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靠近


    诺亚本想出门冷静下。


    但事实上，他变得很忙，还不如和哥哥大眼瞪小眼地待在一起。


    先去骑士团做灰烬病相关的登记，随后在门口被莉莉丝和法斯纳堵住，两位热情的女士玩家不断在询问奇怪的问题。


    随后向光明神祷告并忏悔自己对萨菲尔犯下的罪孽，通过不正当手段汲取力量的行为真是可恶！宽宏大量的神明认为自己亲爱的孩子无罪。


    诺亚为数不多的愧疚烟消云散，从神国心满意足地回到教廷后，又被激动万分的主教拉着手。


    “光明神在上，您刚才去了哪里！？是那高天之上无人到访的领地么？！”


    “我早就听说，和圣子同行的精灵是一位尊贵无比的眷属，果然是这样！”


    “光明神在上啊，我们是第一批知道这个珍贵消息的人吗！？”


    “神明能拥有您这样的信徒真是太荣幸了……！”


    ——等等，这句话的语序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无暇顾及了，因为诺亚的忙碌还远远没有结束。


    亡灵城的危机不能忽视，诺亚分神观察了下亡灵之城01的位置坐标，确认他现在没有危险——结果刚松口气还没消停下来，就得到了预言者哈森的使者的邀请！


    ——这意味着，明天，诺亚的傀儡就要去和自己过去的骑士朋友、现在的黑暗阵营倾向未知的敌人面对面。


    哈森是否能看到傀儡的命运，是否会知道远处操控傀儡的其实就是诺亚本人，又或者这特别的奇怪邀约和堕天使的追击有没有联系，已经用掉唯一道具的傀儡是否要决定赴约——这些都是紧迫盘桓在诺亚脑海中的问题！


    不止于此。


    在暖炉旅店救下豪尔赫后，诺亚也解锁了新的成就——【愿望】。


    【你像愿望的信使，总在灾难来临时刻来到。】


    得到了重量级道具【愿望瓶】。


    已经太久没有打开这个页面，诺亚同时看到了其他成就排排跳出来，新到账的道具和之前的道具、玩家赠送的道具混在一起，诺亚要仔细筛选下留给傀儡使用。


    此外，豪尔赫和他的家人诚挚邀请诺亚参与夜间宴会，送给诺亚许多礼物，但诺亚不是很缺钱，所以只收下一朵花作为酬谢。


    宴会上诺亚喝了不少酒，身上不慎被泼到一杯，湿漉漉的衣着让诺亚不得不提前回去换过，有过一面之缘的骑士把诺亚送回教廷……拉开门的一瞬间，诺亚整个人都要软倒下去了。他大喘气视线空空地被哥哥接住。


    到这里，诺亚的忙碌一天才终于结束！


    他无法分辨这和幸运-50的debuff是否有关联。


    应该是有的吧。


    又累又困的诺亚趴在盥洗室的椅子上，醉意倒是没有多少。背后是攥干净热乎乎毛巾给诺亚擦脸的“萨菲尔”，诺亚仰抬着白皙漂亮的脸被服务，萨菲尔倒很少这样做，但他做也不奇怪。


    只是面前那张平淡的脸孔，一时间让诺亚有些分不清楚眼前的到底是谁。


    诺亚喃喃：“约书亚？”


    约书亚立刻稳住表情，用萨菲尔的神态挑高眉毛看他一眼，白色瞳孔略显出冰冷的阴沉感，声音沙哑地问，“谁？”


    哥哥走了吗。


    不像那个蠢货会做的事情啊。


    可诺亚太累了，累到暂时懒得去细细分辨，等擦完脸后被放进热腾腾的浴缸，诺亚越发想睡觉，湿润的蓝眼睛模糊得没有焦点。


    热热脸颊挤贴在手臂和手背，柔亮的金发从他的后背流淌到背后圣子的手心。浸泡在温暖的水波里，被氤氲的白雾笼罩，诺亚闭上眼睛。


    约书亚在背后小心料理弟弟的头发，厌恶萨菲尔的手太过粗糙，虽然他自己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


    萨菲尔留存在这具身体里的感情，让约书亚有那么一点点想低头闻闻弟弟的头发。


    ……


    深夜。


    壁炉里的火光持续不断，桌面上的油灯被熄灭掉，“萨菲尔”如同昨夜一样躺在诺亚的身旁。


    酒意反上来，诺亚到现在才有一点点头晕，他把自己闷在枕头上，脸埋在香香的头发里，在晕乎乎中很快睡去。


    确信诺亚的呼吸声变平缓后，约书亚才转过头去看他。


    难以形容这样的心情。心脏都因为过近的亲密距离撞出迟钝而剧烈的痛来，呼吸变得过于困难。


    圣子萨菲尔本尊好喜欢诺亚，在和诺亚同床共枕时被强烈压制住的情感，因为换了个里子而不受控制。


    约书亚在这样的情感驱使下，向自己最喜欢的可爱弟弟靠近。


    他看诺亚近在咫尺的睫毛，看他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和微闷的甜甜呼吸……其实到底是不是甜的约书亚根本难以分辨清楚，也许只是萨菲尔肮脏的臆想。


    约书亚：“诺亚。”


    弟弟熟睡中没能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约书亚握住弟弟的手：“诺亚……”


    柔软的掌心，虎口处因为握弓而有一层极薄的茧子，他粗糙的手和弟弟的手紧握。


    约书亚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幸福。


    记忆中全都是弟弟的冷待，冷眼，烦闷的甩脸色。当然，约书亚怎么会责怪弟弟？当然是他的不好。他是黑暗精灵，纯粹的黑暗化身，他的身体太冷了，哪怕在熟睡的时候靠近诺亚，诺亚都会瞬间惊醒。软热的手掌用力地推他的脸，皱着眉叫他快点滚开。


    可是他现在不冷了。


    他有温度，诺亚不会再因为他的靠近而惊醒。


    约书亚面无表情，可后背几乎有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模糊的痛苦仿佛被唤醒，在折磨他，折磨他的同时带给他膨胀扭曲的雀跃。


    火光映照下摇曳的影子在疯涨。


    他握住弟弟的手，贴到脸上。


    力度又轻又谨慎，恍惚的感受却传递到灵魂的最深处，约书亚不受控制地拉扯了下嘴角，又忍不住闭上眼睛，额头和弟弟的额头轻抵，靠得很近去感受轻柔的呼吸。


    不断跳动的心脏在疯狂热情地痉挛。


    一股酥麻的劲儿从脊梁骨涌出，强烈而古怪的满足和嫉妒在他的心底缓慢地蔓延。


    一直以来被弟弟控制接近的频率和距离。约书亚其实很痛苦。


    稍微靠近都要喝止，想和弟弟肩膀挨肩膀也要被拽头发。被讨厌的哥哥心里好像一直有奇怪又偏执的愿望，在被厌恶的日日夜夜里加深变强，变成无声中沸腾的影子，变成黑色海洋里汹涌的波浪，变成被“讨厌你”三个字关住的困兽。


    再靠近一点吧…


    再靠近一点吧。


    他们本该这么亲密的。


    “萨菲尔”的瞳孔倒影诺亚的影子，呼吸中是弟弟暖融融令人安心的香气。


    他的爱已经无法说出口。


    他怕说出口后，对弟弟的来自血缘至亲的爱，会和萨菲尔迷恋又肮脏的爱所混淆。


    可心里仅仅只有这一个普通的、无比正常的，非常平凡的愿望而已。


    一点也不过分。


    ……


    第二天醒来，诺亚终于有空察觉到不对。


    精灵的长发一点也不好打理，刚睡醒会显得有些乱糟糟。他表情严肃，坐在床上抱着胳膊盯着萨菲尔的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萨菲尔？”诺亚狐疑地保持微笑。


    抛出的所有问题萨菲尔都对答如流。表情神态语气，全部都听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萨菲尔点头，表情冷漠平静：“是我。”


    诺亚：“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萨菲尔皱眉，显出思考的神情，“我想，我应该在旅店昏过去了。之后骑士团的人把我送回来。”


    嗯是的，萨菲尔不记得的那段时间发生了大事，但诺亚觉得他不记得最好。


    这位正直的友人，能否承受住自己的朋友暗自催眠他，并通过阴暗手段窃取力量的行为呢？


    萨菲尔力量的强大令诺亚难以忘记。当然，最难忘记的是复刻数值只有83%……如果能更多一点就好了。


    虽然诺亚是直男。


    但是直男也会对强大有所渴求。基于等价交换的原则，诺亚稍微付出一点也无所谓。


    只不过……


    诺亚眨了眨蔚蓝的眼睛，视线看着萨菲尔。


    奇怪。


    太奇怪了。


    最奇怪的点在于诺亚没有发现萨菲尔身上奇怪的地方。


    要说的话，诺亚只能说直觉。


    直觉哥哥就是那种尝到一点点甜头，就要一直这么做下去的人。


    ——但无论怎样，都和诺亚没有关系了。


    既然哥哥打定主意要这么做，诺亚也要变换策略，冷战热战都先撤销，那一巴掌似乎也没把他的心打痛，呵呵。


    兰多娜镇的所有情况处理完毕，诺亚准备离开这里，去亡灵之城附近和傀儡01会面。


    ——而这个过程，自然不可能让萨菲尔和自己同行，他作为圣子，出巡到各地是他的职责所在，逃避会立刻引起教廷高层怀疑。


    没有诺亚在身边，约书亚理所当然会从萨菲尔的身上离开。


    而身边的朋友被亡灵附体这样倒霉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吧？


    诺亚想。


    作者有话说：


    全勤没有了，再见全勤！但我还是会努力多更的！！！！！！！！！十二月我一定要完结！！！！小黑你加油罢！！


    第102章 危险


    正如诺亚所预料的那样，在他独自离开兰多娜镇之后，萨菲尔的灵魂终于能够重新占据这具身体。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萨菲尔恍若隔日。


    短短两天而已，陌生奇怪的人用他的身体对诺亚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青年圣子眼神凌厉阴沉，侧脸紧绷，灼烧感不断从胸腔涌起。


    萨菲尔只是不能拥有这具身体的支配权，不代表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感受不到！


    汹涌的阴暗情绪在他的身体里陌生地涌动，突如其来的冲击令萨菲尔几乎觉得自己对诺亚的爱的确有这样的肮脏可耻深不见底。


    再次相遇的时候，作为好友的萨菲尔又要怎么面对诺亚？


    他脸孔对着面前燃烧的壁炉，面无表情的神态显得阴晴不定，手掌抬起，萨菲尔看着自己的手心。


    在很久以前，诺亚曾经对他提起，在自己的故乡有个早死的哥哥叫做约书亚，诺亚对他不那么喜欢——如今看来，这个亡灵被诺亚排斥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


    亡灵城的天空永远是浑浊的铅灰色，像脏污的幕布垂落在骨白色的尖塔之上。


    空气里永远渲染着轻微的酒精气息和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亡灵味道。腐烂和潮湿感布满每一个角落，街角的盆栽里是白骨花和幽灵草，这是一个充满诡谲意味的城邦。


    诺亚终于抵达了这里。


    从他踏入亡灵城的城门开始，城内的玩家视线就在向他集中。


    康莱也并不例外。


    傀儡01和康莱坐在酒馆二楼的栏杆旁。


    01在坎斯特雷拉的遭遇可谓惊险，傀儡01从堕天使手中逃脱后就被那个小心眼的黑翅膀鸟人嫉恨，这种难以置信的巨大耻辱让他对傀儡抱有很大敌意；预言者哈森也在不断试探，因此01必须和本地的玩家抱团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出于这个原因，现在01和康莱勉强算得上是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诺亚同时掌控了两个视角，一个面对着靠近的玩家，另一个在康莱的身边。


    黑发黑眼睛的亡灵骑士侧脸英俊挺拔，长而直的睫毛低垂，视线冷漠，脾气很怪。他抿了一口幽灵麦酒，目光越过下方熙攘的街道看向清晰明亮的诺亚。


    他太过耀眼，与周遭灰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即使从这个距离往下看，也能清晰辨认出那头标志性的灿烂金发。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康莱皱着眉毛。


    选择亡灵或者骷髅族的玩家不在少数，显而易见，现在的论坛又因为这个精灵的到来炸开了锅。康莱抱着淡漠的讥讽心态瞥了一眼。


    【没见过诺亚的人真的有难了，如此美萌的宝宝。】


    【好想变狗对老婆大舔一口，脸蛋感觉是软软的】


    【谁有我机智！？看到诺亚的第一瞬间就变狗去蹭宝宝的腿，宝宝还摸了我的头，天啊柔软的手掌心就这样碰着我的狗头，好爽你们不懂。】


    一群人上赶着给npc当臭狗。


    对柔弱救世主npc毫无兴趣的康莱关掉论坛，一旁的玩家01显而易见也对诺亚丝毫没有兴趣，平淡的目光甚至不曾看一眼楼下。


    康莱：“你也不懂对吧？”


    01：“……”


    ……


    与此同时。哈森所在的古堡——


    “你说诺亚来了！？”


    青年高挑消瘦并且阴沉，英俊的脸孔上神态总是显得阴晴不定、令人畏惧。


    哈森不受控制地抚摸自己脸上和脖颈丑陋的黑色纹路，如果诺亚看到还会认出他吗？


    当初在芬恩城总腼腆和诺亚打招呼的无名骑士，现在会让诺亚感到恐惧吗？


    哈森几乎难以呼吸，忍不住咬紧牙关，下意识生出逃避的情绪。他觉得自己丑陋，可憎，用歪门邪道攫取力量，一定会遭到精灵的厌恶。


    可是他又好想见到诺亚大人。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了。


    没有被诺亚大人光辉照耀到的日子，人生痛苦死寂如同行尸走肉，再多的财宝和声望都无法抚平他的孤独。


    “……”


    室内一片死寂，仆从觉得奇怪，按理说得知这个消息哈森不该这么平静。


    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只见这位尊贵又阴晴不定的预言者快步走到镜子前，从血管里蔓延出的奇怪纹路开始爆发，眼眶充血泛出诡异的猩红血丝，但很快，一切诡谲的现象都开始消退。


    哈森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男性骑士苍白英俊的脸孔浮现期待、恐惧和兴奋此类层层叠加的情绪。他在微笑，并且不断微笑，像是人皮面具在熟悉自己陌生的脸一样怪异。


    伏在地毯上的仆从下意识地咽口水，惊惧地低下头，双手抓住了地毯的短毛。


    哈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诺亚的追随者、忠实恳切的拥趸、为他斩除一切危险的利剑，而现在的哈森，已经勉强拥有了能在诺亚大人的光辉阴影下仰望他的实力。


    哈森久违地感到阴沉的情绪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愉悦。


    这让他有些头晕眼花，双手撑在桌案，低头，发丝垂落，他捂着痛到几乎崩裂开的脸颊，发出轻轻的笑声。


    确保自己的一切都熨帖不出错，依然是那个热情开朗的芬恩城骑士的样子，哈森快步地走出了阴森的古堡，往街道方向去。


    虽然坎斯特雷拉的天空灰暗，空气中只有腐质的肮脏气息，但哈森还是觉得天朗气清、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好。


    也许这里也被诺亚大人的光辉照耀到了吧？


    他面带微笑地想。


    真是个幸运的城邦啊。


    …


    黑暗教廷的最深处。


    堕天使阿诺德坐在自己的座位，骨节分明的手上有青黑扭曲的可怕纹路，手指上还带着红宝石的戒指。


    因为刚执行了一次审判，他的手上不可避免地溅上鲜血。黑暗种族的身体里与生俱来具备攻击性，连鲜血也会让人有灼痛的感觉。


    可这一切对堕天使级别的人来说算什么？


    他用手帕揩掉血迹，看着囚牢里犯人死亡的惨状，想到了一条滑溜溜的鱼。


    与01的缠斗令他充满厌烦，给黑暗领地带来了糟糕的混乱局面的01，按理说应该被关进执法监狱，和那些血统肮脏的恶魔与兽人共处一室，最后由阿诺德亲自审判，给予他前往溟土对伟大黑暗神忏悔的荣幸。


    本该是这样。


    可01非常狡猾善诈，阿诺德比起弱小的傀儡强大太多，然而他总是能从他的手中溜走。


    ——而现在，阿诺德在空气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他敏锐地在空气中嗅了嗅。


    好啊，傀儡的“主人”来了。


    阿诺德站起身，背后的翅膀在冰冷的气流中翕动。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为他而来的，是一次无比正式的交锋。


    一旁的黑暗圣子伊凡询问：“怎么了？”


    魔族扭曲的角深黑犯紫，与青年的绅士装扮格格不入的是他的脸。光看这张脸一定会知道，他难以接近、难以相处。


    可是——


    实际上。


    久远的时期，还不是圣子的伊凡曾经被一个漂亮的占星师狠狠欺骗过。显而易见，那是他铭记一生的耻辱。


    *


    诺亚不太喜欢黑暗领地。


    其中有一部分是因为黑暗种族大多嗜血、残暴、非常放肆，让诺亚不适；而另一部分则是因为，这里大多数人都是黑色头发黑色眼睛。会让诺亚想起烦人的某个血亲。


    选择用自己的身份来到这里当然有原因。


    诺亚原本的计划是和傀儡迅速见面交换道具和金币，然后脱离去寻找谢恩，复刻他的数据——然而谢恩本人就在亡灵城！密集的击杀公告在这里堆叠，诺亚也不得不亲自现身来一趟。毕竟用这个身份，会更容易和玩家相处，骗取他们的信任吧？


    诺亚嘴角微翘，蓝眸如同宝石一般闪烁。在他身边的是一位黑皮强壮玩家，因为自愿担任导游被诺亚暂时征用，诺亚和他并肩走着，用担忧的语气在询问：“我来的路上就听说，坎斯特雷拉有一位杀人狂魔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抓到？”


    玩家：“哦是的……不过别太担心，他不会对你下手的。”


    谢恩的锚定目标总是玩家，npc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不过说实话，玩家也为谢恩的存在烦恼，倒不是担心被杀掉的缘故，而是似乎npc们全都具有记忆性——他们会发现前一天被杀掉的人第二天还能复活。这种奇怪的特性已经引起npc们的警觉。


    就比如不远处亡灵花店的那位骷髅女士，昨天还问过黑皮玩家，“你不是死了吗！？”


    惊讶的表情溢于言表。


    玩家瞥了一眼诺亚的侧脸，不知道诺亚有没有发现这种不同。


    精灵的容貌如钻石和鲜花一般璀璨，这种耀眼令人眼花缭乱，脑袋发涨，呼吸急促，几乎一命呜呼。


    他想起当初天空城的时候沸沸扬扬的帖子——谢恩看着高傲冷漠的样子，不一样在隐瞒身份给诺亚当狗吗。


    而诺亚现在在担心和恐惧他。


    这种差别令玩家不由自主地咧了下嘴角。


    诺亚思考，正准备用一个合适的语句切入话题，就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意在逼近。


    夸张的黑暗笼罩到街道和诺亚的脸，诺亚转过头，飓风刮起他的长发，视网膜中清晰映照出曾和傀儡数次交手的堕天使的脸孔。


    既然亲自来到亡灵城，这种情况当然在诺亚的考虑范围之内。


    就算阿诺德当众揭穿诺亚是傀儡主人的身份，诺亚也确定没有人会信。


    npc和玩家会是同一个身份吗？


    黑暗阵营捣乱不断的邪恶坏蛋，会和人们口口相传的善良精灵是同一个人吗？


    呵呵。


    愚蠢的玩家和npc被诺亚戏耍在股掌之间。


    诺亚站定没动，任由狂风吹乱他的头发。视线平和嘴角微翘，只露出温柔的神情疑惑道：“您好？”


    反倒是一旁的玩家纷纷挡在诺亚的面前，“阿诺德！”


    阿诺德也站定了脚步。


    实话说，精灵勇者诺亚的名气，已经大到黑暗阵营都无所不知的程度。


    璀璨的救赎之光，光明神的眷属，勇气与自由的颂歌——一系列金光闪闪的头衔砸在他的头上，他的强大甚至令不少黑暗种族对他心生向往。


    所以看到诺亚站在面前，阿诺德第一个怀疑的反而是自己。


    奇怪。


    难道是他的嗅觉出了问题？


    他皱眉仔细嗅了嗅，翅膀扇动，脚步落定在地。靠近诺亚想闻得更真切些。


    扑面而来的是绵密的柔软香气，因为翅膀的轻扇而带动气流，几乎像是一层薄纱蒙在阿诺德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周末努力多更


    第103章 效忠


    浓烈潮湿的黑暗气息，和身后六翼漆黑厚重的翅膀，让诺亚往后退了一步。


    身边的玩家立刻扶住诺亚的手臂往前站，缠着绷带的手立刻按住阿诺德的肩膀，警惕的目光看向这位战力值格外强大的堕天使——阿诺德·北仑。


    游戏进程发展到现在，作为不会死的玩家，当然几乎不会对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产生什么畏惧。混迹在黑暗阵营的人不会对堕天使和黑暗圣骑士的名头陌生。阿诺德是和教廷圣子交往密切的堕天使，他们两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当然，光明阵营的玩家称他们为“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而现在——


    玩家摸不清阿诺德的想法，正准备编造随便什么理由带走诺亚的时候，圣子伊凡姗姗来迟。


    他出现时，空气首先凝固了。


    能让人察觉到空气开始微微震颤，喷泉池的水浆轻微晃动，一种低频的嗡鸣从地板深处升起，钻进每个人的骨髓。


    “阿诺德。”


    手杖敲在地砖上发出轻响，伊凡的声音淡漠，带着一点讥诮的笑。


    “倒是让我看看，是什么人让你这么紧赶慢赶地跑过来……”


    阿诺德直起身，视线看向诺亚的背后。


    诺亚的视线往后看去。


    人群让开。


    伊凡漫不经心带点轻浮微笑的表情，在落定在诺亚的脸孔的时候僵愣住，舒展的眉毛瞬间皱起，“你——”


    手套下银质手杖停在半空。


    杖尖距离地面仅剩一寸，却很久没有落下。


    伊凡呼吸急促起来，表情渐缓变得有些阴沉。


    诺亚被紧盯不放，一旁的阿诺德很明显不是个傻子，他视线在诺亚和伊凡的身上打转，英俊的脸孔上扯开笑，“怎么这副表情？”


    伊凡：“……”


    他没有回答。


    反而看向阿诺德：“你刚刚对他做了什么？”


    阿诺德挑高眉毛道：“搞什么你在？我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稍微闻了闻味道，甚至没有靠太近，非常礼貌。


    一旁的玩家鼻尖开始冒汗。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诺亚会被牵扯在亡灵城两大巨头的中间被夹住！


    奇怪。


    怎么会这样？


    僵持的气氛很古怪，玩家立刻说：“诺亚，我们快从这里离开。”


    【诺亚好感度+5！】


    【没错，有危险就带诺亚撤退，这样才算一个好舔狗。】


    玩家：“……”？？


    不是，这什么系统，嘴巴贱成这样！


    伊凡忽然说：“等等。”


    诺亚看向他。


    既然要亲自来到黑暗神的地盘，遇到伊凡诺亚也并不算意外，反正再怎样也不可能更糟糕了。


    他和伊凡的确有一点小小的矛盾。但是那又怎样，伊凡就算指名道姓说诺亚曾经欺骗过他，那又怎样？


    诺亚的声望刷太高了，甚至有人自发为诺亚建造雕像。


    他是救赎者，伟大的光明神眷属，人们喜爱他、崇拜他，仰慕他，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完美的精灵会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诺亚毫无愧疚地和伊凡对视。


    见伊凡还没有打招呼的打算，精灵率先翘了下嘴角，睫毛底下的眼睛因微笑泛起清润的涟漪。


    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一张脸。


    哪怕世界审美提高一百万倍都毫无疑问是完完全全的顶尖容貌，能被所有人看到，其实都是一种恩赐般的荣幸吧？


    诺亚：“您好。”


    伊凡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脚步在靠近，恶魔强壮高大的身体拢下大片阴影，“久闻盛名，诺——”


    一旁的玩家警惕拉着诺亚往后退了两步，正打算把诺亚带出这种莫名其妙的包围圈，就听到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


    “诺亚大人。”


    “好久不见，我没有想到您会来到这里。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早早派人去迎接。”


    伊凡、阿诺德、玩家和诺亚的视线一起看去。


    平时一张臭脸阴晴不定的“预言者”哈森出现在眼前！


    他肯定是好好拾掇过。


    这种“特意”感令人觉得有些微妙的恶心。


    他梳理了自己的头发，换上了熨帖齐整的装扮，佩戴金色的胸针。脸上、手臂和脖颈的黑色纹路都消退。总是阴沉的高挑青年，现在脸上洋溢着一种阳光到令人难以适应的笑容。


    震撼思绪围绕在居民的脑海中。


    怎么这么多人都和诺亚认识！？


    ……


    哈森靠近诺亚的瞬间就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的装束不够妥帖，对着镜子反复训练好的笑容非常古怪僵硬，话语显得目的性好强，可能会让诺亚心生警惕。


    同时，越靠近诺亚大人的光芒，哈森越是心脏蜷缩刺痛发抖，他想变得强大、非常强大。这样才能成为诺亚大人身边的骑士，可是他的天赋不强，性格卑劣，抓住捷径就立刻顺杆子往上爬。现在阴暗不堪的他，难道就能心安理得地呆在诺亚的身边了吗？


    好痛苦。


    可是见到诺亚又很幸福。


    脑海中思绪反复，他完全没在意阿诺德、伊凡，和诺亚身边的玩家。


    奇怪的心情在翻涌。哈森心跳过速，胸口刺痛，脸颊刺痛，眼球也在刺痛，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皮肤下血管里的深黑纹路又有要冒头的趋势。


    他胸膛起伏了下，平静用力攥住手按捺下去。


    诺亚往前走的脚步一顿，愣了下，“哈森？”


    ——诺亚怎么都想不到，哈森这个已经从光明教廷“叛逃”的人会主动走出来和他打招呼。


    哈森因为诺亚还记得他的名字而露出笑容。


    他说：“是我，诺亚大人。”顿了顿，他说，“您刚来到坎斯特雷拉，有选定居住的地方吗？如果可以，我能邀请您去我的……”


    话音刚落。


    “不行！”玩家说。


    “不行！”伊凡也说。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抽紧。


    伊凡那句斩钉截铁的“不行”与玩家的话音几乎重叠，阿诺德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若有所思的审视，扯着点笑津津有味地观赏这场闹剧。


    预言者脸上的笑容平淡下来，黑发下俊朗的脸孔略显出苍白的阴鸷来，“黑暗圣子阁下。您想阻止我？”


    他刻意加重了“黑暗圣子”几个字，像是在提醒彼此的身份与立场的鸿沟。


    “我只是在询问诺亚大人的意愿，尽一份旧友的地主之谊。”


    哈森的声音低沉下去。


    “倒是您。”


    他扯出笑，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对一个初来乍到的‘访客’如此紧张，是不是又有什么谋算。”


    诺亚高扎的金发随着脚步在风中轻晃，哈森因为诺亚的靠近而下意识收敛自己的表情，露出一点僵硬的微笑。


    诺亚的确不清楚哈森为什么这么做。


    但是他有“万物之声”，可以直接听到哈森的心声，开启技能之后，好像有数扭曲的阴影似乎攀在诺亚的身上。


    [对不起，诺亚大人，我是卑鄙又无能的废物。希望诺亚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总有天我会把伊凡这个只知道暴力执政的蠢货从他的位置上扯下来，把他现在注视您的眼睛挖出，埋在地底，请您日日踩踏给予他荣耀的升华，我会用黑暗圣子的身份对伟大的光辉耀眼的诺亚大人效忠。]


    诺亚：“……？”


    他睫毛抬起，看向哈森。


    哈森的绿眼睛收缩微怔。


    他的眼型凌厉，眼窝很深。表情眼神很容易在阴影下显得阴沉。可现在着急、恳切，又略显恍惚地注视他的样子，竟然显得有些像狗。


    [……我应该如何向诺亚大人表露我的真心……我说出来的话语该怎么得到诺亚大人的信任。恐怕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无名小卒。我的地位根本不够，我进步的速度也不够快、]


    [诺亚大人。好爱您……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围着诺亚大人转呢？]


    诺亚：“……………………”


    等下，在芬恩城的时候哈森是这种性格的人吗？


    诺亚立刻关掉了万物之声技能。


    他怎么只记得哈森少言寡语，遇到诺亚只会站在角落和他打招呼。


    诺亚：“好久不见，哈森。”


    他怀抱一种疑虑，说，“如果你不觉得麻烦，我当然愿意和你叙旧。”


    哈森愣住。


    他呼吸急促，耳廓到脖颈瞬间红了一大片。当然，表情依然镇定，他的手按在胸口，对诺亚行了骑士礼，“这是我的荣幸。”


    而在诺亚的背后，玩家警惕的声音轻声响起：“诺亚，这可是哈森！如果你不知道他的相关讯息，我可以现在就和你说。”


    哈森皱眉，阴森视线立刻趁着诺亚转头的间隙投射过去。


    这个蠢货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妨碍他的计划？真是个该死的东西，看着诺亚时候别有用心的丑陋眼神，和当初在芬恩城亲到诺亚侧脸的贱狗一模一样。令哈森很想要一剪子戳进他的眼睛里面。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样的想法并不合适。因为他在诺亚大人面前。


    这样的阴暗想法如果持续下去都是对诺亚的一种亵渎，他立刻调整心态，小心地看向诺亚的侧脸。


    诺亚侧脸柔和温润，“我和哈森早就认识。”


    哈森的手攥紧。


    “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很清楚，我相信他的行为有自己的理由，而这也正是我了解他的契机。”诺亚说，“别担心，我也没那么弱小。而且，我愿意相信，现在的哈森还是我认识的那位正直而勇敢的骑士。”


    诺亚看向哈森，嘴角弯弯地轻声问：“是吗，哈森？”


    清风絮雨在往哈森的脸上扑，尽管处在亡灵城阴黑天空下，哈森依然感受到被阳光照耀的温暖。


    诺亚大人的宽容大度、他的温暖和关切，又久违围绕在了他的身上。哈森感到热流从耳根涌起，心脏跳动都开始变慢。但很快他意识到，或许不是心脏跳动的频率变慢了，而是因为太喜欢这样的感受，而恨不得放慢时间，在一帧一帧细细品味中感受诺亚的光芒如过去一样普照在他的身上。


    “是……”


    他沙哑地低声喃喃。


    哈森低垂透露，黑发遮住他的眼睛。


    如果哈森有天因为自己犯下的错而死，希望死在诺亚不知道的地方。


    诺亚大人如果知道，恐怕会为他伤心吧。哪怕如今的哈森根本配不上“正直而勇敢的骑士”这样的称号，也配不上诺亚的任何称赞和欣赏的眼神……


    ……


    诺亚并没有对哈森放下戒心。


    奇怪。


    诺亚保持微笑，眼睛里的暖光如同夏季的湖水一样温暖。


    他们当初在芬恩城并不算多么熟悉，哈森为什么用这样的态度对待他？


    第104章 救赎


    哈森的住处是一个略显阴森但古韵悠长的古堡。诺亚一进去率先感受到的只有两个字——富有。


    这里一看就非常有钱，花园很大。无数种诺亚叫不出名字的鲜花开了个淋漓痛快，这条路又香又长，走过去的路上险些累晕。


    等走进古堡，诺亚看到复古花纹的厚重地毯，挂在墙壁上凝聚黑暗力量的流动画作。窗户边缘是黄金，黄金上镶嵌宝石，诺亚的心灵陷入颤抖。


    诺亚想起在暗之黎明时听到的，哈森一次预言收费是一千万金币，这甚至供不应求。


    诺亚保持微笑看向哈森，尽管他已经有些咬牙切齿：“这里很漂亮。”


    哈森：“您喜欢就好。”


    虽然去找诺亚的时候，哈森并不确定自己能得到他的青睐，但还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里是您的房间。”


    哈森推开一道门，房间里光线明亮，桌面上的花瓶摆放了一束鲜艳欲滴的海德尔花。


    “和我的住处挨得很近，如果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找到我。”


    “谢谢。”


    对诺亚来说住哪里并不重要。他也没有打算在亡灵城多待，等找到谢恩的踪迹、想办法攫取他的力量之后，诺亚立刻就要赶往白银之海，时间很赶，日程很紧。


    记得在兰多娜镇的时候，萨菲尔曾对诺亚说，圣骑士阿莱米诺已经前往亡灵城对哈森的事情做深度巡查，这位骑士曾经就职天空城的光明神殿。


    眼下，连诺亚都到了，这位圣骑士恐怕也早就到了，也和哈森有过接触了。


    可哈森现在依然活得好好的，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诺亚注视着这位过去的骑士。


    金发精灵的容貌一如当初在芬恩城那样，甚至他面容所带来的柔和感远比之前更强。


    轻柔的神情，包容的态度。让人很想投入他的怀抱、伏在他的膝头，如同孩子依赖母亲那样栖息在安宁的港湾，呜咽，哭泣，得到饱含同情的抚慰和叹息。


    以这样的态度，诺亚问：“哈森，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是的，我有。”哈森喃喃。


    诺亚是很好的人，他待人平等、从不偏私，富有和贫瘠在他这里拥有公平的待遇。


    “我很感激您仍愿意和我共处一室，也感激您注视我的目光和过去别无二致。哪怕我已经和过去的身份天壤之别，和您的阵营称得上是敌人，可您依然愿意注视我、依然愿意给我解释或辩驳的机会。诺亚大人，我无法用言语形容对您的憧憬，恨不得跪倒在您的脚下亲吻您的鞋面不可，在您的面前，犯错的人有一百万次机会，您愿意一百万次对一个敢于承认错误的人伸出手……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向您这样伟大而宽容的存在。”


    有点夸张了吧……


    但诺亚还没说下去，哈森就已经单膝跪地按着胸口低下头。


    诺亚吓了一跳。


    哈森低头，按在胸口的手掌感受到心脏的强劲跳动，声音沙哑地坦白，“我要向您坦白，向您忏悔，向您告解。”


    诺亚：“什么？”


    “为我离开骑士团而忏悔，为我背叛光明而忏悔，为我预言者身份的弄虚作假而忏悔。”哈森痛苦地说，“我能走到现在，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预言者的身份。”


    这些话，哈森从不会对圣骑士阿莱米诺说。


    “我在芬恩城的时候，意外得到了一支羽毛笔，它拥有改写命运的能力。用这支笔，我走到今天。”


    哈森艰难地陈述。


    诺亚瞬间回想起来——在芬恩城的黑市，曾经听到的那只“命运的羽毛笔”！


    “这是一条错误的捷径，可我还是走上来了。来找我的权贵富商数不胜数，他们愿意付出大笔价钱来观测自己的命运，可我只觉得他们恶心。我大肆书写会让他们满意的命运，但迎接他们的除了短暂的胜利之外，会是被命运推向反噬的深渊。”


    他不敢抬头，心脏泵血让他的太阳穴都跳起青筋。


    不知道诺亚会用一种怎样的眼神看他，信仰光明神的精灵，恐怕对他的行为非常不耻吧。


    但迎接他的是头顶轻柔的重量。


    诺亚在摸他的头。


    哈森低垂的脸瞬间绷紧，听到诺亚的声音：“这很糟糕。”


    他忍不住吸气，冰冷的痛感在身体里蔓延。


    诺亚注视他的头顶。


    “我一直以为你有苦衷，你是迫不得已。哈森，你变了好多。”


    哈森的肩膀开始颤抖，被自己心中无比尊重的人否定是一种尖锐又无法忽视的痛苦，可因为这一切他已经做好准备，所以痛苦显得能够接受，甚至让他觉得诺亚的失望也是一种值得珍重的教诲。


    骗你的，实际上诺亚根本不知道哈森是个怎样的人，哈森有没有变坏诺亚并不关心。


    只是他在哈森的诉衷中发现，这个人好像的确对诺亚抱有一种崇敬的信任。连自己的所有底牌都敞开放在诺亚面前。他的心声可能并没有出错。


    如果是以前的诺亚，可能会说，“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是一种勇敢，没关系，你的路还长。”


    可诺亚的罪恶值已经上涨到一个很高的程度。


    现在的诺亚觉得哈森是个和自己一样的人，更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


    哈森低垂着头，手臂被诺亚白皙的手指轻轻扶住。


    温度透过衣料接触到他的皮肤，“但是，你愿意和我说，也许你还没有那么坏，对吗？”


    哈森抬起头看诺亚。


    诺亚笑了下，“哈森，只要心永远朝向光明，光明神会庇佑你，让你得到救赎的。”


    “……”


    光明神算什么？


    高居神位什么都不用做就聆听信徒祷告。听他们仰慕的诚挚声音不做任何回应是不是很爽？


    哈森早就不信仰光明神，更不需要所谓光明神的庇佑。


    当然，黑暗神莫比乌斯也不可能成为他信仰的对象。


    “我真的能得到救赎吗？”


    哈森轻声说。


    那谁知道，不然下次见光明神的时候帮你问问好了？


    诺亚抱住他，年轻的骑士靠在他的怀抱里，跪在地上，脸却依偎诺亚的胸口，能听到诺亚平缓温柔的心跳，一下下的都让他头皮发麻。


    他感受到诺亚抚摸他的头发。


    “你的问题我好像很难解答，哈森，我也不知道。不是我说什么，什么就会成真，我也不愿意给你虚无缥缈的回答让你收获心理的安慰，这太虚伪。事在人为。”


    哈森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诺亚以为他哭了，真可怜，也真弱小，诺亚是从不会在别人面前掉眼泪的。当然，最好不要把眼泪擦在诺亚的身上。


    诺亚又说：“但我理解你。”


    哈森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眶的确有些发红。


    亡灵城的空气并不算清新。总觉得这里有腐烂的死亡的味道。


    温柔的精灵手心贴在他的侧脸，宝石般蔚蓝的双眼低垂，带着淡淡的难过看他，微笑也显得有些模糊的忧郁了。


    “这个世界总有太多让人不愉快的事情，总有太多事情自己做不到，总有无力感让人难过，我知道。”


    诺亚怎么会说哈森是错误的人、可恶的人呢？


    哈森利用命运之笔走上捷径，诺亚不也一样。


    哈森的眼睛在闪烁，他愣住，听到诺亚对他笑了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轻但淡漠的柔和，这让诺亚显得有些缥缈的神性了。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决定，就会让人走向另一条道路，而要折返反而变得困难。那条路也许是错的，哈森，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有一个好的结局。”


    哈森的嘴唇张开，也许有太多想说的，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从诺亚这里得到的回答超出他的预料，反而令他的心脏陷入紧缩的酸涩中。


    诺亚低头，金发垂落到哈森的脸上。他心中的神明靠近他，毫不吝啬地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哈森的很想回拥他，可他觉得自己不配。他肮脏的灵魂怎么配触碰诺亚的身体、可不回应却也不礼貌，高大的骑士僵硬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蜷缩，不知道要怎么做，光是诺亚的体温，都让他无法呼吸了。


    他的喉咙里忍不住挤出难听的沙哑呼吸，思维恍惚到好像坠入深渊泥潭，并且丝毫都不想挣扎。


    *


    黑暗教廷。


    这里的整体风格和光明教廷截然不同。漆黑的地面，漆黑的神像，一切都深不见底，仿佛再多走一步就踏入深渊。


    阿诺德抱着胳膊：“你刚刚在搞什么？”


    伊凡没有说话。


    阿诺德的双眼乌黑无光，打量伊凡的样子也显得阴沉沉，“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情。”


    伊凡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侧脸陷入阴影，这让他的轮廓更突显出冷峻感，他似乎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回忆里面。


    阿诺德也懒得再说话了，他在想诺亚，诺亚身上的疑点，但想来想去总被他推翻，如果傀儡真的来自诺亚，他找不到诺亚这么做的理由。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


    “诺亚……”


    低低的呢喃从他的口中发出来。


    刚刚一直没有对他作出任何回应的伊凡忽然抬起头，一双灰白的眼睛盯着他，“你在叫谁的名字？”


    “伊凡，你要不要这么敏感？”阿诺德发笑了，“还是说你和他之间有点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去？”


    伊凡笑了声，“怎么会。”


    他的脑海中还盘旋诺亚的样子。


    金发蓝眼睛的诺亚，温柔的纯净的诺亚，伊凡总是想不清楚诺亚骗他的理由，但总之应该不是诺亚的主观意愿。很可能诺亚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才这么做，他站起身，他应该去和诺亚聊一聊，才能解开当初的误会。


    然而一旁的阿诺德也站起身。


    伊凡：“你去哪。”


    阿诺德：“出去逛逛，你呢？”


    伊凡：“呵呵，我也是。”


    ……


    与此同时。


    谢恩已经站到哈森古堡的房顶，侧脸的蛇麟明显，竖瞳略显阴森。在诺亚还在想怎么才能让谢恩主动现身的时候，他已经悄然出现在诺亚的窗口，低眸，眼中映照出窗内的一幕。


    圣洁温和的精灵对别人的忏悔毫无办法。


    温柔到毫无底线的美丽精灵说，“没关系，一切都不晚。没关系，没关系。”


    谢恩嘴角扯了下，一直盯着看。哈森这个人他并不陌生，又或者现在已经无人不知了。整个古堡里面，有谁不会因为哈森的阴晴不定而畏惧退缩？现在却在诺亚的面前装成一只温顺的狗。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直到哈森终于离开诺亚的拥抱。


    第105章 混乱


    潜入哈森住宅并没有那么容易，但今天有所不同。


    为了不让诺亚觉得他是一个古怪又可怕的人，哈森特意遣散了大部分的仆从，这让谢恩在一路上几乎通行无阻。


    谢恩靠在窗边听诺亚对哈森的宽慰、同情，偶尔带一点点惋惜意味的教导。


    在这位精灵面前，好像所有人的变坏都是有理由的。


    图尔斯大陆在发生恶性变化，不够强大的人跟不上世界的脚步，所以错误尽管依然是错误，不能被饶恕，但可以被理解——诺亚对哈森这么说。


    同时，哈森则露出那种愚蠢到家的昏头表情，让谢恩看得作呕。


    难道哈森这么久以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他知道，他清楚得很。不是做得很痛快吗，现在倒是用这种经历来博取诺亚的同情和爱，简直让人反胃。


    谢恩靠在窗外的墙面。冰冷渗入骨髓，同时让他有些发麻。


    诺亚怎么能这么温柔，这么具备同理心，这么能为人找借口……哪怕那个人居心不轨，根本不配。


    但同时又给人一种感觉。


    无论自己是谁，无论自己做过什么，在诺亚面前坦白忏悔，就能得到他的爱。


    谢恩侧了下脸，望向室内。


    ……


    与此同时。


    伊凡和阿诺德告别，独自来到哈森的住处。


    对于圣子来说，这里显然并不陌生，只不过踏进去的时候，心情略有些沉默，甚至总觉得隐约感受到了诺亚身上的气息——轻柔，淡而清晰，呼吸的时候能渗入肺部，然后蔓延四肢百骸，直到浑身上下都被感染一样发热。


    见到诺亚要说什么？


    又或者诺亚还记得他吗？


    伊凡的手段雷厉风行，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忍不住停了下来。


    ……


    阿诺德和伊凡分道扬镳，羽翼收起，靴底降落在屋顶的砖瓦，轻得悄无声息。


    诺亚这个人很奇怪。


    他想。


    和伊凡认识，这是疑点，他们之间不该有交集。


    此外，诺亚和哈森关系匪浅，甚至心高气傲的哈森那副恨不得凑上去给精灵当脚蹬的姿态，更令阿诺德发笑了。


    预言者为黑暗教廷效力，可现在的事态发生掌控外的变化。暂且把傀儡放到一边，这个人是否会为黑暗神的伟大统治造成什么不便的阻碍？


    他抱着胳膊，表情冷漠，漆黑的头发和羽翼在风中微动，阿诺德低头聆听室内的声音。


    诺亚的声音很轻。


    “再抱紧一点也没关系。”


    就算阵营不同，阿诺德也得承认，以这个精灵的强大和温柔的脾气，恐怕在黑暗领地也很混得开。


    温柔是令人不屑的品质。


    但如果他的温柔是一种给胜利者的专属恩赐，总会令人趋之若鹜。


    阿诺德淡漠地想，听到精灵如同森林吟唱般的声音。


    “哈森，其实当初在芬恩城，你就是我很欣赏的骑士，我很高兴能得到你的信任。”


    已经在诺亚面前摊开所有底牌的预言者，要如何能对诺亚彻底死心塌地？


    他很强，有声望，而且有特殊的能力和特殊的道具，能跟在诺亚的身边对诺亚来说是很大的助力……


    不知道诺亚做了什么，阿诺德忽然感受到一阵时间上的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阿诺德都想降到窗前去观察了，猜听到哈森喃喃：“诺亚大人……”


    阿诺德皱了下眉。


    奇怪的反应。


    哈森这个人，阿诺德认识。不苟言笑，直勾勾看人的时候往往心里有着坏算计。


    可是现在，这种奇怪的声音、奇怪的腔调、奇怪的濡慕和屏住呼吸般的晕眩感……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哈森发出来的？


    诺亚做了什么？


    *


    “……”


    空气中只有冷风。


    谢恩的瞳孔收缩，手紧攥着，手背暴出青筋。


    他一时间觉得诺亚这么做是很正常的，可又觉得凭什么是哈森？


    在天空城的时候，谢恩就和诺亚认识。


    他用了肮脏的手段催眠诺亚，注视诺亚无神的眼神，小心地请求，问诺亚可不可以给他拥抱，可不可以紧握他的手，诺亚才会机械式地给予回应。


    很多次，谢恩想他希望看到诺亚真正注视他的眼睛，希望诺亚的爱平等地降临在他的身上，可他又偏偏是一个肮脏的、手段低劣的恶魔，一个被人警惕和追捕的通缉犯。


    原来不需要催眠这样的可憎手段也是可以的。


    原来诺亚的善良是没有条件的……


    他对光明阵营的人好，因为他们是他注视中的朋友。


    但他也并不会歧视身处黑暗的人，因为他希望能把他们拉出来。


    只要愿意，只要坦白，只要向诺亚靠近，他就会握住他们的手。


    谢恩忽然难以形容自己的复杂心情。


    他靠在冰冷墙面，心脏的跳动不断泵血，让他的头颅变得不太清醒。晕眩，茫然，还有一种模糊的渴望，高高在上的诺亚可以被拙劣手段接近的可能性在吸引他。


    ……


    诺亚很吝啬自己的吻，只给有价值的人。


    何况额头吻也能算吻吗？


    诺亚觉得不算，虽然他的确亲过萨菲尔，现在也亲吻了哈森的额头，但诺亚依然毫无疑问地相信自己的取向。


    【诺亚罪恶值+2】


    【诺亚罪恶值92！】


    哈森没办法开口说话了。


    额头上轻柔的触感是善良精灵柔和的抚慰。


    有那么一瞬间，哈森感觉柔和的光晕，和属于诺亚的独特气息在包裹他净化他，他的灵魂和肮脏的心在被轻柔地洗涤。


    过了不知道多久。


    “……诺亚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锈迹斑斑琴管，发出的声响带着细微的震颤。


    “感恩您的教诲。我会用毕生来铭记。”


    哈森恐怕想不明白，自己平平无奇、心理阴暗、脾气恶劣，为什么诺亚依然愿意用这样充满爱意的眼神和姿态包容他。


    诺亚摸摸他的侧脸，像对待一个小孩子那样温和地看着他，“起来吧，亲爱的哈森，我相信你有改过的决心，神会庇佑你的。”


    会吗？


    不，神不会，神从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哈森过去的确是个光明教徒，可偶尔也会有所迷茫，虚无缥缈的信仰为他带来了什么？他不需要精神的支柱、礼拜也仅仅是一种习惯，闭眼祈祷的时候消磨时光，“光明神永在”也只是口头禅……传说和古籍中写满神明的伟大，哈森却只觉得是过激信徒的编撰。


    视线投注在高天之上的时候，身边的人是否会失去色彩？


    连诺亚的善良、伟大和耀眼的光辉，都会被解读成“光明神眷属”的力量。为什么一定要和神明扯上关系，哈森开始厌烦。


    但他并没有反驳。


    哈森站起身，黑发垂落在眼睑。深黑的影子缓慢笼罩在了诺亚的身上，绿眼睛的色泽恍惚中在阴影里加深、再加深。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


    “快到晚上了，您饿了吗？我想您第一次来到坎斯特雷拉，这里有些特色菜您应该会感兴趣。”


    诺亚眨眨眼。


    不会是什么骷髅头一边被吃一边唱歌的那种菜吧，诺亚可是听说过的。


    他正想拒绝，但又有点好奇，点头说：“好的，麻烦了。”


    哈森注视诺亚。


    房间明亮，可也许是因为诺亚的到来才明亮的。他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手按在胸口，感受热烈的跳动，僵硬冷峻的脸孔浮现笑意，“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


    哈森离开。


    诺亚独自呆在房间里思考，谢恩既然会猎杀玩家的话。


    诺亚是不是挑选一个幸运玩家和自己待在一起比较保险？


    不过谁比较好呢？


    诺亚回忆起自己刚进城的时候陪在身边的玩家。


    站起身准备到窗口眺望一下的时候，一只青筋明显的手用力抓住了窗户的边缘。


    “砰”——的一声轻响，窗户撞在墙壁，诺亚有些心疼，耳朵都被刺激地快飞起来。


    光明神在上，这可是黄金和宝石做的窗户。可恶，到底长没长眼睛。


    心疼是一回事，诺亚反应迅速，立刻后退，视线抬起看向冷风中走入室内的青年。


    谢恩。


    谢恩脚步踩在地毯，锐利的脸孔在光影中越发深邃，蛇眸直直盯着诺亚。


    暴食恶魔的特殊天赋：有几率吞噬自己杀掉的人的能力之一。


    现在谢恩手里攥着的技能到底有些什么，诺亚也不太清楚。


    精灵的耳尖微压，轻柔笑意浮现在脸上，“您好，先生，贸然闯入别人的房间好像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


    与此同时的楼下略微有些混乱。


    今天的来访者格外多。


    守卫很想抹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盔甲下的眼睛在面前粗略扫了一圈，心脏都被抓紧了，喉咙快被烧起来。


    黑暗圣子伊凡、来自光明神殿的圣骑士阿莱米诺·加西亚，最近风生水起的“01”，还有亡灵骑士康莱…


    他还没看到房顶的堕天使阿诺德、诺亚房间里的恶魔勇者谢恩。


    否则一定会更为震惊的。


    现在，这些明面暗中矛盾不少的青年们正在友好交流。


    伊凡：“圣骑士的工作就是每天到这里巡逻？”


    “哈哈！”圣骑士阿莱米诺·加西亚是一位年长的爽朗青年，耸肩摊手笑起来，“我也不想，抱歉，都是公职任务。不来哈森这里逛一圈，我的日报和周报怎么写，体谅体谅我吧！”


    阿莱米诺·加西亚是神殿的人，他来到亡灵城的最初只有一个目的，探寻前任骑士哈森的秘密，只不过现在又多了一项任务。


    加西亚：“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圣子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爽朗地看着伊凡，一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是明快的笑意，嘴角扯着。


    “是想和哈森先生叙旧，还是对诺亚别有所图，我得小心行事啊。”


    楼下的骚乱和诺亚暂且无关。


    谢恩身影倒在墙上滑落，诺亚的脚步靠近他，室内的光亮微弱，诺亚垂眸看他的眼睛淡漠到没有情绪。


    作者有话说：


    阿莱米诺和阿诺德的名字好像，所以前者加了个姓，以后用姓来称呼他！


    哎可恶，嘴上说好想完结，但偏偏越靠近完结越不想写。小黑我对你很失望[愤怒]


    第106章 费心


    坎斯特雷拉天气阴暗，空中看不到太阳，这里很像是被铅灰色幕布笼罩的舞台，只不过没有什么要上演的剧目；当然，其实诺亚也没看过什么演出。


    在天空城的时候，诺亚租赁的房屋面前就是一个大型的剧院。偶尔去占卜骗人的时候诺亚会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比如“杀了我吧，杀了我如果能让你好过那么就杀了我！”又或者，“你听啊。老天都在为我们落泪，现在你是我的孩子还是我的情人？”


    天空城里面的大家都很好相处，但其实有不少权贵。而这些权贵的生活缺乏刺激，偶尔会来光顾这样带点伦理味道的剧目。


    哎，如果现在谢恩愿意也说一句“杀了我吧是我在求你”，诺亚动手会不会利落一点？


    只不过谢恩没法说，他已经昏死过去。


    而且，诺亚还欠他房费。


    在天空城的时候，诺亚和他合租并没有花钱；当然，抠门吝啬的小气鬼诺亚现在也不打算补偿。


    感谢你的慷慨吧，诺亚面无表情地用力掐他的脸，甚至颇为冷漠地想，要不是当初你的慷慨，现在面临的境况也许不只是这样。


    精灵湛蓝的眼眸垂下，温热的手指掐住谢恩的脸让他朝向眼前。


    恶魔脸孔深邃、骨骼坚硬，紧闭双眼的样子非常愚蠢。


    这些人对诺亚太过信任，觉得诺亚永远都不会包藏祸心。


    诺亚俯身，柔软金发落在了恶魔的胸口，阴影随之攀附而上。他闭眼，睫毛如同蝴蝶轻振，脸孔浸入了翻涌的黑海之中。


    诺亚有在思考，等谢恩醒来要怎么和他解释。


    又或者根本不需要解释。


    他们应该很会为诺亚开脱和找理由，哪怕现在站在谢恩面前的只有诺亚一个人。


    谢恩的体温很冷，让人有些讨厌。


    不过好在也就这么短暂的一下子，诺亚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套取到谢恩的数据之后诺亚立刻就在计划离开，至于什么阿诺德、什么伊凡，诺亚没有对他们解释任何事情的义务。


    柔和的呼吸扑到谢恩的脸上，眼前的玩家对诺亚所做的事情半点察觉也没有，默念咒文的时候，诺亚能透过傀儡的视角看清楼下的复杂局面。


    情况非常尴尬，甚至相当微妙。


    复古的红地毯上有不少繁丽的花纹，而现在花纹上站着不少人。哈森已经把他们迎了进来，只不过这位传闻中脾气古怪的预言者居然刻薄到不给他们任何人椅子坐，因为这个显得非常冒犯和不尊重的小矛盾，楼下正在吵架。


    伊凡认为哈森对他们敌意过重，康莱阴阳怪气地讥讽哈森见到诺亚之后就丢了魂。圣骑士加西亚笑着劝架，傀儡耳朵里全是他快活爽快的笑声，能听出是一个心灵没什么阴霾的健全开朗人，“哈哈，别那么在意。反倒是我有些惊讶，我原本以为哈森和诺亚之间会有些矛盾，没有就再好不过了。”


    伊凡也笑，“你能不能别笑了。”


    他似乎很想要快点和诺亚说话，觉得站在这里和他们寒暄很耽误时间。


    康莱也笑，“圣骑士殿下的日报写完后，就请快些离开。”


    他对这种情况是真的觉得好笑。


    诺亚一来，亡灵城也要“热闹”起来了。他抱着胳膊同样往上瞥了一眼，这位精灵npc受欢迎的程度就算有所预料也依然令人震惊。


    猜猜是谁没有笑。


    没错，是哈森。


    他嘴角似乎根本拉扯不出微笑的弧度，眉宇间笼罩浓重的厌恶感。


    这些人的到来耽误了他和诺亚的相处，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诺亚：“……”


    在搞什么？


    ……


    站在楼顶的阿诺德也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但现在他贵为堕天使居然在听自己朋友的墙角，不是显得更奇怪了？


    阿诺德抱着胳膊，手指在臂膀上敲了下，翅膀烦躁地扇动。


    01现在也在楼下，阿诺德能嗅到他的味道。


    除此之外，阿诺德在空气中闻到了略显混杂的，属于杂种恶魔的味道。


    思来想去，阿诺德决定稍微降下一些身位，来到诺亚的窗前看看。


    高大的堕天使垂下眼，视线看向被窗帘草草遮掩住的室内——


    然后看到了令他的瞳孔睁大的一幕，阿诺德眼角微抽了下，情绪的波动几乎让他的羽翼炸开，漆黑的羽毛飘落到诺亚的面前。


    诺亚立刻站起身：“谁？”


    阿诺德迅速离开诺亚的视线范围。


    诺亚用风把羽毛抓进手里，对方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但……又有什么所谓？


    【堕天使的羽毛】


    【没什么用，也许你可以用来做一只羽毛笔？】


    诺亚不知道阿诺德会如何理解诺亚现在的行为，但诺亚有一百万种方法为自己辩驳。


    诺亚冷淡垂眸注视手里的羽毛，嘴角轻勾出柔软明亮的微笑，松开手，任由羽毛往下飘摇坠落，视线不再往外看。


    与此同时，仆人们终于穿过了冗长的走廊，推开二楼房间。他们并没有和诺亚打招呼，只是异常安静地把食物放在桌面，然后像是流水一样顺畅地离开。


    诺亚随手用旁边的桌布盖住谢恩，退后两步，把他从催眠状态中唤醒。


    “您好？”


    “先生？”


    谢恩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诺亚担忧的温柔面孔。金发被别到耳后，几缕发丝落在面前，宝石般的眼睛里浸满澄澈的关切的意味，“您怎么样？还好吗？”


    谢恩愣了下：“……？”


    他先是皱眉，随后在诺亚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手，“……诺亚？”


    善解人意的精灵哪怕对不速之客都一样的关切。


    他总乐意相信一切坏人都有成为坏人的原因，一切坏事都有什么理由……


    诺亚：“您晕倒了，但我有些担心，您来这里的目的是不是要对我的朋友动手。”


    谢恩不受控制地接话，声音沙哑：“你的朋友？哈森？？”


    哈森怎么配做诺亚的朋友。


    他是怎样的一个心理阴暗的人，恐怕亡灵城坎斯特雷拉没有人不清楚吧！？


    只是对诺亚稍微忏悔两句，在诺亚面前坦白自己的罪行和可恨之处而已……


    谢恩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火烧般烦躁的情绪，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脸。


    总感觉脸上有热热的奇怪麻意，像是麻意在爬。这种酸麻感、温热但连绵不断的蒸腾感，一路从脸烧到眼睛、嘴唇，令谢恩感受到一种心脏痉挛的古怪。


    诺亚却没有回答，他莹白如玉的脸庞上，关心忧虑的神情随着谢恩的醒来已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柔的，朦胧的，得当的怀疑。


    “您不经允许进入我的房间是不对的。”他轻声说。


    话音未落，“嘎吱——”远处的门被推开，有人的脚步声闷闷踩在地毯上靠近，诺亚用傀儡的视线在一楼环顾了一圈，发现哈森和伊凡都不见了，只剩下傀儡01、康莱，以及加西亚站在那里。


    ……


    阿诺德返回屋顶上，回味自己刚刚看到的一切。


    诺亚？


    是这个名字吧，他想他的确没有记错。被光明教廷大肆赞美的，在报纸头条上频繁出现的，曾经有不少伟大又明媚的壮举的……那个可亲，温柔，人人赞美的精灵。


    他刚刚在做什么？


    室内的阴影其实会模糊诺亚和谢恩的距离，但阿诺德不仅嗅觉灵敏，连眼力也非常出众。


    皮肤白皙、金发蓝眼的精灵微微皱着眉俯下身，柔和的薄红的嘴唇像花瓣一样，睫毛颤抖着，紧张又不太情愿地，向角落里那个高挑的阴森青年靠近，时间仿佛被线性拉长，天空的雾气降临了。


    那个青年阿诺德见过。在通缉令上……


    诺亚被威胁了？


    还是另有隐情？


    又或者就像哈森对诺亚忏悔那样，谢恩也同样对诺亚跪下忏悔？


    可是阿诺德没听到什么。


    奇怪，奇怪，奇怪。


    堕天使百思不得其解，巨大的三对羽翼在背后微烫地扇动，阴冷的黑眸微怔地往脚下的砖瓦上看，然而——


    伊凡：“阿诺德……”


    阿诺德回过头。


    伊凡：“你不是出门散步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理由。”


    阿诺德：“……不，别用这种看可疑人物的眼神看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基于效忠黑暗神大人的目的。”


    伊凡扯着嘴角笑，还想问点什么，阿诺德也道：“你可没说你也要来见诺亚。”


    伊凡：“……”


    阿诺德：“你们之间如果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者做了任何违逆甚至背叛祂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伊凡：“被我发现了，开始倒打一耙？”


    阿诺德：“……诺亚的身份的确可疑。”


    他说着，又皱着眉，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似乎看清底下发生了什么似的。


    以阿诺德对光明教廷神职人员的了解，以及从报纸、议论中了解到的情报，阿诺德不太觉得诺亚是会主动亲吻别人、又或者亲吻别人的人。


    他冷漠地想，紧跟着又想起一则久远的话语。


    说伟大强大的精灵，他身体里的汁液蕴含着力量，会在得胜者归来时作为奖赏。


    ……？


    是这样吗。


    阿诺德本来一直以为那是谣言。


    他想着，死死拧着眉毛，连睫毛都像是变直了似的，又看了一眼脚下。


    伊凡有些反胃：“……你可不准对诺亚有什么想法。”


    阿诺德看向他，面无表情，只是挑起一条眉毛：“这句话我得和你说，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黑暗教廷的圣子。诺亚和你有天壤之别。”


    ……


    与此同时，哈森拉开了门。


    他穿着挺拔制服，领针上银色的链条熠熠生辉，“诺亚大人，菜已上齐，您现在要用餐吗？”


    诺亚瞥了一眼脚边被桌布笼罩的阴影，微笑着说：“费心了，哈森。”


    作者有话说：


    周三发烧请假在家后，发现我家猫也好像生病了，所以又预约了周四的猫咪全面体检，十二月你对我好一点罢！！另外今天本来想狠狠码字惊艳全场，但事实是在家就躺，效率还不如上班摸鱼高[爆哭][爆哭]我写，我写写写，我怎么写不完了啊可恶！


    第107章 贴腿（二更）


    谢恩完全不知道事情是在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奇怪，很奇怪。


    头昏脑涨、神志不清，逼仄狭小的空间里，黑暗都在随心脏挑动。


    谢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躲在桌子下面，假装若无其事！？


    他可以从窗户逃走，可以直接和哈森面对面，迎接的大不了是预言者的怒火和一场鏖战。


    可是为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抓着桌布钻到低下去。


    现在再被发现，面临的情况，和被直接发现是完全不同的。


    谢恩眼花缭乱，紧皱眉头，视线里只有诺亚的膝盖、他的衣摆。盯着看显而易见是不礼貌的，谢恩也不希望诺亚认为他藏在桌子里是为了盯着看，于是抿唇转过头去，紧绷的侧脸显出锋利的轮廓线，但很快又认为这种紧绷是非常尴尬的，毕竟没有人在看。尽管如此，谢恩依然无法放松下来。


    太可怕了。


    桌子里拢着诺亚身上的香气，小蛇一样细细密密地爬来浸入皮肤里，谢恩逐渐觉得爬到了自己的脸上、眼皮上、嘴唇上。


    一时间有一种错觉，在他昏睡的时候，熟悉的轻柔香气也曾光临他的身边。


    谢恩听到哈森和诺亚的谈话。


    “这是亡灵城郊外的灵羊产的梦魇奶，口感顺滑冰凉，很有层次，您可以试试。”


    轻微的瓷勺触碰碗底的声音。


    谢恩听到了哈森的等待、听到诺亚吞咽的细微声响。精灵似乎被好吃到有点惊讶：“好吃。”


    哈森顿时如释重负，介绍起下一道菜肴。


    谢恩：“……”


    无法理解，这种姿态只会让他像个没什么地位可言的布菜员。


    恶魔高大身躯缩在桌底，显而易见有些难堪。桌底的味道被桌布封存，裹着香味的热意包围他。


    “……”


    谢恩面无表情，冷静地闭上眼。


    他总觉得哈森如果现在把他逮到，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难堪——就像是前来偷晴的小三被抓到了一样。可哈森绝非正宫，他也不是小三。


    谢恩打算在这里等待哈森离开。


    等待，对于一个猎手来说，并不是什么太有难度的事情。


    ……


    实际上，对诺亚也完全可以感受到谢恩的存在。


    作为蛇族和恶魔的混血，让谢恩的体温比寻常人低很多。诺亚的腿放在桌布下，总能感受到一种似有似无的凉意。他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谢恩的呼吸，还是只是和他的肢体靠得太近的原因。


    太奇怪了。


    诺亚默不作声地收了下腿，对哈森微笑，“谢谢你哈森，但如果只有我一个——唔。”


    哈森：“怎么了？”


    诺亚睫毛抬起，嘴角的笑容浅浅的，“……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


    诺亚收腿的时候不小心踹到谢恩一脚。


    他的听觉敏锐，能听到谢恩猝不及防地微抖着吸了口气，随后，冰冷的手掌圈住诺亚的脚踝往旁边挪了挪。


    诺亚垂眸搅动碗里的羊羹，白皙的手指比碗里的雪白羊羹还要白，“哈森。”


    哈森看向他，黑发轻扫眉弓，看诺亚的眼神都非常认真。


    桌底的谢恩屏住呼吸。


    像是有湿漉漉的香雨吹打在身上，谢恩离诺亚的腿太近了，觉得诺亚的味道在肺里埋下了小小的种子。生根发芽长进血管，让整个人都成为了诺亚的寄生品。


    诺亚：“你闻不到吗？”


    哈森：“什么？”


    也许是离的很近的原因，诺亚觉得谢恩身上属于蛇类阴冷潮湿的气息格外明显，粘附在他的衣服上像是鳞片……


    “这里有别人的味道。”


    诺亚声音有些很淡的缥缈，谢恩隔着桌子和桌布听着微闷，紧张的复杂情绪让他太阳穴的青筋跳动了下。


    哈森想了想：“今天的来客的确很多，诺亚大人如果觉得厌烦，我现在就让人把它们赶走，并叫人打扫。”


    正说着，房顶传来动静。


    伊凡：“你要是问心无愧，就不会偷听别人的墙角。”


    阿诺德：“你真的是疯了，我已经和你解释过我这么做的原因！反而是你和诺亚的关系更耐人寻味，伊凡。”


    哈森：“……”


    哈森：“我去处理一下。”


    脚步声踩着地毯远去，诺亚踢了一脚桌底藏身的恶魔。他确定自己踢到了，然而过了三五秒，都毫无动静。


    感到奇怪的诺亚撩起厚重的桌布。


    桌下，谢恩几乎是半跪着，以一个古怪的姿态前倾。


    挺直的鼻梁靠在诺亚的腿侧，气流，微冷的气流，像是寻常的风一样吹过。他手撑在地面，深红的蛇瞳收缩颤动，手臂是暴起的青筋。


    诺亚歪了下头，金发散落：“您好？”


    谢恩猛地吸气回过神，头往后提，抬头的瞬间“砰——”地撞上桌底。


    他沉默了，捂着额头爬出来。


    诺亚：“……”


    这是在他的面前装蠢吗？


    诺亚有些不理解。蓝色的视线落在谢恩身上，诺亚说：“先生。”


    谢恩：“……是，您好。”


    他一时间忘了自己该是个什么人设。


    从爬窗近来之后，一切都让他始料未及。


    诺亚：“我没有在哈森面前直接揭穿你，并不是因为我愿意放你一马。实际上，我有些不解。”


    风吹动诺亚的头发，让他的容貌显得非常耀眼和清澈。


    诺亚是带着轻柔缥缈的淡笑注视他的，蓝眼睛弯起，语气平和：“你身上的气息让我有些熟悉，我想了好久，想起我在天空城的一位朋友。”


    谢恩：“……”


    他其实没想到诺亚这么快就能认出他，黑发红眼的青年复杂道：“原来对您来说，这算是朋友吗……？”


    在天空城的时候，谢恩用“谢利尔”的身份和诺亚同居。


    当然，后续因为玩家的干涉而身份曝光，诺亚也因此知道他是通缉犯的事实。


    诺亚似乎笑了声，“后来我没有再听到你的消息，为此还有一些小小的担心。我没有想到，再次见面你是这样的情况。”精灵对谢恩态度有些冷淡，连谢恩自己都察觉到了，“看来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大家的议论也并不是口说无——”


    “不是这样。”谢恩忍不住说。


    然而——


    “诺亚？”加西亚的脚步声比哈森更重，这位圣骑士的声音响起时带着疑惑， “你在和谁说话吗？”


    谢恩不得已又钻回了桌下，单膝跪地和诺亚的膝盖紧贴的时候，他恪守本分保持距离。


    同时冷笑、吸气、烦躁，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清醒。


    窗户就在旁边，他到底为什么要躲到诺亚下面！？


    他捂住额头，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诺亚的大腿，精灵很冷淡，用手握住他的手腕推开。


    谢恩愣住。


    ……


    好不容易加西亚离开，哈森又回来，同时对这位脾气很好的圣骑士一番尖酸刻薄的输出，意在表明教廷毫无用处。建议把圣子的位置给诺亚坐坐。


    哈森还没走，康莱和01就上楼。


    康莱盯着诺亚看了很久，但诺亚懒得对一个讨厌自己的人有什么好脸色，他全程只和01说话。


    “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康莱只能看到诺亚的侧脸，诺亚柔和的嗓音也只和01说，礼貌的精灵罕见并惊人地忽视了康莱的存在。


    “……”


    空气带着腐蚀的气味。


    难闻的气息裹挟窗外花草的清香。


    康莱注视诺亚和01走到小隔间，相处还算不错的“朋友”01，在关门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他。


    这让康莱的心情有些古怪。


    什么啊。


    01之前对诺亚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结果诺亚招呼一声依然上赶着爬过去了。


    如果诺亚也要和康莱单独谈谈的话……


    亡灵骑士忍不住“啧”了声，手指在臂甲金属上敲了敲。


    在隔间里，诺亚把自己准备好的道具塞给01，01同样把一部分金币置换给诺亚。


    而等他们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直勾勾盯着看。


    诺亚：“？”


    哈森：“……”


    康莱：“………”


    一直到黄昏降临，蓝调时刻，大家才四散开。


    谢恩在诺亚下面待了好几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让他根本出不去。


    他的脑子太混沌，以至于他都忘了，现在的“谢恩”是个玩家，玩家想要摆脱这样的局面有好多种方式。他只是大脑一片空白，脑子失去理智的判断力，神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诺亚的膝盖上，又或者大腿上。


    诺亚的衣服算不上什么好布料，甚至有些粗糙。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贴在脸上，硬朗侧脸能感受到腿上的软肉。


    谢恩面无表情，垂眉耷眼。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快死了。


    或者已经死了，只不过是玩家特性让他原地复活。


    要不怎么说诺亚是个善良的精灵？


    尽管已经聪慧地看穿谢恩通缉犯的身份，甚至一语中的追溯了两人的过往，并对谢恩的行事作风不太认可……


    也依然会任由谢恩靠在自己的腿上。


    毕竟跪在地上太久会很累的。


    就当是房租费的补偿了。


    ……


    【[求助]为什么一个大有好评的npc对我完全忽视，全程只和我的朋友说话？[hot]】


    【楼主：没有忌恨我朋友的意思，他是我在这里难得能说得上话、实力也相当强劲被我认可的人。但我搞不懂，没别的意思，只是比起实力我不差，比起脸我比那个从不露脸的朋友要好看不少吧。】


    【笑死，楼主：没有忌恨朋友的意思。还是楼主：我比朋友好看】


    【自恋什么呢普信男】


    【楼主你祈祷你朋友别刷到这个帖子吧！】


    【如果这个npc不是诺亚，那么他的观点毫无参考价值。如果这个npc正是诺亚，那么我要宣布：你被诺亚讨厌了！！】


    【楼主回复：？】


    【你见过诺亚对任何玩家摆脸色吗？之前就差嘬上妈妈柰子了诺亚也从来不说什么。】


    康莱：“……”


    什么跟什么，这个npc未免也太没底线！


    但困惑的问号始终环绕他。


    他和诺亚明明还是第一次见面，这种厌恶和忽视从何而来？


    【楼主：不是，可我没惹……】


    【难倒还真是被诺亚讨厌了？难以置信，楼主你这是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啊？】


    【快告诉我被诺亚讨厌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不是心里酸酸的，爽爽的额，看着他和别人靠近恨恨的！！】


    ……


    所谓一家欢喜一家愁。


    隔壁楼主愁云惨淡，另一边则截然不同。


    【[讨论]我靠着诺亚的腿，就现在[hot]】


    【楼主：。已无话可说。】


    【？】


    【楼主啥也不说我靠什么代！！】


    【无所谓，以为我还是公测刚开始的时候，看到诺亚的帖子就昏头开舔的蠢梦男吗？不！已蜕变】


    【是的，我知道诺亚腿型流畅有点肉但不多，抓着腿的时候手指力气不大都能掐出肉窝，抬起妈咪的小腿往脸上靠的时候，感觉到一种相当凉滑的爽利！闻到一种轻柔的凉柔的香味，贴近后，会觉得是从皮肉骨髓里面散发出来的！嘬一下妈妈就会躲一下，躲不过了就要用腿把人脑袋夹住，是不！】


    【楼主：……？】


    谢恩：“……”


    不，这个人是谁，什么时候到了这样可怕的进度！？


    【嗨呀，楼主out了完全，膝枕早就被梦男的同人文开发完毕了】


    【楼主：不，但我是真的！】


    【哪个梦男不说自己是真的，就数你们最可笑了。】


    【楼主别挣扎了，老实交代是看了哪篇二创上头的？腿环使用指南还是伟大泥塑大爆发！！】


    【求链接……】


    作者有话说：


    还没睡觉，今天因为带咪体检所以也请假不上班，但心烦意乱根本睡不着所以起来码字了。小黑努力加更中！！


    第108章 血月（一更+二更）


    天空色泽昏暗，连影子都无比黯淡。


    康莱和01的住宅相隔不远。离开哈森的房子后，两个人并肩而行，康莱刚浏览完论坛的帖子，一时间没什么好说。


    他脸上不带表情，脑海中翻涌着看到的字字句句。


    【哪来这么多问题，就是npc比起你更喜欢另一个呗，非上论坛问一遍，得到羞辱的肯定回答你就甘心了？】


    康莱回复：【不。我不觉得他在羞辱我。我只是不明白。】


    【你明白你只是不想承认好吧，大哥】


    【承认自己被npc讨厌就有这么难？】


    【还是说你只是优越感爆棚，不想看自己所谓的朋友在你的面前出风头？[哈哈大笑]】


    【其实一直把朋友当衬托你的绿叶用的吧！觉得所有人看到你俩都必须把目光锁定你吧？这种人我见多了，隐形竞争罢了没什么不好说的。】


    竞争？


    康莱神色闪烁，欲言又止，冷峻面孔浮现复杂又困惑的情绪。


    没有这回事。


    他只是不理解……不理解01哪里吸引了诺亚的注意。


    这么想着，康莱抬起头看了眼01。


    一个连容貌也看不清，身形也算不上强壮的人，诺亚怎么会对他感兴趣？


    康莱的神色有些古怪，古怪中又透出烦躁。他眉头紧皱，走路的速度很快。


    01回头看一眼他，连视线都隐没在兜帽的阴影下，一如平常无情绪的声音在说话：“你的状态很奇怪，你在想什么？”


    康莱抬头：“诺亚和你谈了什么？”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康莱说完顿了下，“我没有很关心的意思。”


    过了片刻，才听到01语无波澜的回答，“什么也没说。”


    康莱：“……”


    他不懂，01论实力并没有他强，看穿着打扮也非常朴素不值一提——不对，康莱眉宇紧皱起，他不该在心里暗暗编排贬低自己的朋友——但既然是朋友，01对他隐瞒又有什么意思？


    和诺亚的谈话有什么不能提。


    还是说，01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对诺亚不感兴趣的样子，到诺亚面前，还是和其他玩家一样在当诺亚舔狗？


    康莱的记忆力非常不错。这瞬间回忆起01和诺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那一幕。


    看起来很寻常，但仔细想想，也有不对。


    诺亚的头发丝有些乱，诺亚白皙的手背还有些红，他们肯定握过手了，为什么会握手？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握手？


    是不是01和诺亚说过什么，才让诺亚对康莱爱答不理——康莱下意识抬起头。01走在他的前面，康莱又因为自己的思绪太多停留在诺亚身上而烦躁。


    也许有隐情，只是康莱暂且想不到。他走在路上，人群熙熙攘攘，醉醺醺的骷髅路过撞了下康莱的肩膀，他烦躁地拍拍肩，忽然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阴沉的天色若有若无地令他感觉不安。


    是不是要下雨了？


    康莱想。


    *


    黄昏时刻。


    诺亚在亡灵城的全部任务已经完成，他盘点了一下身上的金币和道具。


    现在诺亚身上最贵重的道具莫过于[愿望瓶]。


    这是在暖炉旅店成就中得到的道具，效果是：【特殊道具。收集他人愿望的力量，也许能达成意想不到的效果？】


    取出瓶子，能看到银白液体像银河般晃动，已经盛装了不少。


    暂且还不清楚这个有什么用。


    把道具收好，诺亚转头看向窗外。


    黄昏的细微光亮从灰扑扑云层中照射出来，他决定在第二天的清晨离开坎斯特雷拉，前往白银之海，那么今晚的时间也不要浪费，天气很好，出门走走也不错。


    ……


    哈森跟随诺亚走上大街。


    亡灵城是非常繁荣的黑暗城邦。


    这里有魔药工坊、占卜屋、亡灵花店，酒屋，赌坊……建筑像是人的脊椎一样一块块地堆高，东边的钟楼每晚十二点会发出钟声，街道熙熙攘攘，绘制了惨白骷髅头的旗帜的摊位到处都有。


    不少人好奇打量诺亚，其实对诺亚的脸并不陌生。


    诺亚也在打量他们，好奇的眼神你来我往。


    哈森跟在诺亚身后两步，负责为诺亚讲解：


    “骷髅族很难死掉，只要他们留有一根完整的骨头，就拥有复生的能力。”


    “亡灵同理，他们并不具备实体，只有特殊的武器和力量能让他们受伤。”


    说话间，一个奔跑的影子穿过诺亚的身体，像一阵风带动了诺亚的头发。


    诺亚忽然问：“如果亡灵可以触碰到我呢？”


    哈森思考，“亡灵以执念判断强弱。如果能触碰到您，说明他的执念也很深，甚至可能会对您造成伤害……诺亚大人，您遇到了这样的存在？”


    诺亚身后的影子寸步不离。


    他毫无察觉地笑了声：“没有。”


    除了亡灵、恶魔、骷髅族之外，这里还有不少其他的黑暗种族。


    比如以驱使亡灵为能力的亡灵骑士，或拿着法杖戴着尖帽子的亡灵法师，以及黑暗精灵。


    诺亚看向路过的年轻精灵。


    和诺亚不同，他的眼睛和头发呈黑色，身形高挑并在皮肤上有不规则的纹路。也有一部分黑暗精灵是黑色皮肤。


    对方正在酒屋面前喝酒，留意到诺亚的注视，对他眯起眼睛，耳朵抬起，展现出一种略显不安的警惕姿态。


    哈森：“黑暗精灵很少出现在光明神的领地，毕竟他们不受大多数精灵的欢迎。”


    他们具备黑暗种族的共通毛病——嗜血、冷漠，攻击性很强，所以受到了精灵的排斥。


    与自然和生命为伴的精灵，很难容忍得下这样的异类。


    诺亚对那个精灵微笑了下，友好态度让对方一愣。


    再往前走，诺亚看到了一个熟人。


    在芬恩城就曾相处过的亡灵法师。他一脸皱皮，手拿木制的法杖，气急败坏地戳着地面，“我都说了这是真的，真的！是伟大的魔导师巴拉巴拉的作品。”


    幽灵老板不耐烦地把他赶走：“去，去，老骗子。”


    诺亚盯着看，一时间想不起那位脸熟的亡灵法师的名字——又很快想起，他好像，从没有和诺亚说过他的名字。


    亡灵法师一转头，看到诺亚站在面前，又一撇头看到诺亚身边的哈森，黑暗神在上！真是见鬼。他吓得跳起来：“诺亚！”


    诺亚笑：“感谢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亡灵法师胡须也抖动起来，阴森森地说：“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诺亚依然笑：“我看到了。”


    亡灵法师又跳起来，阴森森的纹路嵌在他的皮肤，“你——你！你一身土豆泥神的味儿，别靠近我！”


    他说完就跑，诺亚和身边的哈森感慨：“他的脾气还是这样。”


    哈森一直在看诺亚的侧脸，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他在和谁说话，顿了半秒，说：“哦，是的。”


    诺亚大人不论和谁都能相处得很好，连他这样丑陋又肮脏的存在也能得到原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善良、可爱的精灵……


    正想着，哈森忽然感受到空气中有些莫名的燥热。黑发绿眼的骑士皱眉毛，抬起头。


    黄昏的尽头，天边的云泛出火红的光彩。


    ……


    黄昏的光亮逐渐湮灭，路灯一盏盏亮起。放在光明神领地令人恐惧的一切在这里都司空见惯。


    夜晚的亡灵之城远比之前还要热闹，酒馆的门扉打开，喧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诺亚也被狂欢的热烈氛围感染，热情的居民太多，诺亚又不擅长拒绝，他喝了不少，醉醺醺昏头地靠着木栏杆，金发蒙在白皙晕红的侧脸。


    “看来精灵的酒量不太好。”


    亡灵法师巴林抱着手臂，酸溜溜地说，“你可以信仰伟大的黑暗神，黑暗神的信徒酒量都不错。如果你想提升自己的话？”


    诺亚笑了下，尖耳朵翘了翘。


    黑暗精灵阿勒也和诺亚同桌。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酒杯和诺亚碰了下，表情平淡地说：“别听这个老不死的说话。”


    黑暗种族非常奇特。没有道德感可言，行事风格大多粗暴。大多不尊老、不爱幼，只慕强。


    巴林跳起来，皱巴巴的手拍打桌面，“你在说什么！”


    阿勒喝酒：“来，诺亚，再碰一杯。”


    诺亚笑着应和。


    一旁的哈森有些烦躁，这些人根本不配和诺亚大人呆在一起。但他其实觉得自己也不是很配，所以安静了。


    ……


    酒馆内热气腾腾。


    骷髅乐师欢呼，跳跃，在房梁上倒挂，用指骨敲击着自己的肋排，上面加装了黑白琴键。


    热烈激昂的乐曲从他的身体里弹奏出，刚见到的时候诺亚真是大开眼界，原来骷髅族还会有这种职业……


    老人、小孩，骷髅、亡灵、恶魔。


    大家都在放肆碰杯发出欢呼，室内有些闷热，诺亚蓝色的眼睛里有这一切的倒影。


    哈森有些担心，“我们回去吧？”


    诺亚也有些困倦了，酒精让他头晕，“好……”


    他刚站起身，一张报纸就随风扑到诺亚的脸上。


    “呜！”


    谁这么没礼貌。


    精灵头晕眼花地差一点站不稳，被哈森扶住后才把报纸摘下来看。


    【暗之黎明爆发血月！】


    哈森正想解释，身后一道声音就突然开口。


    “这种现象在黑暗领域虽然不常见，但也不少见。”


    黑暗精灵阿勒在为诺亚解答。


    但很快这道声音也被顶替，“大概半年会出现一次。”伊凡单手按住黑暗精灵的肩膀，越过他走向诺亚，“黑暗领地的人对血月并不避讳，对他们来说，这是黑暗神力量的赐福，甚至会特意走出房间出去沐浴月光。”


    哈森：“……”


    伊凡看向诺亚。近乎执着的眼神盯着他，睫毛低垂，视线认真：“介意和我单独聊聊吗？”


    这位旧识穿着黑色的礼服，戴手套，如果不是过于发达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膀，倒会真的显得像个绅士。


    诺亚：“……”


    完了，年纪小的时候骗的人找上门了。


    不会要诺亚还钱吧？


    诺亚纠结了下。


    那他宁可被打一顿。


    哈森讥讽道：“圣子好像不需要工作。”


    伊凡：“预言者阁下不也是吗？”


    诺亚站起身，打断他们的对峙：“好的。”


    哈森欲言又止。


    诺亚安抚他：“很快的。”


    伊凡面无表情，“才相处一天而已，你混得不错。”


    诺亚：“我……”


    伊凡立刻看向诺亚，冷漠低沉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些：“我没有在说您。”


    诺亚：“……好的。”


    哈森在背后发出冷笑，棱角分明的脸孔上光线影影绰绰。


    不管这个人靠近诺亚有什么目的，但这种眼神真令人恶心。


    ……


    诺亚和伊凡走到偏僻的角落。


    下午的情况太复杂，人也太多，伊凡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诺亚说话。


    精灵低扎的金发用带徽记的发带扎紧，几缕散落的发丝半遮住他的眼睛。


    诺亚的耳朵别下去，心虚得没法抬眼。


    伊凡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诺亚的警惕。


    他的记忆中，漂亮的占卜师总郁郁寡欢的样子，注视旁人的眼睛像是淙淙流水的剪影。


    表情忧郁平淡，偶尔的微笑显得很稀有。


    这样的诺亚骗走伊凡全部家当并一走了之，伊凡一开始震惊愤怒，但现在忽然也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欲望了。


    “当初的事各有难处，现在不用再说。”他沉着地说。


    诺亚：“……？”


    真的！


    不还钱也可以吗？


    伊凡的表情略微阴森了下：“……还是说你已经不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呢？”诺亚立刻回答，耳朵也立刻心情愉快地翘起来，“您当年对我的照顾，我一直很感激。”


    “感激到卖了我送的房子，连夜离开暗之黎明？”伊凡笑了一声，“连告别都没有。”


    诺亚歉意地望着他，摇头，“那时候我太年轻了。”


    伊凡：“你还说我们永远是朋友。你喜欢我，珍重我，希望成为我唯一的挚友。”


    诺亚：“…”


    伊凡又说：“你说我一定会成为圣子，你说你觉得我能成为被神选中的幸运儿，到时候你会很风光地站在我身边。”


    诺亚：“……”


    伊凡还说：“那些过去我一天也没有忘。”


    诺亚：“………”


    记性这么好？


    诺亚更加歉意地望着他，“如果你要我现在还钱，我会努力的。”诺亚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用。”伊凡却说。


    诺亚：“那么我能有什么能补偿您的呢？”


    伊凡的手指在背后紧攥，眼皮微跳，认真看着诺亚，轻声问，“我们。现在还算朋友吗？”


    诺亚：“……”


    就这个？


    他眨眨眼。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钟声，微闷地穿过酒屋内拥挤跳舞的人群，敲碎了紧绷的沉默。


    诺亚：“当然算。”


    如果当朋友就不用还钱的话，呵呵。


    伊凡的眉眼顿时放松，盛名在外的残暴圣子立刻松了口气，摘下右手的手套，向诺亚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我很荣幸。”


    诺亚把手塞进他的手心。


    伊凡的眉弓压低了下，低眸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攥住诺亚的手指。总感觉……小猫一样，他都不敢用力。


    不过，他还是稍微用力了下。


    诺亚：“……”


    有点恶心。


    但忍了。


    诺亚面带微笑，蓝眸忧郁，“有一点疼。”


    伊凡立刻放手：“抱歉！”


    诺亚紧跟着就轻轻说，“但我不在意，朋友。”


    伊凡微愣看他，凶冷眉眼露出些无措，似乎咬了下牙，轮廓显得更冷硬。


    诺亚的耳朵忍不住压低。


    他是不是不喜欢听这个？


    *


    诺亚的身影穿过人群回到哈森面前的时候，这个桌子上又增添一位不速之客。


    性格开朗的阿莱米诺·加西亚正满脸笑容地不断盘问哈森，满脸阴沉不耐的哈森紧皱眉毛，几乎要翻白眼并冷笑。


    但很快，他看到诺亚在往这边走。


    哈森立刻调整表情。


    加西亚转头，立刻看到诺亚的身影。


    不得不说，精灵真的很漂亮。他的漂亮不仅仅是容貌，他像是白蜡烛上飘摇的一簇火光。


    加西亚抬手：“嗨。”


    诺亚的身后跟着伊凡，诺亚对他颔首，背后的伊凡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加西亚并不在乎，他热情地说：“晚上好，诺亚。”


    他瞥了眼伊凡，“看来你能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真奇怪，你好像不讨厌任何人。”


    的确不讨厌。


    叛逃的哈森也好，被他欺骗过的伊凡也好，对傀儡虎视眈眈的阿诺德也好……


    诺亚讨厌“黑暗”这个模糊的概念，也对“黑暗”所蔓延的死亡、冰冷、腐烂感到反感，可是落实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反而这种感受会减淡变轻。


    诺亚：“您来找哈森？”


    加西亚乐观地说：“是啊，不过这一次的调查也要大败而归了。”


    诺亚又问，“您对哈森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哈森顿了下，看向诺亚。


    加西亚也瞥了眼就在身旁的哈森，笑着问，“你要帮我？”


    诺亚：“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哈森还没有那么坏。”


    哈森的嘴唇张合了下，心脏的不安和轻微的刺痛席卷了他，“我……”


    诺亚看了一眼天空，天空里透过灰濛濛雾气所弥漫开的红。


    骨酒很好喝，但喝完有些头脑发晕，喉咙发干，有些口渴，“当然，包庇是错误的，是违背教令和神谕的，但我认为他还可以获得一个机会。或者……再晚一些。”


    加西亚看着他，笑了声，拍了拍诺亚的肩膀，“如果总是这么心软会很麻烦的，诺亚。不过你的建议现在已经具备不能忽视的价值。我会考虑的。”


    诺亚：“谢谢。”


    加西亚靠近去看诺亚的眼睛。


    酒馆内很热，到处都是酒水的味道，混杂桌面的木质味、油鱼的滋滋香味。


    诺亚濛濛的眼睛轻轻眨了下：“？”


    加西亚说：“我听很多人说过你。”


    神殿的审判者沙利叶，天空城的民众，爱丽丝和飞马的主人安东尼——甚至在审判庭时，加西亚都听矮人之王在斩首前提到诺亚的名讳。


    “大家说你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化身，是善良和智慧的‘天使’，很多人对你给予厚望，在混乱逐渐蔓延的时候，人们甚至觉得你就是救赎——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没有人会否认。你去到哪里，哪里就会从风起云涌变成风平浪静，有人期待你的到来，有人已经为你的离去流泪。你的到来才意味着安心，你的声望快胜过教廷。”


    诺亚眨眨眼，思考他想表达什么。


    加西亚：“实际上，得到太多期待会很容易崩溃的。”


    宽厚的手掌压在诺亚的头顶，骑士拍拍他的头，亲昵的态度几乎会让人忽视他是身份显赫的圣骑士，他像对待一个前途明亮的后生，“希望你不会。”


    诺亚有点发酒昏，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微皱着眉说：“别拍我的头。”


    加西亚被看得一愣，失笑，“对不起。”


    诺亚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被酒精影响了，“没关系。”


    醉醺醺的，脑袋也浑浊。诺亚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心抓住。


    他转头。


    哈森的眉毛紧皱，逆光中，青年脸上的阴影让诺亚看不清他晦涩的神情。


    诺亚顺着哈森的视线看去。


    红色的光芒透过窗帘映照室内。


    窗帘在风中摇荡，让血月的红光像流动在屋子里墙壁上浓郁、粘稠，仿佛有生命的血浆。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血月！”


    居民纷纷涌向街道、广场、屋顶，诺亚也走到门外。


    天空上，一轮巨大的、殷红如血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然高悬。


    加西亚说：“啊，这是很难得的天象。”


    上面坑洼的轻微痕迹像是散开的污垢，像巨大畸形充血变成肿块的眼球，诺亚愣在原地，酒后的微醺顿时被一种从脊背往上升的冷意驱散。


    血月。


    这就是血月？


    好大的月亮……


    忽然卷起的狂风让诺亚的衣服和头发被吹起。


    精灵仰着头，白皙的脸颊上是诡异的红光，脸庞上感受到一种围坐在火炉前的干燥热意。


    奇特的感受令他皱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到加西亚的胸膛，诺亚立刻挪了下，手扶着一旁的栏杆。


    他被哈森抓着手腕，清晰感受到哈森的手在不断用力。


    而身边的黑暗种族显然早就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他们兴奋地在走出家门或拉开窗帘。


    黑暗精灵阿勒说：“诺亚。不出去走走吗？”


    诺亚：“啊？”


    茫然的表情太过显眼，以至于对方发出笑声，“晒月亮很不错，比晒太阳快活多了。”


    诺亚还是：“啊？”


    亡灵法师巴林也认可，“你真该出去感受下黑暗神的恩赐，早日背弃那个没用也不好吃的土豆泥神转投我们的怀抱吧！”


    他说完也走出去。


    木制的栏杆是光滑质感有些冰冷，诺亚攥紧了些，喃喃：“……是吗……？”


    “血月能让人出于长时间的亢奋中。”一旁的伊凡抱着胳膊靠近，“也就是黑暗阵营常见的‘狂化’状态，维持的时间大概在一到两天。”


    诺亚点点头，忽然耳朵一动，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抬起头，银丝般的雨水从天空降落，落在白骨森森的亡灵之城，在一片光线中映照出诡谲污浊的血河。


    这是正常的吗？


    诺亚没有见过，但他希望是正常的。心中的不安加重，嘴角微抿，对哈森说，“我们还是尽快——”


    诺亚的声音猛地顿住，发现哈森的脖颈内有什么鼓起的黑色凝固物在顺着他的侧脸攀爬。


    哈森自己却一无所知似的，“怎么了？”


    诺亚瞳孔收缩，一把把哈森拉进室内，再往外看。他试图稳住声音，却发现喉头发紧，“这不对……”


    与此同时，浓重的流动的墨水在天上被风吹走，而在墨一样黑色的云中，在细如牛毛的红色雨丝中出现了前所未见的——


    两个血红的圆月！


    “轰隆——”


    雨中雷声闪烁，白光劈开血红，诺亚在窗户的反射中看见了自己。


    浓重红光映照下，汗水竟像是攀附在他侧脸的血蛇。


    心脏跳得很厉害，呼吸带着铁锈般的湿冷。诺亚的手紧攥着胸口布料，神志恍惚，骨头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筑巢。


    他不懂两个月亮是不是正常的，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不太舒服。


    头疼、脑晕，心脏快要从胸膛跳出来，胃部也在收缩痉挛，有一种想呕吐的欲望，耳边的嗡鸣是雪白的、狰狞的。


    作者有话说：


    昨晚整理了大纲，这章卡了很久……来晚了但很肥qwq因为太长了怕大家看累，所以分成两章发了，共一万四！


    第109章 回家（三更+四更）


    诺亚脸色惨白，金发都好像变得暗淡，哈森显然发现了诺亚的不对，“我们先回——”


    话音未落，酒屋外，骤然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怎么……啊，我的骨头，我的——”


    伊凡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全部退回室内！快！”


    哈森猛然回头，抓住诺亚往后走，然而诺亚站在原地。


    “诺亚大人！”


    诺亚的瞳孔中，无论是很难死的骷髅亡灵，实力强大的恶魔，还是亡灵法师或骑士，被红色月亮照耀着无一例外开始浑身烧热了一样红，一个又一个血泡从皮肤上鼓起，喉咙里发出骨节摩擦的咯吱声。


    惨白的骨头开始在皮肤下蠕动。


    雨水中的皮肤反光，让蠕动的动感非常明显，似乎要刺破皮肤一样清晰。


    诺亚几乎想要呕吐。听力太好真是糟糕的事情，他听到了好多好多的声音。


    雨水的声音、嘶吼的声音、喘气的声音、尖叫的声音。


    脚步声，钟摆声，风声，雨声，虫子爬动的声音，虫背硬壳的外表被撑裂的“噗”的轻响……


    一切的发生快得不可思议，人群混乱地往回冲，加西亚从背后抽出宽剑做防卫。


    同时，柔和的、带着月华般清冷光泽的自然的力量，以诺亚为中心如水波般扩散开。


    诺亚的心脏跳得很快，带来的温暖光亮笼罩了所有人。


    他们痛苦的神情一瞬间缓解，神色柔和下来，体表狰狞的伤口开始愈合。


    强大的精灵不负众望，空气为之一清。


    加西亚是第一次见，赞叹着说，“好样的！”


    被诺亚抓着手腕的黑暗精灵趴在地上喘气，感恩的神情看向诺亚，裂开嘴笑了声，“我的运气不错，还好今天认识了你，诺亚，谢——”


    诺亚的耳尖动了动，视线微愣地看着他。


    加西亚脸上的微笑也冷却。


    不对。


    不对劲！


    黑暗精灵的脸皮下有无数鼓动的东西。


    诺亚没有松开手，更强烈的力量开始在他手心翻涌，他试图帮帮他，来自黑暗的，自己的同族。他们今天刚交换名字。


    ——可是无济于事。


    黑暗精灵裸露的皮肤迅速泛起红肿与水泡，撕裂的伤口就这样在诺亚的眼前不断翻绽又不断愈合！


    汗如雨下，诺亚立刻意识到这种情况远比之前所遇到的所有情况都要复杂。


    加西亚当机立断：“松开手，诺亚！”


    诺亚：“可是——”


    “没有用，”圣骑士握住诺亚的手往后拽，宽阔的手掌内有粗粝的茧子，非常温暖，青年话音冷静，“这么说很残忍，但我要说，你比他们重要，没有人清楚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我要百分之百保护你的安全。”


    面前青年胸口的血液源源不断喷溅而出，温热的血液扑在诺亚的脸上。


    黑暗精灵自己也发现了，他低下头，捂住胸口，呼哧呼哧地开始喘气，痛苦让他表情变得狰狞，声音干涩，费力地说：“他说得、对。”


    净化的力量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这是诺亚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他瞬间如坠冰窟，手脚发冷，无力感让诺亚几乎昏厥。


    他抬起头，看到亡灵法师在靠近门边的位置陷入同样的情况。


    伊凡在旁语速飞快地说：“血月的力量并不是污染，而是增强，诺亚，往后走，不要靠近这里！”


    ——诺亚瞬间明了。


    心脏狂跳，汗水狂流。


    他们现在的情况并不是被感染，而是在不断“变强”。


    骨骼在变强、血肉在变强，然而双倍血月的力量让这样“变强”的力量开始冲破界限！


    每一根曾安分留在身体里的骨头，都开始叫嚣着破土而出！


    可骨头那么圆钝——只能用更痛苦的方式从皮肤下生长出来。


    每一个蠕动鼓包里都是一块骨头，用力地、疯狂的、努力地生长着，顶着血肉、顶着皮肤，哪怕已经痛得神情狰狞忍不住发出咆哮，骨头都还没有生长出来。


    咯吱咯吱，骨头在皮肤下摩擦挤压。


    好可怕、


    怎么办？


    诺亚的嘴唇在发抖，视线开始变空。


    黏腻的血从面前黑暗精灵的身体上喷涌到诺亚的脸上、身上，诺亚被浓重的血腥味包围，痛苦的闷哼哀嚎圈住诺亚。


    不要死，不要死……


    诺亚真的很怕死！


    他怕自己死，也很害怕别人在他面前死掉，诺亚的手指都发冷、颤抖。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才能阻止这一切！？


    诺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极力让自己冷静，使劲掐住自己的手。


    雨、血，还有汗水浸泡着诺亚。


    每当大脑中冒出一个新的想法，诺亚就会立刻否定，没有用……什么都没用。


    愿望瓶？


    不行。


    神国之匙？


    找光明神有什么用！！他根本不会降神，何况这里是黑暗神的领地——


    等等！


    我……


    诺亚的嘴唇几乎干裂，手背苍青的筋络明显轻跳。


    一个突兀的思绪猛地冲入他的脑海中，来不及多想，诺亚深吸一口气，握住黑暗精灵的手，低头用额头贴了贴，“再等等我。”


    骨节分明染血的手按在胸口，诺亚闭眼。


    一旁的加西亚瞬间睁大眼睛。


    哈森握住诺亚的手：“诺亚大人……！”


    不要。


    以他的经验和对诺亚的了解，伟大的精灵又要付出什么了！


    诺亚的手心下是自己的心跳，他舔了下干涸的嘴唇。


    “轰——”


    雷声轰鸣。


    “我以诺亚·图尔斯的名义祈求您的帮助！”


    雷声很近，令诺亚语速极快地说，“黑暗的主宰，统率死亡与——”


    诺亚的祷词甚至还没有念完，他扭曲的影子就在瞬间蓬大，变成一股股雾气流涌而出。


    强大冰冷的黑暗气息贴近诺亚的侧脸，冰冷的手捂住诺亚的眼睛，冰冷的吻隔着手背印在诺亚的额头，“我听到了。”


    诺亚的睫毛哆嗦了下。


    顷刻浓雾升腾起，剧烈的冰冷令人如坠冰窟。


    黑色的影子顷刻间膨胀升起，将整个庞大的亡灵城笼罩住。


    诺亚抬起头，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滑落，眼睁睁地看着血红的月亮如同被吃掉一样渐渐消失踪迹。


    世界的温度消失殆尽，陡然在黑暗中变得平静，哀嚎声断断续续。


    诺亚：“……”


    他猛地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双手盛撑着冰冷的地面。


    在黑暗神的领地，只有祂自己拥有统治般强大的力量。


    而不巧，诺亚的哥哥是黑暗神的分身……诺亚从没想过，这个曾让他万分憎恶的身份，居然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比深夜更沉静的绝对黑暗与死寂。


    雨停了，风止了，连那些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和痛苦的哀嚎，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静谧掐断了喉咙。


    成功了……吗？


    诺亚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酒后情绪波动太大，诺亚渐渐莫名反胃，他抬起头，想找到约书亚的踪迹。


    他抬手想擦去脸上的血污，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甚至在颤抖。


    诺亚带来的微光在纯粹的黑暗后重新亮起，治愈的力量照亮了周围——亡灵、骷髅、黑暗精灵们瘫倒在地，虽然依旧满身血污、神情痛苦恍惚，但他们皮肤下那疯狂的鼓动停止了。


    诺亚眉宇舒展。


    终于……


    伊凡和加西亚齐齐看向诺亚，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询问。


    诺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从脚下传来。


    加西亚立刻握住诺亚的手腕：“小心，是地震——?”


    ——不，不是脚下。


    是更深处。！


    “哎……”


    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来自地心熔炉般的叹息响起。


    诺亚的心脏像被猛地攥紧。


    谁？


    奇怪的情绪开始冲击，空茫中眼泪不断喷涌而出——几乎又一次看到了古老的由骷髅堆积而成的神座，一道冰冷漠然到刺人视线。


    地面开始颤动。


    天空中，血红的光泽在和漆黑的力量发了疯一样角逐。


    湿热的发丝黏连在额头，飓风让诺亚额头发冷，一阵阵地眩晕。


    不对，不对。


    诺亚耳中轰轰作响，他似乎听到哥哥的呼吸，哥哥是黑暗神的分身，可在分身的后面——还有黑暗神本尊、


    他的牙齿渐渐开始颤抖，一股热意涌上他的脸颊。


    是啊，是啊。


    诺亚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这是他能做的唯一选择，原本是诺亚无论如何也不想求助的人……


    光明神米洛斯说祂是一位没有感情的偏激神明。


    祂是否会因为约书亚的出手感到不满。


    祂是否觉得诺亚的出现是种碍眼。


    祂究竟想要做什么……


    巨大的压力让身边的梁柱发出不敢重负的嘎吱声响。


    似乎要把天和地合拢，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诺亚跪在地面，金发流淌在地面，身边的伊凡、加西亚和哈森，用尽全力把诺亚往后带。


    在这种情况，他们比谁都要清楚诺亚的特殊性和重要性。


    所有人都死了也没关系。


    可诺亚一定要活下来！


    天边雨中，红色的光亮一点点地重新绽开，诺亚瞳孔涣散，渐渐无法呼吸。


    他双手握住脖颈，竭力喘息，腰部一点点压低。


    痛苦的嚎叫声又开始蔓延在诺亚的身边。


    诺亚听到了木制房梁、砖瓦、石块的挤压和碰撞，感觉自己和整个世界一样在慢慢被压扁。


    眩晕感和疼痛同时席卷诺亚的全身，他不受控制地流泪、喘息、喉咙有灼烧般的疼痛。


    不要……


    要死了吗？


    “轰——”


    房屋坍塌，在几乎要砸在诺亚的后背之前，一道厚重滚烫的温度挡在诺亚的后背，随后是极大的撞击感。


    在雨中，诺亚重重贴在地面，白色的雷光在闪烁。


    周身剧痛，潮湿的水或者鲜血把他的衣服浸染得好重，诺亚几乎要被拉进泥地里。


    好痛。


    脊背的痛，胸口的痛，肺腑内脏的痛，四肢百骸的痛，洁白脸孔染上尘埃，在一片血红中眼睁睁看着城区坍塌。


    诺亚视线模糊，似乎有一只手克制地轻抚诺亚的侧脸。


    是一股风，带着一种临近崩溃的怒火。


    在思绪几乎终结的瞬间，一股疯狂的黑色火焰开始燃烧，重新把血红的一切燎烧殆尽。


    空气重新涌入诺亚的喉咙。


    他猛地咳嗽，用尽所有力气抓住身边的石块爬起身，湿润的金发流淌在他的脊背。


    令人疯狂的月光渐渐减弱，化为满地黑红色的灰烬与扭曲的残骸。


    过了不知道多久，诺亚终于站起身。


    他身上压着一个人，诺亚扭头一看，是哈森。


    他呆呆地看着。


    在房顶坍塌的时候，哈森为诺亚挡住了尖锐的木刺。


    整座亡灵城好像死掉一样。


    诺亚站在一片血红的废墟，旁边是亡灵法师的法杖，背后是破烂的酒屋，刚对诺亚忏悔过明明可以拥有新人生的青年紧闭双眼，脸上的血被雨水冲刷。


    诺亚声音颤抖：“醒醒……”


    治愈的力量从诺亚的身体中涌出，可是无济于事。


    今晚刚认识的新朋友没有闭上眼睛，诺亚握住他冰冷的手：“醒醒……”


    诺亚不可置信，又站起来，他推长着羊角的青年的肩膀：“醒醒！”


    拽戴着绅士帽的骷髅的手指：“醒醒！醒醒！”


    看着手里断成数解的骨头，诺亚陷入一种极大的惊慌，沉默很久，诺亚依然不愿意相信。


    加西亚呢？他很强，伊凡也很强，他们难道也会死吗？


    诺亚开始寻找熟悉的身影。


    “醒醒，醒醒……醒醒。！”他开始用力，“伊凡，伊凡！！”


    没有人回应诺亚。


    一个也没有……


    四周都是断裂的肢体，细密的雨在晦暗的天空下砸在诺亚的身上。


    诺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雨水让金发黏腻湿润地糊在他的脸上、脖颈，像是扭曲的一条条细蛇在攀附、汲取。


    雨水很冷，诺亚渐渐感受到温热的水流从脸庞混着雨水往下落。


    痛苦，烦躁，退缩，恐惧，茫然。


    还有一种无端的恨意和不甘让诺亚发笑。


    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旁，蔚蓝眼眸失去了往日沉静的光彩，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环顾四周。酒馆的招牌斜挂在废墟上，繁华的街市，只剩断壁残垣与随风飘散的黑灰。


    世界安静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


    咳嗽的声音响起。


    “咳咳——”


    诺亚的耳朵立刻竖起，低下头。


    伊凡半张脸遍布可怕的伤口，满脸的脏污和血液，骨头清晰可见，半边眼球都像被扯了出来，却慢慢把完好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


    “伊凡……！”


    温热的雨水接连不断地砸在伊凡的脸上。


    他扯了下嘴角，非常费力地说，“你……看起、来有点难过。”


    诺亚冰冷颤抖的手立刻握住伊凡的手心，微凉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向他的身体传输。


    不要死


    不要死，诺亚真的很怕死，他觉得所有人都怕死，所以都不要死！


    总是洁白干净的精灵满身狼狈，可是比他狼狈的人遍地都是！他牙齿打颤，耳朵打颤，手里捏着的手心，几乎像是皮肉装着的碎骨袋，诺亚不敢用力，黏腻的血淌在他的手心流不尽。


    剧痛几乎让伊凡变成只剩糜肉的血浆，呼吸都痛，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开口，“我以为你已经适应了这一切。”


    诺亚：“适应什么？”


    伊凡无法起身，失血过多的困倦让他暂时闭上眼睛，声音沙哑：“疾病，死亡，又或者未知的那些东西，你一路走来见过了很多，也有你无法拯救的人。身在黑暗，死亡就如影随形，所以没关系……”


    湿润的透明雨滴，混合血液，从诺亚尖尖的下巴滑落。


    “凭什么没关系！”


    诺亚忽然说。


    从芬恩城走到现在，诺亚有很多步都不是自愿的。


    他也不想这么做！他根本不想，诺亚其实很懦弱。


    如果世界一派平和，诺亚也许会在芬恩城待很久。待腻了也许才会去其他的地方看看——诺亚一步步走到现在心里有太多的忧郁和不甘，他不懂为什么世界忽然变成这样！不懂光明神口中的蛀虫从何而来，不懂黑暗神的目的，他看不到世界的结局，不知道自己的终点……诺亚偶尔也会想好累好烦好痛苦，眼中的湖泊里是摇摇欲坠的雨滴。


    可是他认识的人有那么多，平凡的普通的人要如何在灾难之中自保。


    就像现在……


    伊凡很厉害，所以他活下来了，其他人呢？


    诺亚低着头。


    一片废墟的城镇，诺亚只能看到雨雾下的断壁残垣。


    被压扁的人，突出的骨头，烂掉的肉。


    哪怕最初的诺亚一无所有是个流浪的废物精灵，依然有人愿意怀着纯粹的好心的善意问诺亚的家在哪、他的亲人在哪、来到这里是不是很孤单。


    用湿毛巾帮诺亚擦脸，给诺亚面包和热茶。


    在诺亚杀死约书亚后慌乱无措痛苦的时刻，是最普通的普通人在拥抱诺亚……


    诺亚只是想再救几个普通人而言，他走到现在、只是这么想着而已。


    有钱的有实力的人哪怕死也是最后一个死，可是那些一无所有平凡的普通人要怎么办啊。


    “怎么会没关系……”


    短暂的失神后，诺亚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他悄无声息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哭。


    事实上的确也意识不到。


    诺亚很厌倦泪水。


    泪水是无能者的自证，是诉苦的手段，是无力伸冤的疲惫，是示弱，是屈服，是取悦别人的调味。流泪就证明自己在难过，在痛苦。


    诺亚一开始不想流泪，是不想总跟在后面的哥哥看清诺亚的脆弱，他肯定很得意，肯定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能抚慰诺亚的可乘之机，诺亚才不要让他得逞。


    可现在呢，有谁看到诺亚的虚弱痛苦和无力，有谁会暗中哂笑他的可悲，有没有人能抱住诺亚，哪怕会被他推开。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总是会被诺亚推开依然固执靠近的蠢货在哪里。总是送他寒酸礼物的唯一血亲最讨厌的人在哪里。


    周围是潮湿的雨露，流不尽的血腥味。


    诺亚抿着嘴唇。他明明傍晚还在想要快点动身去白银之海，可先被灾难毫无抵抗力冲击的却是亡灵城。


    灾难的到来像是突然的海啸，诺亚在血中的雨河中淹没了！


    伊凡的伤势基础治愈后，诺亚的脸色都白了不少，他踉跄地在雨幕中起身，去寻找其他人的时候，一只冰冷、粗糙，沾满血泥砂砾的手抓住诺亚的手腕。


    诺亚的脚步顿住。


    ——哈森！


    诺亚明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哈森，可……可刚刚……


    不再多想，诺亚立刻低头。


    哈森比伊凡还要糟糕，诺亚的耳朵敏锐听到他的呼吸。


    “诺亚大人……”


    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哈森的一侧肩膀只能垂在地上，骨头断掉，血肉裂开巨大的缝隙，勉强连住骨头。


    “……不要想这些，不要看，不要听。”


    好痛……


    痛得好想死。


    但哈森很想说，就当一切不存在，当一切没发生。


    对哈森来说，眼前的一切虽然惨痛，但死掉这些人里面没有诺亚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可他很清楚，对一个善良而诚挚，总想着帮助别人的精灵来说，眼前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可要如何劝慰？


    哈森不知道，疼痛让他的脑颅一片空白，思考变成最艰难的事情。


    实际上哈森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他只是普通人，原本不该在灾厄下活下来，可是他拥有“命运的羽毛笔”。


    眼球艰难转动，看向诺亚白皙漂亮晦涩不清的崩溃脸孔。


    诺亚在想什么？


    雨水打湿了全世界，诺亚像被泪水洗涤。


    诺亚在想为什么自己这么痛苦。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了，为什么还要奔波在什么救赎的路上。


    在想为什么刚刚没有一起死掉，这样诺亚什么都不会想了，不会想为什么自己不够强，为什么世界这么糟糕。


    诺亚攥着哈森的手指，源源不断的温暖力量在起伏翻涌，可是哈森的身体却在逐渐僵硬。


    诺亚好怕。


    他真的好害怕。


    这个孤独的世界好像要丢下他一个人！


    “轰隆——”


    血、雨、雷光，把世界填满。诺亚低头抱住哈森，小声颤抖着说：“坚持下去，不要……不要死……”


    越抱越紧，面前青年的身体僵硬又冰冷。诺亚的手臂几乎像是两条白色的蟒蛇，想要把他从泥泞的地狱拉扯出来。


    浅绿的光亮扩散，哈森的伤势在被缓慢治愈。失血的身体渐渐有了感知，感受到精灵过速的心跳，看到精灵扩散的瞳孔，冰冷的耳朵蹭在哈森的面颊。


    哈森感觉到他在抖，他的心也开始痛了。


    诺亚的手很轻地抓着哈森的衣角，也许是怕，也许是痛，也许……他没再想下去了，因为精灵真的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哭得胸口都痛，身体一直抖，“我想回家，哈森，我好想回家。”


    柔软的脸颊贴靠着他，绵长的发丝像蛛网。


    这不是哈森想要的距离，高悬天上的太阳，无法触及的珠宝，他应该一直那么远、那么亮才对。


    可哈森说不出话，喉咙里肿痛到无法呼吸，他慢慢抬起手，拥抱诺亚的手在冷雨中僵硬。


    就好像炙热燃烧永不止息的太阳忽然当空砸了下来，让哈森觉得好痛。那么烫的东西在冷却，冷却到竟然能被人抱在怀里。


    “好，”哈森说，“……好，”他露出笑，似乎想要缓解僵冷气氛，“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诺亚闭着眼睛，眼泪就一直流涌出来。


    只能睁开，看面前满目疮痍的一切，似睁非睁濛濛的蓝眼睛没有焦点。


    经过了最初的时刻，渐渐有玩家复生。


    痛苦环绕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但他们依然分离撑起身体，新的声音开始在世界被唤起。


    他们能得到新的生命……


    但有的人不行。


    风吹不起诺亚的头发，轻盈的蝴蝶被打湿。


    诺亚不明白，如果他只是一个“角色”，一个不存在的人，为什么还会感受到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设定他的人不把这些情感全部删掉。


    为什么？为什么！


    还是说他的痛苦，也是卖点的一环。他的痛苦，会让人更爱他？


    其他人，死掉的时候会有很多情绪吗？


    会感受到痛苦吗、会慌乱不解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忽然发展到这一步吗，会在临死前也丝毫不知道世界的真相吗？


    如果是一个游戏，为什么不能是平和快乐的故事慢吞吞发生，为什么一定要有什么重大的危机，为什么故事的发生总伴随惨痛的意外，为什么要为“玩家”的体验牺牲一些什么。


    诺亚想回家。


    回到雨露之森。


    他会和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安静地等待灾难的浪潮把他咬掉。


    在那之前，诺亚会静静过好每一天。他不用再奔波。不用再思考。不用为了索求力量让自己低头。


    诺亚闭上眼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npc而已，他只需要等待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寂寂无名他认识或者不认识的救世主出现。


    细密的雨敲打在大地的鼓，如果这也是剧院的一场演出，如果也有人在看，会知道诺亚这个角色已经放弃，走到自己的终点。


    可是那又怎样。


    诺亚已经不想关心。


    他的朋友在雨露之森，他们都是很好的精灵。森林的风是精灵的琴，风雨是精灵的画板。有会驮着诺亚的独角兽，有深山中的秘密和小小的蘑菇。


    如果他回到小蘑菇屋里面。


    如果还是一样的温暖。


    如果，如果……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一章的时候真的有点痛，很煎熬。哎，真的想要在这里结束


    一万四结束了！！我狂写！


    第110章 疲惫


    血、尸体、雨、世界、风、黑暗。


    天旋地转，一切开始扭曲变成要把诺亚吞掉的怪物，痛苦、悲伤、恐惧，种种压抑的情绪一遍遍让他低下头，也许还带着愤怒。


    冰冷的雨水顺着诺亚的下颌滑下。湿润的睫毛一重再重，重得诺亚再次闭上了眼睛，柔和而明亮的光以诺亚为中心扩散出去。


    雨丝在光晕边缘扭曲成千万条闪烁的银线，诺亚身上的光照亮废墟与血污。


    “轰隆——”


    雷声降下。


    一只苍白的手毫无征兆地穿过了那片光。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久不见天日的墓穴深处里的尸体。


    它并未被光明灼伤，也没被阻挡。


    指尖比雨水更冷，触碰到了诺亚的肩膀。


    时间失去了意义。


    雨停了，风不再呜咽。


    ……


    雨水让被摧毁的城市有了无数个反光面。


    世界阴暗到几乎没有光亮，几盏灯道在路面，破裂的豁口中溢出光亮，浓重的血腥味弥漫，街道的布局还在，只剩阴影下的断壁残垣。


    康莱克服剧痛扶着地面起身。


    “诺亚？”


    没有人回应他。


    泼天大雨浇在脸上，康莱的喉咙里却依然是一片干涩火辣的痛。


    雨一直下，从脸庞滑下去，滴到地上的水洼。


    哈森在和诺亚说话。


    “能让诺亚大人怀念的地方一定很好。”


    他已经很困了，铺天盖地的冷和痛像附骨之疽从不安宁，他想要睡去，但布满疤痕和鲜血的手还是抚上了湿漉漉的胸口。


    在那里有一支羽毛笔。


    这支笔的能力从来都不是预言，而是交换。


    他脸上、手臂、脖颈上已经被黑色的纹路重新爬满，但愿天黑，诺亚看不到。


    “您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他闭着眼睛，口腔中有血腥味，沙哑着声音问。


    只要他有写字的能力，他就能为诺亚大人实现愿望。


    他这样贫瘠肮脏的一生，也终于有其价值可言了。


    但没有人回应他。


    哈森费力地抖着眼皮睁开眼，雨丝如同银针一般砸到他的身上、脸上、眼睛里。冰冷的湿润感让他在钝痛中惶然。


    “诺亚大人？”


    面前空无一人。


    *


    亡灵城玩家的视角，一切的波动发生的速度非常快。


    【任务已更新：双生血月！】


    【突然出现在高空的巨大血月，未知的力量开始蔓延，是否要出去看看？】


    ……


    【任务已更新：不要出门见月亮！】


    【警告：高浓度混沌能量已覆盖区域坎斯特雷拉！】


    ……


    【任务已更新：畸变】


    【他们或许不具备攻击性，只是痛苦，非常痛苦，作出你的选择，杀掉他们！或者再想想办法？时间也许来得及。】


    【是/否】


    【10、9、8……】


    ……


    【任务已更新：祂的声音！】


    【有人试图拯救你们，但有人不希望你们被拯救。】


    ……


    【任务已更新：噩梦！】


    【世界不再有声音，只有天空为你们哭泣。】


    【——恭喜玩家完成主线剧情，并达成cg：[世界沉没时]！】


    【区域性的打击令亡灵城再无希望。这场雨令世界颠倒。昏暗的废墟，纯白的孤影，世界沉没中…】


    ……


    论坛。


    【[讨论]亡灵城怎么了？我听到了很可怕的动静！！】


    【楼主：啊啊啊啊说真的你们死了倒是无所谓，但是诺亚也在亡灵城啊！求回复速速速！急急急！！】


    【滴滴滴，亡灵城玩家在吗】


    【楼主开帖子起码二十分钟了，到现在都没有人回复？？什么情况】


    【我朋友就在亡灵城，确实好久没回复我了】


    【应该是地震了，我这边也被波及】


    【官方出回应了，楼主去看看！[转发链接]】


    ……


    图尔斯大陆游戏官方v：


    【特殊剧情“猩红双月”已被触发！亡灵主城坎斯特雷拉已沦陷，区域内玩家全部重伤，新的支线剧情已发布，玩家们可自行查看！


    [亡灵城·坎斯特雷拉]将转变为高危探索地点，存在特殊资源、怪物，任务支线，请谨慎探索，并关注新的任务提示。


    [pv链接]】


    【楼主：区域玩家全部重伤，呃呃呃这其实就是说明全死了然后再复生的意思吧，我们诺亚咋办！？】


    【暂且来说按照热度来看是不可能死的，但前线玩家现在应该也不好过，暂且没有人能告诉我们诺亚的近况……】


    【希望诺亚没事，他有事我也不活了】


    【我都不敢想宝宝如果幸存下来看到世界满目疮痍会怎样，可另一种可能我也无法接受！！】


    【往好点想行不行！虽然诺亚昨天的确在亡灵城，但说不定今天早就离开了】


    【这么说你自己信吗……】


    【不信能怎么办！！不知道官方要怎样，不知道诺亚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最想冲官方的一次。】


    【已经冲了，骂不死他我跟图尔斯姓！】


    ……


    漫长的等待中，玩家们的焦虑心情终于在一条回复中达到顶峰！


    ——【我是亡灵城玩家，目前情况确实如官方所说，玩家重伤，npc死伤殆尽，诺亚下落不明，目前已经失踪】


    【楼主：？？？？】


    【失踪？】


    【你跟我说什么？？】


    【楼主：有更多信息吗？】


    回复楼主：【我当时所在的位置离诺亚的坐标有点远，看不太清情况，诺亚的情况，我真的不太好说。


    但是有一点非常清晰：位于诺亚身边最近的哈森、伊凡、加西亚，下场都不太好】


    “嗡——”


    耳膜一震，挤入嗡鸣，一瞬间大脑都变得空白。


    哈森伊凡加西亚——无论是谁都是耳熟能详的强者，连他们都重伤，诺亚又会怎样、


    ……当然，诺亚也很强，还同时拥有罕见的治愈和净化的天赋！


    玩家深吸一口气安抚自己。


    【苍天……这不可能杀】


    【求官方做个人吧，体谅一下诺推的心情很难吗！？细数目前几大剧情，凭什么每次都拿诺亚开刀？！】


    【着急得快疯了，官方发的微博连诺亚一个字都没提】


    【诺亚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官方微博被玩家爆冲，以《图尔斯大陆》的超高热度又紧跟着被众多营销号转发，新的话题#诺亚失踪#热度开始在榜单飙升。


    点进去后，里面的视频pv正是亡灵城在漆黑雨幕下满目疮痍的样子。


    一片死寂，毫无生机。


    诺亚是怎样一个好精灵大家都有目共睹。他优雅体贴好脾气，面对危险从不会放弃，永远的纯白无瑕舍己为人，他甘愿奉献，甘愿把生的希望让渡给别人，甘愿在绝境留下最后的希望让别人离开！这是在数次的剧情中被验证的事实！


    而他没能保护下来的城邦已经沦落到破败不堪，他自己的情况又会怎样？


    论坛情势一片低迷。


    【我宁可官方和我说氪金可以解救诺亚啊！！】


    【氪金通道到底什么时候开】


    【官方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与此同时，远在白银之海的舟野开着直播。


    【主播你不是能召唤诺亚吗】


    【对啊，好感60的特别入队权限！！快点试试看！！】


    舟野没有说话。


    高大的狼人族青年穿着简洁的黑色行装，视线模糊，远望过去。雪白的海水、雪白的草地、雪白的桥梁……一切都是寂静的，无声的，卡顿的，太过洁净以至于令人的视线开始刺痛，胸口开始发闷。


    他在弹幕几乎快要爆发的时候轻声开口。


    “没有回应。”他声音沙哑，“诺亚没有回应。”


    【……】


    弹幕寂静了下来，很久都不再有人说话。


    风从海面吹到陆地，咸湿的味道一路灌入胸口，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洗涮一遍，因此感到空荡、虚无、无言。


    ……


    图尔斯大陆晚报——


    【亡灵城前所未有的惊人危机，预言者哈森坦白接受了精灵的救助，并称诺亚疑似被黑暗吞噬，去向不明！】


    购买晚报的人不少，位于法斯城的萨菲尔看到了；天空城的利娜、安东尼、爱丽丝看到了；芬恩城的约瑟夫、阿尔森、道尔顿看到了；红玛瑙城的凯瑟琳看到了，叶尔顿港的布莱恩看到了；兰多娜镇的豪尔赫、安娜看到了。


    诺亚帮助过的人是如此之多。


    他的足迹所丈量的距离是如此之宽。


    以至于痛苦的闷重与寂静所蔓延的范围是如此之广……


    *


    溟土。


    溟土的永恒黑暗没有边界，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是至高无上的死亡与黑暗之神莫比乌斯的栖息地。


    祂即是这片黑暗，黑暗即是祂。祂可以没有光、没有形、没有声、没有变化，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焉。


    终年的死寂是这里的底色，直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穿透了边界。


    空气带着一种旧日不见阳光的阴冷感。


    入目是漆黑的山谷和宏伟的宫殿，可诺亚完全没有探索的欲望。他只是觉得很累，于是抚着冷冰冰的墙面垂眸坐在地上。


    湿润的金发往下滴水，苍白的下巴颏也湿漉漉。心慢慢感到安静，也或许是麻木，诺亚不知道，这种感觉像乱梦颠倒，但他已不再去想。


    “诺亚。”


    一道声音响起，诺亚也没有抬头。


    他对面前的人是谁并不关心。


    又或者……还能是谁呢？


    一只冰凉的手掐着诺亚的脸让他抬起头，诺亚湿漉漉的发丝流动在脸上，下意识地闭上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好困。”


    陌生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会让你睡觉的。睁开眼睛看着我。”


    诺亚：“我不想死。”


    “你不会死。”


    诺亚睁开眼。看到的脸孔非常陌生，皮肤苍白得像是死人。黑眼睛像融掉的蜡洞。一张脸可以称得上英俊、并且是非常英俊。如同石塑的脸孔冷血、淡漠，不带丝毫感情，只会令人心生凉意。祂明明存在眼前，却好像手伸出去会穿透祂的身体。


    祂同样给与诺亚直视祂的权力。


    诺亚不带情绪地说：“我看到了，然后呢？”


    莫比乌斯也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不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和我没有关系。”诺亚说，“我很累，我不想说话，求你放过我吧。”


    “……”


    一阵寂静。


    诺亚：“还是说你希望我在你面前痛哭流涕诚惶诚恐，露出蝼蚁一样乞求你放过我的姿态。”


    莫比乌斯沉默地看着他，暗色的披风迤地，挑高一边的眉毛。


    “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也不关心。你要毁掉这个世界，随便，杀了我，也可以，什么时候动手，或者让我怀抱这样的想法一直胆战心惊，都可以。动手之前不用和我说。”


    诺亚的声音没有波澜。


    他毫不抵抗地抬着头，湿漉黏成几簇的睫毛耷拉着，温情的眸子一片空洞，脑袋的重量全然凭借下巴上的手指支撑。


    精灵脸孔昳丽柔和，轮廓柔和而流利的眉眼，被雨和痛苦打湿之后带出一种脆弱、冷淡，漠然的美。


    可是没有情绪，不再有愤怒、恨意、恐惧。


    只是疲惫而已。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好美…宝宝我的心好痛…宝宝你好美！宝宝我的心好痛TTTT


    最近比较忙，更新不太稳定，大家可以攒攒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