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水管站的人没走多久,地里就来水了。
徐青慈顾不上吃饭,匆匆拿了点吃的便去地里看着。
她沿着水渠下游走到上游,确认每一处接口都没被堵住后,找了个阴凉处坐着吃东西。
吃完趁水流进地里还有一段时间,她又钻进苹果地里把那些冒出头的野草全都拔了。
这一弄不知不觉地到了傍晚,徐青慈没打算回院子睡。
她今晚要在地里看水,下午出来她带了手电筒、吃的,还带了一张单人草席子,打算等天黑了,直接把席子铺在水渠边,一边看水,一边眯小会。
这是徐青慈第一次独自在野外工作,害怕自己睡过头或者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动物,徐青慈手里攥紧镰刀,一度不敢闭眼,困得遭不住的时候也只是抱着膝盖,埋头浅眯了几分钟。
待到下半夜,水渠里的水突然小了起来。
意识到出了问题,徐青慈当即从草席上爬起来,用力拍了两巴掌脸颊,等自己清醒一点后,徐青慈拿着手电筒、镰刀,沿着水渠往上走,查看情况。
走了差不多两百米,徐青慈发现水渠的分叉口被一块大石头给堵住了。
水渠大概半米深,徐青慈没着急下去拿大石头,而是举着手电筒往四方照了照。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徐青慈暗自松了口气,而后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嘴里咬住手电筒,赤着脚踩进水渠。
水渠灌溉水都是天山雪水融化后流下来的水,徐青慈左脚踏进水渠那刻,冰冷的雪水刺得她一激灵。
她嘴里发出一声轻嘶,咬着牙齿,一股儿脑地将另一只脚也伸了进去。
前几秒没适应过来,冻得她直打颤。
本来察布尔昼夜温差就大,晚上冷风呼啸,跟鬼哭狼嚎似地吓人。
徐青慈其实胆子很小,以前跟乔青阳住一起,她晚上听到窗外打雷刮风,都会吓得缩进他怀里,嚷嚷着害怕。
更别提天黑后,一个人跑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守水渠了。
乔青阳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每次打雷下雨,他都会守着她,不让她一个人待着。
晚上徐青慈一个人起来上厕所害怕,他也会打着手电筒或者提着马灯,陪她走到厕所门口等她。
即便他白天在地里干活累得半死不活,晚上他听到徐青慈有动静,也会毫不犹豫地爬起来。
这会儿徐青慈人站在水渠里,望着那块大石头好像突然忘记怕了,她弯着腰,伸手钻进水里摸了摸石头大小。
那块石头比她想象得大、重,徐青慈站起身,将嘴里的手电筒取出来搁在水渠边上,重新弯下腰,咬牙抱住石头的中间部位,试图靠自己的腰部力量,将石头从水渠里捞起来。
石头将水渠上游的水堵得严严实实,水没法流过来,只好顺着支渠流入旁边的果园地里。
徐青慈怕又出事,前两天趁有空把周围几块地的管地的老板都了解了一遍,旁边那块正好是上次被她拦水渠的那户。
不知道今晚是意外还是有意,徐青慈不敢暗自揣测,只想把这块大石头解决了再说。
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打把大石头给抱起来,她双腿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快冻得没知觉了。
眼见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徐青慈想了想,从水渠里爬出来,回到刚刚铺草席的地方,拿起锄头折返回去。
她将那块大石头用锄头敲碎,而后跳下水渠,将碎掉的石头一块块地捡起来。
弄完,徐青慈累得双腿发软。
她从水渠里爬起来,也顾不上其他,一屁股坐在水渠边缘,抱着冰冷、没有知觉、泡得发白的双腿,脸埋在膝盖,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这是她第一次想哭。
明明她是个很坚强的人,遇到这么多困难也都扛过去了,为什么今晚这么想哭呢?
或许是之前有乔青阳护着她,那些脏活累活都不需要她自己动手,而现在乔青阳走了,这些摆着只有她自己扛。
徐青慈蹲坐在水渠边抹了抹眼泪,而后抬起头颅,往头顶漆黑的天空瞧了瞧,默默穿上鞋袜,打着手电在原地转了转,重新回到铺草席的地方守着。
下半夜气温越来越低,风也拼命呼啸,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不知怎的,徐青慈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她吓得攥紧锄头、镰刀,颤抖着肩头,疑神疑鬼地盯向斜后方。
徐青慈盯了好几分钟都没动静,刚准备松一口气,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下一秒,斜后方出现一双诡异的绿眼睛,徐青慈吓得跳起来。
她仓皇地打开手电筒,对准那双绿眼睛,只见一头吐着舌头的狼慢悠悠地朝她走过来。
或许是看出了徐青慈的惊恐,野狼朝徐青慈发出一声嚎叫,示威。
徐青慈看清是什么后,吓得四肢瘫软,不敢动弹。
她牢牢攥紧手里的锄头,死死盯住朝她靠近的野狼。
一狼一人对视几秒,野狼突然朝徐青慈发起攻击,百米冲刺般地跑过来。
徐青慈吓得大叫一声,慌乱地举起锄头,用力地往前面挥动,并举着手电筒照向野狼,试图吓退对方。
凌乱间,徐青慈听到一声哀嚎声,只见那头野狼被打到头,往后退了几步。
徐青慈害怕狼报复,举着手电筒疯狂照向它。
野狼围绕着徐青慈转了两圈,似乎还想靠过来,徐青慈连忙握紧镰刀,警惕着应付随时快要扑过来的狼。
大概是生存的危机激发了徐青慈对活着的欲望,她眼里的害怕慢慢散去,流露出“要么死在这,要么跟它拼命”的孤勇。
徐青慈咬紧牙关,攥紧镰刀,在狼扑向她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反杀。
锋利的镰刀割过野狼的下肢,趁野狼还没反应过来,徐青慈四肢锁住野狼,双手扣住野狼的脖子,拿起镰刀毫不犹豫地割断它的喉咙。
滚烫的鲜血顺着流向徐青慈的脸颊、脖子、手臂,黏糊、腥臭包裹住她的身躯,确认怀里的野狼没动静后,徐青慈用力全身力气推开野狼的尸体。
她慌乱地抹掉黏糊在脸上的鲜血,望着躺在地上没有动静的野狼,突然不受控制地哭出声。
太他妈吓人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死了。
徐青慈放声哭了很久,哭完,她望着地上的野狼,拿锄头掀翻它的尸体才发现这头野狼并不大,应该是幼狼,狩猎技能不怎么熟练,牙齿也没成年狼尖锐,所以徐青慈今晚才能独自应付。
可再是幼狼,那也是一头狼啊。
她以前可是连杀鸡都怕的,今天竟然绞杀了一头狼。
害怕被幼狼父母知道踪迹,徐青慈强忍着害怕将那头幼狼的尸体拖到不远处的戈壁滩,拿锄头挖了坑,将其掩埋在坑里。
做完这一切,远处的天空已经开了道口子,一束白光穿透无边黑暗照下来,又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徐青慈折腾了一晚上,已经精疲力尽。
她拖着疲倦的身躯回了院子,锁上铁门后,徐青慈迫不及待地进了厨房,她脱掉身上的血衣,将其扔进火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洗了个热水澡,徐青慈人瘫在床上,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她困得要死,却不敢闭上眼。
害怕一闭上眼就梦到那头发着绿光的野狼,害怕一闭眼她就梦到自己被那头狼撕碎。
徐青慈刚刚没注意,洗x完澡才发现自己小腿被咬了一口。
她昨晚为了保暖,特意穿了条厚棉裤,小腿被咬的部位牙齿印不深,但是嘶咬出的皮肉已经翻开,露出血淋淋的伤疤。
徐青慈浑身力竭,已经没精力起来处理伤口。
她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无声地流着眼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一道敲门声。
徐青慈在床上挣扎片刻,忍着痛爬起来开门。
来人是许久不见的郭子龙,他这次来是送割草机的。
这机器是沈爻年从国外引进来的,今天刚到货。
除了徐青慈有,其余的地也有。
郭子龙提到这台割草机时,脸上神采飞扬,好似这机器是他掏钱买的。
若是之前徐青慈一定会配合地夸赞两句,今天她实在没精力,
右腿小腿的伤口现在火辣辣地疼,她一晚上没睡,已经没精神应付郭子龙。
郭子龙指挥人将割草机弄进来,兴致勃勃地讲了一大堆注意事项,还不忘说几句沈爻年的好话。
见徐青慈没反应,郭子龙叹了口气,明里暗里表示:“小徐,你今天这态度有点不对啊。”
“我大老远给你送机器,你怎么能爱答不理呢。”
徐青慈强忍着疼痛给郭子龙倒了杯水,又给他洗了点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葡萄。
做完这一切,徐青慈身体虚弱地靠在墙上休息。
郭子龙喝着水,眼神不停往徐青慈身上瞄,瞥到她右腿上的咬痕,郭子龙吓了一跳,连忙问:“小徐你腿上怎么了?怎么感觉像是被什么咬了?”
“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徐青慈摸了摸脸颊,摇头拒绝:“没事儿,不用。”
郭子龙没被徐青慈的冷漠吓到,反而一脸热情道:“这是被什么咬了?”
徐青慈闭了闭眼,有气无力道:“狼。昨晚看水渠,不小心碰到了头狼。”
郭子龙谈狼色变,当即站起身,满脸惊悚地叫出声:“狼????你要吓死我啊小徐!”
“天啊,怎么会这么严重?你跟我去趟医院?好歹去涂个碘伏。”
“你这运气也真够霉的,怎么就遇上这东西……那狼——”
徐青慈抬头直视郭子龙,语气平静地回答:“死了,被我打死的。”
郭子龙听到这话,惊讶地张大嘴。
这姑娘这么虎?竟然徒手杀了一头狼?莫不是在开玩笑?把狼狗误认成了狼。
徐青慈见他不相信,也不准备解释。
她实在没心情、没精力招待郭子龙,她脸色苍白地下了逐客令:“郭老板,你要有事先走?”
“我睡会了还得去地里看水。”
郭子龙见徐青慈不想搭理他,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找借口离开了院子。
回市区的路上,郭子龙想到徐青慈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犹豫了许久,还是掏出他花大价钱买的大哥个,按了一串数字。
电话接通,郭子龙谄媚地笑了两声,先是问候一番,而后找机会切入正题:“沈总,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聊聊。”
沈爻年接通这电话时正在上海跟赵欣吃饭,赵欣本来不打算让他接这通电话,被沈爻年巧妙地拒绝:“工作电话,抱歉。”
说着,沈爻年拿着翻盖手机,走到窗边,一边俯瞰着不远处的黄浦江,一边听郭子龙在电话那头谄媚。
听了几句没营养的对话,沈爻年皱眉想要挂断,谁知郭子龙突然提到了徐青慈。
“这姑娘真虎啊,昨晚竟然单挑了一头狼,还把狼反杀了……不过她也没讨到什么好处,小腿被咬了一口,咬得那叫一个惨,血肉往外翻出来,血淋淋特别吓人……”
沈爻年听到徐青慈昨晚一个人去地里守水渠,还被狼咬了一口时,眉头快皱成了小山堆。
他没听郭子龙废话,匆忙挂了电话,转而按了串耳熟于心的数字拨了出去。
电话铃声响完了也不见人接,沈爻年见没打通,脸上多了两分焦灼,他顾不上背后等待的赵欣,再次拨打了一遍。
这次铃声快响到头了才被人接听,没一会儿,听筒里溢出一道温和、如无其事的嗓音:“喂?怎么了?”
沈爻年没跟徐青慈绕弯子,开门见山问:“你被狼咬了?”
徐青慈一愣,没想到沈爻年竟然知道了,想到是谁告诉他的,徐青慈咬了咬唇,试图隐瞒:“没什么大碍……就一个小伤口,不影响我干活。”
沈爻年听到这话,胸口气血疯狂往上涌动,他咬了咬腮帮,语气又冷又急:“你疯了是吧?怎么没咬死你?”
徐青慈没想到沈爻年反应这么大,她无措地抓了抓电话线,仓皇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那时候没办法了,除了跟它拼命,我——”
“我总不能等死吧。”
第32章
沈爻年听到徐青慈没什么说服力的狡辩,头一次觉得这姑娘傻得冒泡。
他没跟她闲扯,隔着几千公里给她下通牒:“现在去医院打个针,免得感染。”
徐青慈才不去呢,那狂犬疫苗死贵死贵的,一针下去,她半个月工资没了。
况且她也没什么大事,地里还得看水呢,她哪有时间去打针。
村里人之前有人被狗咬了也没去医院打狂犬疫苗啊,都是这些城里人精贵惯了。
徐青慈沉默的间隙,沈爻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沈爻年强忍着骂人的冲动,威胁:“你要不去,我只好招个听话的工人了。”
这话完全戳到了徐青慈的心窝上,她害怕沈爻年换人,连忙答应:“我去我去,我去还不成吗。你别换了我。我们全家都指着我呢。”
“我现在就去行吗?打完针我给你回电话。”
沈爻年见她被拿捏,扯唇:“行。”
电话挂断,沈爻年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抬眼瞧了瞧对面端着酒杯,慢悠悠抿着红酒的赵欣,沈爻年脸上浮出淡淡的歉意,“抱歉,电话打得有点久。”
赵欣很欣赏、喜欢沈爻年,但是她姿态放得很高,不愿意倒追男人,希望靠自己的魅力去吸引对方。
她在英国留学那几年用这招谈了很多个男朋友,无论是欧美的还是亚洲的,她都能轻松驾驭、拿捏。
唯独眼前这位,不管她耍什么花招,对方都无动于衷。
若不是她有个在海关工作的妈,还有个上海商会会长的爸,估计他不会多看她一眼。
可就是因为他的不为所动,赵欣才为他着迷。
这样有骨气、不为美色吸引的男人才值得她花心思。
想到这,赵欣朝沈爻年碰了碰杯,欲语含羞地邀请:“今晚姐妹们为我弄了个小型生日会,你陪我参加?”
沈爻年抿了口酒,故作惊讶道:“今儿你生日?怎么不早说,我好歹准备一份礼物。”
赵欣勾唇一笑,藏在桌下的腿故意勾了下沈爻年的小腿,神情温柔道:“你就是最好的礼物呀~”
沈爻年:“……”
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赵欣桌下勾过来的脚趾头,假装不懂道:“我的荣幸。”
赵欣见他不拒绝,笑眯眯地同他开玩笑:“那晚上你以我男朋友的身份陪我参加?”
沈爻年今儿跟赵欣吃饭是为了解决那批停留在港口的货物,她妈是海关领导,专门负责欧美那边的业务。
货船重回港口这事儿得她妈点个头,行个方便才好办事儿,否则他今天也不至于来这出卖色相了。
货物积压时间越长,他的损失越大,美国客户那边也一直在催,沈爻年头疼得厉害。
不过他现在觉得应付赵欣比应付海关、客户更麻烦。
忒累,早知道就找别的办法了。
人还是不能图便宜走捷径。
赵欣见他不说话,手肘撑在桌沿,掌心托着下巴,满脸温柔道:“怎么,不乐意吗?”
“我可不是谁都能追得到的哦~”
沈爻年笑笑,配合道:“那是。您有颜有才,哪儿能轻易追求。”
赵欣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眼神直勾勾地盯住沈爻年,仿佛饿狼锁住猎物一般,把握十足道:“可是我觉得你就行~”
沈爻年无言两秒,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准备找家新代理公司,你们公司如何?”
赵欣见他转移话题,顿时觉得有些扫兴。
她坐直身躯,端起酒杯抿了小口,抬眼瞧向男人。
她今晚也算是牺牲色相了,结果他全然不搭茬,还能保持风度,不把今晚这气氛搞砸,也算厉害。
托父母的福,赵欣一毕业就进了一家纯出口的代理公司做经理,代理公司属于国际贸易中的中间服务商,主要是帮x忙一些外贸公司处理进出口环节的一系列的事务。
赵欣这会儿算是明白眼前这位今天花心思约她吃饭到底什么用意了。
她笑了笑,并不打算接茬。
“今天是我生日,能不聊工作?”
沈爻年听出她的意思,拿起桌上的红酒瓶,够长手往赵欣酒杯里倒了点,而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同她碰了碰杯,诚意十足道:“我的错,扫了你的兴。”
一顿饭磨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沈爻年主动结了账单,一顿饭花了四位数。
吃完,沈爻年找了个借口跟赵欣在饭店门口分开,独自驱车回了酒店。
赵欣见他要走,连忙出声叫住他:“生日会你去吗?”
沈爻年降下车窗,歪头瞧了瞧有些失落的赵欣,皮笑肉不笑地回复:“对不住,今儿真有点急事儿,改天我登门道歉。”
赵欣盯着那辆消失在马路尽头的宝马,咬牙跺了跺脚。
早知道刚刚就不拿乔了。
—
沈爻年才不管赵欣什么态度,他今儿吃了回闭门羹,必然不会有好脸色。
其实晚上他压根儿没什么事儿,但是要让他继续出卖色相去做赵欣生日会上的小丑,他肯定是不乐意的。
谈个生意而已,这家不成,那家还不行?非得撞死在一棵树上?
沈爻年兜着火回了下榻的酒店,晚上啥也没做,人直接在酒店房间睡了一觉。
醒来已经九点,沈爻年捞起床头柜的翻盖手机看了眼来电信息,见没有那串熟悉的数字,沈爻年坐起身,一脸纳闷道:“这人到底去没去医院?”
正念着,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给沈爻年吓了一跳。
他难得骂了句脏话,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不紧不慢接通电话,等待来电人开口。
沈爻年的话徐青慈不敢不从,她下午跟他通完电话就去找隔壁关昭夫妇借拖拉机去医院打针,
何怜梦得知徐青慈昨晚被狼咬了,心疼得不行,说什么也要一起去医院。
这段时间正好是农忙季节,徐青慈不愿耽误他们时间,何怜梦却扶着徐青慈的胳膊表示不差这一天,还说后面守水渠,她陪徐青慈一块儿。
大家都是邻居,总要互帮互助的。
徐青慈拗不过何怜梦,只好同意何怜梦夫妇陪她一起去医院打针。
三人开着拖拉机,一路紧赶慢赶到市区的医院,徐青慈小腿已经肿起来,行动不便。
何怜梦连忙招呼让关昭背她进去,徐青慈脑子里还保留着男女大防的思想,连忙拒绝,表示不大方便。
徐青慈现在没了男人,一个人生活,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儿惹出麻烦。
她可不能让人传闲话。
何怜梦明白她的想法,担心徐青慈的腿伤越来越严重,她蹲下身,示意徐青慈趴上去,她背她。
庄户人家的女人力气也大,徐青慈瘦,何怜梦背她不是事儿。
徐青慈刚开始还忸怩不肯答应,直到何怜梦劝说:“妹子,你要再磨蹭一会儿,医生就下班了。快上来,姐背得动你。打完针咱一起去吃完牛肉面,吃完回地里干活。”
“你晚上还得看水渠呢,别犟。”
徐青慈听何怜梦这么一说,也不敢再倔,她小心翼翼地趴向何怜梦同样羸弱的肩头,哪知对方力气是真大,很轻松就将她背了起来,还掂了两下表示:“这也不重啊,还比不上一包尿素重。”
说着,何怜梦加快脚步将徐青慈背进医院,关昭在前面引路。
挂完号、交完费,医生看了看伤口,开了单子去拿药。
没多久,护士拿着老大一个针管进来,徐青慈看到针管,吓得紧闭双眼,不敢看。
打完针,医生交代还要打四针。徐青慈这伤口有点严重,得好好养着。
一针狂犬疫苗50块一针,打五针就得250块,徐青慈心疼钱,打完一针就不想打了。
有这钱她还不如寄回家里,给女儿买两身好衣服呢。
何怜梦见徐青慈心疼钱,劝她身体是最重要的,她要是养不好,也没力气干活。
徐青慈还有些迟疑,不过为了让何怜梦放心,徐青慈没说自己后面不打了。
出了医院,徐青慈想着自己今天耽误了关昭夫妇一下午的时间,非要请他们吃过油肉拌面。
过油肉拌面一碗二十,徐青慈刚出门拿了一百块钱,这会手里还剩五十,三个人都吃过油肉拌面不够。
徐青慈要了两碗过油肉拌面,自己要了一碗素面。
何怜梦看出她的拮据,等面上桌后,她主动将自己的过油肉分了一半给徐青慈。
三人吃饱喝足,又坐着拖拉机回去。
将徐青慈送到院门口,何怜梦不放心地嘱咐:“你这两天别碰水,注意点。”
“晚上叫我,我陪你一起守。”
徐青慈朝何怜梦感激地笑笑,连连点头,表示知道。
回到家,徐青慈累得说不出话。她躺在炕上想睡会,刚眯上眼就想起还没给沈爻年打电话报备。
她连忙从炕上爬起来,捞起柜子上的座机电话,拨动数字给沈爻年打了过去。
嘟嘟嘟——
徐青慈数到第八声,电话终于被对方接通。
徐青慈不等对方说话,率先出声:“狂犬疫苗我打了。真的,刚打完。”
沈爻年挑眉,故意问:“打电话来就为这事儿?”
徐青慈咬了咬嘴唇,试探性地问:“你不会再换我了吧?”
—
两人正打着电话呢,门外突然有人喊:“青慈,你们家水渠坏了,水到处流!赶紧去地里看看!”
徐青慈听到这话,顾不上跟沈爻年说再见,匆匆挂断电话跑了出去。
喊话的人是夏合拉,他今日带妹妹过来串门,刚好路过徐青慈管的那块苹果地,谁知瞧见西南渠的水渠坏了,渠水流向了马路,冲进了隔壁的棉花田。
这个季节,不管是种棉花还是种苹果,都需要大量的灌溉水,尤其是察布尔本来就气候干旱,六月是高温高旱的季节,灌溉水成了命根子,谁都想要。
这也是徐青慈半夜都在地里守着水渠的原因,因为稍不注意就会被人偷偷抢水。
西南渠那边再次出现问题,已经不能用意外解释了,这事儿肯定是人为损坏。
徐青慈顾不上刚打完狂犬疫苗,也顾不上医生说的要多休息、少走动,她当即拿上锄头,穿上胶鞋,往西南渠的方向走。
夏合拉兄妹见状,顾不上寒暄,连忙将带来的东西放下,跟上气势汹汹的徐青慈。
何怜梦听到动静出来查看情况,见徐青慈提着锄头路过,连忙拉住人问:“怎么了?”
徐青慈气得脸都红了,她磕了磕锄头,忍着气将西南渠的水渠被人挖了的事儿说了一嘴。
何怜梦听了,赶忙嘱咐徐青慈等她两分钟,她回头拿家伙事,陪她一起去看看。
没多久,何怜梦拉上丈夫,带着家伙事跟着徐青慈一起去抓罪魁祸首。
等他们几个赶到西南渠,西南渠的主渠已经被挖断,灌溉水流向四面八方,说不清到底谁受利。
徐青慈看见西南渠的状况,气得脸红脖子粗,呼吸困难。
她掐了掐手背,第一次骂脏话:“哪个不要脸的这么讨嫌!”
何怜梦见状,连忙让夏合拉妹妹艾莎扶住徐青慈,他们仨则脱掉鞋袜,跳下水渠里抓紧把被挖断的水渠给堵上。
徐青慈想下去帮忙,被何怜梦大声制止:“你别下来,刚打完狂犬疫苗,碰水就完了。”
“一针五十块呢,别犯傻。”
徐青慈闻言,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下去。
水渠不大好堵,三人合力堵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堵好。
天色已经黑了,徐青慈不放心其他地方,非要去看看。
等她拿着手电筒将整片地的水渠巡视完,发现除了西南渠,北面的水渠也被人恶意堵住了。
徐青慈气得不轻,皱着眉骂了句:“到底谁啊,我跟你多大仇多大怨,你这么整我。”
何怜梦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怪,虽然平常是有人偷水,但是不会做得这么明目张胆。
她甚至觉得这不仅仅是偷水了,是在故意整徐青慈。
想了半天,何怜梦试探性地问:“妹子,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徐青慈咬紧下唇,无措的摇头:“……我没有啊。我都不认识——”
话说到一半,徐青慈突然想到前几天水管站的人提着东西上门的场景,忍不住怀疑是他们故意整她。
又或者这事儿跟沈爻年有关?
沈爻年没想到这通电话就这么草率地被挂断了,他回拨回去也没人接。
怕出什么岔子,沈爻年给郭子龙打了个电话,哪知对方正在跟老婆亲热。
电x话开头传出几道暧昧声,差点让沈爻年以为自己拨错了频道。
沈爻年这通电话进来,直接让郭子龙缴械投降。
郭子龙媳妇儿见他歇菜,一脸嫌弃地推开人,蹙眉道:“什么玩意儿,滚开吧你。”
郭子龙低声哄了哄媳妇,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拿着那块厚重的大哥大接起电话。
“沈总,您有事儿?这么晚了还没睡?”
沈爻年没跟郭子龙客套寒暄,直截了当问:“能联系上徐青慈吗?”
郭子龙一头雾水,抱着衣服连连问:“小徐?我不知道啊。她怎么了?”
“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劳驾您亲自打电话过来询问?”
听郭子龙这么一问,沈爻年陡然意识到自己关心过了头。
他蹙了蹙眉,结束对话:“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
方钰刚从北京述完职回察布尔就听说了徐青慈被狼咬了的英雄事迹。
这事儿还是大老板亲自通知她的,接到沈爻年电话那刻,方钰差点怀疑人生了。
她还以为她的职业生涯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是对她大老板委以重任,有要事相商。
“徐青慈被咬狼咬了,你看看人怎么样,监督她去医院打狂犬疫苗。”
方钰听到大老板的安排,差点大叫出声。
什么??被狼咬了???这姑娘真是福大命大啊,居然能徒手杀狼!
这不比武松打虎厉害,可惜了,没认识个说书的,不然把这位女英雄的事迹排练出来,保准是当季畅销榜前三。
不过话说回来,大老板在察布尔有这么多能人将士可用,为啥非得找她监督?
难不成是看出她俩私下臭味相投了?
方钰下了飞机,出租屋都没回,直接开着她那辆二手大众直奔徐青慈的院子。
好家伙,她赶过去正好撞见一出好戏。
这女英雄被狼咬了还不踏踏实实躺床上养伤,大太阳天还提着锄头在外面到处跑。
方钰为了完成大老板交代的任务,在地里穿梭了一个钟头才找到女英雄。
亲眼目睹了女英雄腿部撕裂的伤口,方钰一时间忘了慰问,一个劲儿地夸赞:“好家伙,你可真行啊。咬成这样还到处跑,不怕感染。”
徐青慈没想到方钰跑地里找她了,她摸了摸手里的锄头,有些无措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回北京了吗?”
方钰啧了声,摊手:“实不相瞒,我刚落地察布尔,家都没回呢就跑你这来了。”
徐青慈一头雾水:“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方钰:“没事儿,就是过来瞧瞧单挑野狼的女英雄长什么样。”
徐青慈被方钰打趣得不好意思,低着头,脸红成了苹果。
方钰看她羞涩得说不出话,终于聊起正事儿:“我来是替咱大老板监督你去医院打狂犬疫苗,你打没打?”
徐青慈:“打了。”
方钰不太信:“真的?”
徐青慈:“真的。”
“不信你问梦姐他们。”
“那我信你一回。”
“话说回来,你跟大老板——”
“啊?”
方钰见徐青慈满脸茫然,完全没往她琢磨的方向想,话音一转:“我快饿死了,给我煮碗面条吧。”——
作者有话说:忘记啦,不好意思!!有红包~
第33章
方钰这趟从北京回来给徐青慈带了不少吃的、用的,还交代徐青青慈后面那四针狂犬疫苗也得打,她亲自看着她打。
“虽然姐妹我不懂被狼咬后会有什么症状,但是我听说那些被狗过的人不打狂犬疫苗……后面可能变成狗?还会趴地上学狗叫?”
徐青慈被吓得不轻,当即追问:“真的?这么吓人?”
方钰噗嗤一声笑出来,否认:“逗你玩的,怎么可能学狗叫。”
“但是有可能头疼、流汗……最后呼吸衰竭而死。”
死字太重了,徐青慈背不动。可是她担心钱的事儿,一针五十,五针下来快抵得上她两个月工资了。
得知徐青慈是操心钱的事儿,方钰豪气干云道:“钱的事你别担心,这都属于工伤,咱大老板不会不管你的。”
“该说不说,咱公司员工福利这块那是相当不错啊。”
“虽然你目前是编外人员,但是也算是咱大大老板的员工,出了问题他也得负责~”
“姐妹,自己的利益得自己争取啊!”
徐青慈都听不懂什么是员工福利,什么是编外人员。
方钰见她一无所知,连忙给她科普什么是劳动合同,什么是劳务合同。
等徐青慈把合同拿出来一看,方钰啧了声,感慨:“好家伙,你这签的不是劳动合同,是劳务合同啊……这就是合同工啊,随时可能被解聘。”
方钰这么一说,徐青慈开始担心自己做着做着就被沈爻年给开了。
徐青慈琢磨了一阵,战战兢兢问方钰:“怎么才能签劳动合同啊?”
方钰思索片刻,回答:“至少得进公司?”
“要不你别管地,跟我干?”
徐青慈闻言,连忙拒绝,“我啥也不会,又没学历,怎么能跟你干呢。公司都不会要我。”
“要不你去读个夜校?好歹拿个大专文凭,我走后门让你进我的团队。”
徐青慈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向方钰一样穿着漂亮套装、踩着高跟鞋进公司上班,她除了管地、干农活啥也不会,怎么可能呢。
她用力摇了摇头,拒绝了方钰的提议。
方钰吃完面本想在徐青慈这里住一晚,谁曾想晚上还有线上会议要开。
她电脑在出租屋,只能开着她那辆二手大众依依不舍地回去。
—
晚上徐青慈带头抓住了故意搞破坏的人。
是张生面孔,徐青慈举着手电筒对着那张脸照十几秒,十分确认自己不认识他,也没得罪过他。
她特别纳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对方三番两次地这么做。
徐青慈实在是想不通,拧着眉头问:“你为什么要故意挖坏我的水渠?”
夏合拉和关昭扣住男人的双臂,拿绳子将男人捆绑在苹果树上,控制住男人,不让他挣扎。
男人见人多势众,不服气地吐了口唾沫,双眼瞪跟牛一般大,“凭什么你家先来水,我们还得排那么久的队。”
“我地里的棉花都快干死了,我跑去水管站讨说法。好家伙,人家说实验林场有户是水管站站长的亲戚,特意给人开了后门呢。”
“呸,我那天还亲眼看见水管站的人提着礼品进了你的院子。我看狗屁亲戚,恐怕是跟水管站的有一腿。”
“你男人被烧死了,你又勾搭上了其他男人是吧。我就看你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男人说着说着就给徐青慈造起了黄谣,徐青慈听到这些污秽的言语,直接气红了脸。
她身形颤了颤,咬着牙反驳:“你放屁!你才跟水管站的有一腿。”
“这水本来就该给我放,我之前排的是5.20号,现在都六月了才给我放水。我要是有个水管站的亲戚,我还至于排到这个时候。”
男人显然不相信徐青慈说的,又或者他不是不信,是知道这些本来就是假的,但是现在徐青慈得了水,他没有,他就是想弄点谣言毁了她。
徐青慈看透男人的想法,气得浑身颤抖,嘴上不停说报警。
关昭见徐青慈情绪激动得厉害,嘴上嚷嚷着要回去报警,他连忙叫住人,给媳妇儿使了个眼色,夫妻俩拉着徐青慈往旁边站了站,三人低声商量:“不能报警,一报警双方矛盾就更厉害了。”
“其他庄户要是知道你报警,日后肯定不愿意跟你打交道。”
“这水流到你地里要经过好几片地,万一谁看不惯你,故意堵住水渠,你不得累死?”
“多数人都是过来打工的,只要地里的事儿解决了,大家都不会刻意针对。”
“这水还放个两天就差不多了,下家该是谁,你去了解了解,跟人说说情况。透露透露这两天的事儿,大家要是聪明,肯定会联合起来抵制搞破坏的人。”
徐青慈听了关昭夫妇的建议,放弃了报警。不过针对男人的诋毁、辱骂,徐青慈心里还是过不去。
四人将男人捆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压着送回了他家里。
男人老婆得知此事,连连跟徐青慈道歉,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徐青慈见女人被蒙在鼓里,没有跟她计较,只是让她留心一点男人。
第二天清晨,徐青慈又去下一户放水的家里说这两天水渠被挖断的事儿。
下一户是一家四口,一对x年轻夫妇,还有两个不足八岁的双胞胎。
男的叫陈青冈,女的叫曹芳,夫妻俩都是四川人。
徐青慈敲门进去听到两人说的是四川话,立马亲切地用方言沟通。
曹芳见徐青慈是老乡,连忙从屋里端出一盅花生招待徐青慈。
俩小孩蹲在院子里玩转陀螺,鞭子一抽,陀螺转得又快又稳。
徐青慈盯着转动的陀螺瞧了会儿,想起了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女儿。
曹芳泡了杯茶递给徐青慈,“妹子,你喝茶。”
“这茶叶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你尝尝味儿。”
“要知道你也是四川人,我们该多走动的。去年那事儿我们也听到了一点风声,但是没想到妹子这么年轻。”
徐青慈对于乔青阳的事儿已经脱敏了,如今旁人提起,她也能谈笑自如地面对。
喝了会茶,嗑了几口花生,徐青慈往厨房瞄了两眼做饭的男人,又望了望坐在身边陪客的曹芳,开始进入正题:“嫂子,我今日上门叨扰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我跟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下一户放水的是你们家,是这样的,我这两天遭人恶意挖断水渠……”
曹芳听得眉头直皱,得知搞破坏的男人是谁后,曹芳忍不住骂了句:“那烂人一直这样。去年我们放水的时候也是故意挖我们水渠,要不是你哥在,估摸着他更过分。”
“他在实验林场是出了名的名声臭,没几个愿意跟他搭话。他老婆去年被他打跑了又被抓了回来,那妹子也惨,打得鼻青脸肿的,可怜得很。”
徐青慈张了张嘴,没想到那男人这么下贱。
今天串了趟门,徐青慈不但解决了放水的事儿,还认了个亲戚。
临走前,曹芳还从屋里拿了包花生给徐青慈,徐青慈不肯收,对方强制塞到她怀里,还说大家都是老乡,就该互相帮衬。
徐青慈只好收了花生,跟夫妻俩告辞。
回到地里,徐青慈又拿着锄头去地里看水了。大部分地都浇透了,还剩小片地没放水,估摸着今天放一天就够了。
何怜梦担心她又出事儿,晚上非要拉着关昭一起过来守水渠。
三人在水渠边扎了个简易的棚子,一边唠嗑,一边看水。
有谁要是困了就眯一会儿,另外两个人站岗。
一直守到第二天天亮,三人从地里回去,徐青慈非拉着关昭夫妇去家里煮了碗面条才放两人回去。
灌溉期结束,地里又要开始疏果、摘心、控制树势,还得除草、喷药、施肥。
地多的老板会请工人帮忙疏果,徐青慈只认了五十亩,不用请工人,她可以自己慢慢干。
慢是慢了点,但是为老板省了不少钱。
期间郭子龙到地里来过两次,一次是送化肥,一次是送农药。
每次来他都带了点米面粮油,徐青慈刚开始还纳闷郭子龙怎么变了个人,他之前可抠死了。
后来得知这些都是沈爻年吩咐弄的,徐青慈顿时恍然大悟。
地里活多到干不完,徐青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时间紧得不够用,一眨眼就到了十月。
今年地里的苹果生得又大又厚,徐青慈走在苹果地里,望着快压弯枝条的红苹果,仿佛看到了丰收的喜悦。
摘苹果她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找几个工人一起。
这事儿得郭子龙批准,她前几天给郭子龙打了电话,郭子龙却回避问题,让徐青慈直接找沈爻年。
后来徐青慈才搞清楚,郭子龙之前管她那五十亩都是看在沈爻年的面子,其实他自己只认领了四百三十亩地,徐青慈那五十亩地是另外算的。
徐青慈跟沈爻年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联系,她偶尔想给他打个电话,每次拿起座机都犹豫着放下了。
她实在没什么立场再去叨扰他。
这通电话徐青慈斟酌了一晚上才拨出去,铃声响起那刻,徐青慈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她咬紧唇瓣,手指抓住脱了漆的衣柜角,紧张地等待对方接听电话。
铃声不知道响了多久,终究被对方接听,听筒里传出男人熟悉、清淡的嗓音:“有事?”
徐青慈听到这道声音,无意识地抓了抓电话线,她深深吸了口气,组织语言:“……是我,徐青慈。”
沈爻年人在广州,他刚跟上游供应商见完面,聊了聊下一季度的需求与合作,徐青慈的电话进来时,沈爻年刚好在外面结账,他将手里的银行卡递给前台,随口说了串数字后,拿着手机走到边上,轻描淡写回应:“我知道。”
沈爻年那声“我知道”令徐青慈充满了底气,她抿了抿唇,将自己的需求清晰、明了地说出来:“苹果已经成熟了,今年苹果生得很好……但是面积有点大,我可能一个人弄不赢。”
“我想找几个工人陪我一起下苹果,你看行不行?”
往年下苹果也需要外招几个工人,但是之前都是郭子龙管这事儿,沈爻年并不清楚。
如今听到徐青慈的安排,沈爻年思索片刻,询问:“需要几个人?你自己找?”
明知道沈爻年那边看不到她的表情、动作,徐青慈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抱着座机电话认认真真解释:“加上我六七个吧,我估摸着十天能干完。”
“之前已经有老板来地里看过苹果,不过今年苹果价格还没定。”
“我先把苹果下完了再说,你看行吗?苹果要是摘晚了,保存时间不长,不大好卖。”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亏本……”
沈爻年对苹果地的管控没那么清楚,他听了一耳朵徐青慈的安排,把权利放到了她手上,让她自己看着办。
徐青慈得了沈爻年的准许,瞬间自信起来,其实这是她第一次招人、第一次独立下苹果,多少有点忐忑。
如今有了沈爻年的支持,徐青慈第二天就跑去钓鱼的地方招工人。
她刚开始不大会看人,很多人钓鱼的人看她年轻,纷纷凑上前问她是包工还是点工,又问一天工钱是多少。
徐青慈不大懂行,选了半天,选了几个看起来老实、力气大的汉人,又找了个两个本地人。
招到人第二天徐青慈就领着他们干活,谁知道第一天就出了事儿。
招来的工人都是散工,大家挣的天天钱,不愿意猛干,经常躲在徐青慈看不见的地方偷懒、偷吃苹果,回去的时候还不要偷偷包一大包。
徐青慈气得不轻,当天结束便付了一天的工钱,拒绝他们第二天再来。
意识到按照“点天”的方式找工人很吃亏,徐青慈又到处询问找“包工”。
曹芳得知徐青慈找工人困难,连忙给她推荐了一个干包工的工人。
这位工人也是四川人,徐青慈当天下午就跟对方见了面,哪知对方已经约了另一家。
这段时间是下苹果的集中段,察布尔至少几十家种苹果的,大家都着急抢工人。
徐青慈问得太迟,很多干活利落、干净的工人都被其他人提前挑好了。
正当徐青慈想回去找散工时,曹芳推荐的工人又给她推荐了一位干包活的。
这次运气还行,对方还没定好去哪家。
徐青慈问了问价格,觉得合适后,当即跟对方定下。
包工带头的工人定下后,带头的自己去找其他人,不需要徐青慈再去另外招人。
跟对方确定好日期,徐青慈找关昭借了拖拉机,去市里买了一堆肉菜,瓜子、花生,还扯了一块薄膜放苹果。
下苹果这十天,工人都要住在地里,徐青慈提前一天把屋里打扫干净,又将炕收拾出来,等着让工人们住。
活儿包出去后其实不需要徐青慈帮忙做饭、下苹果,但是考虑到大家都不容易,徐青慈还是包揽了做饭的活儿。
包工头的人叫王兰,她主要负责包苹果,她男人带头从树上摘苹果,徐青慈帮着做饭解决了他们的吃饭问题,又得知徐青慈一个人管理这片地,王兰她们干得特别卖力、老实。
徐青慈煮完饭也会去地里帮忙,王兰还劝说了两次,让她只做饭就行,地里的苹果她们帮忙下,不然她又掏钱又干活,得吃亏。
徐青慈却不计较这些,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一框框鲜嫩、红彤彤的苹果被搬进院子,徐青慈望着那些饱满、鲜红的苹果,心里高兴得不行。
七八个人从早上天不亮忙到晚上十一x二点,徐青慈也跟着早起晚睡,每天忙到睡不到三个小时。
这天中午她等工人吃完午饭,收拾好院子里的残羹剩饭,准备洗完碗去地里帮忙。
谁知道她洗完碗探头从厨房出来,竟然瞧见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徐青慈吓一跳,下意识惊呼出声:“你怎么来了?”
沈爻年听到动静,转身看向戴着围裙,梳着两条辫子的徐青慈。
几个月没见,她瘦了许多,皮肤也黑了不少。
但是那双眼睛依旧漆亮,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依旧让人动容。
他这趟是来走访棉田,这季节正好是采摘棉花的季节,前不久几场冰雹下来,不少棉田遭了难。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棉花价格应该会上涨一点。
基于之前提前跟农户签了合同,沈爻年今年还是按照之前的价格收棉花。
其余几个棉花老板那边最近还在尝试修改合同条例,对接的团队搞不定,沈爻年只好亲自过来谈判。
他八九月倒是来过两次察布尔,由于时间太过紧张,他没跟徐青慈碰面。
如今看到人,沈爻年竟然有一丝恍惚。
徐青慈本来要去地里帮忙,现在看到沈爻年,她突然不急了。
两人对视两秒,徐青慈慌乱地避开眼,转而跑进厨房给沈爻年和周川泡了杯茶。
她平时不怎么喝茶,这茶叶是徐青慈那次去曹芳家串门,对方强塞给她的。
比起沈爻年平时喝的什么大红袍肯定差得不止一星半点,但是这是徐青慈唯一拿得出手的了。
“你们吃饭了吗?要不我给你煮碗面条?这两天忙着下苹果,我都没时间去市里买菜。”
“不过我地里种了小白菜,这两天能吃了。”
十月的察布尔已经开始冷了,徐青慈又把她年初穿的那件花棉袄翻了出来。
这会儿她穿着喜庆的花棉袄、粗布裤子,脚上蹬了双胶鞋,人站在墙角,两条辫子因为扭头转脑时不时地晃一下,说不出的喜感。
沈爻年盯着她那两条麻花辫看了会儿,没忍住笑了出来。
徐青慈一脸茫然,她拽了拽麻花辫,试探性地问:“……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沈爻年端起徐青慈泡的热茶喝了口,没回她。
这茶叶确实不怎么样,他不是委屈自己的主儿,喝了一口就没再碰。
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西装外套,安排:“陪我去地里看看。”
徐青慈立马站直身体,抱着胳臂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苹果地里,十月份苹果味全掉光了,树上全挂着果子。
徐青慈今年管理得很好,树上挂满了苹果,苹果好到枝条都压弯了。
沈爻年跟着徐青慈走在路上,视线穿过这些苹果树,满眼的红。
从这些硕果累累的苹果树就能看得出,管理这片地的人有多用心。
刚刚开车也路过了几片苹果地,沈爻年很确定,徐青慈这片地的产量、个头、色泽远超其他地。
沈爻年看了一圈,客观评价一句:“今年苹果收成不错。”
徐青慈听到这话,回头朝沈爻年璀璨一笑,满脸自豪道:“方圆百里,我这地里的苹果结得最好!!”
说着,徐青慈随手从树上扒拉一颗个头饱满、颜色漂亮的苹果,用袖子擦了几下,信心满满地递给沈爻年:“你要不要尝尝味儿?这苹果贼甜,里面的糖心特别漂亮。”
沈爻年瞟了眼得意忘形的徐青慈,视线落在她一只手都拿不稳的大苹果,委婉拒绝:“我不饿。”
“尝一口嘛,很甜的。”
“没洗过,脏。”
“……”
徐青慈撇了撇嘴,默默将手里的那颗大苹果塞兜里,准备待会儿放兜里,让王兰他们包了卖出去。
沈爻年见她一脸忸怩,还把送给他的苹果藏了起来,突然开口问:“我有说我不要?”
第34章
徐青慈缓了好几秒才明白沈爻年是什么意思,她连忙将兜里的苹果掏出来递给沈爻年。
沈爻年接过苹果,低头嗅了嗅,果真闻到一股淡淡的苹果香。
徐青慈领着沈爻年到了地里,工人们正秩序井然地下苹果,男的爬树摘苹果,女的排排坐着,拿着筐子边套袋边挑大小,分门别类地装箱。
沈爻年的到来也只是让他们匆匆瞥了两眼,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动,工人们都想赶紧把活儿干完去别家再干点。
徐青慈明白他们的心思,没有特意打扰他们,只轻声跟沈爻年提了一嘴:“他们是包工,都忙着赶紧干完活再去别家干,你别介意。”
“干这行的,都靠这两个月挣钱呢。”
这道理沈爻年这个做老板的自然明白,他也没想摆谱,见大家都在忙碌,沈爻年没打扰大家,只在一旁默默站着看。
徐青慈陪沈爻年站了会,见套袋的忙不过来,立马拿了个箱子过来,手脚麻利地帮忙套袋。
这苹果算是她一手一脚种出来的,不管大的小的、坏的好的,她都心疼,舍不得用力砸碰。
徐青慈动作很快,要不了多久就套了一个箱子,套完又接着弄下一个箱子。
沈爻年见她套得这么轻松、利落,眼底的欣赏快要遮掩不住。
考虑到沈爻年今天也在,徐青慈套了两个箱子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询问:“我之前联系了两个收苹果的老板,你今天正好也在,要不跟我去见见这两位老板?”
沈爻年想了想,抬抬下巴,答应:“行。”
徐青慈见他同意,连忙从包好的苹果箱中挑了一箱个头大的、相貌好的。
沈爻年见状,挑眉:“这是做什么?”
徐青慈拿膝盖掂了掂苹果箱,而后稳稳地抱在咯吱窝下,抬头看了眼神色困惑的沈爻年,耐心解释:“让他们看看样品。”
“我问了,今年苹果的价格是四毛五到七毛五一斤。我这个品相这么好,少说也得七毛钱。”
“其实说实话,我们那边都吃不上察布尔的苹果。市面上压根儿很少有苹果卖。我刚来这边看到苹果,都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到底怎么吃。”
“要不是离家太远,我真想给我爸妈寄点回去尝尝味儿。”
“听说这边的老板收了苹果都是卖给新疆本地,要么就是运到甘肃陕西卖,其余地方太远了,运不过去。”
“运过去也坏了,白瞎了这么好的东西。”
徐青慈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沈爻年听到她说的这些,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些生意经。
他在北京哪儿需要自己买苹果吃,自然有人花高价、大过年地送到他家里。
那年头苹果对于普通家庭算是稀罕物,但是他们家餐桌上就没缺过这玩意。
如今听了徐青慈的念叨,沈爻年突然觉得苹果在南方市场有很大竞争力。
唯一需要解决的是存储问题,如果能保证苹果在运输中不被坏果,必须得做好保鲜。
沈爻年没跟徐青慈说这事儿,两人回了院子,周川开车带他们去市里见那两位老板。
其中一位就在仓库,到了地儿,徐青慈抱着那箱苹果进去找人。
保安拦着不让,说仓库不让外人进去。
徐青慈跟保安报了名字,没硬闯,她拜托保安去找一下老板,她就在外面等着。
沈爻年没下车,他坐在车里,默不作声地望着徐青慈抱着苹果,踮起脚尖,满脸期待地向仓库里张望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左右,保安领着老板出来了。
徐青慈看到仓库老板,连忙扯高嗓子打招呼:“王老板,我是实验林场八号地的管地工人徐青慈,你还记得我吗?”
“上次我们说好了收苹果的事儿,您别怪我今天打扰您,我今天是来给你看样品的,顺便谈谈今年的收购价格……”
“我老板就在外面,你们要不要聊聊?”
说着,徐青慈扭头望向车内的沈爻年,朝他眨眼示意。
沈爻年看懂她的小心思,慢慢放下二郎腿,理了理衬衫袖口,弯腰钻出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向徐青慈。
不等沈爻年走近,徐青慈热情地跟王老板介绍:“王老板,这是我老板沈爻年,接下来你跟他谈?”
沈爻年凑近正好听到这话,隔着一道铁门,他同那位四十来岁的王老板握了握手,客气又疏离地寒暄:“您好,沈爻年。”
男人上下打量一圈沈爻年,配合道:“王道全。”
“进去聊?我最近吃住都在仓库,形象有点邋遢,见谅。”
说着,王道全连忙让保安开门。
铁门打开,徐青慈连忙抱x着那箱样品钻了进去,沈爻年见她迫不及待,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比起徐青慈的急性,沈爻年淡定得像是来参观似的。
王道全将他俩请进了仓库办公室,办公室有点乱,沙发上堆满了生活用品。
时间紧,王道全进了办公室,三下五除二地将沙发上的铺盖卷成小团扔到角落,而后邀请徐青慈和沈爻年落座。
办公室不过几平米,屋里堆满了各种箱子,几乎到了无处下脚的地步。
王道全的仓库规模不大,存储不了多少货品,他算是中间商,从地里收下农民的苹果再卖给其他大老板,他赚中间差。
徐青慈不清楚这些门道,她只知道王道全这些年一直在察布尔收苹果,去年乔青阳就是找他收的苹果。
今年乔青阳没了,王道全刚开始不愿意跟她做生意,是她三番两次跑到他公司找他去地里看苹果,他才答应收的。
徐青慈那时只想着苹果熟了不能烂在她手里,她必须得找到销路卖出去。
那年头来察布尔收苹果的大老板不多,很多小商贩收不了这么多苹果,如果不能全部卖出去,苹果只能烂在手里。
今年察布尔的苹果产量比去年多了三分之一,徐青慈其实挺愁销路的。
落座后,王道全给两人倒了杯温水,拉开另一张椅子与徐青慈他们面对面坐下,开始寒暄:“小徐,你那地里的苹果开始收了?”
徐青慈喝了口温水,放下杯子,殷勤地解释:“刚收一天。王老板,你看你什么时候托人把苹果拉到仓库放着?放久了我怕不新鲜。”
“上次价格我们没谈,今年价格出来得差不多了,我把样品带来了,你看看?”
王道全瞄了眼沈爻年的反应,见他不显山水,看不出什么情况,王道全笑了笑,起身陪徐青慈看苹果。
徐青慈将箱子打开摆在茶几上,满脸自豪地同王道全介绍:“王老板,今年我这地里的苹果品相好得很啊,又大又红不说,还没有虫眼……”
“九月份不是下了两场冰雹吗?我生怕我地里的苹果遭冰雹打,半夜我都在地里守着。幸好冰雹没落到我地里,我这苹果全都好好的。”
徐青慈说着说着,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一把水果刀,她咔嚓一刀下去,手里的苹果一分两开,徐青慈举着切开的苹果跟王道全介绍:“王老板,你看我这苹果的糖心多漂亮。我敢说我这苹果今年在察布尔肯定能排个前三,这品相怎么也能卖个八毛五一斤,你说呢?”
“隔壁那家的苹果还没我的卖相好呢,人都卖七毛一斤,还有五号地那边的苹果今年遭了冰雹都卖六毛五一斤……”
王道全看到苹果那刻也一脸惊喜,没想到徐青慈的苹果卖相这么好,只是听到徐青慈提价格那刻,王道全的好脸突然黑下来。
他将翻出来的苹果丢了回去,慢慢坐回办公椅,神情犹豫道:“小徐啊,哥承认你这苹果的品相确实不错,但是这价格着实有点高了。”
“我今年收的苹果大多都在四五毛一斤,你这一上来就喊个八毛五,当我这儿是金窝窝了啊。”
“这样,我给你个友情价,五毛五一斤怎么样?这价格在察布尔可是一顶一的了。”
这价格与徐青慈心目中的价格相差太远,徐青慈刚还兴高采烈地同王道全介绍她的苹果,这会儿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没吭声。
王道全见徐青慈不说话,转头将注意力放在一直没作声的沈爻年身上,他拍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你看我这脑子!光顾着跟小徐说话了,忘记您了。”
“我看您也是懂行的,你说我这价格公道吧?做生意真没想得那么容易啊……今年我收了快一吨苹果了,卖不卖得出去还不一定呢。”
“去年我的存货没卖完,直接烂在仓库了,我损失了不少啊。”
王道全生意做久了,早就磨炼出了会看人的眼光,他打一开始就觉得沈爻年这气质不像是普通人。
不过看他年纪不大,王道全自动把沈爻年当做钱多到没地花的富家少爷了。
这种人没什么心眼,忽悠两句就信了,哪懂做什么生意。
王道全的小心思很明显,沈爻年不是瞎子,如今见他将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沈爻年勾唇笑笑,余光落在心思有些浅的徐青慈身上,摆明立场:“这事儿你跟她聊,我今儿就是随便看看。”
王道全一愣,没想到沈爻年这个当老板的竟然一点都不担心徐青慈给他生意搞砸,还把卖苹果的生意全权交给了徐青慈。
徐青慈也意外地望向沈爻年,她今天之所以喊他过来,是想他帮着拿主意的。
其他地里的管地工人压根儿不负责卖苹果,基本都是地老板去联系收苹果的老板,双方谈好价格签完合同后吩咐管地工人下苹果就行了。
去年他们也是这么干的,但是今年沈爻年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徐青慈,徐青慈一时间拿捏不准沈爻年的想法。
不管怎么着,她跟他保证过,绝对不让他今年亏,还要让他大赚一笔。
徐青慈脑子转了转,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王老板,你看这样行吗?大果我要八毛钱一斤,小果六毛五一斤。”
王道全显然不同意这个价格,他连连摆手,表示要是按照徐青慈说的这个价收苹果,他得亏死。
双方陷入胶着,徐青慈不肯走,也不想轻易妥协。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沈爻年出声打断两个人的对峙:“不是还有几家要看?”
“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你俩无法达成一致,今儿这生意就别做了。”
哪有几家?不就还有一个老板吗?要是那个老板也不收,她这苹果就卖不出去了。
徐青慈一脸纳闷,搞不懂沈爻年为什么突然要走。
虽然满肚子疑惑,可是徐青慈也没质疑过沈爻年的用意,听他去下一家,徐青慈马不停蹄地站起身,抱起箱子,连带着劈开的那个苹果也拿起来,准备离开。
王道全见他们要走,立马站起身挽留:“小徐,你咋这么急性子。我还没说这事儿不能商量,你说是不是?”
“谈生意不都有来有往嘛,哪那么多的一口买卖,这都得慢慢磨啊。”
徐青慈左右为难,她扭头观察沈爻年的反应,想看看他怎么想的,结果人压根儿不给她提示,任由她自己琢磨。
徐青慈犹豫的功夫,王道全已经重新提了价格、条件:“小徐,你看这样成不成?大果我拿七毛五一斤,小果五毛五一斤。这真是我最大的诚意了,再往上我真亏本了。”
“先说好,咱俩价格定下、合同签好后我要亲自去地里监督采摘和装车过程。这事儿我亲自放心点。”
大果的价格倒是符合徐青慈的期望,小果的价格太低了。
况且她现在已经出了纸箱、网袋,还有采摘工人的工资,这笔要是算在成本里,这点价格压根儿不值得。
徐青慈思索一下,表情为难道:“王老板,实不相瞒。现在地里的工人已经在忙着采摘了,箱子、泡沫网都是我出的……你这个价格抛开这些成本对我来说确实有点低。”
徐青慈这话也没说错,按照规矩,纸箱和泡沫网应该算采购商的,地老板不需要负责。
王道全刚刚之所以这么爽快地加价就是考虑到了这点,见徐青慈识破了他的意图,王道全故作为难地表示:“这纸箱、泡沫网的钱我也能出……但是小徐,你总得让老哥赚点吧。”
徐青慈皱着眉没着急回应,她现在脑子里就跟长了个算盘似的,一直在算怎么划算,怎么才能让沈爻年赚到钱。
她今天之所以敢这么喊高价,一是敢确信她的苹果质量确实好到其他人比不上,二是相信依照王道全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错过。
两人为了价格拉扯了快三个小时,若是之前,沈爻年绝对没耐性杵在这儿听他们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今天他却耐心十足。
沈爻年望着据理力争、寸步不让的徐青慈,突然觉得她很适合做销售,她总能用浅显又漂亮的话去说服对方,对自己的产品也足够自信、了解。
她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最后都会成功的。
两人拉扯到最后,最终以「大果八毛钱、小果六毛x钱的价格」的定论谈成合作。
王道全拟合同时,一直在夸徐青慈长了张能说会道的嘴。
写合同期间,他俩又凑一块谈了很多细节,并确定了现场支付尾款,钱货两清的支付方式。
合同上写银行卡号时,徐青慈没写自己的,她蹲在茶几上一边仔细盯着王道全拟合同,一边扭头望向坐在一旁看报纸、全程不参与其中的沈爻年,摊开手心问他:“你银行卡呢?”
沈爻年瞥了眼手写合同的王道全,又瞧了瞧趴在茶几上,满脸期待地望着合同条款的徐青慈,默默从西装内口袋取出一只皮质钱夹,从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徐青慈手掌心。
沈爻年用的不是那种老式存折,而是用的那种薄薄的、方方正正的卡片,卡片边缘刮到手心的嫩肉,痒痒的。
徐青慈下意识缩了缩手,将那片薄薄的卡片卷在手心后,又慢慢松开,规规矩矩地摆在茶几上,等王道全写下银行卡的号卡。
害怕出错,王道全写好后,徐青慈还对照着检查了三遍才将银行卡还给沈爻年。
沈爻年没收。
徐青慈见沈爻年半天没有动作,一头雾水地望向沈爻年。
沈爻年接收到徐青慈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说了句:“你先拿着,等后面尾款到账了还我。”
“密码我生日,你记住了?”
徐青慈:“……”
她可不知道他生日是几月几号。
王道全注意到两人的举动,悄悄摸摸地打量了一圈两人。
他怎么觉着这俩不像是正经老板跟工人的关系?
哪个老板敢这么放心地把银行卡交给工人,还连密码都说了,不怕被偷钱?
王道全琢磨了会儿没琢磨出来,他收回注意力,将两份合同写好,递给沈爻年、徐青慈审阅一番,确认无误后双方签下合同按下手印。
合同签好,王道全立马喊人喊车跟他一起去地里监督摘苹果、装车。
徐青慈本来想着去下一家问问的,如今合同已经签完了,她也得跟着王道全回地里看着。
出了仓库,徐青慈歪头看向身边的男人,试探性地问:“你要走了吗?”
沈爻年瞥她一眼,一脸疑惑:“?”
他刚来就赶他走?
沈爻年没就着她这话题往下说,他在仓库门口站了站,突然开口:“你今天做得很好。”
第35章
“你今天做得很好。”
沈爻年很少夸人,徐青慈最初还以为他是在故意嘲讽她,后来认真解读了他的表情才知道,他是真的在夸赞她。
徐青慈难得窘迫,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异常谦虚道:“你教得好。”
沈爻年睼了眼忸怩不安的徐青慈,故意问:“我教你什么了?”
徐青慈啊了声,小声嘀咕一句:“就教了,不告诉你。”
“出息。”
沈爻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抬抬下巴,示意徐青慈上车。
徐青慈扭头望了望忙着安排车辆、人员的王道全,动作利落地爬进车厢。
不知道怎么回事,徐青慈扯了三四下都没扯出安全带,正当她拽住安全带一端,想用力拉扯时,手腕突然被一道温热包裹住。
只见沈爻年隔着衣服握着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安全带扯出来扣进了卡栓。
两人距离最近时不过半个拳头,沈爻年的肩头擦过徐青慈的鼻尖,徐青慈鼻梁微痒,鼻息间钻进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沈爻年也就停留一两秒,徐青慈却觉得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在沈爻年身上,替她系好安全带后,沈爻年顺势关上副驾驶的车门,而后大步流星地绕过车头,钻进驾驶座。
他一进来,车内的空间顿时逼仄起来,徐青慈莫名觉得呼吸不畅,她着急忙慌地打开车窗,脑袋探出窗外用力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试图将猛跳的心脏、急促的呼吸给安抚住。
奈何无济于事。
她只好隔着裤子掐了把大腿,疼得轻嘶一声,最后用痛感代替了这莫名奇妙的感觉。
沈爻年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满眼纳闷,觉得这人傻得冒泡。
为了缓解尴尬,沈爻年不动声色地开辟新话题让徐青慈转移注意力:“苹果收完你就回老家?”
意识到刚刚自己对沈爻年起了歪心思,徐青慈这会儿不敢光明正大地对上沈爻年的目光,她避开那道很有存在感的视线,别着脑袋说了自己接下来的安排:“苹果收完还得修剪病枝、防寒。”
“……这么早回家也没什么事,家里农忙都结束了,我还不如就在察布尔打一个月零工了再回去。”
“钰钰跟我说,有两家棉户还没摘棉,我打算等苹果收完就去捡棉花。”
棉花采摘一般在九月底到十一月上中旬结束,徐青慈地里的苹果采摘结束,棉花采摘已经进入尾期。
察布尔从十月就开始冷了,十一月有的地方已经开始下雪,很多种植户会赶在十一月之前采摘完棉花,一是为了保证棉花质量,二是天气太冷,长时间在外面干活压根儿待不住。
沈爻年听了徐青慈的安排,蹙眉询问:“你很缺钱?”
徐青慈闻言,歪过头直勾勾地望向沈爻年,在他的注视下,徐青慈很用力地点点头:“缺,很缺!”
“我今年找你借了六千……一年的工资还不够还你呢。过年我总不能空手回去吧,我总得给我家人买点礼物,给我女儿买几身衣服……”
徐青慈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见窟窿越来越大,徐青慈苦着脸喊:“完了完了,我怎么感觉我一年到头白干了!”
沈爻年:“……”
徐青慈本来打算跟沈爻年一起回地里的,走到一半得知他要去市里跟方钰碰面,徐青慈想着王道全待会要去苹果地里装车、质检,连忙让沈爻年把她放下来,她自己回去。
沈爻年见她坚持,也没劝说,他默默将车停在路边,余光看着徐青慈迫不及待松开安全带,一溜烟地跑下车,挎着一个小布包,两条麻花辫一甩一甩地消失在马路尽头。
她迎着光,身上沐浴着阳光,仿佛对未来的路充满无限希望,脚下的每一步她都走得踏实、稳重,从不幻想童话故事。
—
徐青慈刚到地里就听说隔壁关昭家出事了,何怜梦刚摔了一跤,小产了。
关昭不在家,何怜梦躺在院子里叫了好半天才有人路过发现。
男主人不在家,何怜梦又在不停流血,路人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将何怜梦扶到屋里就悻悻离开了。
徐青慈听到出了事,顾不上跟王道全去地里陪着装箱,她把笔记本跟铅笔递给王兰,让对方帮着记记数,她送何怜梦去医院了再回来盯着。
王兰虽然才在徐青慈这里干一两天,但是对她的性子已经了解了七八分,知道徐青慈热心肠又能干,王兰接过纸笔,答应一定好好帮她盯着。
徐青慈没了后顾之忧,连忙跑回屋里取了两百块钱揣进内兜里,接着喊了两个大汉,三人合力将何怜梦抬上拖拉车后斗,徐青慈怕她颠簸更难受,又找了两床厚棉被铺在后斗。
何怜梦已经疼得脸色煞白,躺在后斗里一直呻吟着。
徐青慈跟两个工人交代一声,急急忙忙跳上拖拉机,动作熟练地操作一番,驾驶着拖拉机往市医院走。
拖拉机声响大,嗡嗡不停,将何怜梦的哀嚎声给盖了个干净。
徐青慈怕出事,时不时扭头看一眼何怜梦,偶尔伸出食指探探她的鼻息。
紧赶慢赶赶到医院已经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徐青慈到了医院门口,第一时间跑进医院找护士、医生。
没多久,护士们推着推车床出来将何怜梦从拖拉机上抱到推床上,动作迅速地推进了手术室。
徐青慈想跟着进去,结果被保安拦住:“这里不能停车,你到别处停。”
“你这拖拉机太影响医院形象了……”
保安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徐青慈心里着急得厉害,没跟保安拉扯,听话地将拖拉机停在了医院后院门口。
车停稳,她拧下车钥匙跑进手术室门口焦灼地等消息,手术室门口的灯一直闪着,徐青慈怕有个闪失,急得在原地不停踱步。
“请问是病人家属吗?麻烦你把这手术通知书签了,顺便能跟我去交个费。”
徐青慈想都没想地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手术通知书签了字,而后跟着护士去了收费室。
因为特殊情况,医院选择了先救人后交费,但是现在预交款五百,徐青慈手里只有两百,压根儿不够。
护士让徐青慈赶紧想办法,最好在一个小时内交齐费用。
徐青慈往医院大门口瞧了好几眼,没见x关昭的身影。
她急得跺了跺脚,见收费室有座机,连忙询问能不能借座机打个电话。
护士见徐青慈急得额头直冒汗,答应将座机借给她。
徐青慈拿起座机,一时间却不知道打给谁。
情况着急,徐青慈犹豫片刻,习惯性地按下那串熟透于心的数字。
电话拨出去,嘟嘟作响,徐青慈抱着电话等了不知道多少分钟,电话终于被人接通。
徐青慈不等对方说话,噼里啪啦地说了大堆:“我真没想麻烦你,但是情况特殊……我现在人在察布尔市人民医院,你能寄我三百块钱交医药费吗?”
沈爻年正在听方钰报备这个月的采购计划,接到徐青慈的电话,得知她人在医院,他下意识站起身,语气急了两分:“你怎么了?”
徐青慈意识到自己没讲明白,连忙解释:“我没事,是我邻居,她流产了,现在正在手术室做手术……”
得知徐青慈没大碍,沈爻年理智回笼,冷静自持地安排:“你先别急,我马上托人把钱送过来。”
徐青慈得到想要的答案,连忙道谢:“谢谢谢谢,我明天就还你。”
沈爻年没跟她客气,只轻描淡写地提醒:“病人家属在哪儿?”
“手术你签的字?出了事儿你负责?”
徐青慈压根儿没想到这层,她懵懵地点头,“关昭大哥没在家,也没别人,肯定我签字啊。”
“都是邻居,能帮一把是一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沈爻年见她自己有想法,没再说什么。
电话挂断,沈爻年抬眸对上方钰八卦的眼,以及周川担忧的神色,沈爻年默不作声地从大衣口袋里翻出钱夹,从里掏出五百钞票递给周川,细心吩咐:“你现在走一趟市医院,把这钱交给徐青慈。”
周川接过钞票,没多问,转头就拿着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周川一走,这间临时办公室里只剩下方钰、沈爻年两人。
方钰从沈爻年的只言片语中猜出徐青慈人在市医院,她立马关心:“老板,小青慈怎么了?”
沈爻年听到这句“小青慈”,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地说了句:“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方钰琢磨了一番老板这句话的用意,确认他没什么恶意,方钰微笑着回答:“小青慈人很好~我驻扎在察布尔这一个多月,她一直给我送菜、做吃的,还陪我跑了不少地方。”
“您也知道察布尔条件艰苦,我在这边无亲无戚,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说上话的人,认个姐妹不为过吧~”
察布尔的生活条件确实比不上北京总部,可当初是方钰自己请缨来的察布尔,他可没逼她。
做背调是外贸人的基本操作,不管是客户背调还是公司内部人员背调,这都是外贸公司需要了解清楚的。
沈爻年任命方钰时做过她的背调,她出身在苏州一个优渥家庭,高考后到北方上学,商务英语专业,读研后顺利留在北京并进了「明途」,靠自己的工资和投资在北京三环内买下一套百多平的豪宅。
当然,她的家世和那百多平的豪宅跟员工背调无关,是方钰自己跟同事透露的,他只不过在公司茶水间听到了而已。
方钰当初选择一个人来察布尔「开荒拓土」,沈爻年还挺意外。
毕竟这姑娘不像是个能吃苦的主。
沈爻年挑挑眉,提醒员工:“不是你自己选择的?”
方钰:“……”
沉默两秒,方钰举起手,正儿八经地胡说:“
老板,我对公司的忠诚日月可鉴,您可别冤枉我。”
“虽然是我个人选择,但是我一心一意地为公司着想啊~”
沈爻年:“……”
得,这是招了个祖宗,难怪能跟徐青慈做姐妹呢。
玩归玩,闹归闹,方钰虽然仗着自己是公司的「嫡长员工」,还是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她清了清嗓子,进入今天的正题:“老板,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我需要几个hc组一个核心团队。总部的同事不太适应新疆的工作。”
“我算了算,团队加上我五个人刚刚好。我目前需要一个能把控质量、守得住底线的质量工程师,一个能搞定新疆复杂物流的协调专家还有一个能分析市场的分析师……”
“接下来我向你报备第三季度的采购计划。”
说着,方钰打开电脑将其投影到lcd上,她做了很完整的数据图,汇报时言语简洁、明了,将所有数据直观地反应出来,不需要再去换算。
讲到最后,沈爻年将本季度的采购方案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
作为老板,他很欣赏这样干脆利落的汇报。
虽然当初是他自己力排众议选择将采购中心转移到新疆,但是手底下没几个能打的兵,他也无法完全完成采购中心转移的策略。
如今看到方钰身上的“血性”,沈爻年很确信,自己没选错人。
“事儿办成了,年终奖给你翻倍。”
方钰喜上眉梢,立马想了个方案:“老板,来都来了,要不我安排月底总部的团队跟南疆的供应商们见一面?”
“行。”
方钰得到沈爻年的认可,得意地抬抬下巴,表示胜利在望。
汇报工作结束,方钰瞄了几眼看了四五次腕表的大老板,试探性地问了句:“周秘书怎么去了这么久来没回来?不会是医院那边出什么事儿了吧?”
沈爻年听出方钰的暗示,掀眼扫了扫人,皮笑肉不笑地询问:“怎么,你要去探亲?”
方钰:“……我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
汇报了整整两个小时,方钰说得口干舌燥,如今好不容易休息会,方钰偷偷观察了一下沈爻年的反应,见他四平八稳,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方钰再也坐不住,站起身说了句:“老板,我有点不放心青慈,要不我去医院瞧瞧?你要不一起?”
沈爻年看了眼时间,淡定道:“你去吧,我去外面转转。”
方钰:“???”
什么,你不去?
—
方钰开着她那辆二手大众,匆匆赶到医院时正好碰到医闹。
医生做清宫手术期间因为何怜梦情况特殊,不得已切除了子宫。
关昭赶到医院得知这一噩耗,直接跟医院闹了起来。
负责手术的医生在混乱中解释:“摘除子宫的同意书是病人自己签字同意了的,我们只是——”
医生话没说完就被关昭打了一拳,“庸医!!”
徐青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子宫对一个女人有多重要不用人多说。
她站在病房门口望着躺在病床上默默流眼泪的何怜梦和揪着医生衣领想要打人的关昭,茫然无措地抓着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眼见有人报警,还有人凑近去指责医院,徐青慈后知后觉地挤进人群中,双手扶住推床的把手,满脸自责地望着挣扎着要起身的何怜梦。
“梦姐,你怎么样了?……”
何怜梦看到徐青慈,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耳边是丈夫跟医生的争论声,门口是源源不断地看热闹的人,何怜梦却觉得自己的心在流血。
手术前,医生让做决定,何怜梦操心钱的事儿只打了局麻,没让全麻。
手术中她像一滩死肉,任由医生对她的身体做主。
签下字的那一刻她也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如今没了子宫,她该怎么活啊。
婆婆本来就嫌弃她生不出孩子,好不容易有了孕,结果还没喜上两个月孩子就没了,如今子宫也没了,她以后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关昭会不会休了她?她一个没子宫的女人谁要啊。
何怜梦想了好多,眼泪也流了好长时间。
徐青慈见何怜梦眼睛都哭红了,连忙伸手抹掉她眼见的泪痕,颤着心安慰:“梦姐,别怕,我在呢。”
何怜梦朝徐青慈虚弱地挤了个笑脸,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青慈一堆话藏在嘴里再也吐不出来,她跪倒在地板上,拉起何怜梦的手不停地往自己脸上扇,嘴上不停道歉:“梦姐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害你……”
几个巴掌扇下来,徐青慈的脸当场红肿起来。
何怜梦自知不是徐青慈的错,却也没心情搭理、安慰,她心如死灰地甩开徐青慈的手,闭着眼不再跟徐青慈说一个字。
关昭跟那位摘除何怜梦子宫的医生打了一架,刚开始医生骂不还嘴打不还手,结果因为关昭咒了句「你爱人以后生儿子没**」,医生握住关昭挥过来的拳头,用力反击了一拳。
方钰见有热闹看,车都停稳就跑下车钻进事故中心。
发现徐青慈跪在病房里不停扇自己,方钰吓得不x轻,她下意识攥住徐青慈的手腕,想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奈何徐青慈铁了心地想跪,她完全拉不动。
没等她想出办法,几个警察从她身边路过,拿着警棍将围在一起的群众散开。
人群一散,事故中心的几人也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
方钰听了几句,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大概明白了到底怎么个事儿。
她暗道她这姐妹运气可真衰啊,什么破事儿都让她给撞上了。
吐槽完,方钰见徐青慈被警察带走,连忙理了理衣服,准备跟她一起过去。
哪知刚迈开脚步就听见背后有人喊:“方钰,你怎么在这?”
方钰听到那声呼唤,脚步当即停滞住,她扭头望向出声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嘴角被揍得流血的男人神色震惊地望着她,似乎不大相信她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这时着实有点狼狈,却无法掩饰他的帅气。
方钰瞧着几年未见、缓缓朝她走来的男人,无声地抿了下唇。
“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会在察布尔?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
方钰掀了掀眼皮,面无表情地打断男人:“我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姐夫。”
说完,方钰转身就走,完全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等徐青慈做完笔录,方钰将她接出派出所,路上经过小卖部,方钰见徐青慈情绪不佳,出了个主意:“要不要姐妹陪你唠唠,顺便喝点?”
徐青慈心里很不好受,她现在缺一个情绪发泄口,听到方钰说喝点,徐青慈麻木地点了点头。
方钰立马将车停在马路边,拉着徐青慈进了小卖部,拿了两瓶二锅头,两人蹲在马路边边喝边聊。
徐青慈第一次喝酒,还是白的,仰头咕噜咕噜几口下去辣得她嗓子冒烟,不停地咳嗽。
方钰见徐青慈这么猛,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惊呼:“我去,你一上来就这么猛。吓死人啊!”
“不是说没喝过吗??你这架势怎么跟老酒鬼似的。”
徐青慈喝得太急,这会儿脑子晕乎乎的,她朝方钰傻傻笑了下,抱着玻璃瓶继续往嘴里灌。
看得出,她今天是真难过。
平时那么爱说俏皮话,做什么都乐呵呵的姑娘如今安静下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方钰心里也难受,她跟徐青慈碰了碰杯,仰头灌了大口,凑到徐青慈耳边轻声讲:“你知道我今天碰到谁了吗?碰到我之前喜欢的人了。”
“那个王八蛋始乱终弃,最后跟我同父同母的姐姐搞在一起,还成我姐夫了。”
“你说他贱不贱?他怎么有脸叫我的名字!”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徐青慈没想到方钰也装着事儿,在她眼里,方钰一直是光鲜亮丽的都市丽人形象,她特别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像方钰这样能力强还漂亮的人。
俩姑娘互相报团取暖,方钰也没了平日的冷静理智,趴在徐青慈怀里呜呜大哭。
徐青慈头晕得厉害,她往后靠在那棵白杨树上,双手扶着方钰的肩头,温柔地望着她。
她一向话多,今天却是一个字都不说,只顾拿着那瓶二锅头不停地往嘴里灌。
冷风呼哧呼哧地吹着,本就凌乱的头发如今已经被风吹成不成样。
明明天气冷得要死,胸口却是热的,四肢百骸也源源不断地发热。
方钰骂人骂得厉害,嘴上骂人的话变着花样你冒出来,徐青慈先是仰头笑,而后看着方钰无声地流眼泪。
方钰爬起来见徐青慈善两侧脸颊通红,眼神涣散,集中不了注意力,吓得不轻。
这是喝了多少???
方钰拿过徐青慈酒瓶一看,嘴里暗道:完了完了,这是喝光了啊!!
眼见天快黑了,方钰怕出事儿,她连忙爬起身走到车身旁,够长手拿手机摇人接她俩。
她本来是打给周秘书的,谁曾想这通电话被大老板接了。
得知她俩在马路边喝醉了,沈爻年在电话那端骂了句:“你俩真是好样的。”
方钰意识到不妙,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喝酒误事啊……”
念叨完方钰就两眼一闭,无意识地躺下了。
沈爻年驱车赶到现场,俩姑娘已经倒在车里醉成一团。
确认两人还有气,沈爻年暗自松了口气,将自己的车扔给司机,让司机先开回去,他自己则驾驶方钰那辆二手大众往回走。
本想送徐青慈回地里,他回头瞧了瞧她俩的状况,决定送去酒店应付一晚。
到了酒店,沈爻年安排人将两人各自送到房间,并吩咐酒店煮两碗醒酒汤。
方钰喝多了发酒疯,浑起来两个人都摁不住,沈爻年见状,伸手接过服务生手里的徐青慈,安排对方去摁方钰。
徐青慈喝了酒跟睡着了一样,安静得不像样。
沈爻年习惯了徐青慈的咋咋呼呼,如今看她静下来,突然觉得不大习惯。
她现在不省人事,沈爻年最初还想扶着她走,见她双腿无力,沈爻年只好弯腰将人抱起来。
送到酒店房间,沈爻年解开领口,叉腰站在床边缓了口气。
见徐青慈身上裹着花棉袄,领口太紧睡得不舒服,沈爻年弓腰凑近床头,手指落在徐青慈的领口,想要帮她把花棉袄脱掉。
谁知刚碰到她的花棉袄纽扣,沈爻年的手就被徐青慈牢牢握住。
她闭着眼,眉头紧皱,眼尾两行热泪划过枕头,嘴里不停呓语。
沈爻年盯着她脸颊两侧的热泪看了会儿,低头凑到她嘴边,试图听清她在说什么。
听了整整三遍,沈爻年才听到徐青慈说的什么:“梦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妈……妈……我想你了。”
第36章
徐青慈估计是做噩梦了,眼泪流个不停,哭得跟小猫似的,趴在枕头不停耸肩,声音虚弱又沙哑。
沈爻年第一次见她这般可怜的模样,多少有点意外。
三言两语间,沈爻年大概拼凑出她今日遭遇了什么。
眼见徐青慈的眼泪流到枕头,打湿了大半布料,沈爻年起身脱掉身上的大衣,卷起蓝白条纹衬衫衣袖,转身进了趟洗手间。
再出来,他手里多了条湿毛巾。
徐青慈还在呓语,她不小心将自己卷进了铺盖卷里,挣扎着想要出来却无力挣脱。
沈爻年见她挣扎得厉害,将热毛巾放在床头柜上,抓住被角将人从厚厚的铺盖卷里解救出来。
徐青慈得了自由,在床上嘟囔着翻了个身,自然而然地滚到沈爻年身旁,双手牢牢地环住沈爻年的腰肢不放。
她像是找到了新抱枕似的,脑袋挨着沈爻年的大腿蹭了蹭,脸贴在他的怀里纹丝不动。
她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沈爻年甚至来不及反应,等回过神,徐青慈已经靠在他大腿上睡着了。
沈爻年很不习惯跟人靠这么近,他抬手推了推徐青慈的肩膀,开口:“徐青慈,放开。”
徐青慈非但没起来,反而越抱越紧,嘴上可怜巴巴好嘟囔:“妈,你别吵我,让我多睡会儿。”
得,这是在梦里呢。
沈爻年低头瞧了瞧时不时打个冷颤、睡得并不安稳的徐青慈,终究于心不忍,没有吵醒她。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热毛巾,一点点地擦过徐青慈的脸,从额头到下巴,一处都不放过,擦了一遍后又将温热的毛巾盖在徐青慈微肿的眼睛上。
徐青慈哭起来是没声的,除了偶尔吸吸鼻子,没发出什么大动静,她鼻尖哭得通红,脸上的泪痕宛如两条连线的珍珠。
沈爻年心一软,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眼尾,替她擦掉刚挤出来的泪珠。
刚刚天色暗没注意,如今灯开着,沈爻年这才注意到徐青慈右侧脸颊上全是巴掌印,打得很用力,手指印像是嵌在脸上似的。
沈爻年蹙了蹙眉,指腹划过那几道印子,也顾不上徐青慈喝醉了,出声询问:“你这脸上怎么回事?”
徐青慈安安静静地睡着,没给一点反应。
沈爻年收拾好残局,坐在另一张床,眼神平静又复杂地望侧躺在床上、睡得安稳的徐青慈。
习惯了徐青慈活泼、精力旺盛的样子,如今她安静得不像话,沈爻年盯着她被几根头发丝挡住的巴掌脸瞧了瞧,心脏某一处好似被人敲了一下。
沈爻年坐了会儿,突然站起身凑到徐青慈身前,伸手想要拨开那几根挡脸的碎发。
只是手指还没触碰到发丝,距离一公分不到的间隙,床上的人突然嘤咛一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沈爻年的手抓了个空,他瞧了瞧翻身继续睡的徐青慈,无声无息地笑了下。
他站直身,站在床边看了许久,x确认徐青慈一时半会不会醒后,沈爻年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沈爻年没单独开房,他直接将徐青慈带到了他的套房。
如今徐青慈站着他的主卧,沈爻年只好在会客厅将就一晚。
折腾一番已经凌晨,沈爻年却没半点困意。
他脱了大衣外套丢在沙发上,捞起茶几上的打火机、烟盒,就着烟盒叼了根烟在嘴里,捧着手里的银质防风打火机,咬着烟凑近橙黄色的火苗,一点点地点燃烟。
没一会儿,烟雾顺着火苗萦绕而上,沈爻年将打火机随手丢在茶几上,抬起两条修长、笔直的大腿交叠着随意搭在茶几角,露出脚下踩着的那双红底皮鞋。
皮鞋擦得锃亮,漆皮的皮面亮得反光。
沈爻年抽着烟,时不时往主卧的方向瞧一眼。
抽了不知多少根,沈爻年心底那股无名火慢慢泄了气。
他将最后一根烟头揿灭在烟灰缸,站起身走到会客厅的玻璃窗前,低头俯瞰了一圈察布尔隐藏在浓雾、昏暗中的主街道,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天快亮了。”
—
翌日一大早,徐青慈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挣扎着想去上厕所,谁知刚起身就感觉头晕脑胀,双腿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
嘭——
徐青慈不小心跌倒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她本来还没完全清醒,这一砸直接将她砸得眼冒金花,脑子里的那点困意也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痛呼一声,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四处摸索着,想要把灯打开。
屋内黑乎乎的,徐青慈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她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儿不对。
摸索了半天都没找到电灯开关,徐青慈忍不住嘀咕:“我记得开关就在床头啊,怎么不见了?”
刚吐槽完,啪的一声,屋内骤然亮起来,只见头顶的水晶灯被人打开,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灯光有点刺眼,徐青慈缓了好几秒才重新睁眼,她环顾了一圈四周,见环境陌生,周围设施跟她家里完全不一样,徐青慈紧张地看了眼身下。
见衣服裤子好好地穿在身上,徐青慈暗自松了口气。
“酒醒了?”
沈爻年站在卧室门口瞧了瞧徐青慈的反应,确认她没什么大碍,出声询问。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声音骤然扭过头看向门口,只见沈爻年穿着黑毛衣、白西裤,环着手臂,肩头靠在门沿,皮笑肉不笑地瞧着她。
他姿态闲散慵懒,第一眼看着很好相处的样子,可仔细瞧才发现他眼底冰凉。
徐青慈吓一跳,她抓了抓脸,满脸惊悚地发出困惑:“……你怎么在这?”
“不对,我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跟钰钰一起喝酒……”
喝完酒怎么了?她怎么一点都记不清?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跟沈爻年在一起??还睡在他的床上?
她不会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吧?
徐青慈满肚子疑惑,又不敢直接问沈爻年。
沈爻年见她满脑子问号,看透她脑子里装的什么,勾了勾唇,故意逗她:“喝断片了?”
徐青慈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双脚赤/裸地站在地毯上,咬着唇可怜兮兮地望着沈爻年,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爻年被她的糗态逗笑,喉咙里溢出一道藏不住笑意的打趣声:“你知道你昨晚喝成什么样了吗?”
徐青慈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反问:“喝成什么样了?”
“抱着我不放,非要认我当你妈。”
“……”
她喝醉了这么可怕???
沈爻年见她被吓得不敢动弹、浑身不自在,恶趣味达成,他爽朗地笑出声,体贴地替她关上卧室门,给她反应的空间。
主卧就有卫生间,徐青慈等沈爻年离开,烫着脸,马不停蹄地钻进了卫生间。
她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才出来,等她出来天色已经明了,她害怕沈爻年还在屋里,一直没敢开那道门。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沈爻年,她怎么荒唐到这个地步???
—
直到八点钟,周川敲响卧室门,提醒送她回去,徐青慈才拘谨地打开门。
老实说,周川接到老板的吩咐那刻也很意外这一出,他昨天抽空去了趟喀什,回到察布尔已经凌晨。
今早被老板的电话叫醒才知道徐青慈昨晚也在酒店,且还睡在了老板的套房。
周川差点脑补了一出大戏,等他赶到606,结果老板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瞧着像是一夜没睡。
沈爻年等到周川,直接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大衣外套,朝主卧抬抬下巴,叮嘱:“等她走后让保洁全屋清洁一下。”
周川见老板要出门,连忙问:“您去哪儿?”
沈爻年皱了皱眉,嘴里憋出一句:“睡觉。”
周川:“……”
徐青慈不知道外面的动静,等她从主卧探出脑袋,心虚地瞄了一圈四周,哪儿还有沈爻年的身影。
周川看她不自在,体贴地解围:“老板出去了。”
徐青慈得知沈爻年不在,当即松了口气。
她拍拍脑袋,懊恼自己昨天不该喝酒,喝酒是真误事啊!
徐青慈身上的酒味很重,周川做了沈爻年几年秘书,早就学会了审时度势,他大概猜到了昨晚发生了什么。
考虑到徐青慈昨晚宿醉,早上还没完全清醒,他善解人意地询问:“小徐,你要不要去楼下餐厅吃点东西了再回去?”
徐青慈在这家酒店吃过好几次,这家厨师做饭特别好吃还便宜,她想都没想地点头。
他俩结伴去了楼下餐厅,谁曾想在电梯口碰到刚醒过来、饿得胃痛只好去餐厅觅食的方钰。
方钰跟徐青慈对视片刻,满脸困惑道:“你昨晚睡哪儿了?”
徐青慈眨眨眼,心虚道:“……睡楼上。”
方钰看了眼徐青慈身边的周川,以为昨晚是周川安排的房间,她哦了声,没多想。
三人互相打了招呼,结伴去餐厅吃早餐。
趁周川去跟厨师点菜的功夫,方钰拉住徐青慈的手腕,低声嘀咕:“昨晚我没出丑吧?”
徐青慈直接喝断片了,哪儿记得这些,她咬了咬嘴唇,一边担心她昨晚是否做了什么荒唐事,一边安慰方钰:“应该没吧?”
“你不是喝完就睡觉了?”
方钰后怕地拍拍胸口,吐槽:“那二锅头也太难喝了,后劲儿大就算了,还辣嗓子。”
“要不是察布尔没歌舞厅,我真想带你去歌舞厅喝。”
“北京的歌舞厅特别多,还有俱乐部,有时候还能看到明星在里面演出。歌舞厅里还有专门的调酒师,调出的漂亮酒好看又好喝……”
徐青慈听着方钰畅谈她在北京的生活,眼里充满了艳羡。
虽然徐青慈没去过北京,但是她打小就羡慕能到北京去的人。
那可是首都,可是伟人待过的地方……
如果她有朝一日也能去北京看看天/安/门,看看升/国/旗就好了。
“小青慈,要不你别管地了,跟我回北京工作。干外贸可挣钱了。”
徐青慈刚开始觉得方钰说的那些距离她十万八千里,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如今听到干外贸赚钱,徐青慈心里立马起了心思,她扭过脸,双眼放光,兴致勃勃地问:“怎么干?需要什么文凭吗?多少钱一个月啊?”
方钰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跟徐青慈讲:“没文凭当然可以,但是可能辛苦点。你可能得从基层做起,比如先去工厂做女工、做跟单员……前期可能不太挣钱,还需要会英语,得疯狂学习、还要吃苦耐劳……”
徐青慈听到做外贸要会英语还得跟外国人流畅沟通时彻底歇了火,她就学过一年英语,连英标都没人齐全呢,怎么可能跟外国人流畅沟通。
况且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外国佬呢。
徐青慈思索片刻,拒绝:“我还是算了,我这两年先老老实实管我的地,把钱攥手里才是正道。等我手里有点本钱了我再尝试转行。”
“钰钰,你抽空能不能教我英语?要是哪天管地管不下去了我就去干外贸。”
方钰见徐青慈有心学习,当即答应:“当然可以。我下次回北京挑几本外贸专用英语书籍,到时候我慢慢教你。”
“小青慈,你还年轻,学什么都来得及,别害怕。”
徐青慈羞涩笑笑,毫不吝啬地夸赞方钰:“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漂亮、能干,特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像你一样穿着漂亮合身的裙子坐在空调房里当白领。x”
方钰啧啧两声,鼓励徐青慈:“那你加油,抓紧把英语练好。”
徐青慈用力点头,表示技多不压身,她要是能把英语捡起来,也多一条活路。
徐青慈自己也没想到后面自己真转行做了外贸,还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外贸公司,毕竟这些对当时的她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
十月底,徐青慈管的那五十亩地的苹果全部下完。
徐青慈跟王道全交接完,对方当着徐青慈的面儿在银行将尾款转到了沈爻年的卡号。
打那天在酒店喝醉回来,徐青慈一直没见过沈爻年,也不清楚他是否离开察布尔了。
苹果下完,徐青慈身上的担子彻底卸下了。
今年地里一共收了五十万斤,算是高产高质的一年。
方圆百里,徐青慈地里的苹果收购价格是最高的。
徐青慈没放大话,她今年确实从沈爻年挣了不少钱。
察布尔的天越来越冷,徐青慈怕买不到回去的车票,结完尾款后第一时间去汽车站买汽车票,又提前购买了吐鲁番到四川的火车站。
这次就她一个人,考虑到随身带的东西多,站票不方便,她咬牙买了一张硬座。
买完车票,徐青慈考虑到何怜梦刚出院,又去超市买了点补品。
回到院子,徐青慈从屋里取了二十个自家鸡下的鸡蛋,提上她花高价买的补品去关昭家的院子探望。
何怜梦虽然出了院,但是毕竟小产加上被切了子宫,身体完全没养好。
徐青慈钻进院子探望时,关昭坐在院子烧炕。
看到徐青慈进门,关昭没精打采地看了眼她,没搭理。
徐青慈本来想跟关昭打个招呼,见状,尴尬地笑了下,提着鸡蛋、补品扭头进了何怜梦睡的那间房。
何怜梦包着头巾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她脸色难看得厉害,整个人一下子瘦了很多。
徐青慈看她心情不佳,默默将带来的鸡蛋、补品搁在那脱漆的衣柜上,而后坐在床边心疼地望着何怜梦。
她帮着何怜梦掖了掖被子,握住何怜梦搁在外面的手,低声劝告:“梦姐,身体重要啊。我知道你难过,但是好歹命保住了不是吗?”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何怜梦的心事儿,她盯着徐青慈看了会儿,眼窝深陷道:“命保住了有什么用,孩子都没了。”
“小慈,我以后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徐青慈顿时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了无数句宽慰人的话,这会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憋了半天,徐青慈生硬地转移话题:“梦姐,你跟关大哥什么时候回老家?”
何怜梦这两天天天流眼泪,如今眼泪都流干了,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她麻木地摇头,一个劲地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回去就要被婆婆公公休了,回不去了。”
徐青慈听了,胸口疼得厉害,她弯腰抱住何怜梦颤抖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流了两行泪。
从何怜梦家出来,徐青慈心情特别差。
她本来准备给自己煮碗面条的,如今彻底没了胃口。
在炕上躺了一下午,徐青慈望着角落里还没寄走的苹果箱,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事要做。
她蹭地一下爬起来,跪在炕沿,抱着座机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没多久,听筒里溢出一道清淡、疏离的嗓音:“有事儿?”
徐青慈笑了下,开口:“我给你留了一箱苹果,还给你准备了一点土鸡蛋、干豇豆……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寄到北京。”
沈爻年顿了顿,拒绝:“不用,哪儿都能买。”
徐青慈闻言,张了张嘴,下意识说了句:“可是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我特意给你准备的——”
说到一半,徐青慈止住声,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尾款你收到了吗?我今天跟去银行,特意看着王总打完款才走的……”
“我订了十二月的车票回老家,地里还剩点活儿没干完,我打算先去摘两天棉花,再去仓库干两天了回家。”
“没想到今年这么快就结束了,今年要不是有你的支持我可能坚持不下来……明年我能继续帮你管地吗?”
敢情是想着明年继续在他手底下干活呢。
难怪准备那么多土特产贿赂他。
沈爻年扯了扯嘴角,没明着回答徐青慈,只简单明了地说了串地址:“北京市西城区xxxx。”
徐青慈闻言,连忙拿纸笔记录下地址,记完她不放心地重复一遍:“是这样吗?没错吧?”
沈爻年:“你今年的工资尾款明天打到你卡上。”
“鉴于你找我借了五千,扣两千抵账,剩三千明年继续扣。”
徐青慈压根儿没想过自己还有工资,她下意识直起身,不敢置信地问:“啊?你不扣完吗?”
沈爻年冷笑一声,反问:“怎么,我是周扒皮?”
第37章
“怎么,我是周扒皮?”
沈爻年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是生气了还是在开玩笑。
徐青慈不敢跟沈爻年斗嘴,她如今在这个男人面前已经无法做到像第一次碰面那样坦荡、无赖地要求他做这做那了。
她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她看得出沈爻年这人就是嘴巴坏了点,心眼不坏。
如果今年不是他几度施以援手,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恐怕无法在察布尔立足。
想到这,徐青慈嫣然一笑,好脾气地轻哄:“你怎么能是周扒皮呢,你是我的好好老板啊,要不是你,我可能都活不下去了~”
“沈爻年,谢谢你给我重活下去的机会。”
沈爻年这张嘴里向来吐不出什么好话,他本来想刺徐青慈两句,结果听到徐青慈饱含感情的「表白」,他到嘴的冷嘲突然说不下去。
沉默片刻,沈爻年轻咳一声,不自在地问了句:“谁教你这么拍马屁的?”
徐青慈嘿嘿笑了下,连忙否认:“没人教,都是我真心实意的话,真的。”
沈爻年:“行,明年好好干。”
徐青慈:“好~我肯定好好干~”
电话挂断,沈爻年将手机扔在皮质沙发上,人靠在躺椅里,默不作声地瞧着院子里那棵黄了叶的银杏树。
深秋的北京肃静宁和,少了几分冬日的萧瑟,多了几分盛夏没有的凉爽,气候很适宜居住。
沈明珠跟爷爷奶奶说了会话,听说沈爻年在家,立马拜别老人,扭脸钻进了书房。
推门进去瞧见她这好二哥这会儿正神色慵懒地瘫在躺椅里抽烟,沈明珠蹑手蹑脚地凑到躺椅后,趁沈爻年不注意,大声喊了一句:“二哥!你干嘛呢?”
沈明珠嗓子大,这一声差点把沈爻年耳朵给震聋了。
沈爻年在走神,猝不及防,被沈明珠这么一吓,指间捏着的烟头都掉落在地面的金砖上,烟灰如惊弓之鸟被扰得四处散落。
沈爻年回过神,没好气地睨了眼穿得跟年画娃娃一样喜庆的沈明珠,皱眉:“疯了?”
沈明珠见沈爻年被吓得不轻,朝他做了个鬼脸,俏皮地跑到沈爻年面前的博古书架前站着,撑着腰抱怨:“谁让你去察布尔不带我去玩儿,小气鬼。”
沈爻年看傻子似地看了眼沈明珠,没搭理她。
沈明珠早习惯了沈爻年的脾性,她才不怕他冷脸呢。
“哥哥哥哥,你好不容易回京,能不能带我出去玩玩?”
“没空。”
沈明珠被沈爻年拒绝也不恼,她哼了声,瞄了眼门外,幸灾乐祸道:“家里来客了,专门找你的哦~”
“谁?”
“小钟姐。”
沈爻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嘴上问:“她来做什么?”
沈明珠努努嘴,解释:“还能干嘛,上门拜访爷爷奶奶呀~”
“哦,还有就是跟你培养感情。你俩上回不是相亲了吗?爷爷说你挺满意这位女同志的。”
“我什么时候说满意了?”
“就你相完亲回来,爷爷问你这姑娘怎么样,你说挺好,这在爷爷眼里不就是成了的意思?”
“……”
他也就客气一下,还当真了?
沈爻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她不是有男朋友?”
沈明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八卦道:“分了。听说那男的出轨,跟一个女明星搞在一起了。”
“好巧不巧,那女明星你还认识呢~就是前段时间跟你吃过饭的港星纪梦琪。”
“我不是看过她演的电影吗?上次让你给要个签名你也不要……哥,你也太没意思了吧。”
纪梦琪是沈爻年之前接触过的广告代言人,她这两年出演了不少大香港导演的电影,因为长得无死角的漂亮,加上身材好、演技好,一个角色就出了x圈,现下热度高、流量大,是很多男人眼里的梦中情人。
沈爻年确实跟这港星见过几面,不过考虑到纪梦琪跟Pluto的气质不符,最终作罢。
不过钟琪男朋友被撬了,关他什么事儿?
想到这,沈爻年懒得趟这淌浑水,起身拎起自己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出门躲躲清闲。
沈明珠见沈爻年要出去,连忙拦住人:“哥,你去哪儿?带我一起呗。”
沈爻年睼了眼哪儿都想去的沈明珠,吊着眼角提醒:“你不是说你今儿过来是给老太太老爷子尽孝的?”
沈明珠:“不行,你要去就带我一起去,不然我告诉爷爷奶奶,你今天可哪儿也去不了了。”
沈爻年才不受沈明珠威胁,他拎小鸡似地拎开拦在跟前的沈明珠,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准备绕过会客厅往外走。
哪知刚走没多远就听到沈明珠在身后嚷嚷:“爷爷,二哥离家出走了!”
沈爻年刚要回头警告沈明珠闭嘴就被中气十足的老爷子叫住:“臭小子,你给我回来。”
“客人来了哪有往外跑的道理,钟琪等你半天了,你好歹见个面吃顿饭。”
“你这偷偷摸摸地跑,成什么体统。”
沈爻年没溜成功,只能乖乖折返回去,路过沈明珠身边,沈爻年冷笑着威胁:“沈明珠,你好样的。”
沈明珠做了错事,心虚地低下头不敢跟沈爻年对视。
兄妹俩往会客厅走时,沈明珠突然注意到沈爻年身上的毛衣挺特别,她好奇询问:“二哥,你这毛衣是什么牌子啊?这针法怎么这么好看?”
沈爻年身上这件毛衣是徐青慈送的那件,他早上睡得昏昏沉沉,起来随手套了一件,谁曾想挑中了徐青慈织的这件毛衣。
“别人送的。”
“谁送的?”
“你管呢。”
沈明珠见沈爻年不愿多提这件毛衣,啧了啧,故意问:“不会是哪个嫂子织的吧?”
“这毛衣可真合身,哥,你穿起来真好看~难怪你不想搭理小钟姐呢,原来是心有所属呀~到底是谁啊?”
“你要早说你有心上人了,我刚刚一定不拦着你偷溜。”
沈爻年睨了睨胡说八道的沈明珠,出声喝止:“差不多得了,甭胡说八道。”
沈明珠摆明不相信,“人姑娘不喜欢你会给你织毛衣??”
“说真的,这在古代都算是定情信物了。你还记得咱奶跟咱爷的故事吗?当初他俩就是因为奶奶亲手织的一条毛巾定的情……”
沈爻年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他敢保证,徐青慈当初送这件毛衣也没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不过是当时手里正好有,顺便送给他做个人情罢了。
也是很久之后沈爻年才知道徐青慈送他的这件毛衣是她特意去书店买了本时尚杂志,照着杂志上的样式给他织的,而周川那件是她之前织好送给乔青阳的。
因为乔青阳没了,她舍不得烧了、丢了,这才转送给了周川。
沈明珠认真端详了一会儿沈爻年的神情,见神色有些复杂,沈明珠像是知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表情兴奋又隐晦。
她哥这是要陷入爱河了啊。
—
不光钟琪在,钟老爷子今日也特意来拜访老友,顺便替孙女掌掌眼,瞧瞧老友这孙子的品性如何。
沈爻年甫一进去就收到一道打量,他抬眼对上一双浑浊却锋利的双眼,不卑不亢地抬抬下巴,趁对方打量自己的间隙也将对方的身份猜透了。
沈老爷子见状,适时地替双方介绍:“老钟,这就是我跟你常提的那位不肖孙。”
“这是你钟爷爷,旁边这位是你早见过,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沈爻年朝老人微微鞠了一躬,礼貌打招呼,“钟老好。”
钟老头子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欣赏道:“你这孙子长得人高马大、一表人才,难怪我们家琪琪念叨了好几回。”
沈爻年在下方落座,与斜对面的钟琪对视一眼,挑眉问:“钟小姐对我印象这么好?”
钟琪还记着咖啡馆的仇,趁两位老人寒暄,她偷偷朝沈爻年挤眉弄眼,表示今日不是她自己愿意来的,而是被迫营业。
沈爻年扯了扯嘴角,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得,这是被两家长辈联合起来做局了。
两家长辈有意撮合,沈爻年虽然不大喜欢这种「强行安排」的局面,但也没揭了老爷子的面子。
等长辈故意留出空间让他俩培养感情的间隙,沈爻年没跟钟琪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钟小姐,我对你没这方面的想法。”
钟琪撇嘴,“放心,我对你也没心思。”
沈爻年耸耸肩,勾唇一笑,装作不经意地问:“上次见面钟小姐不是有对象?”
钟琪见沈爻年故意戳她伤疤,咬咬牙,骂了句:“戏子无情,是我眼拙了。”
沈爻年无声地笑了下,似乎没想到钟琪真认了这个暗亏。
他当初答应老爷子同钟琪相亲当晚就暗中调查走访了一下这位大小姐的背景,内陆消息不大灵通,香港有关她的新闻可是遍地都是。
钟琪前任是香港刚出道没多久就爆红的TVB演员加新生代歌手,两人在一次聚会上认识,双方一见钟情,很快陷入热恋,感情一度好到非对方不可的地步。
为了跟男友见面、谈恋爱,钟琪这两年经常找借口往香港跑。
就算人在国外留学,她也一个月飞两三次香港。
香港媒体偷多拍拍到两人的恋情,最终都被钟琪父母、前任公司压了下去,哪知这次两人彻底玩脱了。
钟琪气不过,她将手里的料捏在手里威胁男友,想要男友道歉、妥协,哪知对方毫不惧怕,还说自己找到了真爱。
满腔热血喂了狗,钟琪怎么可能放过这对渣男贱女。
沈爻年看透钟琪眉眼中挥之不去的恨意,装作不懂地提醒:“那您今日这是?”
钟琪抬眼跟沈爻年对视两秒,不紧不慢道:“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沈爻年故作疑惑地哦了声,不慌不忙问:“什么交易?我不大明白。”
钟琪闭了闭眼,吐出一句:“咱俩联姻,双方合作共赢。”
沈爻年眸光一闪,似笑非笑问:“你拿什么跟我合作共赢?”
钟琪看出沈爻年在故意拿捏她,咬咬牙,保持理智道:“当然是你需要什么,我给什么。”
“你在集团内的日子并不好过吧?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如何只有你自己清楚……而我们家的投资银行刚好可以解决你目前的困顿。”
“……”
“咱俩互相看不上对方,只需要特殊节日应付一下长辈,私下各玩各的,完全不影响……”
“当然,我的条件是让那对渣男贱女身败名裂,在香港待不下去。”
“如果你以后有了真心喜欢的人,咱俩随时可以解除婚约。”
钟琪确实有这个资本跟沈爻年谈条件,目前公司需要大量资金周转,而钟琪家打民国起就是从事金融行业的,如今钟家还跟外资共建了一家投资银行,操控过中某油、某银行等ipo,算是投行界的巨鳄。
如果两家联姻、合作,沈爻年在集团里的地位也会稳当许多,不会像现在这般处处受制。
不得不说,钟琪的提议对沈爻年来说,足够诱人。
“怎么样?这合作是不是挺让人心动的?”
沈爻年没被这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冲昏了头脑,他站起身,在会客厅踱步了几圈,最后谨慎道:“你容我考虑考虑,三天后给你答案。”
这个答案在钟琪预料之中,有考虑的余地就代表他心动了,她现在只需要慢慢收回钩子,等他应答。
屋外有人喊吃饭,钟琪站起身,提着包同沈爻年莞尔一笑,热情邀约:“咱俩上次闹得不大愉快,今日好好吃一顿饭。”
沈爻年顺势回答:“好说,您请。”
—
十二月份中旬,察布尔已经连下了两场雪。
雪下得又大又厚,一脚踩下去,雪直接淹没了鞋子。
方钰受不了察布尔的天气,十二月初就请假回了总部。
走之前方钰跟徐青慈见了一面,两人在市区的苍蝇馆子吃了顿抓饭,相约明年见。
方钰找老板要了两瓶乌苏啤酒,两人边喝边聊:“小青慈,我今年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在察布尔认识了你~”
徐青慈咬了口斥巨资买的馕坑肉,闻言连忙拿起啤酒瓶跟方钰碰了碰杯,感激道:“我也是~”
“钰钰,感谢你让我看到了另外一种人生~”
“咱俩就别说客气话了。小青慈,你别把自己放太低,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
“好,x我知道。”
方钰朝徐青慈笑笑,细心安排:“小青慈,你把老家地址写给我,我回北京后给你寄随身听和英语书,你先跟着磁带练发音,等明年过完年回了察布尔,我再教你别的……”
徐青慈连忙找老板借了纸笔,给方钰写下老家的地址。
写完,她将那纸张泛黄的纸条小心翼翼地递给方钰,眼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学会英语了一样。
方钰走后,徐青慈也收拾东西坐上火车回老家。
她在路上折腾了三天三夜,终于赶在冬至那天进了家门。
徐青慈提着大包小包钻进家门时,徐父徐母正在厨房煮猪食。
灶台边的火塘烧得又旺又红,旁边的矮凳上坐着一个穿花棉袄、戴虎帽的小孩,小孩伸出两只黑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着话:“外婆,我饿了,我想吃烧洋芋。”
围在灶台倒猪食的老人笑呵呵地回答:“笑笑乖,外婆马上帮你烧洋芋。”
徐青慈看到这一幕,顿时红了眼眶。她将箱子、尿素袋丢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爸、妈,我回来了。”
围着灶台的徐父、徐母听到动静立马回头,瞧见门口站着的徐青慈,夫妻俩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满脸激动道:“三丫头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让你爸去接你也好。”
“怎么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赶车多累啊……”
坐在矮凳上的乔小佳见家里来了个陌生女人,拿着吹火筒问:“外公外婆,这谁啊?”
徐父徐母异口同声回答:“你妈。”
乔小佳愣在原地,瞪着一双圆不溜秋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徐青慈,徐青慈见女儿已经认不出她,她吸了吸鼻子,走上前,蹲下身张开怀抱:“笑笑,是妈妈呀。快过来,妈妈抱抱。”
乔小佳已经满三岁了,如今已经能走稳路、会说很多词语了。
听到徐青慈自称是「妈妈」,乔小佳忸怩地退了半步,而后绕过火塘,跑到徐母跟前,抱住她的双腿抽噎起来:“外婆抱,我不要她抱。”
徐母怕女儿难过,弯腰抱起乔小佳,安慰徐青慈:“丫头,孩子还没认出来,你陪她睡两晚就好了。”
徐青慈虽然难过,但是也明白她跟女儿一年没见,女儿认不出她是正常的。
她抹了抹眼泪,笑着转移话题:“大嫂他们呢?”
徐母拍了拍乔小佳,解释:“你大嫂回娘家了,二嫂去隔壁串门了。”
母女俩正准备说点体己话,屋外传来一道大嗓门:“呀,表姐回来啦??”
“表姐!这些都是你从新疆带回来的吗?天啊,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你今年赚了这么多钱吗???”
“大舅妈说了,让我明年跟你一起去新疆摘棉花。表姐,你带我一块儿挣钱呗,我也想像一样挣老多钱。”
第38章
出声的这位是徐青慈小姑家的女儿叶琳,今年刚满十五岁,小学读了三年就辍学在家放牛。
徐青慈小姑小姑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一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去省城治病,叶琳心气高,不愿意在农村待一辈子,铆足劲想去外面的世界瞧瞧。
她去年跟她哥去了趟省城后,非要出去打工,想着出人头地那天回家乡让所有人瞧瞧她多有出息。
结果年初跟同乡的一个姑娘去浙江打工被骗进了传/销。
小姑小姑父为了救她出来,花了一辈子的积蓄,好不容易把姑娘给接回来,叶琳非但不感恩还嫌弃父母不是城里人。
恰逢那段时间徐青慈寄了钱回家让父母安座机电话,安座机那天叶琳正好在徐家,得知表姐在察布尔这么挣钱,心思当即活泛起来,私下多次明里暗里地暗示徐父徐母,想要等今年春节过了跟徐青慈一起去察布尔摘棉花。
徐父徐母深知这个外侄女是什么性子,一直没敢应承这个事儿。
如今女儿刚到家就被叶琳抓着一顿挤兑,徐母连忙将徐青慈拉到身边,笑容满面地婉拒:“琳琳,你姐刚回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你让她缓两天,这事儿不急。”
徐青慈察觉到不对劲,当即装困:“妈,我这几天在路上都没睡一个好觉,快累死了。我去屋里睡会儿~”
说着,徐青慈伸手接过徐母怀里的乔小佳,温柔地轻哄:“乖乖,跟妈妈去睡觉~妈妈给你买了漂亮衣服还有小玩具哦~”
怕女儿不乐意,徐青慈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只铁皮青蛙塞到女儿手里。
乔小佳刚开始挣扎着不要徐青慈抱,后来看到铁皮青蛙,一时忘了抱人的是谁。
叶琳见徐青慈要去睡觉,连忙拉住徐青慈的胳膊,笑容谄媚道:“姐,你先去睡觉,等你睡醒了我们接着聊~”
“我帮你把东西提到屋里去。”
不等徐青慈拒绝,叶琳已经自告奋勇地拎起徐青慈的那口皮箱往徐青慈睡的那间厢房去了。
“姐,你里面装了什么啊,怎么这么重?”
徐母连忙朝徐青慈递了个眼色,让她别什么都往外说,徐青慈打小就清楚她这表妹的性子,眼见表妹盯着她这口箱子满眼放光的模样,徐青慈故作不在乎地回:“就是些衣服。”
“哦,衣服啊。”
“姐,你身上这件棉衣真好看。你要是有不要的衣服送给我呗,我冬天就两件衣服轮着换,可难受了。”
“琳琳,我也没多少衣服。你要是想穿新衣服,哪天我带你去街上买一件。”
叶琳听了,扒开门口,一脸兴奋道:“姐,真的吗??”
徐青慈不顾徐母的反对,笑着点头:“真的。”
叶琳闻言,搬得更起劲了。
她来回跑了三趟,终于把徐青慈带回来的东西全搬到了徐青慈房间。
中途徐母拍了拍徐青慈的胳膊,小声嘀咕:“这丫头平时在家里懒得连碗都不洗,整天跟你姑吵架,怪你姑不是城里人。今天怕不是撞邪了。”
“肯定是想你带她去察布尔才这么殷勤,以前对你有个好脸?”
徐青慈听到徐母的吐槽,忍俊不禁地笑出声,解释:“她还是个孩子,没长大呢。”
徐母嗤了声,在女儿面前揭穿叶琳:“还小呢?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是家里干活的一把好手了。”
“这孩子也就仗着你小姑生她时半条命差点没了,打小你小姑把她放心尖上宠着,不然能这么嚣张?”
徐青慈小姑没出嫁前是家里的幺女,徐青慈爷爷心疼得厉害,什么重活都不让她干。
家里农忙得腾不开手时也只是让幺女帮忙放放牛,去地里送点水。
徐青慈出生后,徐小姑也心疼侄女,天天在家带她,有什么事儿都想着徐青慈。
结婚当天还想着徐青慈,把嫁妆里三分之一的糖果分给了徐青慈,因为小姑的偏爱,徐青慈打小就喜欢她这小姑。
如今听到表妹这做派,徐青慈不由担心:“小姑被气坏了吧?”
徐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你小姑又劝不动她。每回提到她这叛逆的女儿除了哭就是哭,能怎么办?”
“要是我,我早把这孩子抓起来狠狠打一顿了。棍棒底下出好人,你看看她这嫌贫爱富的样子,多恼人。”
徐青慈琢磨了一会儿,跟徐母商量:“小琳想去察布尔捡棉花就让她去呗,反正那边也缺人。”
“到时候我跟小姑商量一下,小琳跟着我走总比又被别人骗了好。”
“我主要是不放心小姑,要是真被气出什么好歹,可怎么办。”
徐母拿不定主意,她探头瞧了眼态度积极的叶琳,笑呵呵地摸了摸乔小佳肉嘟嘟的脸颊,低声道:“改天跟你姑商量一下。”
“这孩子不好管,我怕你带出去出什么事了不好跟你小姑小姑父交代。”
徐青慈想了想,没把话说死:“还早呢,后面再说。”
见女儿抓着青蛙往嘴里放,徐青慈伸手拿出青蛙,擦了擦口水,低声细语引导女儿:“笑笑,这个不能吃哦。”
怕徐母多想,徐青慈连忙说一句:“妈,你别管她。她想去也得看小姑他们的想法。”
“我这边先答应着,免得她找我闹。”
徐母上下打量一圈徐青慈,见她满脸浮肿,整个人特别沧桑,她心疼道:“好,听你的。你赶紧去睡觉哈,你看看你这黑眼圈黑成什么样了?把孩子给我,我饭做好了叫你。”
徐青慈路上怕东西被人偷了,一直没敢闭眼睡个踏实觉,如今回到家,她确实撑不住了。
将女儿递给徐母,徐青慈回了厢房,脱掉身上的衣服躺上床安稳地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天都快x黑了,徐青慈翻身爬起来坐在床沿,缓了好久才清醒一点。
等她穿上家里的旧棉服出去,叶琳果真守在家里没回去。
叶琳一见到徐青慈,立马凑上去献殷勤:“姐,你终于醒了。我等你一下午了。”
“我刚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啊?你下回能不能带我去察布尔上班啊?”
“你要是带我去,还多一个帮手不是?咱俩可是亲姐妹,我肯定不给你丢脸……”
徐青慈被叶琳吵得脑仁疼,她抓了抓头发,无可奈何地承认:“只要你爸妈同意,明年开春我带你去。”
叶琳兴奋得当场跳起来:“姐,真的吗?你没开玩笑?”
徐青慈:“我认真的。”
叶琳转了两圈,怕徐青慈反悔,连忙说:“那行,我现在就回家跟我爸妈商量。”
徐母见状,出声招呼:“不吃饭啦?”
叶琳摆摆手,头也不回道:“大舅妈不吃了!我回家了!”
徐父听清两人的对话,满脸忧心道:“真要带上琳琳?”
徐青慈笑着张开怀抱,将蹲在地上玩铁皮青蛙的女儿抱在怀里,一边丈量着女儿的衣服尺寸一边跟徐父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琳琳的性子,我要是不让她去,她肯定闹翻天。”
“打工哪有她想得那么容易,你不让她自己经历经历,她能听?”
徐父闻言,想到叶琳的脾性,暗自叹了口气:“你小姑也是命苦,生了这么个妖精。”
—
徐青慈回家第二天,村里人大半人都知道了。
如今她重新恢复了单身,村里好事的人又开始活络心思,领着同样离异带小孩的或者没了老婆的青年给徐青慈介绍对象。
媒婆第一次上门徐青慈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等媒婆开始说男方家里条件如何,前妻生的也是个女儿……徐青慈才明白她这是刚一回来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那年头哪家女孩要是过了二十还没结婚就会被村里人编排,管它过得幸不幸福,反正是要结婚了才作数。
徐青慈头疼得厉害,吃完饭直接让徐母出面拒绝了人。
第一家没成,媒婆还不肯罢休,接二连三地带人踏进徐青慈家的门槛,好似徐青慈如今留在娘家是多大耻辱一样,非要给她找个依傍处才罢休。
徐青慈本来就不喜欢村里那些造谣的人,所以回家后一直待家里没出去串门,如今家里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烂了,徐青慈烦得不行,当天晚上就跟徐父徐母表明立场,表示自己下辈子带着女儿一起过,不会再嫁人了。
徐母徐父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深受旧思想影响,听说女儿下辈子不结婚了,徐母的眼泪当即流了出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你今年才二十一岁,正是大好年华,怎么能一直守寡……我跟你爸都理解你,青阳刚走一年,你想为他守两年我们都赞成。但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结婚,不说别的,你一个人拉扯孩子多辛苦,她以后长大了要是问你爸爸去哪儿了,你怎么回?”
“你不想要本村的,外地的也行。我跟你爸也不想你长待在村里,村里那些人的嘴一个个地跟含了刀片似,说话难听得要命……”
徐青慈不用细想也明白她爸妈这一年经历多少流言蜚语。
如今她回来,流言恐怕更厉害了。
避免媒婆再次上门,徐青慈索性躲家里装病,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一直等到腊月中旬,徐青慈大哥二哥回家,有了大哥庇护,徐青慈耳根子才清净点。
徐青慈从新疆带了不少东西回来,除了给自家人带的礼物,徐青慈还给乔家父母准备了一份。
她其实老早就去乔家看看二老,但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今大哥回来,徐青慈将带回来的礼物分发完,将乔家父母那份放回包里,扭头看了眼坐在板凳上哄乔小佳的大哥,忸怩地问了句:“大哥,你能陪我去乔家走一趟吗?”
冬季家里没什么农活,马上又快过年了,家里人要么坐在火塘旁烤火,要么在打扫卫生,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大家愣了愣,纷纷看向哄孩子的老大。
徐青山给乔小佳喂了口奶糖,没事人一样地答应:“什么时候去?”
徐青慈算了算日子,问:“今天怎么样?”
徐青山答应:“行。你收拾一下,收拾好了喊我。”
外面天寒地冻,徐青慈进屋里换了件徐母亲手做的棉衣,换上徐母织的毛线鞋,收拾了几件礼品递给大哥,抱着乔小佳准备去看看乔家老两口。
徐母坐在火塘旁边传火边瞧着徐青慈的动静,见兄妹俩收拾好准备出门,徐母按捺不住地出声:“老大、老三,你们去了别吵架。”
“外面风大,孩子别抱去了,就放家里我看着。”
徐青慈听到母亲的叮嘱,回头朝母亲笑了下,让她放心,他们不是去吵架的。
自打乔青阳下葬后,乔徐两家便没往来过。
徐父徐母倒是去探望过乔家老两口,不过都被扫地出门了。
两家心里都明白,这事儿是过不去的。
徐青慈心软,做不到老死不相往来。
再怎么样,她也得看在乔青阳的面子上,回来了总要去探望一下的。
徐家兄妹腿着去乔家拜访时,路上碰到不到熟人,大家一看徐家兄妹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纷纷询问去哪儿。
徐青山是直性子,不会也不屑拐弯抹角,问了就说是去乔家。
众人一听,纷纷夸赞徐青慈懂事,不是乔家人了还把老两口当公婆看待。
见徐青慈兄妹手里提的东西不是便宜货,口头上又夸徐青慈今年出息了,混出名头了。
徐青慈没理会村里人的调侃,抬头看着前方的路,全程不卑不亢,仿佛什么流言都打倒不了她。
到乔家院门口,徐青山回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妹妹,考虑到后面可能发生的情况,问:“怕吗?”
徐青慈冲大哥笑笑,摇头:“不怕。”
徐青山盯着徐青慈看了几秒,一脸欣慰道:“长大了。”
徐青慈:“大哥,我早就是大人了。”
徐青山:“不管怎样,你在哥眼里,永远是当初抱着我要糖的妹妹。”
兄妹俩说了两句,徐青山打头阵,单手推开那扇院门,率先迈开腿走了进去。
徐青慈愣了一下,也跟着钻了进去。
堂屋的门紧闭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徐青慈走上台阶,抬头扫了眼她跟乔青阳结婚时的那间婚房,一时间有点恍惚。
冬天基本都在火塘屋待着,乔家的火塘屋在东面,徐青慈兄妹走到火塘屋门口,里面正好传出动静。
徐青山低头瞧了眼妹妹,握着门把手,轻轻推开火塘屋的门。
门一打开,屋内的摆设、人全都暴露出来。
乔家老两口听到动静,下意识扭头看过来,瞧见是徐青慈兄妹,乔母顿时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徐青慈不放,乔父脸上也露出意外,似乎没想到徐青慈会到访。
徐青慈看出老两口的不待见,默默将手里提的礼品搁在门口,温声解释:“我过来看看你们。”
乔母啪地一下将吹火筒扔在地上,跑到门口撵人:“提着你的东西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徐青慈见状,下意识喊:“妈——”
乔母当场应激:“谁是你妈?!你妈是杨菊芳,别乱喊。”
“我儿子都被你克死了,你还想气死我跟他爸是吗?”
“你个杀千刀的——”
乔父见老伴气得浑身颤抖、胡言乱语,出声阻止:“他妈,别说了。事已至此,别再生气,伤身体。”
“你先回屋躺会儿,我跟她说两句。”
乔母多少是有点怕乔父的,闻言稳了稳身形,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了屋。
徐青慈也怕她这个前公公,见他有话要说,徐青慈站在原地不敢动。
隔着一道门槛,乔父将徐青慈从头到尾打量了一圈,见她比去年瘦了、黑了,乔父语气温和却残忍道:“你来我们家满打满算两年,结婚一年就跟青阳去了察布尔。”
“青阳有多稀罕你,我跟他妈全靠看在眼里。他打小就实心眼,认准的人跟事儿不会轻易改变。”
“我也听说了最近有不少人上你家提亲。孩子,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但是你能看在青阳的面答应我,这辈子不再嫁人?”
徐青慈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徐青山当即替徐青慈申冤:“乔叔,你这要求有点过分了吧?乔青阳没了我们家也难受,可我妹今年才二十一岁,你总不能让她为乔青阳守一辈子寡吧。”
“真要无情无义点,我妹也没哪点对不x起乔青阳。你说是不是?”
“赔偿金不是个小数目,你老两口全揣兜里,我妹一分钱都没拿钱,你怎么好意思让我妹守寡的?”
因着徐青山这几句实话,乔父的脸色也黑下来,一副“谈不拢就算了”的姿态。
徐青山气得不轻,拉着徐青慈就要走。
徐青慈被拽得踉跄两步,等她反应过来,她放开大哥的手,重新回到乔父面前,满脸坦荡道:“爸,我承认乔青阳的死是我对不住你们,我当初没劝住他才让他出了事。”
“你说的一辈子不嫁人的事儿原谅我不能答应你,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十年内不会改嫁。”
乔父想了想,不太信任道:“口说无凭,你给我写个凭证。要是你违背了约定怎么说?”
徐青慈想都没想地应声:“我现在就给你立字据。”
—
回去路上,徐青山一直骂徐青慈脑子进水了,竟然答应乔父这么个无理的条件。
徐青慈其实没想过改嫁,所以也不觉得亏。
她之所以说十年,一是为了让乔父宽心,二是拿这事儿当挡箭牌,免得村里那些好事的又给她介绍男人。
到了家门口,徐青慈拉住大哥的衣袖,出声讨好:“哥,你别跟爸妈说今天的事,我怕他们难过。”
徐青山瞪了眼妹妹,反问:“现在怕他们难过了?早干嘛去了?”
徐青慈傻笑一下,抱着大哥撒娇:“我的好大哥,你别生气~我这么说其实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啊?我实在是最近被那些媒婆给气到了,还不如弄个十年约定,把那些有心思的人给拒了。”
徐母开门瞧见兄妹俩站在冷天里待着,出声呼唤:“兄妹俩在屋外嘀咕什么呢,也不嫌冷。”
“三丫头,刚刚有个电话找你,你得空了赶紧回过去。”
徐青慈一头雾水:“谁啊?”
徐母:“我也不知道。我话都没说完呢,人就说你等回来了打回去,有事找你。”
徐青慈哦了声,连忙跑去安电话的屋给人回电话。
她翻了下电话号码才发现是北京那边打过来的,号码是新的,徐青慈没认出来。
徐青慈想到方钰临走前说的,还以为她给自己寄随身听了。
徐青慈想都没想地拨了回去,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对面接通,徐青慈没等对方说话,迫不及待道:“是钰钰吗?”
“我刚刚出去办了点事才回家。你在干嘛呢?”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片刻,缓缓出声:“是我。”
徐青慈听到沈爻年的声音,不敢置信地看了眼号码,满脸惊讶道:“沈爻年???你换电话号码了?”
“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吗?”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
“那不是……主要是电话费挺贵的,我替你省钱呢。”
沈爻年冷笑一声,说正事儿:“方钰回老家了,临走前托我给你寄了箱东西。你抽空去邮局取一下,邮件号是96409099××”
徐青慈闻言,立马找纸笔誊抄下邮件号。
抄完,徐青慈满脸困惑道:“钰钰怎么找你寄了?”
沈爻年说话很不客气,“你问我?”
徐青慈:“……”
过了会儿,徐青慈笑眯眯道:“那麻烦你啦~明年见面我给你带点腊肉犒劳您~”
沈爻年听着电徐青慈谄媚的道谢声,扯了扯嘴角,拒绝:“不用。”
“少给我找点事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第39章
徐青慈给全家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唯独自己没有。
她给女儿买了两件漂亮、暖和的小棉袄,还给她织了两件棉衣,给爸妈买了棉鞋,给大哥、二哥买了皮腰带,给大嫂、二嫂一人买了一只手表。
手表是徐青慈亲自去钟表店看的,一只一百五十块钱,两只手表三百块,是徐青慈花得最贵的一笔。
每个人收到礼物都很高兴,感慨小妹出息了。
大嫂、二嫂收到手表喜不自胜,戴在手腕上一直说徐青慈破费了。
徐青慈内心一直很感激大嫂、二嫂的宽容,要是别家,徐青慈这个嫁出去的小姑没了婆家回娘家住不说还让娘家人帮忙带孩子,一定会蛐蛐几句。
大哥大嫂结婚三年一直未孕,大嫂一直焦虑,却从来不会向家里人倒苦水,还会跟徐家老两口道歉,觉得是她对不起徐家,大嫂娘家人每次来徐家都会指责女儿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徐青慈有两次听不过去,帮大嫂顶了两次嘴。
虽然得罪了大嫂娘家人,大嫂却很感激,真心换真心,大嫂也把徐青慈当亲小妹看,今年她有空也会帮着徐父徐母带孩子。
二嫂之前倒是有过身孕,但是某次干活不注意,地里摔了一跤,直接摔流产了。
加上大哥二哥常年在外打工,夫妻俩也很少有机会独处。
徐家老两口担心时间长了出事,趁孩子们都在家,夫妻俩找了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关上门商量,打算等今年开春,让老大老二把媳妇儿也带去河北打工。
老大、老二各自看了眼自己的媳妇儿,一时拿不定主意。
徐青慈正坐在火塘旁陪女儿玩翻毛线的小游戏,见大嫂、二嫂表情犹疑中带着期待,徐青慈想了想,出声提议:“夫妻长时间异地也不是个办法。爸妈这么说其实挺有道理,大哥、二哥,你们私下跟嫂嫂商量一下。”
“爸妈现在还没到需要人照料的地步,你们一起出去打工还能多挣点……”
“如果嫂嫂们进厂里呆不惯,你们也可以去察布尔试试。那边不管是捡棉花还是管地都挺缺人,咱一家人聚在一起也不怕人欺负。”
老大老二互相看了眼,也在犹豫要不要带老婆去打工。
徐家老两口提了意见后也没逼迫儿子儿媳做决定,第二天一大早,徐母就敲门叫醒徐青慈,带上她一起去街上赶集。
徐青慈考虑到自己的处境,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给父母平添许多口舌惹他们难受,徐母看出女儿的担忧,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女儿,自豪道:“我女儿长得这么漂亮、标志还不能见人了?”
“三儿,你别怕,有妈在呢。谁要是敢再嚼你舌根,我掐烂他的嘴。”
“回来半个多月了还没怎么出过门,你怕什么?你又没做错事,丢人的是那些乱嚼舌根的老乌龟。”
“你赶紧收拾一下,我带你去镇上扯块布,给你做几件衣服。”
徐青慈被徐母说动,扶着门框点头:“我换件衣服就去。”
徐母说完就走了,徐青慈在门口站了会儿,拴上门闩,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挑了套干净衣服换上,又把熟睡中的女儿叫醒,给她换上新棉袄,抱着她去镇上赶场。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大家看到徐青慈,纷纷打招呼,态度热情又诡异。
徐青慈虽心有疑虑,但是面色如常,没有暴露一丝一毫真实想法。
徐母带徐青慈去了经常光顾的那家布料店,她扯了几尺蓝白碎花布料,打算给徐青慈缝两件衬衫和一条裙子。
老板把布料印好,徐青慈准备掏钱,结果手还没从兜里掏出来就被徐母制止:“说好我给你买,你拿什么钱。”
“你给家里每个人都买了东西,唯独剩了自己,是不是钱不够了?”
“你给家里寄的钱我跟你爸留了一半,你开年出去别寄这么多,家里也没什么开销,花不完。”
“家里安了座机后,邻居们都来家里打电话,我跟你爸也收了几十块钱,够我们一家子两个月开销。你给自己留点,出门在外,身上有点钱傍身好办事。”
徐青慈陆陆续续给家里寄过好几次钱,抛去安座机电话的钱,加起来可能有小两千。
见家里都没怎么用,徐青慈趁老板去招呼其他客人,凑到徐母身边小声嘀咕:“我寄给你们的钱就是让你们用的,你们别替我省钱,我有钱花。”
徐母拍拍女儿的手背,心疼道:“再有钱也得省着点,你挣钱容易啊?”
买完布料,徐母将布料装进背篼里,准备去买几包菜籽,打算等开了春就种。
徐青慈要去邮局取东西,母女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开行动。
临走前,徐母考虑到邮局人多拥挤,把乔小佳从徐青慈手里接了过去,让徐青慈赶紧去邮局拿东西,免得待会下班了。
跟徐母分开后,徐青慈立马往邮局赶。
邮局九点才开门,徐青慈赶到邮局门口,邮局内外挤满了人,拥堵得一度站不下脚。
工作人员不停在里x吆喝,让大家把队排上,一个一个来。
徐青慈费劲儿挤开人群,绕到了最边上那排队伍。
刚排好队就听到有人喊:“嫂子?”
是一道女声,声音很小,怯生生的,仿佛见不得光。
徐青慈刚开始在排队没注意,直到衣袖被人扯了两下,她才疑惑地回头,对上一双怯弱又欢喜的圆眼。
徐青慈看清是谁后,满脸惊喜地握住女孩长满冻疮的小手,热情地打招呼:“南南,你怎么在这儿?”
乔南是乔青阳大伯家的二女儿,今年十六岁,徐青慈嫁到乔家那年,是乔南帮忙端的饭。
徐青慈读到初中毕业,虽然学历不高,但是至少会认字,乔南打一出身起就被乔大伯拘在家里,也不让她上学,说什么女生外向,再怎么读书都是给别人家养的。
嫁到乔家第一年,徐青慈经常带着乔南去山上干活,教她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她的姓,而后是她的名。
乔南很喜欢徐青慈这个嫂嫂,因为嫂嫂温柔、聪明,做什么都有耐心,不像她父母,稍微有一点不如意就动辄打骂。
堂哥去世的消息传回乔家时,乔南在外婆家服侍卧病在床的,等她赶回家,堂哥已经下葬,她最爱的嫂子也被二叔二婶赶走了。
乔南人微言轻,她不敢名正言顺地探听徐青慈的消息,只能听旁人摆龙门阵时听一嘴,得知嫂子孤身一人去了察布尔,乔南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徐青慈了。
如今在邮局看到徐青慈,乔南挨着徐青慈站在一块儿,泪眼婆娑地望着徐青慈,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徐青慈人就不见了。
徐青慈见乔南要哭不哭的模样,想到之前两人上山打猪草、砍柴时,这丫头总是护着她,徐青慈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碰了碰乔南的脑袋,低声轻哄:“南南,怎么了?你告诉嫂子,嫂子替你分担。”
乔南看出徐青慈对她的在意,吸了吸鼻子,摇头表示没事儿,不想让徐青慈为她操心。
妯娌俩站在邮局的长队里待了片刻,乔南扭头了眼四周,伸手抓住徐青慈的手,踮起脚尖在徐青慈耳边低声细语地说了句:“嫂嫂,对不起。去年我不在家,让你受委屈了。”
徐青慈听到这声道歉,鼻子不受控制地酸涩起来。
乔南是乔家人里唯一一个跟她道歉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觉得徐青慈不是灾星的人。
乔青阳在世时很宠乔南这个堂妹,一是因为他父母只有他一个孩子,他打小就想要个妹妹,二是南南在大伯家排行老二,总是会家里人忽视,乔青阳看不过去却也没办法,只能私下对这个堂妹好点。
很大程度上来讲,乔南的看法代表了一部分乔青阳的想法。
如果乔南这个被乔青阳平日捧在手心的妹妹都不怪罪她,那么乔青阳一定不会怪罪徐青慈,不会像乔家老两口一样觉得他娶了个祸害回家。
徐青慈纠结了一整年的心结好像突然之间散了,她望着满脸担忧的乔南,好似瞧见了乔青阳。
四周黢黑一片,唯独他站在光亮处,面向她笑着挥手,一如往常一般温柔地嘱咐她:“青慈,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为自己而活。”
徐青慈嘴角的弧度还没翘起来,邮局工作人员冰冷、不耐的声音突然打断她的幻想:“下一位。”
乔南连忙拽了下徐青慈的手腕,低声提醒:“嫂嫂,到你了。”
徐青慈回过神,精神恍惚地笑了下,而后迟钝地走到窗口,回答邮局工作人员的问题。
将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后,没多久,工作人员就从室内抱出一个厚重的包裹递给徐青慈,让她确认好订单、签字。
徐青慈接过圆珠笔签了字后,抱着那个沉重的包裹费力地挤出邮局。
出了邮局,徐青慈抱着包裹,扭头看向默默跟在身后的乔南,柔声询问:“南南,你想吃什么?嫂嫂给你买。”
乔南拘谨地笑笑,摇头:“嫂嫂,我不饿。”
见徐青慈抱得费劲儿,乔南很有眼力见地凑上去扶住徐青慈手里的包裹,热情道:“嫂嫂,我帮你拿吧。”
徐青慈心疼地看了眼一如既往懂事的乔南,拒绝她:“不用,这有点重,你抱不动。”
乔南失落地哦了声,低下头盯住自己的鞋面,不再说话。
徐青慈顺着乔南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乔南穿了双宽大不合脚,鞋口开胶、鞋带都不知所踪的男士胶鞋。
刚刚人多没注意,徐青慈这才发现她不光穿了双不合脚的破鞋好,大冬天还只穿了件到处补疤的单衣。
难怪双手生了冻疮,穿这么少,不冻才怪。
徐青慈深知乔南在家处在什么尴尬的位置,她叹了口气,当即拉着乔南去街上的服装店,自己掏钱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衣,又给她换了双合脚的新鞋。
刚开始乔南死活不要,徐青慈付了钱,把西服标签撕了,跟服装店的老板娘唱双簧骗她付了钱后不能退款,乔南才畏畏缩缩地换上新衣服、新鞋子。
从服装店出来,乔南将徐青慈拉到角落,泪流满面地抱住徐青慈,哽咽着开口:“嫂嫂,谢谢你,又让你破费了。”
徐青慈轻轻拍打着乔南的后背,低声安抚:“没事,不哭。等南南以后赚大钱了给嫂子也买衣服。”
哪知乔南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徐青慈意识到不对劲,摸着乔南泪痕遍布的脸颊询问:“南南,怎么了?你跟嫂嫂说说,你到底怎么了?”
乔南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她红着眼退出徐青慈的怀抱,沉默了好久才出声:“我爸想把我嫁给村里的老光棍……”
徐青慈没听清,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乔南吸了吸鼻子,再次开口:“我爸想把嫁给村里的老光棍李二,李二说了,只要我肯嫁就给我家一千块钱彩礼,还送一辆自行车、一台电视机……我爸已经同意了,还说年后算个日子就结婚。”
李二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前几年去外面闯荡挣了点小钱但是瘸了一条腿,已经无法生育,今年估计快满四十了。
徐青慈没想到乔大伯居然为了那些死物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要牺牲。
乔南压了一个冬天的秘密、委屈终于在见到徐青慈这次全数说了出来,她说着说着,眼泪像珍珠似地往下掉。
“嫂嫂,我是不是捡来的?不然我妈老汉为什么这么过分。”
“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我是捡的,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跟我老汉抗议……”
徐青慈听着乔南的无奈,满眼都是心疼。她轻轻抚摸着乔南的头发,满脸担忧道:“南南,你让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给你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可不能随你爸妈的心意嫁给李二,不然你这辈子就毁了。”
乔南窝在徐青慈怀里,哭了好一阵才放开她。
两人分别前,徐青慈拉住乔南的手,低声嘱咐乔南先不要轻举妄动,她一定帮她好好想想怎么应对。
乔南一直在笑,她望着替她忧心的徐青慈,满怀希望地说:“嫂嫂,你要是我亲姐就好了。”
徐青慈大大方方道:“那你以后就叫我姐,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疼。”
乔南想都没想地喊:“姐。”
徐青慈嗳了声,最后交代:“姐回去就帮你想办法,一定不让你嫁给李二。”
“好。姐,我先回去了,不然回去晚了要被骂。”
“行,你先走。”
跟乔南分开,徐青慈抱着从邮局取出来的包裹去找徐母和女儿。
徐母在街上找了徐青慈一圈,见徐青慈从暗巷里出来,徐母着急道:“你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徐青慈没跟徐母说乔南的事儿,“碰到个熟人,聊了几句。”
“买得差不多了,回去?”
“好。”
“这包裹怎么这么重,寄的啥?”
“应该是书。”
徐母看了看女儿,又瞧了瞧背篼里的外孙,笑着打趣:“女儿都这么大了还学习呢?当初让你上高中你嫌学费贵不肯去,后悔了吧?”
徐青慈朝母亲笑笑,认真道:“妈,咱得跟着时代走,虽然我没上高中,但是学习是一刻也不能荒废的。”
徐母不懂这些,只纵容道:“好好好,你怎么说都有理。”
回到家,徐青慈忧心着乔南的事儿,饭都吃不下。
怕家人看出什么,徐青慈吃了小碗饭,借着看书的借口,回到房间找剪刀打开了从邮局取回来的包裹。
包裹打开,里头装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皮箱子,皮箱子打开,里头全是用塑料膜缠x好的书籍,皮箱角落还放着一个小盒子。
徐青慈拿起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只青绿色的索尼随身听,旁边还放着一叠磁带。
徐青慈蹲在地上研究了一会儿,插上耳机,打开放磁带的地方,发现里面有一盒磁带,徐青慈按了开关键,随机播放。
入耳的是一道机械女声,耳机里全是一些生涩的单词,徐青慈听不大懂。
徐青慈听了会儿,默默放下随身听,打算整理一下方钰寄来的书籍。
将书籍整理得差不多了,徐青慈又将那些磁带小心翼翼收好,准备把随身听一起放下时,徐青慈注意到有一盘磁带单独压在了箱子内侧的口袋,徐青慈取出磁带,换上这盒遗漏的,重新插入耳机,播放磁带里的内容。
本以为还是一些机械的女声,没想到耳机里传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男音。
徐青慈听着耳机里的英文男声,骤然起身,打开房门,跑到外间去找座机打电话。
电话嘟嘟响了几声被对方接通,左耳里沈爻年不咸不淡地问话:“有事?”,右耳是随身听里溢出来的流利男英音。
徐青慈恍惚之际,下意识出声:“沈爻年,你会说英语吗?”
沈爻年听到徐青慈的问话,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缓了两秒,似笑非笑道:“怎么?”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奇怪,徐青慈连忙否认:“没什么……我随口问问。”
沈爻年在那头不明意味地笑了声,下一秒,他流畅、优雅地吐出一句英文:“Dontletanybodyknowwhatyouarethinking.”
徐青慈只觉得沈爻年说得特别好听,却听不懂什么意思。
耳机里的声音竟然诡异地跟听筒里的声线重合了,徐青慈脑子里陡然冒出一个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答案。
她心跳陡然加快,心中的疑惑不受控制地问出口:“……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永远不要让别人看穿你的真实意图。”
第40章
“永远不要让别人看穿你的真实意图。”
沈爻年这句话直击徐青慈的心脏,她挽着电话线的手指突然停下来。
“你能再讲两句英文吗?你说英文的时候很迷人。”
“不能。”
“哦……好叭。”
“……”
徐家的木房子年代久远,是徐青慈祖父那一辈传下来的,安电话的房间在外间,虽然朝阳,但是因为窗户开得小且常年关着窗,屋内光线很黯淡。
徐青慈这会儿正站在光线最亮堂的地方,座机摆在徐母的长条梳妆台上,卍字纹窗棂下搁着一只红框圆形塑料镜,徐青慈手肘支在梳妆台边缘,好奇地望向镜子。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三十,徐青慈赶集回来就换了之前的旧衣服,衣袖套着徐母亲手做的花袖套。
为了干活方便,她将那把乌黑、柔顺的头发捆起来扎了个干净利落的麻花辫,如今因为徐青慈弯着腰趴在梳妆台上,辫子掉进了脖子里,几根碎发挡在额头,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圆脸也干净、漂亮。
最突出的是徐青慈那双黑亮、滴溜滴溜转个不停的杏眼,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咧开。
沈爻年听见徐青慈的傻笑声,饶有兴致地打趣:“怎么,被自己傻笑了?”
徐青慈哼唧一声,否认:“我才不傻。”
沈爻年没闲到跟她争论这些有的没的,他看了眼手表,又问:“打电话就为了这事儿?”
徐青慈其实知道沈爻年什么意思,但是她发自内心地不想挂电话,想跟他多聊几句。
徐青慈食指缠着电话线挽了几转又慢慢放开,连续两次后,徐青慈犹犹豫豫道:“不是。”
沈爻年本来着急打完电话进包厢应付前来拜访老爷子老太太的客人,这会儿听到徐青慈没什么底气地否认,沈爻年掀眼瞧了瞧停在东厢房檐角的那只大雁,沈爻年心想此刻的徐青慈跟眼前这只蠢雁似乎没什么区别。
其他同伴都结伴南飞,唯独它留在冬日的北方,也不怕被冻死。
这般笨拙,岂不是跟徐青慈一样?
沈爻年单手插兜,后背倚在抄手游廊的红柱上,慢悠悠地发问:“那还为了什么?”
徐青慈憋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她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沈爻年没等到徐青慈的回信,毫不留情地结束通话:“没事挂了,我还有客人,忙着呢。”
徐青慈见他要挂电话,连忙出声:“我给你寄的包裹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吃完了吗?吃完了我还给你寄点。”
“还没。”
“噢,好。”
“……”
徐青慈寄的那些东西邮递员送到家门口后是警卫员帮忙搬进来的,沈爻年那天没在家。
老太太瞧见警卫员搬了一大箱东西进门,连忙让放下。
见寄件地是从察布尔寄过来的,收件人写着沈爻年的名字,老太太怕里头装着什么重要物品,连忙给沈爻年打了个电话让他回来瞧瞧,沈爻年听说是察布尔寄的,直接让老太太开箱。
老太太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放着一块腊肉还有一筐鸡蛋、干豇豆什么的,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孩子抽什么风?怎么会让人寄这些过来?
沈爻年当晚回了趟老宅,老太太拉着他问这个寄件人小徐是谁,沈爻年当时忙得焦头烂额,敷衍着回了句:“一个管地的工人。”
“男的?”
“嗯。”
老太太面露诡异地瞧了眼不当回事的沈爻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条浅灰色的毛线围巾递到他手里,吐槽:“男的给你织围巾?你变态啊?”
沈爻年:“……”
他哪知道徐青慈还给他寄了围巾。
意识到再这么纠缠下去也没个结尾,徐青慈勾了勾唇角,笑着祝福:“沈爻年,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徐青慈的声音脆脆的、夹着淡淡的欣喜,看得出是真心祝福,沈爻年眉梢挑了下,回应:“新年快乐。”
电话挂断,沈爻年没着急进屋,他点了根烟,倚在抄手游廊那根柱头上默默抽着。
昨儿北京刚下过一场大雪,屋檐上的雪还没化干净,琉璃瓦上残留着一层珍珠白,院子的树上也时不时地掉下一团粉雪。
地面被雪浸湿,角落里还残留着没被处理干净的污雪,场景瞧着多少有些凌乱。
幸好老太太前两天就安排人剪了各色各样的窗花,往窗户上一糊,配上门口的对联,说不出的喜庆。
过年的氛围笼罩整座了北京城,家里也被节日渲染得热闹、愉悦。
沈家的规矩是甭管在外面如何忙、如何抽不开身,年三十当天全家人必须得聚齐吃一顿年夜饭。
这不沈爻年前两天本来准备去美国出差的,结果因为家里的规矩给滞留在了北京。
因着老爷子、老太太的缘故,老宅从年二十七八就开始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客人上门拜访。
来的都是老太太、老爷子的旧友、下属以及上面安排的一些人,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招呼不了这么多客人,沈爻年父亲又因为身份特殊,每到年关都得去外地视察工作,家里的客人只剩下沈爻年这个「闲人」来应付。
除了接待客人,沈爻年也要在节前节后去拜访客户维系关系,讲究一个“礼尚往来”。
今日家里来的客人是熟人——钟琪的父母,还有钟琪本人。
老太太很喜欢钟琪,得知沈爻年和钟琪私下都挺满意对方,当即便安排两家人见面吃个饭,嘴上说是联络联络感情,实际上是考察钟家长辈的意见和想法。
有了钟琪这个挡箭牌,沈爻年年前确实清净了不少,沈爻年亲妈何女士也不给他轮番介绍对象了,老太太、老爷子也没整天担忧他的个人问题了。
这都是顺带的事儿,重要的是他私下跟钟琪达成协议的那刻,钟琪家的投资银行协助沈爻年的公司进行债权融资,帮公司引入了几家合适的战略投资者,从而达到企业有较大的资金需求用于扩张产能。
沈爻年已经窥见了他跟钟琪合作后的利弊,目前而言,利远大于弊端。
婚姻于他而言,本就是一段利益关系,如果能做到利益最大化,他不在意娶谁。
当然,这只是沈爻年现在的想法,若干年后,他或许会为现在的决定后悔,也可能会称赞自己当时的决断。
钟琪在沈家长辈面前不大自在,倒不是害怕,主要是怕说多了露馅,毕竟她跟沈爻年除了套了x层「恋爱」的皮,私下相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
别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们是多久恋爱的,钟琪连沈老太太问“是否有考虑过订婚”的问题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是她还没跟沈爻年对口供,二是钟琪平时心直口快惯了,如今在慈爱的沈老太太面前却觉得愧疚,主要是人老太太是真心认为她跟沈爻年私下有感情,所以爱屋及乌,对她这个外人也疼爱得紧。
钟琪从小跟爷爷奶奶一块长大,自知理亏。
怕说多了后面伤老人的心,不敢再在里面待着,找了个借口抽身出来寻找躲清闲的沈爻年。
沈家老宅的格局钟琪心中已经有了大概,虽然没怎么大张旗鼓地逛过,但是也来过两次,所以她出了会客厅,顺着抄手游廊,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沈爻年的书房。
书房门半敞着,钟琪听到里面有动静,尝试性地推门进去,果真瞧见沈爻年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里打电话。
听到敲门声,沈爻年握着电话,抬眸瞧向门口,见来人是钟琪,沈爻年跟电话那端匆匆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将手机随手丢在书案,沈爻年四平八稳问:“有事儿?”
钟琪上下打量一圈沈爻年,见他今日穿了件黑毛衣,搭了条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毛拖,整个人显得居家又闲散,钟琪撇了撇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眼瞎。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客观来说,沈爻年不管是皮相还是家世、内在,远比她那个吃软饭都吃不明白的前男友好太多太多。
沈爻年见钟琪面露土色,看出她此刻在想什么,不大高兴地打断她的沉思:“别拿我跟那小白脸比。”
钟琪切了声,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你想多了。”
沈爻年耸耸肩,态度随意地问:“最近没看港媒娱报?”
钟琪身子倚在书案边缘,随手拿起沈爻年搁在桌上的钢笔瞧了瞧,漫不经心道:“看了。”
沈爻年瞥了眼钟琪,事不关己地开腔:“你前男友想上内地捞金,我托熟人断了他的晋升路。”
“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手上那么多证据,随便扔出一个不就把他踩死了?”
钟琪闻言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放下钢笔,满脸嫌弃道:“我是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但是不至于牵扯其他女性。”
“况且,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我自个儿都瞧不起自己。”
“他不是想要名利双收、稳坐高台吗?放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料除了让他一时名声受损,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让他在爬上高台的那一刻狠狠摔下来,这才解气不是吗?”
沈爻年不予置否地笑笑,而后从椅子里站起身,轻抬下巴道:“干得漂亮。”
“我就欣赏你这样的合作伙伴。”
钟琪睼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爻年,啧了声,从书案上跳下来,凉嗖嗖地来一句:“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气定神闲。”
沈爻年自信抬头:“那肯定。”
—
转眼就到了大年初一,徐青慈一大清早就爬起来张罗,跟嫂子们一起碾花生碎、芝麻包汤圆。
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是过年那几天,家家户户还是会端出平日轻易不会买的糖果、瓜子、水果摆在桌上招呼客人。
徐青慈一家人今年全凑一堆热闹得不行,徐父徐母今日被安排在了火塘旁烤火,厨房的事儿一概不许两位老人操心。
徐青慈跟着嫂子一会儿忙这个,一会儿忙那个,忙碌了一早上热腾腾的汤圆终于出锅。
汤圆包的很老实,一个快有拳头大了。徐青慈怕吃不完,只要了四个。
乔小佳看到徐母掏出糖罐,嚷嚷着要吃白糖。徐青慈掰开女儿的嘴看了眼,连忙吓她:“乔小佳你再吃糖,牙齿可就全长虫了。到时候虫虫在你嘴里爬,疼得你嗷嗷叫。”
徐母本来准备给乔小佳喂一口白糖,闻言默默收回动作,小心翼翼地哄了句:“笑笑不能再吃糖了哦,不然晚上又牙疼。”
乔小佳被亲妈这么一唬,连忙捂住小嘴,不肯让舅舅舅妈们看热闹。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汤圆时,一道问候声打断了大家。
“在吃汤圆呢?看来我跟琳琳来得巧。”
来人是徐青慈的小姑徐丹,徐青慈本来打算等年过了去跟小姑聊聊叶琳的事儿,没想到小姑等不及,年初一都没过就提着东西上门了。
徐母瞧见小姑子来了,连忙放下碗问母女俩吃没吃。
徐丹将带来的礼品放在一旁,看了眼热情的嫂子,拘谨地摸了摸裤边,笑着解释:“我们吃过了,你们吃。”
叶琳在一旁搭腔,“哪吃了妈。一大早就被你拎起来了,早知道是来大舅妈家,我还不如多睡会儿。”
徐丹回头瞪了眼不听话的女儿,笑着找补:“嫂子,我真不饿。不怕你们笑话,我今天是来找青慈的。”
徐青慈见小姑提到自己,已经猜到她待会要说什么。
给乔小佳喂完最后一口汤圆,徐青慈将小碗搁在灶台,笑着安排:“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先吃点,吃饱了再说。”
徐丹难为情地笑笑,点头说好。
徐母给母女俩添了汤圆,一家人围着火塘边烤火边吃,气氛还算和谐。
吃完早饭,徐青慈被徐丹叫到屋外,姑侄俩面对面站了会儿,徐青慈瞧着小姑鬓角长出的白发,想到她这些年在婆家过得也不大顺心,心疼道:“姑,你这些年受累了。”
徐丹没想到徐青慈会说这样的话,她鼻子骤然一酸,又强行将泪水憋回去。
她盯着徐青慈瞧了许久,心酸道:“我们家青慈长大了。”
“一个人在外打工肯定很辛苦吧?这一年瘦了好多……”
徐青慈想要给小姑挤个笑脸,挤了一半就挤不出来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跟小姑讨论这些旧事。
索性徐丹也就自言自语这么几句,见徐青慈垂着脑袋不说话,徐丹识趣地停了下来。
她今天是有事要说,可是话在嘴边包了半天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徐青慈看出她有事相求,主动问:“姑,你是不是想跟我提琳琳的事儿?”
“这事我可以答应,但是你也知道琳琳的性子,我现在唯一怕的就是带她去了察布尔,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我不好向你交代。”
徐丹见徐青慈主动提出来,脸上的纠结散去,她伸手拍了拍徐青慈的肩头,满脸无奈道:“你也知道你妹妹是个什么性子……我要是劝得动,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她爷奶和爸爸都同意让她跟你一起出去打工,我这些天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青慈,你虽然是姐姐,但是用不着事事操心。琳琳要是不懂事,你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考虑我的感受。”
“我现在别的都不怕,就怕她给你添麻烦。”
叶琳的性子肯定会给徐青慈的添麻烦,私心来说徐青慈其实挺不想让叶琳跟她出门打工,一是责任大,二是叶琳不服管教,容易出事。
可是今日小姑亲自上门说情,还带了礼,徐青慈很难开口拒绝。
见徐青慈犹豫不决,徐丹突然从内兜里掏出三百块塞给徐青慈,“青慈,这钱你收着,就当小姑求你——”
徐青慈死活不肯要,徐丹却说这钱她一定要拿。
两人推辞半天,徐青慈最终收下钱,答应:“姑,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看管琳琳,不让她出事儿。”
“我初八过了就走,到时候我带她一起。”
徐丹抹了抹眼泪,连连说好:“青慈,麻烦你了。”
外面冻得要死,谈完正事,徐青慈跺着脚准备进去,谁知回头瞧见院坝外的石墩子上坐了个人。
徐青慈看清楚是谁后,当即跟徐丹说:“姑你先进去,我去解个手。”
等徐丹进了屋,徐青慈揣着兜走出院坝,直奔石墩子。
确认无误后,徐青慈伸手拉了拉女孩冻得通红的小手,满脸担忧道:“南南,你怎么在这儿?”
“是不是有事找我?怎么不进去?坐这儿多冷。”
乔南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出来找她的徐青慈,见徐青慈满脸关心,乔南从石墩子上下来,走到徐青慈面前,神色苍白道:“……姐,李二昨晚去我家吃饭了。”
“他说初六就上门娶我,我爸同意了。”
徐青慈一愣,没想到时间这么赶。
她下意识攥紧乔南的手腕,语气焦急道:“南南,你不能嫁给李二……你要是嫁给他,你这辈子就完了。”
乔南勉强笑了下,语气异常平静道:“姐,我知道x。”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了。”
徐青慈心慌意乱道:“要不你跟我去察布尔?”
乔南摇摇头,笑着拒绝:“姐,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害了你。”
徐青慈满脸心疼:“那你怎么办?就认命吗?”
乔南乐观道:“那不然呢,嫁就嫁呗。反正都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南南,这样不行,你听——”
“姐,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我主要是怕我以后看不到你了。”
“你别担心,我没啥事儿。”
“姐,初五那天,你一定要去吃我的酒席。听说李二排场搞的很大,酒席上的菜肯定好吃……”
徐青慈张了张嘴,几度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带乔南跑路,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要是跑了,村里人不会放过她的家人。
乔南肯定知道徐青慈的顾虑,所以才来特意劝她,让她不要担心。
徐青慈现下只剩下无力,她望着乔南故作坚强的模样,几度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乔南怕被人看见,没说几句就要走。
徐青慈见状,连忙从兜里掏出小姑刚递给她的三百块钱塞到乔南手里,低声嘱咐她:“南南,收下。”
“你要真把我当姐,就别拒绝。”
乔南犹豫许久,最终收了徐青慈塞到她手里的钱,“好,姐,我收下了。”
临走前,乔南再次嘱咐:“姐,初五那天,你一定要去吃酒席啊。”
徐青慈以为乔南妥协了,她忍着泪答应了她的要求。
真到了初五那天,徐青慈带着女儿去参加乔南的婚礼,结果刚走到一半就听人说新娘跑了。
村里的男人们正带人去抓新娘。
徐青慈满脸震惊。
乔南跑了?
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跑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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