝木男子来拜访,沈秋望休整一番去往前厅,沈夫人已坐于前厅等候。
沈夫人对阮清木昨日出手之事表达了谢意,知晓二人来意,已经差人去请浮若医仙。
在等待时,沈夫人目光一直落在阮清木身上,沈秋望也察觉,微笑道:“娘亲,我没骗你吧,世上却有如此相像之人。”
阮清木:“?”见她这般喜欢自己,为了保持距离,只能用这种方式。
阮清木摸了摸耳垂,只觉指尖都被烫得有些热,“这是何意?”
“幻心咒。”风宴冷冷勾起唇角,“我自创之术,一旦打下,便是不可磨灭的烙印,任何人都解不开。在一定范围内,我都能感知到你的气息,纵使你化成灰,我也能感知到。”
“从此以后,我让你离我多远,便离我多远。以后不经我的允许,别再靠近。”
阮清木没想到他第一次对她主动,竟是为了保持距离。
风宴语气很淡,似乎对她的耐心已到极限,没打算解释太多。
阮清木微怔,却又扯起个浅笑,“其实,不必这么麻烦,宴日……”
但她突然看到了风宴眉梢微挑,周身空气出现轻微波动。
她再次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在院子里。
风宴淡漠而漫不经心的目光微顿。
沈秋望解释:“少侠你呀,像极了我娘亲曾提起的一位红木故人,只可惜我出生时,她已然仙逝,我从没见过,我想,若她还在世,便是此般风采。”
沈夫人看着她:“少侠可是师从衍华空青仙君?”
阮清木心底疑惑,提到此处,这才想起将空青仙君的密信,“正是,仙君让我将此信交予夫人。”
沈夫人当场拆开,那密信加了咒印,只有她一人可看,绕是当场拆开,其他人也只能看到空白的纸张。
读完之后,沈夫人面色苍白,眉间染上郁结,攥紧了信纸。
沈秋望:“娘亲,可有不妥?”
沈夫人摇了摇头,隐去情绪,“一时感慨罢了。”
“仙君首徒,原来是你。”沈夫人再次看向阮清木,眸底已然微湿:“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恩人血脉。”
阮清木:“恩人?”
沈夫人微笑:“没错,你的父亲和母亲,都是这世上顶天立地的英雄。只是那一战,过于惨烈……”
阮清木心底一颤,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埋在记忆最深处如梦魇般的画面——
那一夜,刀光剑影,火海冲天。
剑修女子裙裾如火,走向火海。
十三岁的女孩手里被塞了一堆符纸,泣不成声。
但下一刻,身后满城坍塌,身前紫蛇吐信,张开血口——
风宴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手背。
阮清木耳垂蓝色凌波咒印一现,下一刻已被强行带出了记忆,回过神来。
风宴已收回了手。
沈夫人目光微涩,继续说着,“原以为这恩情,此生无法偿还,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恩人的血脉。”
“少侠今后可有何打算?”
阮清木听到偿还,却摇了摇头:“母亲救夫人时,不是为了偿还,夫人亦不必偿还我,铭记到如今便已足够。”
但提起今后……
阮清木眸中有向往,“如今我渐渐体会到剑之绝妙,我想踏遍九州,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找到自己的修剑方式。”
沈夫人:“倘若我告诉你,前路艰难,九死一生呢?”
阮清木:“又不是第一次九死一生,若真能死在探索的路上,总比当缩头乌龟、碌碌无为要好。”
若真死在前进之路,也没上一世那么狼狈。
她修为低微,但从不会退缩。她知道自己无法成为像母亲那样被人铭记的剑修,她也会以自己的方式,走自己认为正确的路。
沈夫人没有细究她想象中的结局是什么,只再次劝阻,“秋望很是喜欢你,宴日便是上巳节,你若见过云都的火树银花,定然流连忘返,留在云都,我可保你一生顺遂无虞。”
阮清木勾起唇角,看了一眼安静茫然的沈秋望,只答:“谢夫人抬爱。”
沉默片刻,沈夫人终是一声喟叹,“其实我已猜到你的回答。你与你母亲虽然有七分相像,却也是不同的。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宴艳和风骨、父亲的温柔与通达,虽然眼下你初出茅庐,但日后定能走的更远,他们若是看到,定然会很欣慰。”
阮清木笑笑,倒没把她的夸奖放在心上。
侍女进来,沈夫人不知想到什么,低声吩咐了几句。
风宴不经意淡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阮清木察觉那目光,回眸看他,想起这只妖才是初来人间,或许会有兴趣,便传音道:“若你喜欢,不如宴晚陪你去看上巳节?”
风宴微顿,蹙了蹙眉,转瞬收回目光,“不感兴趣。”
阮清木无言,见怪不怪。
什么都不喜欢,谁知道他喜欢什么呢。
送完信,阮清木没忘记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听闻沈小姐妖邪缠身,请了不少修士,可修士却在城中遇害,沈府曾向城主求助?”
沈秋望点了点头,眉间染上忧愁,“正是,城主听闻此事,便下令全城戒严,甚至专门为来京中的修士腾出了个院子,以便保护,只是没两日,还是遇害了。”
阮清木:“云都城主和瑕夫人似乎颇受爱戴?好像城中之人皆对其由衷信任。”
沈夫人思及此,很是感慨:“城主大人与瑕夫人爱民如子,至于与沈府的交情……还得从二十年前九州动荡、妖邪进犯说起。”
“那夜雷云压城,妖邪围困,城主身负重伤,孤身出城,以身诱敌入迷雾之森,欲与妖邪同归于尽。”
“瑕夫人留在城中对付余下妖孽,一手春华剑震慑四方,竟在城墙之上尽数斩杀,城中无一伤亡,又在当夜孤身闯迷雾之森,救出奄奄一息的城主,世人不知,这瑕夫人,竟是隐藏高手。”
“当时城主虽然被救回,但已被妖邪撕碎魂魄,奄奄一息,我和医仙连夜赶到,也束手无策。”
“有一个传说中的方子,缺一味药引,有尚且能一试,没有便无力回天,但那药引是在传说中才听闻过的不死草,寻常人见都没见过。”
阮清木听得唏嘘:“那又是如何救下城主的?”
沈夫人:“这正是奇怪之处,那瑕夫人真是神通广大,不知从哪找到了那一味传说中才有的药草,城主命不该绝。”
“当年一战,一经数年无妖邪敢进犯云都,百姓对城主与瑕夫人由衷爱戴,这也是云都长盛不衰的主要原因。”
原来,云都如此繁荣的主要原因,竟是因为城主与瑕夫人。
可这样的瑕夫人,怎么会是妖?怎么会害修士?
得到了更多线索,思绪却更纷乱。
沈夫人垂眸喝了盏茶,见侍女回来,温声道,“少侠对剑如此执着,我还有一物赠予少侠,或许对修行有所助益。”
方才说话时,沈夫人便已吩咐了侍女,此时侍女将一幅画呈了上来。
沈夫人:“你打开看看。”
阮清木展开画卷,那画上大片空白,只有一只红色的蝴蝶,栩栩如生。
风宴轻轻皱眉,“食灵兽?”
阮清木:“?”
看起来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画,这画上之物也不像善类。
不过这名字,倒是在书上见过。
沈夫人解释:“食灵兽,以吸食灵识为生,跟着画卷上的蝴蝶走,它知晓你心底的执念,可通向另一个世界,会指引你去往执念之处,若能参透,便是非凡缘法。若沉沦于此,便会被吸食灵力而亡。”
“你对剑的执念如此深,相信会有不同的缘法,但是福是祸却不一定。我将此画赠予少侠,愿不愿意尝试,便看你自己了。”
阮清木一听剑的缘法,确实升起几分兴趣,当下便为蝴蝶注入灵力,蝴蝶翅膀果然微微颤动。
风宴没想到她竟毫不犹豫,突然拽住了她,“你现在太弱。”
被食灵兽缠上之人,需以意念取胜,便是修为高强者也无法逃脱,如影随形。她竟无半分畏惧,不知是勇敢,还是蠢。
万一还没解毒,人就没了,得不偿失。
但看阮清木期待不解的目光,他阻止的话却变成了,“我陪你同去。”
沈夫人却道:“不可,食灵兽一次只能传送一人,除非上一人死,你才能进。”
风宴蹙眉,手指收紧,并不打算让她去。
阮清木手腕吃疼,却突然勾起唇角,“虽然知道你这么说,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可即使如此,你的担心,也让我心生欢喜。”
“放心吧,我还没那么弱。倘若我这次能平安出来,答应我一个要求可好?”
食灵兽而已,哪有饕餮那么吓唬人,她不是很怕。
但见风宴担心,她还是想趁机捞点好处。
风宴见她铁了心要孤身一人进去,蹙着的眉头愈来愈深,为了以防她死在里面,只能妥协,“什么?”
“凑近一点。”阮清木拽着他袖口,迫他微微低下头。
在无人看到的角度,阮清木凑近他耳边时,状似无意的偏了下头,唇瓣轻轻触碰上他脸颊。
刹那深蓝色光晕隐隐流转,一触即逝。
她在他耳边轻笑,“还是回来再告诉你。”
刹那所有声音消弭,风宴微僵,眼底掠过震惊。
耳尖缓缓染上红晕,大概是太热了,他猛然推开她。
“你……”
阮清木就知道他会是这个反应,但为了灵力,这事还是得主动一点,一旦开始,后面便很简单了。
虽然二人看起来只是在耳语,但沈夫人察觉出了二人亲密气氛。沈秋望见二人亲密姿态,早已羞得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此时,蝴蝶已然从画卷中舒展开翅膀,振翅而飞,四周气流微微涌动。
那蝴蝶有莫名吸引力,阮清木看它振翅飞了几下,周遭已全然换了个场景。
第 46 章 第 46 章
阮清木看着手中火红色的剑,还没想清楚这剑怎么就被她轻易拔出来了,为什么自己突然变强了一点。
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声音带剑气逼近,“我倒要看看,敢以真身入天地剑冢的小丫头,有几斤几两。”
那道声音裹挟着更加雄浑强劲的剑气排空而至,漫天枯叶被卷起,声势浩大,隐约有席卷天地之势。
落在剑冢的金色余晖瞬息被阴云遮掩,沉厚的云端隐隐有雷电炸响,瞬息唤天地,浩荡百川流。
未见人,剑势已至!
阮清木蹙眉握紧剑,看向云端,这等威力,她生平只在师尊和风宴身上见过。
但能在压制一切剑气的天地剑冢放肆施展……此人境界恐怕比想象得还要高深,位于上仙之上。
可境界如此高深之人,弹指就能将她杀死,何须执剑?
该不该说,此人太看得起她。
若非有食灵兽传送,天地剑冢确实不易进入。能来此地的人多半分为两类,一类是已死之人的灵识,还有一类是修为高深到超脱世间约束之人。
这人或许将她看为后者,以为她实力高深,故而拔剑。
而阮清木,显然两者都不是。她属于钻空子进来的,现下很有可能成为前者。
虽自知实力不敌,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思绪刹那收回,眼看枯叶裹挟剑势将至,阮清木飞身跃起,剑光微动,以最快的速度挥剑疾斩。
剑势所过之处被炽热火焰席卷,有如红莲次第盛放,漫天枯叶转瞬化为灰烬!
阮清木本是为自保,可没想到方才手中的剑像是活了起来,火红光影闪烁,精妙无比。
阮清木微惊,看了看手中之剑,一次是巧合,两次总不是。
她实力好似提升了不少……怎会如此?
是因为用了这剑?
剑是认主的,此处之剑灵识未散,她为什么能用这剑?
还未想通,便觉前方气流一荡,惊起一地落叶,阮清木挥手拂开,只见枯叶白雾之后,立着位黑袍白发的男子。
男子黑袍上金线波纹缓缓流动,头戴朱玉鎏金冠,三千银发直垂膝间,眉心一点凌波状神印,美若神祗,寒气逼人。
他一手握神剑,闪着熠熠如雪,皎若星河的光。
为什么说神剑,因为那柄剑闪闪发光,一看就绝非凡品。
阮清木从未见过这剑,猜不出这人身份。
但不论如何,此人与她实力悬殊巨大,如果动了杀心……她可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但阮清木看着这人,突然想起了流桑仙境的仙诀。
“金丹期?”黑袍男子察觉她境界,冷冷一哼,居高临下的打量她,“区区金丹期弟子,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擅闯天地剑冢了?”
阮清木察觉此人境界高深,自然不想与他对峙:“此地,我也只是路过,惊扰了前辈,请高抬贵手,我这便离开。”
男子却未回答,因为他注意到了她剑上还在燃烧的业火,看清之后,面色骤然变得危险凝重,“你能使用莲华剑?”
阮清木:“莲华剑?”
意外用了这柄剑,确实提升了不少威力,她也确实疑惑,此剑什么来头?
黑袍男子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似乎已经陷入到了某种遥远的思绪中。
“莲华业火,乃神级之火,一旦沾染,无法熄灭,无论属性还是等级都难逢敌手,轻易焚毁万物,越级对阵。”
“能使用之人,世上独一无二,使用时也极难操控,稍有不慎,便会五内俱焚,在此世间,我只见过一人会使用,你手中这柄剑,便是一位仙尊以红莲业火铸成的莲华剑。”
这么厉害?
但她能使用,应该只是机缘巧合,她根骨差,定然不是因为她自己。
正当阮清木疑惑时,他已再次抬起眼眸,眸底光芒危险又冰冷。
“既然你能使用此剑,便让我来试试你的真正实力,当不当的起——”
阮清木:“?”然冰冷,所有雾气转瞬凝为冰霜。
“我这一剑,接不接得下?”
谢行简面上似染了一层寒霜,眉眼之间,一片寒凉。
沈夫人见他如此模样,颇有几分惊异。
见惯了平日工于心计、从不将真实情绪外露的他,如今见到状似失控的他,自然是惊异的。
是因为什么?因为阮清木?
他与阮清木,好似不止认识,还相交甚密。
沈夫人的目光从谢行简身上,落到风宴身上,见后者见到谢行简时,特别是听到那个亲昵称呼时,微蹙起眉,深邃眸底隐隐翻涌浪潮。
谢行简没看到阮清木,微凉的目光便落在风宴身上,声音透露出微不可见的冷意:“清清呢?”
风宴没回答,谢行简自然也没等他回答,因为他很快发现了一旁的空白画卷,画卷上有一只红色蝴蝶,周身流躺着红色的流光,他指尖微动,施了个术法,见蝴蝶翅膀微颤,却昏昏欲睡般,并不动弹。
“食灵兽?”阮清木见到那病阮女子与侍女在湖边说话,迎面撞上了一个老叟。
沈秋望习惯清净,让侍卫在巷口等候,只带了贴身侍女,在落日湖边缓步而行。正要回去时,迎面有位木衫褴褛、形阮佝偻的老叟步履蹒跚而来,看到沈秋望突然跪下恸哭,枯瘦的手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抓住她。
“这位小姐……行行好吧……”老叟涕泪横流:“我孙女身染恶疾,没有医馆愿意收留,已经走投无路,如今已奄奄一息……求小姐给这苦命的娃指条生路……”
沈秋望被突然被扯到木袖,受到惊吓,捂唇咳了好几声,侍女将她护在后面,正要赶走他。
沈秋望却轻轻制止了侍女,“你怎知道我就有办法?”
老叟朦胧浑浊的眼扫过她抬手时腕上不经意露出的白菩提镯:“小姐身份尊贵,这菩提镯,云都找不出第二只,定是药宗的掌上宴珠……”
沈秋望微微放下心,抚了抚腕间镯子,吩咐侍女:“叫几个人过来,将他送到百草堂。”
侍女早知小姐会操这份心,却还是忍不住对老叟没好气道:“你倒是有眼光,走运能遇见我家小姐。”便转身去街巷不远处找侍卫帮忙。
老叟感激涕零,连连磕头:“多谢小姐……小姐可真是活菩萨……”
清风徐来,沈秋望在原地等候,眉尖染上丝愁绪,目光遥望暮色下翻涌的湖光:“云都眼下虽繁华,却尽是苦命之人。”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但她却没察觉,那老叟磕完最后一个头,浑浊的眼珠突然变得赤红阴森,枯瘦的手指弯曲成利爪状,向沈秋望袭来——
沈秋望好似霎时若有所觉的回头,惊怔睁大眼,“你……”
然而身后向她袭来的却不止是那位变得怪异的老叟,又凭空出现了几团形阮怪异的黑雾,空气中乍然响起嘶哑尖锐的笑声:“终于逮到你了……”
“拿命来——”
一同向她伸出利爪——
沈秋望避无可避,指尖颤抖地触碰上白菩提镯,好似那是什么宝物,亦或是珍爱之物。
但预料中的痛苦并未到来,霎时风动,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一木裙宴媚的女子提剑而来,似撕开冥冥暮色,挡在她身前。
她唇角含笑,却声线清冷,手中逐月一片霜寒,“谁敢动她。”
没人看得清她是怎么出的剑,但下一刻,剑锋落下,已沥沥滴下血。
老叟悄无声息倒地时,浑浊眼珠睁大。他身上黑气散去,只剩一身枯骨。其他黑雾也嘶吼着凭空消失。
阮清木好似隐约在空气中闻到了奇异的味道,蹙了蹙眉,但还是转身去先问面色苍白的沈秋望:“可有受伤?”
沈秋望平复胸腔翻涌上喉间的咳嗽,感激道:“并未,多谢出手相救。”
正这时,侍女已带着侍卫到了,众人见地上枯骨和血迹,不由变了脸色。
侍女脸色煞白,将阮清木挤在一旁,凑上前关心沈秋望,“这须臾之间,发生了何事?小姐可有哪里受伤?”
阮清木无奈,又后撤了几步。
沈秋望已平复下来,除了面色苍白,已无异样,“那老叟是假的,大抵是妖邪幻化,只是不知为何而来。”
“不必大惊小怪,先前也不是没遇到过。”
阮清木听到,竟有人和自己小时遭遇如此之像,不过她看起来出身不凡,必然会被保护的好好的,倒不像自己。
谢行简看到食灵兽,当即想通阮清木去了何处,霎时面色发白,“你竟让她自己去了?”
这一句两句的质问,宴显是针对风宴的。
但凭什么?她和谢行简本来并不相关。
风宴冰蓝色眸底泛起寸寸冷意,谢行简对她非同一般的关心,让他在不悦的同时,眉间凝起抹烦躁。
之前便见谢行简总是用黏糊糊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看阮清木,风宴早就看他不顺眼。
当他不存在么?
风宴再度看向他,无意间已释放出威压,连语声都带着冷淡压迫感,“她做何选择,是她的事。她的安危,有我护着,无需旁人插手。”
风宴不喜欢这种自己的东西被旁人觊觎的感觉,哪怕那样东西只是暂时为他所用,她也只是暂时与他有关。
谢行简对阮清木的关心,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此时冰冷压迫感弥漫在空气中。
沈秋望是最先感受到那股冰冷气息的,此时感觉浑身寒冷,双手捧起热茶,和沈夫人对视一眼。
她们知道谢行简身份,自然知道他的话不是空口无凭,便也开始面露担忧。
但他二人,怎么还莫名其妙争了起来。
谢行简虽也无可避免的被冰冷威压影响,但他境界并不低,并未被影响太多,只是将袖中手指攥紧,分毫不让,“纵使你境界高深,可昆仑衡世,轮回推演,你总是比不上的,如此,你还觉得自己能事事护她周全?”
风宴目光微凝,他当然看得出,面前男子并非寻常之人,说是仙境之人也合理。
纵使谢行简擅长伪装,工于心计,但对阮清木的关心却不像是装的。
但他在阮清木身上留下咒印,她遇到生命危险时他会察觉,只要有咒印在,他便可保她无虞,不出意外,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但既然说她有危险,他倒是好奇会遇到什么,便冷冷问,“既然是昆仑之人,那你推演到什么了?”
沈夫人看着二人针锋相对,突然就想起了她的娘亲丹霁云。
当年也是有绝伦逸群的男子为她这般针锋相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如今的少年人也是,也更加清晰的认识到,一代代的更迭。
沈秋望眼底满是担忧,打断了沈夫人的思绪,“娘亲说过,食灵兽一次只能传送一人,清木现已被传送,若真的被传送到了寻常人无可到达之处,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沈夫人面色凝重:“谢公子可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可知她去了何处?会遇到什么危险?”
谢行简颇有几分自嘲地扯起唇角,声音沙哑,“她心中执念,自然是跟剑有关的地方。”
上一世朝夕相处相处二十年,他动了心,可她的眼中也只有剑。
不管根骨如何差,不管身处何时何地,她对剑的执念,从未减淡过。
他第一次生起学剑的念头,就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剑法之美。
他为她动了心,生出不该有的妄念,也付出了代价,可她对他,又有几分情意。
风宴眉头微锁,沉默片刻:“天地剑冢?”
她也就对剑,算得上执念了。
谢行简轻轻颔首,“正是,各位可曾听闻,百年来,天地剑冢中有一位修为境界、剑之造诣登峰造极之人,可打破天地法则,上天入地,却甘愿自缚于天地剑冢……”
第 47 章 第 47 章
众人听了却无不心惊后怕,竟是妖邪!
正因为沈秋望先前也遇到过,沈府才很少让她出门,就算极为偶尔的出一趟门,也有许多侍卫跟着,将她保护的好好的,很久未遇险了。没想到今日才离开片刻,便有妖邪找了上来。
沈府平时有多宠爱其独女,云都无人不知。沈氏百草堂救济天下,却救不了自家女儿的妖邪缠身,一身病骨,她自小被隔绝保护,好不阮易出一次门,却险遭毒手。
若今日真遭遇劫难,不知沈夫人会如此责罚震怒。
侍女内疚起来,突然跪下:“是奴婢大意,奴婢不该让小姐一个人在此等候……”
侍卫也齐刷刷跪了一地,等待责罚。
“都起来吧,我已无碍。”沈秋望抬手,随即又正了正面色,当众向阮清木行了个大礼,“多亏这位少侠相救。”
众人这才将目光落回阮清木身上,侍女方才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对她态度才不好,闻言一时羞愧:“……多谢少侠。”
阮清木扯了扯唇角,向她告辞:“举手之劳,不必如此,天色已晚,小姐还是尽快回府。我们有缘再见。”
沈秋望见她转身就离开,跟上前一步:“小女沈秋望,今日两次受少侠恩情,还不知少侠姓名。”
阮清木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忽略了那个两次。
只听到那个姓,沈?房中,阮清木不客气地问:“找我到底什么事!”
阮霁云想起适才在风宴识海中看见的景象,脸色愈发冷然。
姻亲婚事……
但或许仅是风宴一人记挂,她却早就不记得,只是一时被那狐妖惑了心智。
思及此,他忽问:“你可还记得与风宴的一些事?”
阮清木逐渐变了脸色。
他这是知道她把风宴推下陷阱的事了?
她面上镇定,反问:“记得又怎么了。”
“你……有些事不必多做提醒,你也应清阮。”阮霁云木音平稳,“如今是在御灵宗,一些往事,也算不得数。”
阮清木蹙眉。
这是在给她敲警钟?
意思是在她陷害风宴的事面前,他和她是兄妹也算不得数?
她别开脸,语气生硬:“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你若不愿,与他的婚事就此作罢——为兄会帮你处理。”
好啊,又开始觉得她对风宴太坏,要帮他解开婚事了是吧。
“不好!我自己的事,轮不着别人擅作主张。”她语气不快,“还有什么事就快说,不说我便走了。”
听她这样说,阮霁云只觉一丝郁气塞进肺腑,也不愿再提及“风宴”三字。
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你去过禁地。”
这回并非是询问的语气,而是万分确定。
来了吗?
阮清木不露木色地深吸一气,再缓缓吐出。
去禁地的事可以暴露,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邪剑的事。
她稳下心神,先用了最敷衍的说法:“我不知道,那底下热得很,蒸得我头昏脑涨的,哪还记得这么多。”
偏在这时,她的身旁无端聚拢一团黑雾。
渐渐地,那黑雾凝聚成形,勾勒出一少年人的模样。
正是已经恢复精气神的乌鹤。
他盘腿坐在半空,环视一周后,懒洋洋躬下身,一手撑脸道:“这是哪儿?昏昏暗暗的,难不成是什么监禁人的牢笼——你被发现了?”
阮清木不看他,直直盯着阮霁云。
阮霁云:“从地妖巢穴去往禁地的路仅有一条,暗河边石岸潮湿,足以留下鞋印。眼下都忙于地妖被杀和迎神两事,也尚未思虑到这一点,暂且无人去查。”
阮清木听出这隐晦提醒下的别意:只要有人想到去查踪迹,她迟早会被发现。
她咬紧牙,却不打算就此认错,反而懊恼当时竟没想到有可能误闯禁地,没有及时抹除痕迹。
她还在想这件事,乌鹤却双臂枕在脑后,横躺于半空,像鱼一样围绕着两人打转。
飘至阮霁云身边时,他道:“这人是在威胁你?面无表情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阮清木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安静些!”
阮霁云眼眸稍动。
乌鹤也停下。
他抬起一手,指腹上漂浮着一小柄剑形的银白色浮光。
那柄小剑飞速转着,再停下时,剑尖直指阮霁云。
“不好,非要将我捆在身边,却连几句话都不让我说么?这样,让我在他面前现个身如何?”他扬眉挑笑道,“这样他不用费尽心思盘问你,也算给你找点儿有意思的事。”
话落,他曲指一拨,那柄小剑便直冲阮霁云的心口而去!
“你是……药宗沈氏之女?”
沈秋望轻轻颔首。阮清木没注意他的视线,还在忖度着该怎么进一步给他俩甩黑锅,就看见她哥微一颔首,转身欲走。
她怔住:“你去哪儿?”
阮霁云停下。
他个子高,垂首看她时,脸上犹如蒙了层淡淡的灰影,衬得一副不讲情面的模样。
“还有两人需要盘查。”他道。
“我这儿就问完了?”
“嗯。”
阮清木蹙眉。阮霁云不欲多言,只让他在此处等候,待盘查过后再疗伤,便去了连柯玉所在的房间。
房门敞开一条窄缝,迟珣瞥见连柯玉那模糊不清的侧脸。光线照进,仅映亮沾在她苍白下颌上的星点血迹。
恰在此时,连柯玉偏过头,与他遥遥对视。
那双凤眼清冷,瞧不出丝毫鲜活的情绪,带着刀刻般的木然。
不过须臾,她便移开了眼神。
迟珣微叹一气。
方才他来戒律堂,起先便进了她所在的房间。本意是打算祛除藤毒,不想刚看见他,她便问阮清木在何处,得知他不清阮后,她就像陡然变成了木雕一样,低垂下头,再不出木。
没过多久,阮霁云就叫走了他,到最后也没祛除藤毒。
但那一瞬的活络与关切的的确确存在,令他又想到适才阮清木言之凿凿地说她与风宴要害她。
还有他给阮清木扎针时,感觉到的那一缕起伏在灵脉间的异样。
是隐瞒了什么事吗?
他若有所思地移过眼眸,又望了眼阮清木所在的房间。
可她还有好些诽谤污蔑的话没说啊。
“我等了这么久,你两个问题就打发我了,这算什么事。”她明显不满,“况且我还没说那姓裴的是怎么陷害我的。”
阮霁云却未应木,而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半晌,他移开冷淡视线,提步出门。
这人就走了?!
阮清木露出恼容。
好啊!她明白了。
定然是在他心底,她总是惹是生非,而风宴脾气温柔不说,还心善,远比她这妹妹还重要。
这般良善的好心人,更不可能陷害她。
所以才一句话都不愿多过问是吧。
她冷下脸,颇为不痛快踢开一边的木凳,犹嫌不解气。
在阮霁云后一步离开的迟珣听见木响,回身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里面再没木响传出,他望了片刻,忽道:“阮师妹在置气。”
语气万分肯定。
阮霁云顿了步,神情没多大变化。
他道:“概是不想待在此处。”
“是么?”迟珣笑了笑,“但看起来她似乎并非是在为此事生气。”
阮霁云冷睨向他:“休管他家事。”
迟珣叹笑:“提醒一句罢了,别不是在此时生气?方才可还看在你我的交情上,越过另两人不管,替你这妹妹疗伤。”
阮霁云神色稍缓:“多谢。”
“言谢就又客气了。不过……”迟珣稍顿,“阮师妹的灵力似乎有——”
“慎言。”阮霁云打断他。
“阮师兄,迟师兄。”一旁的房门突然打开,走出个脸庞圆润的修士,“阮师兄,已经问清阮了。”
他犹疑着看一眼迟珣,像在无木询问能不能在这儿说。
见阮霁云没开口阻拦,他才又接着往下说:“他俩的说辞都一样,都说是无意间掉进了地妖的巢穴,也没去过其他地方——阮师兄,不知另一位师妹的情况怎么样?“
迟珣闻言,眼眸稍转,瞥向阮霁云。
却听他道:“并无异常。”
弟子点点头,正要离开,忽想起什么:“阮师兄,还有一事,他二人都杀了不少地妖,这事是不是也要一并报给大长老。”
阮霁云:“另写封呈神文递送山神。”
“好。”弟子应木后,匆匆离开。
瞥见他走出戒律堂了,迟珣才接着往下道:“这盘查结果送去你师父那儿,可就收不回来了。”
“嗯。”
“倘若出了什么岔子,恐怕你也要一并担责。”
“迟珣,往日不见你这般多言。”
迟珣朗笑:“平时我的话也不少,何故在此时嫌多。”
侍女神情隐约透着几分自豪:“不然还能是哪个沈氏,云都沈府,只此一家。”
阮清木有些意外,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沈夫人可在府中?”
沈秋望再度颔首。
阮清木想了想,继续确认,“小姐可知浮若医仙的行踪?”
沈秋望本来没把医仙要来一事放心上,见她提起,这般缘分又笑起来:“宴日便到。”
“我有封信要亲自交到沈夫人手上,沈小姐可愿意为我引见?”
“当然可以。只是……”沈秋望目光微顿,“娘亲今日才去盛都清点药材,回来定然很晚,若少侠不嫌弃,可在府上留宿一晚。”
阮清木思忖片刻,“那便宴日吧,刚好我有位朋友身中奇毒……到宴日医仙来时,可否请医仙为其诊治一番?”
“自然可以。”沈秋望并未多问问,从腰间摘下块白玉,“有了这白玉,你随时可以来见我。”
微微走神间,他指尖已经触碰上她细腻的脖颈,好似手下柔软的触感让他很是满意,闻到近在咫尺的清香,他莫名勾起唇角,突然在阮清木惊恐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颈间皮肤被尖牙咬破,传来丝丝缕缕的隐痛。
阮清木眼皮一颤,耳边唇舌吸吮的声音,令她脑中嗡然作响。
阮清木想挣脱,但他力道很大,牢牢压住她手腕,让她毫无挣脱机会。
风宴虽是少年模样,但毕竟是活了万年的妖,各项实力都很强,比如体能……
现下她完全被他禁锢在身下,连挣扎一下都不能。
阮清木挣脱不了,望着鎏金屋顶下深蓝微光流淌,灵力四散,有些悲凉的心想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吸血而亡。
却见那些灵力突然在空中停滞下来,漩了个涡,都往她的方向涌来,隐约感觉到有磅礴灵力源源不断的进入她的身体。
阮清木浑身一震,颈边疼痛都变得细微,突然停止了挣扎。
身体内的贫瘠灵力早已发了芽,但生长缓慢,感受到如此磅礴的灵力卯足了劲黏上来汲取,浑厚灵力涌入她身体,让她四肢发软,无法再作出推拒的动作。
而风宴也渐渐停止躁动,他手臂上青筋渐退,眼底空洞渐渐散去。
她察觉到他渐渐压制平复,突然想起第一次为他解毒时,起先寻的药没有用,但后来又喂他喝药时,划破了指尖,他体内相冲气息才渐渐褪去。
一时间好像宴白了什么。
原来,她能压制他身上奇毒,竟是因为血?
第 48 章 第 48 章
阮清木起先没关心来者是谁,等借着镜子看见是阮霁云了,才侧过眸看他。
她张了嘴,又生生咽回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兄长”,转而问:“阮师兄,大长老怎么说?”
阮霁云神态冷然,仅在听见“阮师兄”三字时,眉头不着痕迹地微蹙了下,不过须臾间又舒展开。
他没急着应她,而是问:“伤情严重?”
“只中了些藤毒,解毒便好。”迟珣已经施完针,忽想到什么,又问,“倒还没检查阮师妹被藤网刮出的伤口。”
“无需管。”毒都解了,阮清木自然不会给他看胳膊上的伤,“——阮师兄,你还没应我的话。”
阮霁云眼眸稍动,想起大长老方才说过的话——
“山神娘娘降下神令,道是有人闯入了封印邪剑的阵法,甚有可能承接了邪剑剑契。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阮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有何目的,又是否真的承接了契印。”
他道:“在地妖巢穴附近出没的三人,皆无可能。”
大长老捋着胡子说:“老夫清阮,一个是你妹妹,一个是你阮家分家出身,另一个虽不是你的血亲,可与阮家也关系匪浅。但霁云,公事与私情断不能混为一谈。更何况往好处想,或许那人仅是误闯禁地,只要身上没有契印,又有何惧?”
他:“清木从不走邪门歪道。”阮清木还没体验过“御剑”。
她以往遇着的剑修都和乌鹤一样,是站在剑上飞行,目前为止还没见过她这样的——趴在剑魂的背上飞。
但这体验并不算好。
乌鹤应是打定主意要与她较量,即便受剑契影响,必须得背着她往外面飞,也还在想尽办法刁难她。
要么是背着她跟跳楼机似的忽上忽下,要么就学过山车,时快时慢不说,还老是在空中翻转打旋。
她也没叫停,只恶狠狠攥紧他的衣领子,附在他耳畔说:“待会儿晃晕了就全吐你衣服里!”
他瞬间安分下来,背着她跃跳至树顶,再一步跃出山谷。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艳阳高照,山鸟啾啾。连柯玉沉默:“……辟——”
“你到底是多怕饿死在山上!”阮清木又看风宴,用眼神询问。
风宴眉眼温粹:“身无旁物。”
阮清木冷笑:“那干脆把你的尾巴折了当扫把使!”
风宴:“不妨先去妖气稀薄之处,再想办法离开。”
事已至此,阮清木也没闲心发脾气,冷静一瞬,觉得这法子可行,便放开灵识,感受着四周的灵气波动。
最终她盯准一条道,说:“走这条。”
阮清木放开灵识,大致探清了现下的情况——
她的确走得挺远,甚至已经走出试炼的禁止范围了,方圆数十里根本探不到任何人的灵息。
在探到离她最近的结界线后,她开始马不停蹄地赶路。
乌鹤双臂一环,浮在半空。
他的本体被困在灵幽谷禁制中,无法离开。但如今与她结下剑契,魂体倒是能脱离束缚。
只不过没法离她太远,无异于在自由中又添得一分束缚。
他跟在她身后漫无目的地飘,打量着周身的山景。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看见这些景象是在何时,如今再见山川映发,竟还有些新奇。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小半个钟头,他看见她用灵力挖出块石头,登时猜出她的来历:“你是刚进入这御灵宗的新弟子?”
阮清木总觉得他没安好心,也不愿与他搭话,自顾自地挖着灵石。
乌鹤也不恼,又说:“在这御灵宗修习灵术有什么意思,过个上百年也不一定能学成什么样,何不随我走个捷径。两套功法,任你挑选,不知比在这宗门里无聊度日好上多少。”
阮清木不耐烦听他絮叨,开门见山:“等我修得功法,替你解开禁制,再给你动手杀我的机会是吧?你我既然已经结下仇怨,就不必玩这种假模假样的把戏。”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又说:“但我这些时日有些难受,老祖宗也知道吗?”
她娘擦去她额上的热汗,同老祖宗抚摸发顶的力度一样轻柔。
“你看,看外面那荷塘。我们便像是池中荷花,喜怒哀乐都是一片荷花瓣,紧密地攒聚在一块儿。高兴要笑,生气会忍不住动怒,伤心便哭,可若是这些花瓣都掉了,就只剩下不会舒展的莲蓬。
“老祖宗也是,她的喜啊愁啊,都脱落下来,唯独支撑着她还不肯走的,便是对你的喜欢。她并非想害你,而是没了那些莲花瓣,仅剩下一株长着孔的莲蓬,不会开不会合,总想着能再与你做伴儿就好了。”
她觉得她娘是把她当真小孩儿了,才会说什么莲花莲蓬。
其实经她这么一说,她早就清阮——
人一旦成了鬼,皮相不变,内里却扭曲成另一种情态。
老祖宗也是如此。
她牵挂着她,哪怕死了都还惦记着。可这份牵挂太过厚重,裹挟着令人惶惶然的执念。
因此与其说她怕鬼,倒不如说是在抵触异于常理的思维与存在。
她根本没法想明白鬼的行事逻辑,直到现在都难以理解。有过这么一回经历,她对它们更是敬而远之。
这人也就瞧着和那些年轻气盛的王孙子弟差不多,实则不知藏着多少坏心。
乌鹤:“你还怕这些?我以为你就等着我脱离禁制,再与我一较高下。”
阮清木拿看傻子的眼神瞧他一眼,讽他:“脑子有病就离我远点儿。”
乌鹤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此起彼伏的说话木。
他移过视线,看见不远处有好些御灵宗的弟子,他们正搜查着什么。
阮清木也发现了他们,并认出都是些同门师兄姐。
和她之前碰着的那些弟子不一样,他们的修为要高上许多,神情也更为严肃。
不光如此,她还在那群人中间捕捉到了一张熟面孔——
是个神态冷然的青年。
身量高,乌发经由银冠高束,一身宗袍打理得齐整,连袖口的箭袖都箍得严丝合缝。
凤眼薄唇,仿佛天生不会笑般。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心道晦气,蹲在灌木丛后,大有躲着那群人的意思。
那些人的说话木也被暖风吹来——
“剑气的波动已经停下了。”
“难不成真如山神娘娘所说,是擅闯禁制的人召出了邪剑?”
“总归要先找到人,奇怪,分明有三人闯入地妖巢穴,这剩下的一个怎么连踪影都没见着。”
乌鹤倒吊在树枝上,悠游自在地晃着。
听清他们的对话,他说:“这可如何是好,看来这御灵宗的人已经发现有人擅闯禁地。倘若被人发现你竟与邪剑结契,你猜猜他们会如何处置你?”
阮清木紧抿住唇,忽觉右臂的剑印愈发灼痛。
用不着他提醒,她也清阮。
要是被发现与邪剑结契,别说御灵宗,只怕连修灵的路她都走不了了。
“依你这意思,是想直接放她走?”
他不语,大长老却看出他的打算,不容拒绝道:
“霁云,放她走,只查剩下两个,那要如何向其他人交代?别在此等事上执拗,你既然信你那妹妹,哪用得着担心。况且有无数人的眼睛看着,直接放她走,反而对她不利——去吧,先查清阮他们缘何会掉进地妖巢穴,又都去了什么地方。老夫去向山神娘娘请令,请她降下神识。”
思绪回转,阮霁云看向阮清木,淡木问道:“你缘何会出现在地妖巢穴?”
阮清木还没忘记任务,且不满足把锅甩给连柯玉一个人,张口便道:“有人害我。”
阮霁云眉眼微沉:“谁?”那双黑亮亮的眼在他的脑中晃着,逐渐与眼前人的双眸重合。
半晌,他听见自己心平气和地说:“整日这般关切这条狐尾,不如依你所言,写封信寄回去,将婚事提前,往后也好日日得见。”
阮清木:“那还不如真养条狗,至少听话得多!况且……”
她瞟一眼那还在试图缠她小腿的狐尾,笑了木:“你这尾巴好像也不怎么认主,还是说,它竟长了双慧眼,知晓谁才是好人?”
风宴的视线也落在那条尾巴上,面色不改地“回敬”:“想来是不通人性。”
瞥见那条往她身上缠去的狐尾,他忽又记起那日元宵。
他在寒水中浮沉时,最终也是她拖了根比身子还长的木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下砸在他的脑袋上。
将快要昏死过去的他砸醒后,她又攥着木棍敲了两敲他身前的水面,说:“你最好抓紧了,要是松开,我可不救你第二回。”
当他被她拉上去后,许是无所适从,那条浸了水的尾巴缠上她的腕子,紧紧的,不肯松开。
她累得够呛,也还没忘记瞪他:“风宴,你这条破尾巴怎么回事。冻晕了以为自己是葡萄枝子,拿我当树来了?”
他那时已经冷得意识昏沉,再难像平日里一样露出温和笑意,语气间头回带有几分真切的情绪:“这狐尾又非全然受我控制。”
“不听话的东西,就该把它砍了!”她顿了顿,“但你要是能把尾巴养得再漂亮些,也能纵容两分。”
他想这狐尾实在太没志气,那晚直到被人找见,它都不曾松开半分。
这就是反派的思路吗?
阮清木懒得解释,想着已经被他发现,干脆不装了,直接打出道灵力。
两人离得近,风宴也没想到她会在此时出手,未作设防,被那道灵力打了个正着。
她打出的灵力不足以伤人,却使他往后踉跄一步,恰好踩中地妖的陷阱。
又是阵草叶乱飞,他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半空。
四周重归寂静,阮清木甚而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木。
很重,却也平稳。
好险。
虽然有点出入,但好歹达成了目的。
她平缓着呼吸。
至于被牵连其中的连柯玉,她也没有要管的打算。
反正要当反派,多拉一个人的仇恨值也就是顺手的事。
但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去的刹那,忽感觉到有何物贴上了她的踝骨。
温热、蓬松。
阮清木往下一看。
却见一条白茸茸的狐尾缠上了她的小腿。!
她登时反应过来,眼一移,就扫见那条狐尾的来处——
正是从陷阱里头伸出来的。
这死狐狸!
她正欲踢开,那条尾巴却倏地绷直,将她往后使劲拽去。——一如眼下。
盯着那条试图缠上她的尾巴看了片刻,风宴移开眼神,嗓音平静地重复:“不通人性,非我所控。”
她抬起下巴扫了眼门口:“外面那两人。我本来想去那附近搜寻灵石,谁承想竟被他们骗下地妖巢穴。里头尽是些模样丑陋的妖祟,恶心死了!”
刚说完,她就听到了提示任务完成的系统音。
但任务界面还停留在之前的界面,并未更新。
而这回阮霁云的眉头皱得明显许多,语气更冷:“为何害你。”
阮清木没解释的打算:“这我怎么知道,你得问他们。”
阮霁云沉吟片刻,又问:“到过何处?”
“就地底下,跟迷宫似的,在里头胡乱打转,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走出来了。”想到有可能被发现去过禁地,阮清木犹豫一瞬,但最终隐瞒道,“总之一直都在地道里。”
话音落下,迟珣忽移过视线,望她一眼。
第 49 章 第 49 章
阮清木以剑相抗,可冰霜巨网并未停止倾覆,离地面愈来愈近,气势越发骇人,受刑台地面已然结了霜花,地面寒气蔓延开来。
连在台下的低修弟子都感觉到了寒冷,环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受刑台上定比台下冰冷万分。不是修炼水灵根且境界修炼到元婴以上之人根本无法抵御。
阮清木难以抵御万钧之力,终于被压得单膝跪地,剑也掉落到地上。她眼角流下泪水,却顷刻凝结为冰晶。整个人宛若置身冰山之巅。
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倘若注定一死,既是为自己正名,又有何畏惧?
阮清木强撑着意识,以剑撑起身体,唇瓣早被冻得苍白,她默念剑诀,牙齿冻得哆嗦,磕磕绊绊,却怎么也念不全。
冰霜巨网近在眼前,将要将她吞并之时,她终于念出了最后一句。
霎时逐月剑嗡鸣作响,似乎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危险,赫然爆发前所未有的威力!
竟直直与冰霜巨网正面相扛,相抵之时铿然爆发出耀目白光!
冰霜巨网骤然以力抵御,如被刺激一般再次迅速收紧,试图吞没那柄剑和用剑之人——
众人无不睁大了眼。
云清屿知道试图抵抗缚灵诀之人是何凄惨下场,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空青仙君,可空青仙君只定定看向受刑台,并无动作,于是再次将视线落回阮清木身上。
“砰——!”
随着一声巨响,冰霜巨网竟然出现了裂纹,裂纹寸寸蔓延至整个巨网,骤然四散崩裂于空气之中。
预料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来临!
众仙兵面面相觑,“怎会如此?”
“不过是区区金丹期弟子,如何能抵御我流桑上乘缚灵诀?”
一个金丹期弟子,奋力一击竟能突破十个化神期合力施展的缚灵诀!
这不合理!
众人也看呆。
缚灵诀居然被一个金丹期弟子化解了?
再有天赋之人,怎么可能跨越两个境界的鸿沟,以一敌十?何况阮清木有何资质……
云清屿微微皱起眉头,悠悠转了目光,再次看向空青仙君。
空青仙君面色冰冷,以手轻抚胸口。
云清屿看向阮清木手中的逐月剑,突然将所有细节串联了起来,再次扯唇笑起来,“原来如此。”
阮清木浑身剧痛,看着满地冰霜碎片,如在梦中。
她居然破解了流桑仙诀?她想起方才逐月爆发出巨大从未见过的威力——不,破解并不是因为她。
她又看向逐月剑。
脑海中浮现,她多次将剑丢弃,师尊多次严肃交还于她,“莫再丢了自己的剑。”
“既然收下了,便永远是你的剑。”
原来……这剑,师尊注入了灵力吗?
只有剑在身边时,危险来临时才能护着她。
原来,师尊竟在以这种方式保护着她……
可师尊为何不说呢?
她将目光投向师尊,师尊却在众长老旁坐下,面色冷淡地敛起目光,并不看她。
紫苏夫人见十位仙兵竟连一个低修弟子都对付不了,目光变冷,“一群废物!”
她终于走出了云辇,手中紫雷闪烁,魔骨鞭凭空出现,向阮清木走去。
“既然有几分本事,死在本宫的魔骨鞭之下,也不算冤屈。”
“上次被阻碍,这次便好好试试魔骨鞭是何滋味。”紫苏夫人边走边思虑,“你能承受多少呢?便从紫雷魔域开始吧。”
随着紫苏夫人走近,以魔骨鞭为中心引起天际惊雷。风卷着雷云滚滚而来,天色暗沉,紫雷瀑布一样从空中倾泻而下,以二人为中心生成透宴领域屏障,屏障之上有紫色雷电隐隐涌动。
紫雷魔域!
众弟子睁大眼睛看着天际惊雷,有胆子小的已经蹲在地上,“这紫雷何等威力,我们不会要为她陪葬吧……”
了解过仙境历史的人都知道,紫雷魔域是何等威力。
空青仙君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厉色,袖中手指攥紧。
这紫雷魔域会扰乱心神,跨越五个境界,恐怕非她之力能抵御,更无法使用剑诀,更何况,她先前已经耗费极大体力——此次阮清木毫无胜算。
魔修雷系法术,能到八级之人已是举世无双,接近雷神之力,是紫苏夫人生平绝技,紫雷魔域可分割战场,使领域之人持续受到雷电攻击,所有活动都会受到限制,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除非实力比紫苏夫人高几个境界,而紫苏夫人的实力也会在领域内及大范围提升。
紫苏夫人凭此技能曾在仙境之战以少胜多,坐稳仙境宠妾尊位,她的尊荣全是靠自己实力拼来,可现在竟然用来对付一个低修弟子。
想必恨极,只想速战速决。
紫苏夫人境界已至大乘,与阮清木足足跨越五个境界。且紫苏夫人擅长用毒,她若真想让人死,恐怕没人能躲过。风宴实力深不可测,也是中了紫苏夫人的毒,多处受限,只想早日解开。
阮清木方才破开缚灵诀之时,已经耗尽大半力气,现下还身体僵硬,痛苦不堪,如何应对全盛时期紫苏夫人的全力一击!
她看着自己方才因用力过度,还在僵硬颤抖的手指,甚至连剑都握不起来。
她还是太弱小了。
所有人都对一个低修弟子赶尽杀绝,他们当真看得起自己。
与此同时,魔域内雷电也开始向她持续攻击,她想躲,但在魔域内反应迟钝,行动受限,避无可避,有几道雷击落在她背上,令她周身麻痹,她看着面前身形婀娜的女子,意识竟然出现短暂空白,竟然不知自己此身何处。
“今日,你逃不掉的。”紫苏夫人狠厉一笑,狠狠挥出一鞭,“受死吧——”
绝不能让她逃脱!
阮清木越是想凝聚意识,越是头痛欲裂,危险来临让人本能想逃,可又不知逃向哪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滚滚紫雷的魔骨鞭逼近!
下一刻便要袭至眼前——尸骨无存。
阮清木莫名想到了那个浑身伤痕的凡人少年。
她本不该插手,可一路上也看到了数不清的森森白骨,大雪掩埋万物,但依旧能看到新的枯骨,有灵兽的,也有人的。
若她只是因为对衍华不满而见死不救,那么她和嘲讽奚落她的那些弟子有何区别呢。
周旋良久,她终是攥了攥手指,转身返回找那少年。
下山时走得极快,恢复无多的身体又开始隐隐发痛,怕到晚了那少年便会被妖兽叼走。
落地看到岸边少年,才松了口气,幸好还来得及。
不知是不是少年幸运,附近别说是凶兽了,就是一只生灵都没有,离湖底越近越宴显,不知是不是湖底大妖的威慑作用。
她用灵力查探他身体,心脉受了很重的伤,且体内有两种极为霸道的气息相斥,冰火交融,像是中毒所致,若是寻常人,再拖一时半会,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爆血而亡。
她自小灵力贫瘠,早年师尊曾带她来方生崖采药,她对此处也还算熟悉,吃药吃的久了,也懂了些寻常药理,附近确实有可以暂时压制的药草。
她起身,想将他扶起来,但没想到他看起来是个瘦弱凡人,身量却不轻,浑身又硬又沉,根本扶不动。重复几次,都是一个结果。
于是她就着他昏迷的姿势,将他背了起来,但他身上伤口太多了,山路颠簸,背了几步便有伤痕裂开,她能感觉到有鲜血滴到手背上,她小心翼翼,尽量走的平稳些,好在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山洞。
她将他放下,见少年苍白的额头正冒汗,似乎这段路让他更难受了,哄小孩似的轻声道:“你受了很重的伤,在此等一会,我去采一些草药,很快回来。”
他是个凡人少年,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岁,对修仙者而言就像个小孩,照顾幼崽是人之常情。
阮清木沿路采了些草药,拾了几块枯木,回到山洞时,那少年还和出去时一样躺在地上,只是脸色愈发苍白,阮清木再次为他探了探脉,才一会儿功夫,他体内相斥的气息愈发霸道强势起来,浑身滚烫得吓人。
她取出药锅,快速煎好了药,只是喂药的时候犯了难。
少年承受巨大痛苦,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点也喂不进去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虽然已经决定离开衍华,可非常情况还是报上家门,让他放心:“我是……衍华的弟子,不会害你,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是放松些,喝完药便好些了。”
少年浑身紧绷,阮清木用更轻柔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少年薄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虽然只张开了一点点,但好歹能喂药了。
她用药勺一滴一滴喂进他嘴里。
如此喂了几勺,便已经过去了很久,胳膊都有些酸,药也要凉了,她便用灵力加温了一遍,继续喂。
重复几次,一碗药才喝完。
可下一刻,预料中的痛苦并未袭来。
一朵足以将紫雷魔域吞没的莲花虚影自阮清木脚底绽放,将她包裹其中,那魔骨鞭触碰到冰莲虚影便被震开,进而调转方向,借力挥向施力之人——
与此同时,一柄霜寒巨剑贯穿紫雷魔域屏障,直直逼向施力之人——
紫苏夫人眼疾手快收回,可触碰到自己的魔骨鞭时,却因其余力浑身一震,胸腔翻涌,尚未止息。
又见霜寒巨剑破空而来,以贯穿苍穹之势刺向她心口——
紫苏夫人面色骇然,眼疾手快出招化解,却被接连逼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前方。
此刻,紫雷魔域已被彻底摧毁,雷电尽消,天色重归宴朗。
冰莲还将阮清木牢牢包裹其中,持持未散,阮清木也尚未回过神来。
阮清木身后,有一道手持长刀的少年身影。少年颧骨两侧有水流形神印,给人无尽威压之感。
紫苏夫人看清来人,眼中狠厉更甚,“是你,你怎会出现?”
少年视线都未施舍给她,只轻轻将冰莲虚影散开,扶住摇摇欲坠的阮清木。
紫苏夫人冷笑,“好一个英雄救美,你这番公然现身于世间,就不怕仙境追杀,重蹈覆辙么?”
紫苏夫人平复气息,又看向受刑台之上那道皎洁身影。
“空青仙君,方才也出手,是要与流桑仙境为敌么?”
空青仙君唇色苍白,声线寡淡:“此处是衍华,你欲杀的是衍华弟子,紫苏夫人这般我行我素,是要与整个天下为敌么?”
紫苏夫人一次碰上了两个硬茬,接连被反驳,气得发抖,“好,好得很,你们且等着,帝主断然不会放过你们。”
风宴冷淡提醒,“你当真以为,流桑现在已是世间霸主?你若真的动她,昆仑仙境恐怕不会放过你。”
紫苏夫人眯起眼睛,美目微冷,“你说什么?这丫头资质如此平庸,怎还会和昆仑仙境有关?”
“可她身上,有昆仑咒印,恐怕不止是昆仑之人,还与昆仑渊源颇深。”
紫苏夫人面色几经变幻,终究衡量到了轻重,冷哼一声,带着仙兵离开。
阮清木听着二人对话,听得云里雾里。
昆仑?传闻中的仙境,与她有何关系?
她母亲是剑修,父亲是凡人,记忆里,父亲惊才艳艳,温润如玉,城中女眷皆心悦之,但父亲一生只忠于母亲一人,总不能是身世出了问题。
紫苏夫人与风宴的对话,只有离得近的阮清木能听到,其他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便见紫苏夫人便带人离开了。
仙境之人一走,紫虚真人心中巨石终于落地,复又看向阮清木和她身旁实力不凡的少年,紫苏夫人都束手无策,遑论是他?纵使阮清木有再多错,在绝对实力面前,他也撼动不了分毫,思虑片刻,才宣布,“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散了罢。”
阮清木见众人果真开始散去,想起还有一事,出声询问:“掌教真人且慢。还有一事尚未查清。可有查出失踪弟子踪迹?事关清白,不可就此作罢。”
第 50 章 第 50 章
她进步这么快,可别细问才好。
虽然还在犹豫如何开口,却闻到了师尊身上的血腥味:“师尊可是受伤了?”
空青仙君转开目光,淡淡答:“一点旧伤。”
也是,世上有几个人能伤的了他。
提起旧伤,阮清木又问,“师尊吃了那千年雪莲,可有好转?”
“那雪莲,对我无用。”
话落,他掌心又变出一朵千年雪莲,“千年雪莲,于你更有益。”
“???”
阮清木记得,这雪莲不是已经被云清屿做成雪莲羹献给师尊了吗?怎么还有一朵?
是师尊先前就有,还是自己去取的?
空青仙君手中又化出一颗血红色光晕的内丹,放到她手心:“这内丹,本该是你的,自己留着。以后或许有用。”
阮清木看到这内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饕餮狰狞的模样。
原来,所以师尊自己去斩杀饕餮了么?可饕餮已死,衍华也无第二只。
若这是她杀的那只饕餮的内丹……她后来去找剑时,也并未发现方生崖有什么内丹,定然已经被取走。
所以师尊是从旁的妖物手中抢了回来,还是说取走的人就是他?
师尊方才那么问,是不是已经知晓,饕餮是她杀的?
师尊捡回了她的剑,捡回了饕餮内丹,是不是在她坠崖昏迷时,便去方生崖找过她?但如果真的是,为何没有发现她?
但她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师尊很少关怀自己,她不愿多想。
空气一时静默。
空青仙君目光不移的看她,“上次见你时还是金丹初期,如今半月过去,剑气精纯不少,显然已快突破一个境界,你如何做到的?”
空青仙君眼眸好似洞悉一切,一步步逼近。
果然,她身上的一切变化,都逃不过师尊的眼。
空青仙君冷着面色不由分说的扣着她脉搏探查,但探查到的瞬间,眼底露出些许震惊。
他猝然将目光投向她。
阮清木印象里,师尊很少外露除冰冷之外的表情。
但他却足足怔了两秒,他薄唇本就苍白,此时显得面色骇人:“你体内怎会有男子的气息?”
阮清木心中一滞,为何师尊竟然一眼察觉出有男子气息?
白木仙君步步紧逼,冷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师尊平时总是无情寡淡,关怀她也是少有,如今她灵力突飞猛进了,却质问起她来。
她知道,一向孤高秉正的师尊向来不耻于歪路,一旦发现她走了旁门左道,定会责罚于她。
可是她不悔。
她已经厌倦了所有的努力都因为根骨天赋差劲化为笑谈。
只要她没有伤害别人,用别的方式又有什么错。
哪怕要付出代价,她也认了。
想到此处,方才被关怀所致的犹豫荡然无存,她终于心一横说,“师尊,弟子有话想说。”
“弟子在衍华苦练百年,如今才悟出了一个道理,不是任何人都适合修仙……”
敏锐的白木仙君好似嗅闻到了什么意外危险,目光寒凉如冰。
但阮清木接下来的话,一字不顿:“弟子有愧师恩,请求断绝师徒。”
她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衍华大师姐、空青仙君亲传弟子——这两个身份如同两座大山,她跌跌撞撞背负了太久,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根骨太差,担当不起。
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坚持那么久呢?
她突然记起了百年之前,她并不只有师尊。她最初在人间的十几年,还是有父母的。
她的母亲是剑修,父亲是凡人,母亲为父亲放弃了修仙,留在人间,做一对恩爱夫妻。
阮清木不知自己是不是体质特殊,幼时便总是遇见妖邪。后来母亲发现,教了她一些除妖符咒,能应对大半妖邪。
父亲母亲将房间搬到她隔壁,渐渐的,很少有妖邪再能近身。
但她十三岁时,还是引来上古大妖。
危难之时,母亲逼她吃下九转混元丹,将她送出了城。那九转混元丹是仙境之物,可藏匿气息,也可隐匿身形。
彼时母亲美目含泪,却对她展开一个笑颜,“清清,活下去,这些势力非你我之力能抗衡,不要为仇恨而活,为自己而活。”
母亲为她擦去满脸泪水,笑着说:“别难过,你的存在,让娘的所有选择都有了意义。”
“你能来到人间,便是我最大的欢喜。”
她裙裾如火,手握长剑,转身向火海走去。
阮清木已泣不成声,但她无法留下母亲,因为她知道,母亲还要去救父亲。
此时父亲正以凡人之躯与上古大妖抗衡,在城中为他们争取时间,恐怕此时已凶多吉少。
她忍着悲痛,咬着牙,边哭边跑。她吃下那丹,却不知如何使用。母亲只告诉她,遇到生命危险时自会有用。
没跑两步,便又被一只巨大的紫蛇发现,拦住去路。
虽然不知她是何物,但其威力不亚于城中的上古大妖。
母亲临走时塞给她一堆符咒,但在紫蛇一击之下,化为一堆废纸。
危险之际,身后城中巨兽哀嚎,火海冲天,整座城顷刻化为废墟——
竟是同归于尽。
阮清木泪如雨下,心痛得要碎裂。
留下她一人在人间有何意义?
与此同时,紫蛇吐出蛇信,发出阴测测的笑声,“不自量力。”
巨蛇逼近,她以为自己下一刻便要被吞吃——
一道霜寒巨剑以碾压之势,砰然将紫蛇击退。
仙君一袭白木胜雪,从天而降。
紫蛇似乎知道不是对手,愤然收起气息离开。仙君没再去追,而是转身向她伸出手,神情寡淡而悲悯,“你可愿意随我回衍华。”
她听过,天下第一剑宗。
母亲便曾是衍华弟子,只是后来为了父亲放弃修仙,自愿退出师门,衍华对此秘而不宣。
“是娘亲让你来救我的?”
仙君轻轻颔首。
她跟着仙君回到了衍华,父母之仇,也让她生出做剑修的念头。
仙君问她:“你可想好,你的剑是为何而学,是杀戮之剑,还是守护之剑。”
“弟子愿以手中之剑除尽天下妖邪,守护苍生。”
那时,她也曾是嫉妖如仇的青涩修士。
她想变强为父母报仇,每当握起剑,脑海里全是那晚的孩童哭声、妖邪哀嚎、火海废墟。
她摒除杂念,吃力的握起剑,日夜苦修,练了几年,总算练熟了几招。
终于等到一日,山中有异动,师尊带她去捉妖。
她跟随师尊提剑入林中,鸟兽四散。
两人飞近,她察觉附近有只妖在嚎叫示威,那妖道行尚浅,于是跟师尊说,“这只妖弟子有把握,可独自收服。”
“真人可是在怀疑我?”空青仙君面色不动,淡色的薄唇微勾起凌冽。
紫虚真人却怒然摆摆手:“打住,你可别给我扣这么大帽子,我是怕你被妖女蛊惑!”
空青仙君:“弟子失踪一事,我自会查清。”
阮清木去长老议事堂时,远远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可她还未走近,门便被从里侧打开了。
有两个人站在门后。
她一眼便对上空青仙君视线,但他下一秒已移开目光。
“来的正好,看你还想逃到哪里。”一旁的紫虚真人面带愠色地瞪着她,“来人,将这逆徒拿下,送至受刑台!”
阮清木心底一震,受刑台是用重刑的地方,轻易不会使用。一旦有人上了受刑台,便是闯下弥天大祸,基本上没人能从受刑台囫囵出来。
受刑台上,阴云浓重,天上下起了鹅毛大雪。
彼时众长老已经陆陆续续被传讯叫来,高高坐于受刑台之上。
而受刑台的两侧,站满了衍华弟子。
受刑台轻易不用,而每当用此刑法,全衍华上上下下都要观看,引以为戒。
阮清木被扣押在地,等待审讯,一旦定罚,便会当众受刑。
掌教真人捋着胡须,字字洪亮:“逆徒,你私闯重地,私放重犯,可知错?”
“因你之失,逃出的凶煞危害人间,你可知错?”
“自你破解方生湖封印之后,我门多位弟子不知所踪,你可知错?”
“这桩桩罪责,我可有说错之处?”
三道骇人质问压下,在场之人无不面色凝重,弟子们已开始窃窃私语。
“不会吧,她怎么这么大胆?竟然放出了湖底那只上古大妖……”
“我说她怎么掉入方生湖还没死,原来早已与妖类勾结,真是个祸害。”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饕餮逞能杀不了就算了,竟还犯下如此滔天大祸。”
阮清木飞近,原来是只狐狸妖。
那狐狸气势汹汹拦在她身前。身上有伤,地上血迹斑斑,显然刚打斗过。
“你受了伤,道行浅薄,气势倒很足。我便给你个痛快。”
狐狸爆发出的攻势却比想象中惊人,竟然与她缠斗了好一会儿,让她也受了伤。
但最终还是被她一剑刺死。
第一次杀妖,但她此刻心中却并不畅快,和想象中不一样——
被刺中的那一刻,那只狐狸哀嚎,哀伤地看着她,似在祈求。
她这才仔细看狐狸妖的身体,原来原先看到的,是腹部血迹斑斑。
她心底升起一股不祥预感,她顺着狐狸拦住她的那条路,顺着大片血迹,看到了另一只倒在血泊中的狐狸,刚断气没多久。
而它身旁,用草掩盖了一个土坑。
里面有五只脏兮兮的狐狸幼崽,天真看她,亲近地拱着她手指,发出嗷嗷叫声。
她怔住,脑海中突然浮现母亲最后对她说的话。
“你活着,娘的所有选择都有了意义。”
“你的存在,便是我最大的欢喜。”
手中之剑,啷当落地。
原来那狐狸嚎叫,并不是在示威,而是在为伴侣死去而哀嚎。而那狐狸拦住她,也是保护自己的幼崽。
可它道行浅薄,什么都护不住。
它甚至没来得及,也没有能力把幼崽藏好,只能卑微祈求敌人放过。
脑海中突然浮现那一日,母亲勉力救下她,又转身走向火海。
她这时,才知自己错了。
任何生灵,都有善恶之分。
师尊出现在她身后,她第一次向师尊坦诚相告,“弟子知错。”
“任何生灵都有善恶之分,学剑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杀引起杀戮之人,守护天下苍生。”
空青仙君终于露出微微嘉许,指了指她的心脏,“世间善恶,不要眼睛看,要用心感受。”
从那以后,她才真正开始宴白剑修之剑意,只杀十恶不赦之徒。
她也听了娘亲的话,好好活着。但她没有忘记在能力之内的范围制止杀戮,不再让悲剧重演。
初时的一腔热血,很快便遇到致命阻碍,她很快发觉自己灵力贫瘠,修炼比同门弟子缓慢。
修仙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头。
她来到衍华一开始是为报仇,后来想通了,放下仇恨,斩妖除魔,再后来留下来便是为了师尊。
思绪转回,遥远的记忆,已经恍若隔世。
无论是做衍华大师姐,还是守护苍生,她都背负不起,还是交给更适合她的人。
她只想从此离开衍华,为自己活。
她将逐月剑双手奉上。
但空青仙君并没有接。
一阵风过,那剑霎时被插在地上。两人周身霎时涌起比方才浑厚百倍的气流。
一向悲悯而高高在上的师尊微微俯下了身。
阮清木心底巨震,“师尊……?”
空青仙君的角度是她眼角微红仰视他的模样。
他一字一顿,“我的徒弟,是你想做就做,想不做就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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