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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合集】

    第103章 卢照邻再游边关(一) 他必……


    乾封二年, 秋,益州新都县。


    屋瓦上的雨先是零星一两点试探,很快就连成了片。这时节益州的雨总是这样儿不痛快, 没完没了地下,直到下得被褥发潮,直到全城人家中的兜裆布都没得换了,这竹竿上的衣裳永远都晾不干, 晾个四五日都还是潮潮的、霉臭臭的。


    卢照邻坐在朝院子的门廊下。


    身下是一把旧竹椅,被他摇得吱呀作响。


    他面前是仅有一方见小的小院, 地上铺的石板缝隙里,长满了墨绿的青苔,还有些不知名的灰色小菌子, 团团簇簇地长着。


    不仅院子里有, 他卧房中的书案上也长了几朵白菌子。


    也不知能不能吃?卢照邻无所事事地想。


    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不比早早辞去邓王府属官的卢照容, 他凭借先前的进士功名, 很快过了吏部典选,先从县令做起, 但不过两任光景, 便一路做到金州刺史。


    他不如五弟圆滑,因邓王知遇之恩, 他一直留在王府任事,以诗文笔墨相伴。可惜,好景不长, 邓王去世后, 他因诗文遭人嫉恨,仕途急转直下,还遭诬蔑入狱, 经友人营救后,被贬为下九品的益州新都尉。


    已经大半年了,他从长安贬谪来到益州。


    蜀地官场盘根错节,他一个外来失势的文人,性子又不肯圆融,因着几桩案子秉公直断,早开罪了地方上的豪绅胥吏。如今……几乎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他这个县尉做的。


    卢照邻静静地望着雨,望着这囚住他的、湿漉漉的庭院。


    风穿过廊下,带着湿冷的雨腥气。


    他不禁咳嗽了几声,下意识拢了拢并不过厚的衣衫。


    曾经在乐娘子调理下渐渐丰润起来的身形,经过狱中数月磋磨,早已消损殆尽。来到这湿气浸骨的益州,更是雪上加霜。


    前几日,他的手脚时隔多年,竟又开始发麻。


    这件事如附骨之疽,令卢照邻提着心一直没能睡着,他不断检查自己的身体,翻找是否有不应当出现的斑片,今儿起来两眼都是青黑的。


    他知道自己不该胡思乱想,但……哪怕心里仍记着乐娘子要爱惜自己的话,当病厄灾祸再次降临,他却还是无法按捺这满心的困苦失意。


    昔日笔下“愿作轻罗著细腰”的绮思,“且论三万六千是,宁知四十九年非”的豪语,都已被这益州无边无际的秋雨打湿了,沉坠在心底,化作无法言传,也无处言传的滞闷。


    不如辞官罢……最近他总会这么想,可辞官了又能去哪里?回到长安洛阳么?灰溜溜地剥去了官服,总不能一辈子都当家中的蛀米鼠。


    枯坐也只是自怨自艾,他撑起伞,慢慢地踏进了雨中。


    新都是个不大的下县,整个县城里仅有一家民信递铺,这阵子卢照邻总会去递铺问问没有自己的信。


    来到益州后,他隐隐便有些不安,便寄了一封信去甘州。


    之后,这大半年,他时常都会去问信,但杳无音信。递铺的小吏也说,路途遥远,或许是他寄出的信半途遗失了,人家没收到也未可知,让他一样的信多写几封,隔几日,让不同的驿传捎一封出去更稳妥。


    卢照邻也照做了,但传信却依旧石沉大海。


    今日最后去问一回吧,或许……这就是他的命。


    穿过湿漉漉的街巷,他在门口收了伞,磕了磕雨水,掀了门帘子进去,递铺里那小吏坐在柜台后,一见是他,往日都是苦笑着摇头,这回却眼前一亮:“卢县尉,今儿真有你的信儿!”


    卢照邻反倒愣了,忙上前来问:“是甘州来的?”


    “不,是安西都护府来的。”小吏从后头一排排一格格的柜墙上寻着,放书信的柜子,每个格子上都贴着各州府的名字,每次驿传的人装来一麻袋的各地传信,便由小吏一份份分拣登记。


    卢照邻一怔:“安西?”


    怎么是从安西来的?


    不过也有可能,乐娘子成亲后不过两三年,早在显庆四年,契苾何力大将军便征调辽东,但高句丽打了两年都还没打完,契苾何力大将军暂时无法回来,安西四镇又不能长久没有主帅,到了龙朔元年,岳峙渊因再破吐蕃之功,被圣人破格擢升,一旨赦令升为安西都护,镇守西域。


    从四品直接越级擢升至从二品。


    他记得那时自己尚在邓王府,还与乐娘子通过信。


    那时乐娘子并没有跟着前去安西,而是带着一双儿女仍住在甘州乐心堂,她每日依旧诊治无数病患,忙得不可开交。


    那会儿,乐心堂的名声便已传到长安来了,市井间还流传出一句谚语叫:“太乙孙思邈,甘州乐心堂,长安太医署。”


    孙神医一生云游四方,为穷人义务治疗,从不收诊费,甚至时常住在山中茅舍、石窟、山间洞穴为民众诊治。他虽没开过医馆,但世人都感念他的济世仁心,自然将其排在首位。


    而乐心堂不过短短数年,竟能与百年积淀的太医署并提,且因太医署的太医并非寻常百姓能看得着病的,在这些市井百姓的口中,乐心堂的位置竟还排在了前头。


    乐心堂虽收诊金,却不过三五文,贫者尚可赊欠;最紧要的是医术又极精湛,最重要的是,她好找啊!


    孙神医仙踪缥缈,可遇不可求;太医署门墙高峻,非诏难入。


    可乐心堂就在甘州,它不跑!


    有时啊,不跑就是最大的好事儿。


    “是安西没错。”


    小吏刚归置好今儿的信,卢照邻就冒雨来了,因此记得很清楚,他在柜子上找了一会儿很快就找到了,笑着递给他:“卢大人验看封记可对,无误就在取信簿子上署个名。”


    卢照邻一看那印着乐心堂和雪鸮头蜡封的青色信封套就知道没错了!他喜不自胜:“多谢多谢!正是此信!”


    他揣着信,步履匆匆回到了自己那破破烂烂的官舍,都来不及收伞,随意往墙边一靠,便急匆匆地关上了门。


    他小心地撕开蜡封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信纸,展开便是乐瑶写得几乎要飞起来的字迹。


    自打来乐心堂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乐娘子开处方写字便再也不写什么行楷了,写得愈发行草连绵,笔走龙蛇。听闻她有时写的处方笺,也就乐心堂的抓药娘子能看懂,拿到外头药铺去,人家能对着那些蚯蚓般的连笔画认半天也认不出来。


    卢照邻自个也是书画大家,区区狂放些的行草,辨认起来还是很容易的,他激动得站着读信:


    “卢四郎展阅:


    久疏音问,伏惟起居万福……”


    卢照邻一行行看下去,才知,乐娘子已携儿女去了安西都护府与岳司马团聚,怨不得久久没能收到他的信呢!后来还是乐玥去递铺寄信,发现了他好几封滞留在甘州的书信,忙遣薇薇送去安西。


    他这才能收到这封回信。


    她在龟兹又开了家乐心堂分号,而甘州那家老号,平日里多是上官博士、朱博士与成寿龄几个日日坐堂。


    原来两位博士年岁渐大,年事渐高,早已上书乞骸骨,自请致仕。但闲着又是闲着,两人便都投奔来了乐心堂,继续治病救人。


    成寿龄更是彻底,干脆卖了长安的成家私馆,带着孙儿来投奔的。他膝下长孙,医道天赋极佳,成寿龄便想叫孙儿也能拜到乐瑶门下,好学到更好的医术。


    有他们在,乐瑶才肯放心前去安西,但也会回甘州坐诊一两日。


    不仅是成寿龄几个投奔来了甘州,甘州如今繁华极了,因乐心堂的存在,城中专营药材的邸店、栈房日益增多,无数药材商在甘州城中转,当地已成了闻名遐迩的西北药都。


    乐瑶在信中得知卢照邻风疾复发,便再三劝卢照邻辞官出游,以舒郁结,又殷切写道:“药石药浴之方,断不可懈怠;三餐之食,务必温热;那些旧事既然已过去了,便更当宽心以对,勿使忧思伤其肺腑。不过云烟过眼,何必困守一隅,自缚形骸?”


    “若仍心中彷徨,若愿破釜沉舟,尽可来安西寻我。”


    她在信的最后留下了极详尽的寓址,又荐了几位常来往于安西与中原、可靠熟络的胡商与向导的姓名与商号,毕竟去安西要穿越大漠戈壁,无人领路极为危险。


    但卢照邻却又像在灰暗大雨中见到了一缕微光般,仅仅数页纸,便令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破釜沉舟?有何不可!这破官儿谁爱当谁当!


    辞就辞了!


    没过两日,他便将官印鱼符、大写着“我不干了!”的辞呈,一股脑掷在那脑满肠肥的县令公案上。也不理会县令震惊的脸,潇洒地背上行囊,买了一匹健马,随一支北上的商队就这么直奔西北。


    约莫走了一个多月,他赶在冬日之前进了甘州城,一进去,他便颇觉甘州与他数年前的印象中又不同了。


    甘州的坊市出奇的干净。


    路上不见任何风吹即扬的尘土与杂乱弃物,不少带着袖徽的妇人或是老翁在街上扫地,满街都是姜茶饮子的味道,街角多设了好几处茶汤摊子,大桶里熬着驱寒的姜茶饮子,过往商旅只要一文便能吃一大碗。


    连坊墙上也有官府发的驱寒防病告示,图文并茂地写着画着冬日如何防风防寒、辨识风寒与伤寒的区别等浅显的医理。


    街上的人也多了,还有许多服饰鲜亮的士族子弟三五成群,溜达闲逛,望向坊市里头,可见不少新起的高墙大院,卢照邻好奇地四处看看,好似新搬来了不少人家。


    街上还有妇人揪着小儿的耳朵怒骂着:“先前乐心堂办的夜校里不是说了吗?不许喝生水!井里打的、河里舀的,那生水里有小虫,钻进肚肠便要吃你的五脏六腑!到时疼得打滚,我可不管你,我就把你拖去乐心堂,让那个朱博士给你狠狠扎针!”


    “我不去我不去!”小儿一听乐心堂便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不要扎针,不要扎针啊。”


    那朱博士给别人扎针时他都瞧见了,那针胳膊那么长,可吓死他了!


    “那便听话!”妇人松了手,语气缓下来,掏出帕子给他擦脸,“阿娘每日起身便烧水,晾凉了灌在葫芦里给你带着,你偏要去偷喝那井台的冷水……怎这般不知好歹!”


    一路贪恋地看着这般市井烟火,卢照邻不觉已走到乐心堂前。


    一如既往,这儿才是整个甘州城最热闹拥挤的地方,卢照邻也免不得与各种驴马挤成一团,好不容易才挤到门边的鸮尊石雕旁,与那牵着灰白大狼犬的老兵丁递了书信帖子。


    这乐心堂的大狼犬穿着藏青色的小狗衣裳,还系了绣着狗头的围脖呢,这大狗立起来只怕有一人高,它原本咧嘴吐着舌头望着来往行人,一见卢照邻过来,立刻便站直了,嘴也闭上了,蓝色的眼珠子警惕万分地盯着他看,直到老兵丁惊喜地说了一句:“原是卢郎君,请进请进。”


    这大狼犬跟能听懂话似的,又松散下来,打了个大哈欠,懒洋洋地蹲回了老兵丁脚边。


    这种大狼犬在甘州城也十分常见,好多人家门口都拴着一条,刚刚经过北市时,还有专门贩售着灰白狼犬的贩子,听闻最早便是聘了乐心堂的狗回去,又一代代做种繁衍下来的。


    卢照邻还看到了那猫狗铺子上挂的牌儿,写着“甘州牧羊犬”“乐氏牧羊犬”,底下还有价目,一条竟要好几贯呢!


    没一会儿,已长成少女模样的麦儿出来了,她已脱去稚气,身量抽长,举止间十分稳重,还穿上了医工青色外罩。


    她见了卢照邻,忙行礼笑道:“卢四叔安好!师父夏日回甘州时便吩咐了,说您兴许会来,让我们留神。果然等着了!您先在我们家里歇息几日,正巧常与咱们来往的胡商康萨甫还在城中易货,约莫五日后启程返回安西。他走惯了这条道,为人又极可靠,卢四叔你只管随他的商队同行,最为稳当。”


    卢照邻笑着谢过了,随她进去。


    这十年间,甘州他也不过只来过两三回,却莫名觉着如故乡般熟悉,或许是因为甘州城里到处都是乐娘子的痕迹吧。


    似乎到了这里,他便已不害怕了。


    他必会再次得救的。


    在甘州乐心堂住了的五日里,卢照邻得了单夫人的热情款待,这么多年过去,单夫人一点儿也不见老,反而更显得精神气十足,她将发髻一丝不苟梳成了狄髻,管理着偌大医馆的人事与庶务,指挥若定,雷厉风行。


    如今乐瑶西行,甘州总馆的药材采买、账目收支也全由她一人操持,她自己也忙得很,便没跟着女儿一家子去安西。


    卢照邻自然要问起故人。


    单夫人笑叹:“麦儿这孩子心静肯钻,去年便已出师,正式得了阿瑶的首肯,在甘州乐心堂有了自己的诊间,开始坐堂看诊了,豆儿和杜六郎尚需磨炼,便跟着阿瑶去了安西,继续学。”


    卢照邻惊讶:“杜家那孩子真回来学医了?”


    单夫人道:“是啊,前几年他全家都一块儿来了,柳娘子和杜家郎君也在安西的乐心堂分号那儿帮忙做事儿呢。那孩子如今都长得跟树那么高,性子活泼了不少,他上回将清儿和平儿一边一个架在肩上满院子跑,吓得我心惊肉跳的。”


    卢照邻也不由莞尔一笑。


    乐瑶所生一双儿女,取名乐清亭、乐平心,想必是取自清平之乐的寓意,且还都是跟随母姓。


    岳将军……哦,如今该称岳都护了!他本就是胡人,岳姓其实也并非他的真姓,只不过是取的汉名而已。且他还是母氏胡族出身的胡人,他便也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家孩子应当随母姓。


    先前似乎听乐娘子说过,岳峙渊的胡名全名极长,念起来叽里咕噜的根本记不住,“乌巴勒苏”后头还有十几个字呢!那些缀在后头的便是他阿母、阿奶、太奶等等的名字。


    叙过几日旧,他便又启程了。


    驼铃摇响,西出玉门关,天地骤然广阔。


    祁连雪峰横北,瀚海黄云垂西。


    白日里,赤日卷砂石,地气蒸腾如焰;夜里,寒星垂野,穹庐低覆似盖,卢照邻躺在帐篷里,睡在无边的沙漠之中,仰望无比清晰的星河在头顶流转,整个人都愣愣的,他看得夜里都不舍得闭眼。


    还没到安西,他便觉着身心都被涤荡干净了。


    苍穹浩渺,顿觉他往日那些困蹇郁结,不过尘芥而已!


    看了半宿,他还诗兴大发,一晚上写了三首,后来的每一日他都有新得,等他一路走到安西,他便写出十余首豪迈雄浑的边塞诗了。


    随着康萨甫到了安西,到了龟兹城外,他更是震惊。


    在他想象中,龟兹应当是很兵甲森然的荒芜军镇,毕竟吐蕃就在旁边虎视眈眈,但没想到在他眼前的龟兹城,却……却还挺繁华的!


    康萨甫笑道:“惊讶吧?这都多亏了乐娘子与岳都护。他们夫妇二人一来,便在龟兹、疏勒这些地方都设了伤病营,又教大伙儿处置常见病;岳都护则大力囤田,以往龟兹粮草补给艰难,朝廷太远,接济时有时无,乐娘子与岳都护便又请我与其他胡商去西域寻良种,寻什么棉花土豆子之类,我们没找着,只找了些好的粟米青稞回来种,倒也暂且够用,乐娘子又让田边要种上苜蓿,要养育牛羊,还挖了好些坎儿井……”


    去年,安西军们冬日也能吃上肉、喝上奶了,不再依靠朝廷拨粮后,两人又到处建粮仓,也不扎堆在龟兹,而是四个军镇各处都藏一些。


    听说乐娘子连粮仓也用医术来改造了,把所有的粮仓都用石灰和草木灰铺在底下防潮,加上安西这干燥的气候,粮食放三五年都不会坏。


    卢照邻一边随着康萨甫进城,一边愣愣地听着这几年乐瑶夫妇俩在安西大刀阔斧的各类事迹。


    囤田挖井便罢了,他们还从粟特、突厥、回鹘、于阗各族里头招青壮年以扩充将士精锐,安西四镇的城墙也在慢慢地修补,不断加高加厚。


    卢照邻来时就看到无数苦役在忙碌,他们已经修了突出的马面、进门的瓮城,城外挖了壕沟、插了拒马。


    这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城中还随处可见不少回鹘人,康萨甫小声道:“回鹘和大唐本就交好,乐娘子还去给回鹘的贵族治过病,岳都护也与他们约了什么两族百年之好,若将来有一日,安西遇袭,回鹘就得出兵牵制,回鹘有难,安西也会帮忙。”


    卢照邻虽没考过科举,但却不傻,积粮筑墙、与周边小国连贯纵横,乐娘子与岳都护似乎在防备什么,难道是吐蕃又有不臣之心了吗?


    文成公主还在吐蕃,前些年吐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竟还敢挑衅我大唐不曾?


    卢照邻想着想着还愤怒了起来。


    “瞧,那就是乐心堂了!”


    卢照邻也猛地精神一振,抬头看去,与周遭的夯土民居、尖顶佛祠都不同,它没有造得寻常西域建筑那般的高耸尖顶,仍旧取了中原院落的方正格局,门楣上悬着乐心堂的匾额,旁边还补了两行龟兹文。


    门前也如甘州一般,热热闹闹,无数人牵马牵骆驼进进出出。


    康萨甫领着卢照邻过去,门口果然还是那鸮尊石雕,雕得比甘州那间乐心堂的还大,西域各国更崇尚鸮这类猛兽,这俩石雕的脑门都被患者们摸得锃亮了。


    几个回鹘兵丁也领着熟悉的大灰白狗来回巡视,他们都认得康萨甫,一见他来便笑着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胡语,康萨甫指了指身后有些迷茫的卢照邻,那几人便恍然大悟,分出一人来,引他们进去。


    卢照邻东张西望。


    安西乐心堂里头似乎和甘州的乐心堂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不少西域的纹饰,这也算入乡随俗了。


    挤过一个个看病抓药的人,穿过大堂,卢照邻就听前头康萨甫喊了声:“乐娘子!乐神医!我带人来了!”


    卢照邻循声定睛一看,长廊那头果然有个熟悉又陌生的青衣身影快步穿过,她似乎着急去救人,背着医囊匆忙忙扭头一看,只是远远冲卢照邻惊喜地一挥手,便大声喊道:“卢四!你真来了!你先去客舍休息休息!我一会儿就来!”


    说完便匆匆地跑走了。


    康萨甫也听见了,笑道:“乐娘子每日都这样儿,没办法,人啊,总要生病的。乐娘子三头六臂,救也救不完!你跟我来,我带你去客舍喝茶。”


    他熟门熟路,穿过好些门廊,把卢照邻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推开其中一扇门,便请卢照邻进去。


    但门一打开,卢照邻便发现里头有人呢。


    不仅有人,还有狗。


    门刚开一条缝,里头便犬吠不止。


    一对约莫五六岁的小豆丁坐在窗边分吃糕饼,听见门响狗叫,都歪着脑袋看了过来。


    两人生得粉妆玉砌,浓眉浓睫,还都有双浅淡的灰眸。


    第104章 番外.卢照邻再游边关(二):他要狂歌一生,才不算枉来人间


    这俩孩子长得真是不必问便知道是谁家的。


    这是一对龙凤双胞胎,五岁上下,正是糯米团子一般圆润喜人的年纪。他们虽生长在安西,却都养得雪白红润,头戴带毛的鹿皮小帽,胖墩墩的身子裹在厚实的风毛襦袄里,活像两个会走路的毛绒包袱。


    现在,两人手里都捏着啃出牙印的半块大饼,两双和乐娘子如出一辙的大圆眼睛,正清澈如水地望着他。


    俩孩子生得既像又不像。卢照邻记得清亭是妹妹,她却比哥哥平心还略高些,身量也更修长。虽才五岁,她便已能瞧出日后高挑的骨架子了。她的模样更像父亲岳都护,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便两颊还带着圆嘟嘟的婴儿肥,也令人觉着十分英气。


    哥哥平心则更像母亲,圆圆的脸庞,圆圆的眼睛,只那笔直的高鼻梁还留着父亲的影子,他的皮肤比妹妹还要更白,看着便想叫人掐一把脸蛋子。


    先前听乐娘子说过,那黑黝黝铁塔般的岳都护其实是很白的,那一身麦色的肌肤,都是行军打仗风吹日晒所致。那加上乐娘子也是肤白之人,两个孩子能生得如米团子一般,也不足为奇了。


    即便站在孩子身边两条大犬冲他狂吠不止,跃跃欲扑,卢照邻还是看得眉眼都软了,露出了格外慈祥的笑容。


    他已三十多岁了,却因身患痼疾、又曾陷囹圄之故,始终未敢成家,蹉跎至今。但他心底是极喜爱孩子的,每回卢照容携子回洛阳,他都要把侄儿又揉又搓,抱着不肯撒手。


    “你是谁呀?”


    清亭伸出胖胳膊搂着身前的大狗狗,嫩声嫩气地问。


    那狗儿被她一搂,登时忘了凶人,忙不迭回头去舔她的脸蛋,毛茸茸的大尾巴激动地甩来甩去,砰砰地拍在旁边的桌腿上。可刚舔两下,它又猛地记起门口还有个生人,赶紧扭回头,冲着卢照邻龇牙低吼。


    这么吓唬几声,扭头又去舔小主人,尾巴摇上几下,再次记起职责,再转头来吼。


    如此循环往复,一条狗忙得不亦乐乎。


    平心则一言不发,慢慢地、怂怂地蹲到自己家小狗背后去,揪着狗狗厚实的背毛,埋着头把自己藏起来。他的狗便也挺起胸膛,严严实实挡在小主人前头,喉咙里发出持续的、警告般的低吼。


    连一旁的康萨甫都给看笑了。


    “这位郎君是你们阿娘的友人,今日远道而来,你兄妹二人可得好生招待啊。你们该唤他‘卢四叔’吧?”康萨甫说着,还回头向卢照邻求证,“我没说错吧?汉话是这般称呼的吗?”


    卢照邻笑着颔首:“都无妨的。”


    清亭一听,两眼顿时亮了,一把捏住还在“呜呜”低吼的狗嘴筒子,极为从善如流:“四叔好!四叔,你从哪儿来呀?是长安?洛阳?还是江南?”


    卢照邻走了进来,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微笑着答道:“我从益州来的。”


    “益州在哪儿啊?”


    “在蜀中。”


    “蜀中是什么样子?”


    “嗯……那里有很多很多的竹子,很多很多的高山,路很难走,但是景致不错,就是总在下雨,少见日头。哦对了,山里还有一种熊,专爱吃竹子和竹笋,身上是黑白两色相间,胖乎乎的,模样很有趣。”


    清亭搂着狗脖子,向往地哇了一声:“我从没见过这种熊,听着真好看,安西这里的熊可凶可坏了,不仅长得又黑又丑,它们还会在雪里站起来假装是人类,朝你挥手,等你走近了就把你拖走吃了!”


    卢照邻便多说了几句有关蜀中黑白熊的故事,它会爬树,会自己剥竹笋吃,但因太胖,常在树上睡着睡着便将树枝睡塌了,咕噜噜像个球似的滚下山坡去。


    不过,它们皮毛厚实,滚下去也不会受伤,抖抖毛,没一会儿,哼哧哼哧又爬回树上去了。


    听得清亭笑个不停。


    平心也慢慢将整个小脑袋从狗脖子后面探了出来,圆圆的眼睛睁得老大,一脸认真地听着,连手里那半块饼都忘了啃。


    卢照邻见他们两人这般爱听这熊的故事,心里也遗憾,可惜安西太远,又种不得竹子,不然去山上捡一只来,送给这兄妹二人养倒也有趣……不过还是罢了,总归是熊,生得再憨态可掬,那也是熊,一巴掌能拍碎人的骨头!


    清亭又往前凑了凑,小手无意识地揪着狗耳朵,拉长拉短:“蜀中好不好?有没有长安那么美?阿娘说,黄河的水是从天上来的,长江比城池还宽!我好想去中原呀!这里到处都是黄沙,一点儿也不好玩。”


    “安西有安西的壮阔,各处有各处的好,只是人没去过的地方,总觉得更美。”卢照邻望着孩子晶亮的眼睛,语气格外温和,“不过,长安的确很美,中原处处都美。以后啊,便让耶娘多带你回来看看。”


    清亭高兴地左右摇晃身子,连带搂着的狗也跟着晃:“快了!我们和耶耶、阿娘,明年开春就要去长安啦!”


    卢照邻吃惊:“真的吗?”


    “真真的!”清亭用力点头,帽子后头缀着的牦牛尾也跟着抖,“耶耶要去述什么职,阿娘又要回去给国王瞧病了。前日长安来的天使[1]才走,我偷听到的!”


    卢照邻被她的话逗得哭笑不得,耐心纠正道:“那是圣人,西域那些小邦之主才称国王。我们大唐是万国之宗主,我们的圣人,是代天巡狩的‘天子’,该称‘皇帝’。”


    清亭歪歪头:“那……到底是圣人,还是皇帝,还是天子呀?”


    卢照邻一噎,这话若要细细说清,怕得从三皇五帝讲起了。


    他只好笑着摸摸她帽子上的牦牛尾:“这个呀,等你好好读了书就明白了。你可已经开始读书了?”


    “读了,我《黄帝内经》都快看完了!”


    安静的平心也小声藏在狗头后面说:“我也是。”


    卢照邻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乐娘子的儿女,连启蒙读物都是《黄帝内经》。


    他抬手又摸摸她脑袋,“这很好,回头啊,史书也好好地读,读史可以明得失、明人心,我正好带了一箱书来,一会儿我见过你们阿娘,回去翻找翻找,选几本顶好的,赠予你,就当是见面礼了。”


    清亭立刻拉着狗的前腿欢呼起来。


    狗也卖力,欢喜地仰头狼哮。


    惹得平心的狗也莫名其妙地仰头狼哮起来。


    平心没拉住站起来嗷叫的狗,一听这话,也小声地问:“我也可以看吗?”


    “当然!”卢照邻看向他,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了。这孩子安安静静的,可一对上他那双清澈又带着一点怯意的眼睛,任谁的心都会软下来,“四叔可不会厚此薄彼的,一样送给你,你们俩将来都要好好读书。”


    平心便露出了温柔喜悦地笑,重重点下头:“我知道,阿娘说过,要我们为家国而读书,为百姓而读书,为万世太平而读书。”


    卢照邻心口也猛地一涨,哎呀,乐娘子真是……教孩子教得他竟热泪盈眶了。


    两条大狗都极机灵,早已不叫了,忽而上来轮流闻了闻卢照邻的鞋子衣裳,又被臭得狠狠打了几个喷嚏,脑袋使劲往后仰,然后便一脸嫌弃地蜷回小主人脚边,甚至抬起一只前爪,搭在自己的鼻子上。


    卢照邻面红耳赤,他走了一个多月的路,没洗澡!


    康萨甫笑了笑,他将人带到,便拱手告辞了。


    之后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乐瑶才带着一脸歉意寻了过来。


    这么点时辰,卢照邻已教会两个孩儿下围棋了,后来,清亭还教他怎么跳花绳,指挥两个大狗一左一右咬住麻绳,她便冲进去,用脚尖勾绳子,轻巧地蹦蹦跳。


    卢照邻学着冲进去,差点被绳子绊得摔对面草圃里去。


    平心本来坐在旁边给妹妹数拍子,看到卢照邻差点飞出去,吓得张着小手臂,忙站起来要扶。


    幸好卢照邻没有真的摔个狗吃屎,还是稳住了。


    乐瑶走进来时,瞧见的便是卢照邻正撅着个屁股,手忙脚乱地抱着狗头稳住平衡,好不容易才站起来。


    “卢四郎!”她不由得笑出声来。


    卢照邻闻声急忙转身,一看清乐瑶,眼圈都红了。


    乐瑶似乎也是老样子,细看却又大大不同了。她模样不再像个娃娃脸的小女郎了,脸庞的轮廓比从前更清晰了些,眉宇间舒展开阔,整个人身姿匀称,从容沉稳,眼眸却还是如曾经那般明亮清澈,仿佛岁月沉淀在她身上,没有为她增添什么烦忧,反倒使她内外通透,温润生辉。


    两个小豆丁加上两条狗,一见乐瑶比卢照邻还激动,齐齐欢呼着便扑了上去。


    幸亏乐瑶平日勤于练功,下盘扎实,被这四颗炮弹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却还是稳稳地站住了。


    她松了口气,两只胳膊挂着娃,两条腿挂着狗,艰难地向卢照邻走来了。


    两人一见面,乐瑶什么都不说,就先伸手给他把脉。


    平心还扒拉在亲娘的胳膊上,也专注地看着乐瑶是怎么搭脉的,他其实已经能看懂了。


    阿娘放在诊堂里的,那具耶耶的人骨架子上就有标明,手腕内侧有个地方叫桡骨茎突,茎突的内侧为关部,关前近手掌处为寸部,关后近肘处为尺部。


    医者以食、中、无名三指按脉,食指按寸部,中指按关部,无名指按尺部。


    而脉象的深浅、强弱,都需通过不同力度按压才能感知,如今阿娘给这卢四叔把脉,便先是轻按脉道,仅用指尖的力量,能感知脉象的表层搏动。


    这便是“浮取”,浮取多体察的是体表、外感之病。


    之后,阿娘果然又稍稍加重手指力道,按压至脉道中层,这便能感知脉象的常态,探查脏腑气血的平和与否。


    这叫中取。


    最后便是指力重按,直抵筋骨之间,探查是否有体内、脏腑之病,比如沉脉主气血亏虚或寒邪入里。


    这叫沉取。


    阿娘说了,把脉若要仔细,寸、关、尺每一部,都需经浮、中、沉三候探查,合称“三部九候”。


    单是这样还不够呢,诊脉除了最基本的三部九候,还有辨别脉象的位、数、形、势。


    位便是脉象的深浅,即浮脉、沉脉。


    形便是脉象的形态,如圆滑流畅的滑脉,主怀孕、痰湿,往来艰涩的涩脉,主血瘀、血虚,端直有力的弦脉,主肝胆病、疼痛。


    势则是脉象的气势,即搏动的强弱、节律。有力为实脉,主实证,无力为虚脉,主虚证,节律不齐为结脉、代脉,主心气亏虚或瘀血阻滞。


    数便则是脉象的频率,数的是一呼一吸间脉搏跳动的次数。一息四至为平脉,这是正常脉象,一息五至以上为数脉,主热证,一息三至以下为迟脉,主寒证。


    但阿娘说了,数脉也是有例外的,譬如耶耶。


    他一见阿娘便很容易从平脉变成数脉,尤其是他搂着阿娘的时候,或是啃了阿娘一口的时候,这可不是他得病了,嗯……或许也算一种毛病,他得了一见阿娘就激动的毛病。


    虽然平心也不明白为何耶耶总是如此。


    就跟三撮毛见了他似的,三撮毛也一见他,也跟耶耶见了阿娘似的,就激动得直想舔他。


    哦,三撮毛便是方才那条从小陪他一块儿长大的乐氏牧羊犬,是他顶顶喜欢的大狗!


    三撮毛和他是同年同月生的小狗,但它长得可比他快多了,阿娘说,狗儿五岁,便如同人的二十几岁了。


    哎,它怎么长得这么快呢,他都追不上了!


    阿娘说三撮毛不仅会牧羊,带孩子还带得特别好呢,他还在襁褓中时,奶母照料他太困了,趴在榻边睡着了,连他快要爬到床沿摔下来都不知晓,还是三撮毛利箭一般冲过来,一口叼住了他的尿戒子,他才没摔成小傻瓜蛋子。


    平心不记得了,但他依旧很喜爱三撮毛,他每日都会给三撮毛洗脚洗狗脸蛋,也总会偷偷地把三撮毛放进屋子里来睡觉。


    因为阿娘说他已经大了,不能和妹妹一块儿睡觉了,他和妹妹从今年开始,都得学着自个睡了。


    平心很害怕自己睡觉,幸好还有三撮毛呢。


    总之么,阿娘说了医道如瀚海,光一个诊脉的学问便很大,平心和清亭虽自幼耳濡目染,两人也经常玩“开医馆看病”的家家酒,互相装模作样地把脉,到底还是纸上谈兵,懵懵懂懂,还不能辨别准确这些脉象。


    平心正挂在阿娘臂上走神,忽听得她轻轻松了口气,温声道:“脉象大致尚可,略见弦涩。邪毒确已侵入经络,肝主筋,肝气失于疏泄,故脉道拘紧,你才会手足麻木。脉形也偏细,重按之力稍减,是疠风邪毒已开始暗耗精血,气血化生不及,脉道充盈不足所致。不过仅是初起,脏腑根基未伤,不妨事,我为你重新开个药方调理,对了,安西这里有不少西域来的药材,有几种很对你的症,保不齐对你的病有奇效呢!”


    清亭将脑袋凑过来,像个小大人一般摇头晃脑:“我知道要怎么调理,尺部属肾,现弦细之象,是伤及肾阴了。肝肾同源,故而治法当先祛风解毒、活血通络,兼以益气养血……”


    平心也抬起头,小声补充:“脉细也会间接耗伤肺气,也得补肺气哦。”


    卢照邻听得一愣愣,震惊地看着两个娃娃,又看向乐瑶:“这两个孩子才五岁,便已知医了!”


    “成日泡在医馆里,没吃过猪肉,也见惯了猪跑。”乐瑶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两个孩子翘挺的鼻尖,又催他们下来,“快松手,再吊着,阿娘胳膊真要断了。”


    卢照邻不禁感慨:“将来乐心堂后继有人了啊!”


    乐瑶摆摆手:“还小呢,千万别这般说,等会他们尾巴要翘天上去了。”


    说着,她俯下身来,将两条热情过头的狗也从腿上撕吧开,让清亭和平心赶紧把狗带走,就刚刚那么一会儿工夫,这俩狗尾巴摇得啊,鼓槌似的,左右噼里啪啦抽在她腿上,差点没把她小腿拍肿了!


    疼死了!


    “我们到廊下坐着说话吧。”


    乐瑶唤来茶房的小役,端了兑了奶的青稞茶来。


    看着双胞胎牵着狗跑远的活泼背影,卢照邻才轻轻垂下眼帘,神色里透出些倦怠的颓唐:“说来惭愧……乐娘子从前开解我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在心里,可是……真的遇上了那些事,我却还是做不到那么豁达。”


    乐瑶摇摇头,眉眼温和地看着他:“这不是你的错,人心肉长的,遇到这样的事儿,总会难过痛苦的,但是你做得很好啊,你辞了官,你千里迢迢来到了这里,是你仍在挽救自己,你从不曾放弃,这不是很好吗?”


    卢照邻仍是低低地叹了一声。


    “既然来了,便先莫想从前,好好养病,若是你眼下无其他要紧事……不如留下来帮我些忙?”乐瑶说到这里,看卢照邻都两眼放绿光,“你不知道我这里有多缺人手!”


    卢照邻被乐瑶这眼神看得,后脖颈的毛忽然有点竖起来了,但他还是苦笑道:“乐娘子高看我了。我啊,不过一个酸腐文人,吟诗作对尚可,真要做什么实事,我却桩桩件件都做不好,我不是……当官的料子。”


    他这也不是自谦,官场那些人精,浑身都是心眼子,他这般性情,实在应付不来。


    乐瑶却笑了:“我们这儿不一样。安西四镇是军镇,胡汉杂居,民风直率,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我也不是要你埋头于那些俗务。”


    卢照邻疑惑地抬头:“那乐娘子想让我做什么?”


    “我记得邓王还在世时,你曾伴随他游历过许多地方,在外奔波的日子,你会觉着辛苦吗?”乐瑶小心地问。


    卢照邻道:“不,那是我三十余年来,最快活的日子。”


    他曾跟随邓王游历,登匡庐之巅,涉潇湘之水,访兰亭旧址,探姑苏台榭……名山大川,古道长亭,皆在杖履之下。那时节,身旁有贤王器重,有诗友唱和,眼前有清风明月,心中无半点尘嚣,何来辛苦?只觉岁月清嘉,人间值得啊。


    可惜好景不长,邓王去后,他再没有这样的日子了。


    “那……”


    乐瑶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期待地搓了搓。


    “不必案牍劳形,也不必困于官场……若我是想请你与六郎的父亲杜郎君、康萨甫他们结伴,往西域更西处走走,去探寻些良种、良药……你可愿意?”


    卢照邻却有些不解:“西域之外?娘子怎知那里必有良种良药?又是何等事物,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去寻?”


    乐瑶便从康萨甫偶然从一红毛胡商手中购得的一卷奇书说起。


    那书有两卷,一卷是《郑和丝绸之路》,说的是一个叫郑和的人,自龟兹出发,经焉耆至高昌,寻得一种叫“白叠子”的草棉;后又越葱岭,过瓦罕走廊,至吐火罗,在那北天竺之地,见多有奇异药材,更有生长于地下、块茎硕大如瓜的作物,叫土豆。


    一卷是《郑和下西洋》,那人穿越了西域诸国后,竟又在波斯和大食出海,他大胆选择冬季扬帆出海,借东北季风,经三佛齐海门,穿过龙牙门海峡,一路向西,于那遥远的赤土洲上,又发现一种藤蔓匍地而生、根实硕大的红薯。


    “那红毛胡商自己也说不清,货中为何会混入这书卷,许是先前典当的小商人误夹了进去。可书中记述极是详实,连舆图都有,海上何时刮何风,需过哪些国家、海峡,竟各个都写得一清二楚。”


    乐瑶一本正经地瞎编。高中时她虽是物理类,但还选了地理,且学得不错,不过早已忘得差不多了,那些死去的地理知识,她真是绞尽脑汁才画出来的啊!


    “那书卷康萨甫已拓印了一本随身带着,我让他若有机会便去寻找,但商队里还是得有我们自己人更好。”乐瑶说着,又两眼放光地盯着卢照邻,“我想,若能依图造得海船,备齐物资,乘季风出海,说不定真能寻回来。”


    卢照邻略有些兴致了:“郑和?难道是荥阳郑氏的人?若是他们,有此财力也是正常。”


    乐瑶干笑道:“哈哈,可能吧。”


    卢照邻道:“听起来这故事好生奇异,那本书在何处,可否先叫令我一观?”


    “自然!”乐瑶忙应道,转头便唤两个孩儿将他们屋中那本带插画的取来。


    她回头对卢照邻解释:“我找人依着原文,另绘了详图,瞧着更真切些。”


    取来一看,果然大开眼界。


    那舆图绘得与大唐常见的山水形制迥异,蜿蜒曲折的海岸线外,是浩瀚无垠的深蓝,其间点缀着片片陆地,旁注“西洋大荒”“赤土洲”“金洲”等字样。海上又用细笔勾勒出一道道或曲或直的箭头,标明冬夏风向与海流走向,看着还挺精密的。


    再翻到插画页,更觉新奇。


    那叫“红薯”的作物,藤蔓匍匐满地,土中结出的块茎浑圆饱满,有大有小,皮色朱红,一旁注有小字“性耐旱,瘠土可生,一亩可收数千斤,蒸食甘软,极能果腹。”


    “数千斤!”卢照邻咋舌不已。


    那土豆也是埋在土中,叶似茄秧,注着“耐涝耐寒,山塬皆可种,切片晒干,经年不坏”;棉花植株半人高,枝头绽着白絮,旁边画着纺线织布的模样,注着“絮絮衣被,轻暖胜木棉十倍,隆冬着之,不惧朔风。”


    书页边角,还绘着异域的一些奇花异草,有开着喇叭状红花的 “曼陀罗”,注着“可镇痛,亦能麻沸,刳疮割痈时用之”;有叶片肥厚的“芦荟”,写着“涂烧烫伤,立解灼痛。”


    果然都是良种良药,卢照邻不禁伸手摸了摸那图,眼中惊叹得几乎难以置信:“天地之大,竟藏有此等造化奇物!”


    乐瑶也似模似样地感慨:“我初见时亦是如此震撼。试想,若能将这般作物引入安西、甘州这等西北干旱贫瘠之地栽种,百姓岂不是再无饥馑了?”


    卢照邻还真又认真看了看那舆图,用手指虚划着路径,分析道:“棉种其实是最近的,且高昌国离龟兹不过十几日路程,这一段路驿站完善,沿途绿洲密集,水源充足,商队往来也不少,想来采办是最容易的。”


    乐瑶笑道:“棉种已然到手了。康萨甫刚回来还不知道,另一支胡商队伍前些时日已将少量种子带回。正因如此,我才更信此书所记录确凿,并非是虚妄杜撰。”


    “竟已得了!”卢照邻惊异地抬眼看向乐瑶,再看向书卷时,神情已完全不同了,仿佛捧着的不是什么游记闲书,而是一本藏宝图。


    他沉思片刻,手指又移向图中另一处,又分析道:“那寻找土豆,最近的便是北天竺了,瓦罕走廊也有我大唐驻军,应当数月也可往来。红薯便是最难的,需得漂洋过海,又要等候季风,只怕来回都得半年以上。”


    乐瑶点点头:“是。”


    又思索了半晌,卢照邻忽而抬起头,看向乐瑶,目光里有些不安:“乐娘子为何对此等良种如此孜孜以求?而且……”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一路行来,见安西广积粮高筑墙,还拉拢西域诸国、结盟各胡族部落,你们这是……”


    不会要称王造反吧!!


    乐瑶一看就明白了,赶紧摆手:“绝无此事!你饶了我吧!这些举措圣人早已知晓,岳都护前些年便已上表陈明情由,连同这本奇书都已送入长安,囤田修城、寻找良种的银钱还是圣人特旨拨下的呢!”


    明年春日化雪,除了要陪岳峙渊回长安述职、给圣人诊治风疾、顺带看望看望妹妹阿珏之外,乐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便是……要钱!要钱!


    她还想建一个安西军医院呢!


    速速打钱啊圣人!


    卢照邻松了口气,哎呀,吓死他了。


    “你有所不知,”乐瑶神色沉痛下来,“我与岳都护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早年间,我们还未能将吐蕃打服时,朝廷转运的军粮迟了数月,龟兹城囤田也还无法自给自足,吐蕃截杀西域往来的商队,把控商路,我们有钱都买不到粮食,便断了粮,饿死好多好多人。”


    “所以要打服吐蕃,绝其侵吞我大唐河西之心!要囤田!要招兵买马!要培植我们自己的商队!而且,我倒也并非迫切,此事可慢慢筹划,哪怕花费十年二十年都无妨,我只是想着……未雨绸缪罢了。”


    乐瑶笑笑,转头遥望远处龟兹的城墙。


    日光给这里土黄色的城墙镶了道金边,静静地立在天穹之下。


    倘若不曾来到安西,或许她也不会想起那一段历史。


    可是她来了。


    她每日都给安西军的士卒们看病疗伤,她能刮痧刮得他们嗷嗷叫,骨头也不知掰了几百个了,更别提那令铮铮铁汉都会痛哭流涕的筋膜刀。


    士卒们后来只要远远看到她,都能吓得撒腿就跑,但他们又知晓乐瑶是对他们好,春日里会偷偷采了不知名的野花,让路过的薇薇顺路叼进乐心堂,搁在她的窗下。


    龟兹城里的慈济院,有一半儿的女孩儿都跟着她学医,她牵头组了支半大孩子的医辅队,那些孩子已经能跟着抬伤员、接骨、缝合,十分能干了。慈济院里还有更小的阵亡将士的遗孤,都是襁褓里的婴儿,约莫也有十几个。


    安史之乱在八十多年后,她与岳峙渊早看不见那场大祸了,时光太远,她不知要如何阻止,也不知还会不会发生。


    若是发生了,今日安西军的后代还会守护在这里,那些慈济院的孩子也还会守护在这里。他们会在不知长安是否陷落,不知大唐是否还在的情况下,孤独坚守四十五年。


    安史之乱爆发后,李隆基将安西、北庭精锐全部抽光调回平叛,吐蕃趁机大举进攻河西走廊,从此,安西四镇与中原通路被切断。


    从此啊,安西军孤悬万里,与长安音信隔绝。


    那时他们只剩老弱病残守城,而中原的所有人都以为吐蕃已掌控河西,那安西四镇只怕早已陷落,朝廷后来迁回长安,便没有派人去寻找他们。


    他们就这样坚守了四十五年。


    龟兹是安西四镇里最后被攻破的。


    剩下的守军从青壮熬成白发,他们的人慢慢越来越少。他们眼睁睁看着疏勒、于阗、焉耆相继陷落,大唐的旗帜一面面倒下了,最后,只剩满头白发的他们自己了。


    他们没有逃,没有降。


    他们牵着和他们一样老的战马,披上破破烂烂的战甲,面对城下数万吐蕃铁骑,最后一次,高举唐旗,披甲持刃,列队孤城。


    龟兹城破时,安西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从此,这世间再无安西军。


    八十年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或许乐瑶今日一切筹谋,终将付诸东流。


    但哪怕只为眼下,能让戍边的安西军食饱穿暖也是好事。


    她知道这么做很傻,可是她就是希望……即便到了那样的绝境,他们也能有药、有粮、有衣……


    她希望这世上仍有安西军。


    卢照邻不明白为何乐瑶会如此悲伤,却也莫名感同身受,沉默了片刻后,他还是接过了那本书:


    “好,那就从北天竺的土豆开始,我愿意去!”


    乐瑶惊喜地回头:“真的?”


    “嗯,我的病啊,或许就是得往外走才能好,它在我身上一日,我便无法困于一地,否则便会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它便要乘虚而入,侵袭我的身体。”


    卢照邻洒脱地笑起来,“那我便只能去看看这天外之天,到底有多高、有多阔了。”


    他去看这天下,去写三百诗,


    他要狂歌一生,才不算枉来这人间!


    第105章 番外·婚后第三年:人,真奇怪


    显庆四年,岳峙渊与乐瑶成婚三年了。


    这一年,契苾何力将军被调往辽东征讨高句丽,自打西突厥被灭,西北边关已和平了好几年,岳峙渊仍还任着甘州中郎将一职。


    新婚又清闲,这日子正是过得最悠哉愉悦的时候。


    这会儿又是冬日。


    昨儿下了一夜雪,今日虽放晴了,却还是天地皆白,李华骏裹着猞猁毛大氅、戴一顶火狐皮毛帽子,里头依旧穿得花里胡哨的锦袍。


    他翘着腿,坐在甘州都护府的衙署值房中烤火,瞥了眼出去了会儿刚回来、正与雪鸮一齐站在门口抖雪的岳峙渊。


    外头没下雪,指定是这只雪鸮又从空中猛降下来,把屋檐上堆的积雪扑下来了。


    乐心堂养的这只雪鸮如今已完全换羽,长到了二尺八高,再加上一身又厚又密的白毛,远远看去比小狗还大。


    但它与岳峙渊一齐站着,又显得像个毛茸茸的小鸟般乖巧,令李华骏勉强有了想抚摸的心,但下一刻岳峙渊便去外头,用火钳夹了只老鼠来喂它。


    那老鼠生得比拖鞋还大,也不知哪儿抓来的,大约是乐心堂那两匹白狼抓的,它们如今也算丢尽了狼脸,每日只知道屁颠颠跟在自家狗媳妇儿身边,混吃混喝,都学会冲人摇尾巴了。


    那身形也看不出什么狼样儿了,毛乎乎的狼脸都胖得憨厚了。


    这大毛冻老鼠看得李华骏浑身炸毛,火速后撤三千里,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直到这雪鸮三两口全吞下去了,他才一脸恶心地慢慢蹭回了原地。


    他最怕老鼠了!


    岳峙渊手里提溜着一串捆扎在一块儿的茶点与茶包,是方才薇薇送来的,他喂过鸟,又进屋给薇薇倒了杯水,便将东西搁在自己的桌案上。


    又不厌其烦出去洗手。


    李华骏啧啧地摇摇头,岳峙渊自打嫁……啊不是,娶个乐娘子这个大夫媳妇儿以后,那爱洁的毛病似乎还更严重了点儿。


    雪鸮吃饱了,迈着两只穿了白羽绒毛裤的腿,一晃一跳地走进来了。


    它先不客气地蹦到椅子上,又得寸进尺地跃到桌上,最后,十分自然地将大圆脸伸进瓷杯里喝水,之后又蹲在那儿梳理羽毛。


    李华骏盯着那杯子。


    那瓷杯子原是他的,还是被誉为“夺得千峰翠色来”的越窑青瓷杯,釉色如冰似玉,青中带绿,温润莹澈……


    总之,即便是青瓷,这杯子也是青瓷中的上品。


    但有一日,这家伙飞来给岳峙渊送信,便十分自来熟地飞他案几上了,还颇有眼光地伸头在他杯子里喝水。


    那刚吃完老鼠的嘴,那熟练得还企图将爪子也伸进去涮涮的动作,李华骏哼着小曲从茅厕回来后一见,天都塌了。


    后来,这杯子便只好给了它了。


    不给他,他也不敢用了!


    薇薇吃饱喝足,才不管人怎么想的,没一会儿,又展翅飞到窗子上专门为它钉的鸟木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睡觉去了。


    李华骏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声。


    瞧瞧,当只猫头鹰可比人自在多了。


    旁边传来岳峙渊煎茶煮茶的声响,李华骏又扭头看他,发现他将方才薇薇送来的茶包拆了,露出里头用干净麻布包裹的百合麦冬茶包,还附有乐娘子写的一张小条:


    “冬日天干物燥,多饮此茶,可滋阴润燥,养阴生津。”


    很寻常的一句话,乐娘子不知每日要对病人说多少这样的话,但岳峙渊却跟不认得字似的,捧着读了好几遍,似乎也不必喝茶了,光看这字便足够口齿留香了。


    乖巧地听媳妇的话煮上了茶,岳峙渊又拆开了另一包糕饼,里头用油纸包了好几样儿不同的糕。


    李华骏这百步穿杨的目力,一眼就看见了,里头有百合莲子糯米糕、杏仁芝麻酥糕、桂圆枸杞蒸糕、核桃红枣山药糕四种。


    随糕饼送来的条子上还写着:“今日特意交代桂娘多做了几种口味,百合莲子糯米糕与杏仁芝麻酥糕是给你的,两样都可润燥清心,适合你这等体质燥热者吃。另外两样核桃红枣山药糕与桂圆枸杞蒸糕都可滋补肝肾,正适合肾阳虚的人食用,记得赠李判司吃。”


    李华骏:“……”


    凭什么他就得吃补肾的啊??


    混账,他肾好得很!


    岳峙渊又捧读了几遍,与方才另一条好好地叠在了一块儿,妥善地搁进桌下抽屉中,才扭身将那两样补肾糕饼拿给了他:“阿瑶给你的。”


    李华骏面无表情:“我不爱吃。”


    岳峙渊怪道:“你不是最爱吃这类甜糕的么?”


    李华骏悲愤道:“从今往后我都不爱吃了!”


    岳峙渊道:“吃糕还是刮痧。”


    李华骏:“……吃。”


    “很好。”岳峙渊点点头,自觉不打折扣地完成了乐瑶的嘱托,愉快地把糕饼撂下了。


    他坐回茶炉子旁,倒杯茶,悠哉哉地吃自己那一份。


    冬日里事少,连他吃糕喝茶的日子都多了起来。


    李华骏愤愤地盯着桌上那包糕饼,余光瞥见岳峙渊凉凉的眼望了过来,他只好也坐到茶炉子旁,愤愤张嘴吃了起来,边吃,便在心中腹诽。


    这一到了冬日,岳峙渊就跟屁股上插了根狗尾巴似的,成日里亢奋地甩来甩去。


    因为这样的深冬,除了不信邪出门闲逛打出溜把自己摔断胳膊腿儿的,乐心堂也不如之前那般忙碌了。


    乐瑶一得闲,这样送糕送茶的戏目便也日日上演。


    说起这个,乐娘子前日还做了什么人参乳茶,那日下了雪,也巴巴地将茶装在竹筒里,竹筒外头还包了三层棉围子,拎在手里,撑着伞,牵着狗,在雪地里一蹦一跳地来了。


    都护府的衙署建在高高的台基之上,那日,岳峙渊分明好好坐在值房里的,却忽而心有所感般走了出去,站在那外廊上,撑着下巴,吹着风雪,看了许久许久。


    那时,李华骏也在值房里,他裹得跟个球似的,就看着岳峙渊这么迎风站着,雪吹得他满头沫,他也依旧眉眼带笑,看得目不转睛。


    他便问:“怎么了?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岳峙渊回过头来,脸上倒是平静的很,拍拍头上的雪,张口却是:“你怎么知道阿瑶来接我了?”


    李华骏:“……”


    他是这么问的吗?


    “今儿雪大,一整日都无事,那我便先走了,薇薇留给你,有急事儿让它来叫我。”


    李华骏看了眼正熟练地拿他杯子涮爪子的雪鸮背影。


    雪鸮也扭过头,歪脑袋看他一眼,金色眼睛半眯不眯的。


    一人一鸟都对这安排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岳峙渊却也不打算听李华骏怎么回复,已经快步冲下楼去接乐瑶去了。


    李华骏没忍住,探头往外一看。


    天地一片雪白,大雪忽至,四处都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经过。


    乐瑶见岳峙渊忽而出现,惊喜地踮起脚笑着朝他挥手。


    岳峙渊快步走到她面前,先将她身上的雪都拍干净,又将她手上的伞接过来,再把她拎着的竹筒兜子接过来搁嘴里咬着,便半蹲下来,单手将她背起来。


    乐瑶似乎说了句我来撑伞。


    岳峙渊却没给,单手背在后头,将她往上托了托,就这么一步步踏进了厚厚的雪里。


    乐瑶便趴在他背上,脸凑在他耳边,笑嘻嘻地同他说着悄悄话,岳峙渊侧过脸听,还会轻轻蹭她一下脸颊。


    给李华骏看得都微笑托腮了。


    他也算看了三年了,越看越上头。


    回想到这儿。


    李华骏啃了口补肾的糕点,决定暂且原谅乐娘子对他肾的误诊。


    吃完了糕饼,两人又略微忙了忙些杂事,刻漏很快便到了晌午下值的时候,他俩其实都忙着没看刻漏,但屋子里有只猫头鹰比刻漏都准。


    “咕!咕!咕!”薇薇到点儿便仰头咕个不停。


    岳峙渊握笔批军奏的手明显加快了,飞快写完今日最后一封,整齐地垒好搁在桌上,便利落直起身来了。


    “我先走了。”


    李华骏嗯了声,见他神色略微有些急切,便随意问了句:“明儿不是休沐,今儿这么急?”


    “哦,你怎么知道阿瑶今儿约我去不冻河畔野营吃炙肉?”


    “……”


    “我们明儿还要瞧日出呢!”


    “……”


    他真多余问这一句。


    李华骏赶紧给人轰走了,他即便自封了是这两人的媒人婆子,此刻也有点儿被噎得慌。


    他还没成亲呢!他容易么?


    不过这风花雪月之事啊,还是看旁人乐呵些,李华骏沧桑地想起阿母从长安给他寄来的一堆仕女画像,头都疼了。


    有乐岳二人在旁打了样儿,他又如何愿意这样盲婚哑嫁?反正如今也不能与门阀贵女结亲,他倒也想遇着个自己心甘情愿喜爱的女子,到了那日,他必也要这般鸡同鸭讲、答非所问地对岳峙渊说:


    “你怎知我也有心上人了?”


    **


    岳峙渊这饱汉可不知李华骏这饿汉的饥,吹了个呼哨,招呼上薇薇,便拔腿往乐心堂去。


    雪鸮在头顶盘旋展翅,从甘州都护府上头高高地飞掠而过,街上零星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时,听见呼啸的破空声,见怪不怪地抬头看了眼,便也知晓要收摊儿回家了。


    这雪鸮可准时了,午时必会从这儿飞过。


    准得小贩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更夫瞧见了它飞过便会掐着点儿开始敲梆子。


    但今儿他不仅看到了雪鸮,还看到了跑得飞快的岳将军,其实他也不大确信那从身边飞过去的残影是谁,但……甘州城里应当找不出身形那样高大的第二人了。


    岳将军自打与乐娘子成亲后,那冷冰冰的性子好似也活泛了不少呢。


    小贩摇摇头,回家去了。


    乐心堂的后门与甘州都护府也就半条街,岳峙渊的长腿几乎一迈便到了。


    他进了门后便慢了下来,模样十分稳重地先回了他与乐瑶住的小别院里。


    先将衣裳毡毯风炉帐篷全都捆到车上,又到厨下拿了桂娘预备好的肉菜,另洗了两根萝卜给太秦和两撮毛吃,便忙回屋沐浴洗漱。


    拿皂角将全身都刷洗得干干净净,美滋滋地用乐瑶给他专门调配的当归杏仁润肤膏抹得滑溜溜、香喷喷,便穿上衣衫。


    他将屋子里外洒扫干净,洗好换下来的脏衣服,一切都预备好了,这才清清爽爽地到前头医馆去找乐瑶。


    即便当上了他人眼中的大官,岳峙渊仍不喜房舍中有仆人进进出出,因此他与乐瑶的卧房,三年来都是他来自己料理。


    乐心堂中专用来正骨推拿的大诊间里,正是一片鬼哭狼嚎。


    阿瑶果然还在忙。


    岳峙渊站到门边,抱着胳膊往里一看。


    乐瑶绑着袖子,左手扣住一个壮汉的肩胛,右手抵着他大椎旁的风门穴,指尖手腕同时发力,往下一捋,那壮汉便嗷嗷惨叫。


    再一扭,那人便疼得张大了嘴,却疼得眼珠子瞪得要凸出来,嘴上没声了。


    “好了,你看,没骗你,这不是快得很?”


    乐瑶利落地把人胳膊正回去了,拍拍手,又去忙下一个。


    那是个腰脊劳损的驿卒,乐瑶叫他趴好,接着指节猛地顶在他腰阳关穴上,重重往下一按,同时,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胯骨,猛一发力。


    咔嗒一声响,驿卒啊啊啊地喊着,整个人僵住,随即瘫在榻上,一下就疼得哼唧都没力气了。


    还有什么崴了脚的,脖颈前倾驼背的……这都还好,看得连岳峙渊都害怕的是个肩周炎的,乐瑶让两个学徒把人死死摁住,之后硬生生给人扯开了。


    那人扯完都疼晕了,人中穴又挨了乐瑶两针,又疼醒了。


    最后,凄惨地哭得满脸是泪地走了。


    混着乐瑶熟练的哄骗声与咔咔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越来越多。


    岳峙渊就站在门边等,一声也不催。


    直到诊室内的所有人都看完,学徒也将所有挂号单都对了一遍,确信没有遗漏的病人了,乐瑶也松乏地笑道:“你们今儿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交代完这句,两个小学徒顿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她们俩都是军户家的小娘子,今年才来的,没想到一来便能跟在乐娘子身边做事学医术,更没想到乐娘子这么和气,且治病救人这么快。


    她们之前听先前来乐心堂规培的学徒们说,乐心堂的病人多得经常看到天黑都看不完,累得魂都从嘴里飞出来了,可她们跟在乐娘子身边却从没有这样的事儿。


    乐娘子太厉害了,她看病总是很快很好,下手也是又快又狠,说着最温柔的话,掰最硬的骨头!


    两个小姑娘两眼亮晶晶地和乐瑶道了别,从岳峙渊身边挤了过去。


    她们俩一路旁若无人地叽喳着,学着乐瑶掰骨头的手势,又商量着去哪儿吃酱烧羊汤,还要沿锅贴饼子……两个大馋丫头口水都快滴下来了,都没看见门边还站着那么大一只的人。


    乐瑶也是目送她们出去,一扭身才发现岳峙渊在这儿的,她一下就想起来了,今儿约着要出门的!


    又险些忙忘了。


    乐瑶连忙奔过去,抱住岳峙渊的腰,狗鼻子一闻,还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和面膏的清香,便明白他已经等她很久了,不禁更愧疚了:“对不住,又叫你等了。”


    “我没有等,”岳峙渊轻易便将她整个人都提溜起来抱着,埋在她脖颈处深深吸一口,“我只是把先东西预备好了,正好你忙好了,显得一切刚刚好罢了。”


    乐瑶被他蹭得弄得都笑了。


    她一身药味儿,也就岳峙渊每回都要闻个不停。


    “你都预备好了?这么快?”乐瑶头往后仰了仰,对上他冬雪的眼眸,只觉着心都温柔了。


    岳峙渊颔首。


    乐瑶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便捧住他的脸。


    “偷偷先亲一下。”


    左脸一口,右脸一口,逗得岳峙渊也忍不住笑,她又靠近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原本是她主动,但岳峙渊在她靠过来那一瞬便下意识地也迎了上来。


    他们便藏在门扉后,深深吻着对方。


    亲得乐瑶腰都软了,趴在他肩头,软绵绵地说:“走吧……乌巴,趁着天还亮着,我们现下便出发。”


    乐瑶回屋换了身厚实的衣裳,便和岳峙渊一起出门去了。


    她难得能忙里偷闲,这一日是早便约好的,家里人也都知晓,因此和单夫人说了声,两人便带着薇薇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其他地方的草原早已枯萎,被大雪覆盖,连土都冻得梆硬,唯有不冻河流经的那片草原还有些绿意。


    两人就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合力搭好拉起了厚重的毡帐,乐瑶学着岳峙渊将每张毛毡都用木条压得严严实实的,她才猛地想起一件旧事。


    嗯?奇了怪了,她怎么记得岳峙渊不知什么时候曾对她说过,光凭两人是搭不起毡帐的……


    今儿怎么这么轻易就搭好了,而且搭得还挺快呢!乐瑶其实并不会搭,只是帮着打打下手罢了,这顶帐篷,几乎全靠岳峙渊一个人就拉起来了。


    乐瑶呵着白气,看岳峙渊钻进去,试点了烟道和炉子。


    很快,炉子便成功升了起来。


    他果然搭得很好!


    两人便先烧起水,随着炉子燃起,慢慢帐篷就暖和起来。这时,岳峙渊还从车上卸下来一只大烤盘,竟还有一条冻羊腿!


    油盐酱醋、葱蒜孜然也是应有尽有。


    乐瑶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太齐全了。


    乐瑶抱着膝盖,捧着热茶,就这么望着岳峙渊忙上忙下。


    她似乎每次都是这样儿。


    自打嫁给了岳峙渊,除了乐心堂的事儿,日常家里一应琐事,她全都不用做也不用操心。


    她似乎只需要等着吃、等着喝、等着玩,夜里还有烫烫的、壮壮的男人抱着睡。


    这不,又没一会儿,乐瑶都吃上喷喷香的孜然烤羊腿了。


    外头星子也亮起来了,与夜色一衬,照得河边东一堆、西一堆没融化的雪都成了深深的蓝色。


    很奇怪,晴了雪的草原,夜刚刚降临时并不是黑色的,而是深蓝的,笼罩着万物一切都是深蓝的。


    那种深邃的蓝会令人觉得心都安静下来,尤其四周杳无人烟,只觉得连呼呼的风经过时都变得慢了。


    薇薇一到夜里便很兴奋,不知飞到哪儿去捉老鼠了,只能偶尔听见她咕咕一声,有时远有时近的。


    乐瑶吃着羊腿儿,坐在岳峙渊的大腿窝中间,被他整个人从后面抱在怀里。


    两人时不时油腻腻地亲亲对方,又默默地望着天上星、地上河,后来……后来羊腿吃完了,青稞兑的牛乳茶也喝得满嘴奶味儿,稀里糊涂地,乐瑶便不再看星星了。


    她双臂攀着岳峙渊的脖子,面对面地坐在了他腿上。


    岳峙渊一面吻她,一面搂住她的腰往帐子里带,身后的毡帐帘子被他一扯,便完全地落了下来。


    帐子里已烧得很暖和,他们没有点其他的灯,唯有炉火偶尔冒起来的火星子,会时而亮起轻微的光亮。


    岳峙渊的胸膛总是滚烫,乐瑶的胳膊一触碰到他,他被她冰得引起一阵阵战栗似的,身子会微微一抖,接着,他反倒怕她冷似的,将她的手捉得更紧了些。


    其实她不冷,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他身上而来,将她后背都烘得似有潮气一般,又或许是他的吻落在她背脊上,才有这样温柔而温热的潮湿感。


    乐瑶半闭着眼,呼吸混乱,不自觉地向后扬起了脖颈。


    他便立刻又抬起头,吻上她的唇,双臂也从后环绕到身前,隔着早已松得摇摇欲坠的肚兜慢慢地拥抱。


    仅剩这片缕遮蔽的乐瑶,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他却将那薄薄的料子往上一堆。


    雪跃了出来。


    他埋首于绵绵大雪之间。


    乐瑶后背靠着帐篷里的主杆子,闭着眼,微微仰着头,双手揉着他的发。


    这一刻,记忆忽而又回到了三年前似的,她因此蓦然一酸,好似能清晰看见岳峙渊被她推开后,那双水濛濛的委屈眼眸。


    即便已过了三年,乐瑶心里还是觉着歉疚,她心疼地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也竭力地睁开湿漉漉的眼,低头去看他。


    她喃喃细语:


    “乌巴。”


    “对不起,新婚夜,我把你丢下了。”


    她一这么说,岳峙渊眼眸便一深,更紧更紧地将她往自己身上拉。


    两人掉了个个,乐瑶的背撞上了他的胸膛,慢慢地,呼吸都有些续不上,复又缓缓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炉火渐渐暗了,帐篷里有些凉了,该添柴了,但两人却都没在意。


    她和岳峙渊浑身都热着,从口鼻中吐出的白气,热腾腾的,一下下萦绕在一起。


    乐瑶只觉着热得心口都在烧似的,烧得她迷迷糊糊,四肢像水蒸气般蒸腾了起来,意识也如饮酒了一般醺然。


    她整个人恍惚被抱了起来,腿在他肘弯无力地晃荡着,冰凉的毡帐布就抵在后背上,那样毛糙的触感刮过她的皮肤,令她有些痒,她想伸手去挠。


    岳峙渊却便将她的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十指紧扣地紧紧箍在掌心里。


    随之,她感到岳峙渊的汗水滴下来,感到他的唇拂过她的脖颈,感到他的额头抵在她耳畔,感到他热热的气息裹上来。


    他低哑地说:


    “你从没有丢下我。”


    “别胡思乱想,阿瑶,我从未如此想过。”


    乐瑶都跟炖过了的汤似的,筋软骨酥,魂飞魄扬,他怎么这时才回答她。


    “不,我丢下你了。”


    她昏沉沉地应道。


    真怪,她自己说着竟先鼻酸了,先替他委屈了似的,语气又软又抖。


    她的鬓发早已散得满背都是,她只能依恋地将发红的脸颊靠在他肩头,舒缓地叹息出一口气,又哆嗦着贴近了他。


    岳峙渊温柔地将她放下来,伸臂撑住发软的她,两人面对面相拥,他用手指拨开她也汗湿得一绺绺的发。


    又低下头来,轻轻地吻她的眼睛。


    “阿瑶,你不必为我委屈。”


    “若是军情如火、边关告急,那个时候我也只得抛下新婚妻子出征。所以我明白你,我们肩上都有许多无法割舍的分量,也都是身不由己之人。”


    他再次步入她,也轻轻咬住了她耳朵:“何况,那不过是一个夜晚,而我爱你……”


    “是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是一辈子。”


    *


    天色将明,薇薇抓了一晚上老鼠,吃得肚子都鼓了出来。


    吃得很饱,满心欢喜,薇薇打着饱嗝,快活地咕咕叫着飞了回来,它挥动着翅膀,准确地降落在这草原上唯一的帐篷外头。


    黎明之前的夜是最黑的,毡帐里也黑漆漆的,但薇薇的眼睛很好。


    因为,猫头鹰的眼具有人眼无法比拟的高灵敏夜视能力。


    旁人什么也看不见的帐篷,它却能清晰地看到两道热乎乎的身影似乎正扭打在一起,还伴随着含糊的呜咽与轻喃。


    “乌巴…岳峙渊……”


    “岳峙渊……”


    “慢点儿。”


    薇薇很不理解地歪了歪圆圆脑袋。


    人,为什么总是打架?


    在大大的木架子搭的巨大鸟巢里,他们就总是不分昼夜地打架,如今在这里,换了这等毛毛布搭的小鸟巢,也依旧要打架。


    人,真奇怪。


    第106章 番外·入宫治风疾(一):面圣


    显庆五年,十月,天阔高远澄澈,洛阳正是秋光烂漫的时节。


    天气略有些凉了,但还不到寒冷的时候,乐瑶从岳峙渊暖烘烘的怀里惺忪醒来,支开小窗,便能瞧见瓦上一层毛茸茸的霜,像毛豆腐上的菌丝,看得乐瑶一下就饿了。


    他们昨日深夜才赶到洛阳外三十里开外,便干脆在这甘水驿歇上一晚。


    岳峙渊还闭目沉沉地睡着。


    成婚也有几年了,乐瑶也发觉岳峙渊竟比大灰还粘人得很,他只要搂着自个睡,便能睡得雷打不动;若是她睡梦中翻身,从他怀里溜走了,他很快就会醒,还会伸出手臂无意识地摸索,直到把她捞回来。


    两人虽日日没羞没燥的,但还没有孩子。


    乐瑶嫌自个之前年岁太小,想再养几年,就没想要孩子,女子只要能好好保养、身体强壮康健,其实并没有高龄便会卵不健康的说法。


    女孩儿一生中所有卵泡,在她出生时便已提前准备好了,并不存在“质量问题”。


    相反,乐瑶准备多练练盆骨,准备好了再养育孩子,她成亲后便和岳峙渊开诚布公地商量过此事。


    她说一句,岳峙渊便点头一句,使得乐瑶准备了好久的说辞全都没用上,岳峙渊还道:“你要好好调理身子,汤药又苦,由我来吃汤药就是了。”


    从此,他一直吃着乐瑶给配的益肾安冲避子汤。


    那汤用的菟丝子、当归、熟地黄、枸杞子四味强肾养血的药,再加薏苡仁、牡丹皮、蚕沙避孕,最后加甘草调和,便既能调和气血又能抑制那啥的内环境,要办事儿那天早起空腹服一碗,晚膳后再服一碗,哎,岳峙渊喝了四年多了,稳当得很!


    唯有一点缺憾,便是吃了这汤后,他更是一身牛劲了,每回都能把她翻来覆去地揉弄很久,缠磨得久了,却也难免腰肢酸软,求饶不止,弄得乐瑶也是既快活又烦恼。


    此刻,乐瑶趴在他怀里,脑海里翻腾着一幕幕羞臊的光影,脸上便悄悄热了起来。


    目光流连在他脸上,又不禁被美色所惑,忍不住抬手去摸他长长的睫毛。


    他脸瘦了些,但还是极好看的。


    晨光透过窗纸,这般朦胧胧地镀在他脸上,像是给他深邃硬朗的五官轮廓开了柔光,显得很温柔。


    岳峙渊其实六月刚奉诏出征吐蕃,领兵出河西,越祁连,风刀霜剑里辗转了百里,虽打了胜仗,人却也精瘦了一整圈回来。


    给乐瑶心疼坏了,好吃好喝给他养了两月才将将替他贴回膘,见他大致恢复了,正想给他停了那汤,预备下半年要孩儿的。


    谁知,长安突然来了俩天使,带来了两份诏书:一封是命岳峙渊微服潜行,入洛阳宫阙参议;另一封,竟是催乐瑶即刻赴东都上阳宫侍诊,不得迁延。


    得,造孩儿之事只得回来再说了,两人仓促收拾细软,当日便策马东行。


    于是刚下了战场不久的人,又快马加鞭赶了半个多月的路,那好容易养起来的脂肪,又随着遥远路途,吃得简便,一点点减了下去。


    不过幸好,这一趟驿路相连,天公也作美,一路少雨。每日虽需赶六七十里路,但人马食宿皆是便宜,还算能吃得饱睡得好的。


    乐瑶这回也有了经验,早配好了防醉氧的汤药,自离开甘州便让他日服一剂,极有效,一路行来,气色精神都不错。


    玩了会儿岳峙渊的睫毛,乐瑶又困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一缩,又溜回那暖和的怀抱里去。枕着他胳膊,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踏实地睡了个回笼觉。


    昨日他们多赶了十里路,今早还能偷个懒。


    乐瑶这一动,岳峙渊也被闹得半醒了,但他眼抬也没抬,手臂自然地一收,便将她更紧地拢住,连她的腿也一并夹了去,两人复又呼呼大睡。


    直睡到日头都爬得老高,窗纸上暖洋洋一片明光,两人才腻腻歪歪地起身。


    岳峙渊在营里习惯了,穿衣束发,那动作飞快。


    梳头也不用什么梳子,拿手指随意拢上几把,在头顶一绕一束,全塞进发冠里,也不管梳得那发髻齐不齐整,反正扣上了看不见,就好了。


    乐瑶看得真羡慕,她还得一点点梳呢。


    趁她梳妆的工夫,岳峙渊把自己忙好了,又出去命驿卒送热水来,先给乐瑶兑好漱口的温水,牙刷子也蘸好了牙粉。


    他回头轻轻唤了声:“阿瑶。”


    乐瑶嗯了声,她也不需问,也不需回头,继续盘着发髻,只应道:“知道了。”


    岳峙渊不去营里时,他日日都是如此,因此他只是一开口唤她,她便晓得他做了什么。


    果然,他就只叫了一句,便径直出去跟驿厨吩咐今日的朝食。


    等乐瑶洗漱好,热气腾腾的饭食便也恰好送到眼前。


    洛阳城附近的驿舍茶饭都很丰富,今儿是金黄黏稠的粟米粥,米油都熬出来了,一看便好吃。配粥的是腌得脆爽半透明的萝卜菹,咬起来酸津津、甜丝丝的,极开胃。另外,是秋日正肥美的蔓菁,蒸得软乎乎、糯答答,盛在碟里,拌盐吃,也十分清甜解腻。


    厨役还额外送来了一瓮木耳菠菜野菌羹,虽然素,却鲜极了。


    昨儿吃的晚食也很好,甘水驿靠近河流,驿站里还供应新鲜的洛水鱼脍,秋日的鱼有极肥,活鱼起肉,片得薄如蝉翼,挟起来都透光,蘸着芥酱吃,快意得很。


    其他投宿的官吏每人都要了一大盘,大快朵颐,但乐瑶这个大夫,不免有些大夫的毛病,怕吃了有虫,没敢跟驿厨要。她和岳峙渊就要了点儿烤得香喷喷的鹌鹑,就着酥得掉渣的大饼吃,也特香,鹌鹑烤得皮和骨头都是酥酥香香的,骨头也不用吐,一并吞下去,满口焦香。


    用罢朝食,便该接着赶路了。


    将行装重新缚上马背,两撮毛和太秦也精神得很,乐瑶昨日特意花了一贯钱,请马厩杂役给它们细细地刷洗了皮毛,修了蹄甲,又买了好豆饼喂饱。


    两匹马洗去风尘,吃饱喝足,虽身上有不少疤痕,但皮毛锃亮,眼睛湿亮,还是极漂亮的。


    岳峙渊也过去摸了摸马脖子:“往后若再有战事,便不带它们去了,让它们在乐心堂里养老吧,给你出诊时骑着也挺好的,不必受苦了。”


    乐瑶正将驿站给的红柿子去了核,掰开喂了一点给两匹马儿当零嘴儿,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她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六月岳峙渊那趟出征回来,他的黑马昆仑牺牲了。


    两撮毛和太秦身上身上也添了这许多新伤,还有被火烧伤的伤痕,毛都秃了好几块儿,如今新长出来的毛与旧毛仍是深浅不一。


    为了昆仑,岳峙渊虽不曾当众掉过泪,回来后,却连着好几日都亲自为两撮毛和太秦包扎伤口、洗马刷背,之后又总是独自一人在马厩里呆坐了许久。


    长途远征在外,他无法将昆仑运回来,它便只能与其他牺牲的战马和袍泽一起,被专门埋尸的士卒,埋在了异乡的草原里。


    大唐将士,视马如袍泽,因此边关的将士们几乎都不吃马肉的。


    岳峙渊也是,他是个很好养的男人,不挑食,除了马肉和狗肉,什么都吃得香,尤其是羊肉泡馍,他一人能吃五个馍、一大海碗羊汤,简直是羊和馍馍的头号天敌。


    乐瑶秉持着养生理念,细嚼慢咽才吃几口,他已经唏哩呼噜都倒进肚子里去了,吃光了。


    每回用饭都看得她目瞪口呆。


    将身上的水囊重新灌好,两人便又快马继续向洛阳城进发,三十里路半日就赶到了,进得城来,又直奔行宫紫微城。


    两人从永泰门入禁,经南衙禁军左右监门卫验过鱼符敕牒、沿途驿券,便由内侍省小黄门专程来接引二人入宫,那黄门除了说一句:“咱家奉皇后娘娘口谕,特来接引。”便只是恭谨地微曲着腰,在前头引路,什么也不说。


    闹得两人赶了这么许久的路,仍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穿过重重门阙,宫道漫长而肃静。


    偶尔遇上一队贴着墙根行走的宫娥与黄门,他们会立刻停下脚步,低头躬身等乐瑶他们过去,才继续前行。


    朱墙高耸,秋日阔朗的天光也被宫墙束成窄窄的一道,乐瑶走着走着忽而想到,若是原身没有选择流放,她或许也会步履匆匆地走在这样的红墙里吧?原身会活下来吗?


    或许会的,那她这个乐瑶,这个缥缈而来的魂灵,又会去往何处呢?还会存在吗?


    她望着天有些出神。


    这时,她的指尖突然一暖,将乐瑶从虚无的念头里拉了出来,怔怔地侧头一看,岳峙渊目视前方,却牢牢握住了她的手。


    见她看过来,他也侧头望过来,眉眼清晰又温柔地倒映着她的身影,是她没错啊。乐瑶方才那仿佛也要飘走的心,顿时便在他的目光下重新落回胸腔。


    乐瑶与他相视一笑。


    世事没有如果,只能往前走。


    曾经她是一个人,如今已有人陪伴她了。


    就这么坚定地携手走下去吧。


    走了约莫一刻,两人被引至一处殿阁前,庭中植着几株老松,秋日仍苍翠依然。


    小黄门止步于阶下,转身道:“劳二位在此稍候,容咱家入内通禀。”


    此处并非议事的武德殿,竟是内廷的立政殿后阁。


    乐瑶与岳峙渊在阶下站定,对视了一眼,两人没有说话,但都在对方眼中默契地看到了一丝沉重。


    尤其是岳峙渊,眉头都蹙起来了。


    按理说接见外臣应当在武德殿,可黄门竟将他们领到了内廷寝殿之外,难道圣人竟已病重到无法起身的地步?


    片刻后,另一黄门自内而出,唱喏道:“娘娘有旨:请岳中郎偏厅候旨,乐神医随咱家入殿觐见。”


    二人躬身领命。


    岳峙渊随黄门转身向前,不由回望了乐瑶一眼。


    乐瑶朝他安抚地微微点头,先目送他随着那黄门沿外廊转入另一侧偏门,才回转身子。


    “乐神医,请。” 留下的黄门也侧身引路。


    乐瑶提步,拾级而上。


    殿阶左右,每一步都有禁军严守,往来的宫娥与内侍,皆屏息垂首,脚步轻得如猫儿,偌大的殿庭,他们行走时步履都没有声音。


    走到门前,黄门掀开幔帐,乐瑶便随着刻意被压低的“乐神医至”的通禀走了进去。


    寝殿深深,一股浓重药气混合着宁神的冷檀香味道。


    这寝殿外间,似乎已辟为御医们拟方开药、夜里值守之处,摆了两张简易小榻,两张矮几,其上散置着笔墨纸砚。


    五六位太医正围坐商议,闻声皆转过头来。


    乐瑶也看向他们。


    其中竟有好几个熟面孔,太医令许弘感、奉御许孝崇,杨太素的伯父杨老太医都在。


    三人见是乐瑶,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处方笺,默默起身。旁边几位不甚相熟的御医面露疑惑,但见上官都已站起身,也只得迟疑着跟着站起。


    有几个年轻的太医站在最后面,好奇地探出头,又极小声交头接耳:


    “这便是那个救了薛三郎的乐娘子?”


    “听闻她让包奉御吃了八两生石膏,令他连日出恭放屁大泻了三日,只能羞愤辞官。”


    “不是她,她都未曾计较此事,是成太医的儿子追上去摁着塞的,八两,差点没给包奉御噎死,我叔父就在那儿,他亲眼瞧见的。”


    “听闻她还开过两斤附子!天呐!我便是吃黍米也吃不了两斤啊!”


    ……


    乐瑶无暇寒暄,只朝几位旧识微微颔首,便随那引路黄门,又迈过一道雕花长扇隔断,向内走去。


    这里面便是帝后居所。


    出乎乐瑶意料,内室并无过多奢靡陈设,反显出一种空旷的清寂。四壁垂着锦帐,地上铺着尺来厚的波斯毯,北墙下是一张极大的酸枝雕花木榻,床帐低垂,隐约可见其中卧着人影。


    东南窗下,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头累着数摞奏疏,有朱批过的,也有待誊抄的。


    武皇后原本正坐在案后,膝上揽着一个约莫八岁的清秀孩童,正握着他的小手,引着他在纸上习字。闻得脚步声与通报声,她松了手,将那手中笔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缓缓抬眼望来。


    这一抬眼,整个殿内仿佛都静了一静。


    她只绾着高髻,插一支青玉步摇,身着赭黄宝相花大袖襦衫,外罩绯色半臂,妆饰简净,可即便如此简服,依旧掩饰不掉她通身雍容的气度。


    她坐在那儿,身姿笔挺,怀里揽着模样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长子,她已三十六岁了,可她的面容却仍旧如少女般光润,下颌丰腴,肤色白里透红,眉是画过的,细长入鬓,一双凤眼,眼尾天然上挑,眸光清湛沉静。


    她看着你时,那目光先是温和的,但若是静静地望一望,便能从深处察觉出威重与锐利。


    乐瑶猝不及防竟与她对视了一眼,心口不禁激动得怦怦直跳,这双眼睛,可是被史书笔墨、后世无数想象勾勒过的眼睛啊!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不敢再看,依礼深深屈膝:“民女乐瑶,拜见皇后娘娘……”


    瞥见武后怀里那清秀但瞧着有些身弱的孩子,她犹豫地顿了顿。


    黄门在旁小声提示:“那是太子殿下。”


    乐瑶忙重新说了一遍:“民女乐瑶,拜见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乐娘子请起。”武后的声音与她的人一般沉静而平稳,她牵着太子弘的手,绕过书案,缓步走到乐瑶面前。


    “总算将你盼来了。”


    她语气有些如释重负,又审视着打量了她一眼,亲和道。


    “甘州至洛阳,山长水远。我亦不知你确切行期,否则,便不会让阿珏出宫办事去了。不过她入夜便回,你们姊妹到时便可相见了。”


    乐瑶又一礼:“多谢娘娘慈心记挂。”


    “此地并非外朝,不必如此拘礼。” 武皇后微微一笑,“城阳领着三郎入宫来问安时便屡次提及你,阿珏也总将你挂在嘴边,你虽是初入宫阙,我却已是久闻乐娘子之名了。”


    乐瑶没想到武皇后言谈间竟这般随和,一听久仰,差点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哪里哪里,幸好咽回去了。


    武皇后继而又重一叹息,“听闻你一剂药便令城阳家奄奄一息的三郎退了热,数服之后便已痊愈,但愿陛下的病在你手中也能如此,药到病除……”


    最后四字,她说得字字沉着,眉目忧虑不已,显然对李治突发头风,已担忧许久。


    乐瑶忙恭敬道:“瑶一定尽力而为。”


    太子弘眨巴着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微翘凤眼,紧紧拽着武后的两根手指,也好奇地望着乐瑶。


    他与薛三郎的两个哥哥都极要好,薛大郎、二郎也常在太极宫中小住,与他一同听大儒讲经,当时听闻薛三郎染了时疫,危在旦夕,两位表兄在宫中便忍不住相对垂泪,他也担忧得茶饭不思,还跑去求母亲赐药给三郎。


    武皇后自然早已派最好的太医去了,可后来的消息却一日坏过一日,都说薛三郎“怕是不中用了”。又因传闻是时疫,城阳公主不许两个大孩子出宫去,薛大郎薛二郎在宫里愈发惊惧不安,时常躲起来呜呜地哭,惹得他也哭了。


    幸好隔几日薛庄便传了信回来,说并非时疫,且寻得一民间神医为薛三郎救治,如今吃了药已大为好转,再隔几日,又听闻三郎已能下地行走,吃些糜粥,连母亲都惊奇不已。


    正巧城阳姑姑来宫里接薛大郎二郎归家,这才知道,原来那神医竟是一位年轻的女医。


    当时,母亲便想将那位神医召入宫中的,因为……他自四岁被册立为太子起,便被诊出患有“痨瘵”之症,久咳不愈,病情时轻时重,或许阿娘也想令那神医为他医治吧!


    只是城阳姑姑后来惋惜地说,“那乐娘子性如闲云,与孙神医一个脾性,我苦留不住,此时人已离了长安,回甘州去了。”


    那时他吃着太医令许弘感所制的白及百部丸,咳疾渐平,也许久不曾大犯。


    母亲便也作罢了。


    万没想到,数年后的今日,竟见到了这位传闻中的神医。


    他看着眼前恭敬垂首的女子,只觉着她生得眉目可亲、温温柔柔,模样比他想象中年轻多了。


    乐瑶不敢失礼直视武皇后,便一直低着头,但其实,她强撑着平静的脸庞下,心跳都还未平息,越跳越快了,糟糕,这世上除岳峙渊之外,出现第二个令她早搏的人了!


    正想偷偷掐自己的内关穴,她刚悄悄一动,就与太子弘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对上了。


    历史上,太子弘是武皇后与李治的嫡长子,也是帝后一生中最喜爱的孩子,他也是帝后二人亲手教养长大的储君,被寄以厚望。


    李治病得严重时,多次想禅位于太子弘,可惜他走得比缠绵病榻二十年的父亲更早。


    他的离去对武皇后与李治都是摧心之痛,甚至因痛悼不已,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乎击垮了李治本就不好的身体。


    但此刻……原来他竟生得如此秀气温润,模样既像武皇后英姿勃勃,又有几分惹人怜的病气存在眉宇间。


    乐瑶也悄悄对他眨了眨眼。


    太子弘便抓着武皇后的襦裙抿嘴笑了。


    李治病得严重,却一直瞒着这个孩子,他还以为父亲不过是偶感风寒,并不知严重到何等地步。


    乐瑶多打量了他一眼。


    太子弘面色晄白,下颌尖,眼下略带青黑,眉毛清淡微黄,目光再往下一瞧,他腕子也细,指甲淡白。他整个人十分安静乖巧,但乐瑶总觉着他这份安静有种倦倦的、精神气不足的模样,像是先天禀赋不足,或是患有什么慢性病的模样。


    但毕竟这是太子,她只是多瞧了两眼,暂时没敢多说。


    眼下皇帝的病才是燃眉之急。


    武皇后也不过多寒暄,已雷厉风行地吩咐道:“陛下圣躬违和,方才刚服过药睡下,乐娘子已到,便请随我与诸位太医移步耳殿,共议诊治之法。”


    乐瑶自然称是。


    早有伶俐的黄门快步出去传话。


    武皇后将太子弘牵到殿外,嘱咐亲信的宫娥令他去外头玩耍,抚了抚他的发,语气格外慈和道:“听闻院子里的菊花开了,五郎去采些你耶耶喜爱的菊来,他醒来见到了,必定开怀。”


    太子弘便乖乖地跟着宫娥去了。


    武皇后这才进了耳殿。


    乐瑶与众太医立刻垂首跟上。


    耳殿陈设装饰依旧节俭,不见什么奢靡的金银器物,武皇后上座,又吩咐黄门为众御医与乐瑶赐座。


    御医们一溜坐在左侧,乐瑶一人坐在右侧。


    两边相对,一人的乐瑶便格外醒目。


    武皇后淡淡地瞥了眼扎堆的太医们,又瞥了眼坐得安然自若的乐瑶,倒是没说什么,直接转向许弘感:“许太医,陛下病体情状,便由你详述与乐娘子知晓。务求详尽,不得疏漏,以便乐娘子即刻斟酌,拟定良方。”


    “臣,遵旨。”


    许弘感起身施礼,看了眼乐瑶,慢慢地说来:“陛下之病并非毫无预兆的急症,若细究其源,从数月之前便已有迹可循……”


    乐瑶也挺直了背脊细听。


    医者本能让她瞬间进入了状态。


    第107章 番外·入宫治风疾(二):又要用上您老的方了!


    今年端午过后,李治便常在晨起梳洗、批阅奏折久坐后,突发头目昏沉、视物旋转,但闭目静坐片刻又会缓解消失。


    当时值守的御医诊脉,断为“暑气过甚、政务劳累”所致,李治依言静养两日,症候果然大为减轻,便未再深究。


    此后又有数次,李治阅览竹简古籍上的小字时,他又常需凑近、揉眼才能看清,之后连奏疏上的字也时常模糊,后来不得不让武皇后将奏疏的字体放大誊抄一遍,方可批阅。


    乐瑶想到方才在寝殿中看到那张堆满了奏疏的案几,看来李治病得严重,他信不过旁人,武皇后此时已渐渐开始参与前朝政务了。


    许弘感又说了不少李治眼模糊的症状。


    这其实是视网膜动脉供血不足的早期信号……乐瑶心想。


    历史上李治的风疾与卢照邻的麻风病一样,在后世中医界都有专题研究,大多学者都认为他所羅患的是一种家族遗传性的高血压脑血管疾病。


    李唐的皇帝从李渊开始便多有头疾、风疾、气疾的记载,太宗晚年肢体颤抖、眩晕、失语甚至瘫痪,后世也多推断与高血压引发的心脑血管疾病相关。


    故而,李治这些诸多症状都源自于家族遗传,只是此时的太医没有上帝视角,李治今年又才三十二岁,头一回如此发病,他们自然无法预料。


    这不是他们医术不精,而是时代所限。


    所以,当李治出现眼干模糊时,太医们还不知李治这是遗传病,诊断后认为李治是肝血不足、目失所养,开了养肝明目的杞菊地黄丸进行调理。


    太医们的医术没得说,即便没能准确辩证治本,倒是又见效了,服用后眼疾改善,看字清晰,包括李治,所有人便都又以为无碍了。


    可惜好景不长,他的病情一直在悄然演变。


    之后不久,李治开始耳鸣,夜间难以安寝,辗转反侧,多梦易惊。


    因睡不好疲倦,性情也渐生烦躁,他常因细微琐事苛责内侍。武皇后也曾亲自吩咐膳房,以百合、莲子、龙眼肉等物熬制安神羹粥,奉与圣上,但也无法完全缓解他心中无名的躁郁。


    之后,他得喝太医开的重镇安神汤剂,才能勉强入眠。醒来后还时常出现舌头麻木的症状,渐渐也开始隐隐头疼。


    这各种症状,单看都不严重,但如此接踵而至,便显得太过诡异。


    这时,许弘感便觉着有些不对劲了。


    舌头麻木可是中风的预兆!


    虽说风寒侵络也有可能会如此,当日太医便开了以祛风通络的羌活胜湿汤治疗,一剂便消退了李治的舌麻,那位太医还因药到病除被褒奖了。


    可是……太宗晚年病重时,他的父亲也为太医,先帝早年戎马倥偬,体魄强健,却也是在中年后出现头晕、眩晕等病症,晚年还多次仆地昏厥,许弘感见过家中密不敢视人的医案,先帝曾因风疾最长昏迷了两刻多……


    他不得不详细翻看了近三月李治的所有脉案方剂。


    短短三个月,李治已召见太医十几次,虽吃一两剂汤药便好转。可他如先帝一般,医案中也写着有夜尿频繁、口干舌燥、脉细数的症状……


    令许弘感十分不安。


    他将所有脉案都看完,仔细推敲了数遍,心里愈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小病小痛,而是极可能是与先帝一样的、能危及性命的大病!


    他深知责任重大,独坐在太医署值房里,面对着桌上十几张御脉案,手指都抖了。


    许弘感知晓,他此刻的诊断,可能关乎国运,也可能为自己招来不可预测的祸患。但他犹豫了半日,最终还是选择将自己的猜测如实禀告帝后。


    陛下是大唐的国本,一身系天下安危,许弘感再怎么市侩势利也不敢隐瞒此等大事,他既然发现了,就要说出来,哪怕有可能被剥掉这身官皮,他为了大唐,也得说。


    当时,李治听完许弘感的话,倒是没有勃然大怒,而是怔怔地坐在龙椅上不说话。


    其实他自己也觉着这段时间身体不适太过频繁,总觉着脑中空胀,似有风气游走,只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早……便发病了。


    他才三十二岁。


    那么……他还能活多久呢?


    若天命不佑,太子才八岁,这个江山又该托付给谁……


    李治心神剧烈动荡,还未有决断,武皇后的声音响了,她的声音清冽、果决:


    “许太医,你做得极好!”她目光严峻,赞许中也带着威压,“病势潜藏,最忌拖延。你既已窥见先机,便当尽全力!即日起,由你总领太医署上下,再广召京城良医,为陛下悉心调理,拟定万全之策,不得有误!”


    噩耗就在眼前,她的思路却仍很清晰,接着又将一连串命令已随之颁下:


    “来人!即刻选派得力可靠之人,分赴太乙山、秦岭、乃至陇右、河西各道,不惜代价,务要寻得孙思邈孙真人踪迹!另外,快马派人赶去甘州,将城阳公主说过的那位乐娘子请来!”


    当时武皇后的神色格外严肃,若真是与先帝所相似的头风,那太医署上下这几十号御医,对这样的病都是无能为力的。


    不能拖延了,她必须要为李治找到真正能起沉疴、逆天命的医者!


    武后说完,李治也被她的决断力从纷乱思绪中拽回。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仍沉重,却已恢复了帝王的精明,他缓缓开口:“朕记得,那乐娘子的夫婿,乃是契苾何力将军之养子,正好不必另寻借口了,传旨,宣其一同微服入京觐见,勿令外人知晓。”


    那时已经是八月初了。


    自长安至甘州,三百里加急驿马昼夜不息也,得十日方能抵达。待到乐瑶夫妇收拾行装,再跋涉而来,至少又是半月光阴。


    这期间,许弘感领着太医署的医工倾尽全力,因辩证正确了,他们针药并施、饮食调护,倒又再次见效,压下李治的病势,令他头痛目眩减轻,睡眠稍安,连精神也振作了些。


    也让众人略微松了口气。


    那时,连许弘感也乐观地想,陛下春秋正盛,此番发现又早,若能持之以恒,悉心调理,或许真能将来真能治愈,也未可知。


    李治身体好了,便提出要按计划巡幸东都洛阳。


    大唐是两京制,每年帝后都要巡幸东都,在洛阳小住几日,讲习武事,赏赐将士。


    去年,帝后刚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势力彻底清洗,为了震慑关陇士族的残余势力,加上还有关中平原遭遇旱灾和谋划着要继续对高句丽的征讨等等要务。


    于公于私,东巡都势在必行。


    商议之下,李治一狠心,决定要当一个严父,下令年仅九岁的太子弘留在长安监国,由戴至德、张文瓘等大臣辅佐。


    病情虽好转,却未痊愈,李治每回头晕目眩都会害怕自己时日无多。


    他必须要让太子能尽快成长起来。


    但御驾刚离长安几日,东宫的内侍便快马追来禀报:太子弘自幼未曾离开耶娘膝下,此次独留深宫,思慕不已,昼夜啼哭。


    李治得知后又十分心疼,武皇后还没说什么呢,他这个耶耶倒是立刻反悔了,什么监国,什么严父,一概抛诸脑后。


    他听闻太子弘昼夜啼哭,也是真情流露,跟着嘤嘤流泪,忙穿靴披衣,招呼御驾速速折返:“罢了!罢了!备驾!快将弘儿接来!”


    武皇后:“……”


    太子弘从此便一并随驾洛阳。


    到了洛阳,李治在紫微城中处理了几日积压的政务,忙着为受灾的州府赈灾拨粮,或许是因来回波折旅途劳顿,又或许是连日理政忙碌,他再次因持续性的剧烈头疼而卧病不起。


    且势如山倾,比先前更严重。


    “陛下此番头风发作,来势极凶。太阳穴至头顶都钻痛、跳痛,昼夜不休,陛下直呼痛入骨髓,臣等先以川芎茶调散疏风止痛,无效;继而行针于百会、风池、太阳诸穴,以通络缓急,亦无效。疼痛煎熬之下,不得已……用了麻沸散,减其剂量,才能略微缓解疼痛,让圣人安睡片刻。”


    许弘感叹了口气:“但陛下病势进展之速,远超预料。风邪似已深入脑络,陛下如今已不能视物,头疼也日渐加剧,前日还出现了频繁干呕、呕吐酸水,且单侧肢体沉重无力,出现了翻身时需内侍搀扶,走路踉跄的情况。”


    许弘感说完,羞愧得深深垂首。


    殿内几位太医也随之低头,脸上满是挫败。


    他们已竭尽所能,却如螳臂当车。


    武皇后端坐其上,面上沉静如水,但许弘感每说一句,她的唇角便抿紧一分。


    此刻,她也垂目不语。


    陛下病重至此,她只能命心腹严守宫禁,封锁消息,她模仿着李治的笔迹,批复那些不算紧要的奏疏,做出“圣躬安好”的姿态。可这又能支撑多久?天子久不视朝,那班精明的朝臣与虎视眈眈的宗室,迟早会知道的。


    到时,流言一起,如今又正是辽东用兵之际,朝野必将动荡不安。


    幸好,乐瑶在这关头赶到了。


    武皇后抬起眼,难免怀了些希冀,注视着这比她小了十几岁的小娘子,她从不芥蒂寒门不寒门的,更不轻视女儿家,也半分都不怀疑乐瑶的本事。


    这世上有迟钝痴愚之人,便有开悟及早、天资卓绝之人。武媚娘一直坚信,真正的天才绝不会埋没到年老才为人所知,譬如孙神医这般天下无二的医者,他在青年时便已名声大噪。


    那时他也二三十岁,怎没有人质疑其医术?


    不过是因乐娘子又是女子、年纪又轻,才会有这般多怀疑罢了。


    她从十九岁起便与李治相知相许,两人一齐同甘共苦,直到今日,她始终感动李治对她的优容、赏识与信任,李治病痛如此,她是感同身受地痛苦。


    只是她从不说,她要替他撑着。


    但……乐瑶听完许弘感的话,却面色沉峻了起来,抬眼问道:“如此说来,陛下如今是头痛剧烈、目不能视、恶心呕吐、半身乏力,已同时出现了这些症状了?”


    许弘感羞愧地低头:“是。”


    乐瑶也把眉头皱起来了。


    头痛剧烈且针灸无效,可能是颅内血管压力急剧升高,或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刺激血管壁引发痉挛,而视力模糊、丧失则可能是因为枕叶视觉中枢供血血管严重狭窄或栓塞导致的。


    加上又呕吐与肢体无力,就更严重了。


    这说明脑干受压,这往往是即将脑出血的前兆。


    乐瑶眉头紧皱又沉默,令稳如泰山的武媚娘内心也紧绷了起来。


    在此之前,无论面对朝臣、内侍还是太医,她始终是沉稳果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不曾泄露出半分惊惶与软弱。


    但其实这几日,她夜里也时常无法入睡,只能紧紧执着李治时而冰冷、时而滚烫的手,期望他能好起来。


    尤其是听到李治偶尔清醒,忍着剧痛,一字一句交代她要如何辅助弘儿,如何护着太子长大,哪些旧臣可用,怎么对付那些老狐狸……他甚至一字一句地告诉她:“阿武,李元景亦不可信,要防。”


    李元景是他的亲叔叔。


    可在他心里,似乎谁也信不过,唯有武媚娘与她的孩子们才是他的自己人,是一家人。


    武媚娘从不是脆弱之人,但在那一刻,也难免感到阵阵窒息般的心痛。


    她当然有野心,自从开始帮着李治处理朝堂大事之后,能够执掌权柄,令她无比愉悦。


    但如李治一般,她和九郎始终也都是一家人。


    此时,看到乐瑶也渐渐露出为难的神色,武后的心也不由微微有些发紧,难道连她这样屡次救危救急的医者也没有办法了吗……


    下首的许弘感与身旁的许孝崇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也失望极了。


    看来……连这位乐娘子也无能为力。


    这些日子下来,许弘感等人早已知晓这病只怕无法治愈了,能熬过此次急性发作已是万幸。可每个人都心存侥幸,便也难免将希望寄托在乐瑶身上,她这小女子巧思奇方不少,或许她有解法呢?


    可惜……看她这面色,又沉默了这般久,只怕也是无望了。


    难道真的只能等孙神医了么?可谁知道何时能寻找到神医?


    屋子里正一片沉重的寂静,众太医苦着脸面面相觑,这些日子殚精竭虑,各种方剂疗法用尽,早已是智穷力竭,他们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武媚娘的目光从乐瑶身上移开,扫过下方这一张张写满疲惫与无奈的脸,最后落回自己交叠于膝上的双手。


    她的手依旧稳稳的,但掌心里也是一片冰凉的汗意。


    不论好坏,总要有个说法,她正欲开口询问,却见乐瑶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说了句:


    “回禀皇后娘娘,我只怕也无法治愈陛下的病痛。”


    众人顿时脸都一垮,好些太医已陪着熬了几个大夜,一时失望,身子都悲伤得摇摇晃晃。


    许弘感仿佛早已料到,垂了眼,重重叹了口气。


    连武媚娘也闭了闭眼。


    这时,又听乐瑶接了一句:


    “但我有个方,若能严格照做,或许……能让陛下十年乃至十几年不发病,不知娘娘可愿试一试?”


    刚听了前半句“不能治愈”而沉浸在悲伤中的太医们一顿,纷纷呆滞地抬起了头。


    啥?


    十余年不发病?


    那……那和治愈有何区别啊?


    许弘感猛地睁大了眼睛,怎么又和之前在薛庄时一样,还未曾把脉,她便已有方了?


    武后也猛地抬起眼。


    “速速说来!”


    乐瑶正要张口,就听门外有黄门焦急地禀报:“陛下醒了,头疼难忍,请众太医速去诊治。”


    武后急切地站起身,顾不上再多问方子的事,忙道:“乐娘子先入内为陛下诊治,先为陛下缓解头痛为要,回头再细说!”


    乐瑶也是这么想的,还是要先把脉诊治过才更精确,便匆匆随众人又进了寝殿。


    此时殿内的床榻已挽起帐子,李治疼得捂着头,连唇都疼得惨白。


    武皇后先跪坐在榻边,急忙召乐瑶前来:“不必行礼了,速为陛下医治。”


    乐瑶三步两步抢上前,跪下来便先搭脉,又仔细地观察李治疼痛的部位。


    她记得在女帝登基后,还曾写过缅怀李治的文字,在她笔下,李治柔范韬仪、温文尔雅,如今亲眼所言,才知女帝没有夸大其词。


    李治五官端正柔和,只是此时实在病得太重,面色青白,眉头紧皱,疼得整个人几乎都要蜷缩起来。


    他的脉,弦劲而数,又兼细弱,弦则风动,细则体虚,数则热生,风疾很严重了。


    舌苔厚腻,苔黄。


    他视力模糊,乐瑶轻声与他问话时,他目光无法聚焦,但能循声转头应答,却因舌头麻木,语言不利,吞咽困难,不过语言逻辑还是十分清醒的。


    意识清醒,元气未脱,大脑还未出血!


    乐瑶松口气:“可以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武后也有些懵,不等众人反应,乐瑶已转头让黄门取纸笔来。


    刷刷刷地写了。


    许弘感和其他太医一时都忘了顾忌礼仪,连忙团团围上前伸头去看。


    乐瑶一边写,一边心里的小人正烧香感谢李可李老中医。


    遇到脑血管疾病,这不又要用上您老的传奇救命方了!


    第108章 番外·入宫治风疾(完):全文完,下本面包店见~


    见乐瑶提笔写方,下笔有神助般毫不犹豫,许孝崇竟紧张得攥紧了自己伯父的手,许弘感被侄子掐得差点疼出声来,但目光也舍不得挪开。


    一笔一划,药方起头的那味药,一般都是整个方子的君药,所以乐瑶起笔的主药是……


    附子!


    两人顿时精神一振,两眼铮铮放光!


    是附子啊!果然是附子!乐附子重出江湖!


    陛下有救了!


    两人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十指紧扣、相视而笑,看得旁边的武皇后和其他太医都莫名其妙。


    不知今日陛下要吃几斤啊?两人又急急接着往下看去,看到剂量却懵了懵,不禁“嗯?”了一声。


    生附子,七分二厘。


    两人又皱眉对视一眼,怎么才七分?陛下病得这么严重,不得多吃点儿嘛?即便不用两斤,也得一斤半吧?七分,能够吗?


    两人又把目光挪到乐瑶身上。


    虽因许佛锦之故,许家和这乐娘子也算有些梁子,但这些年吧,随着乐心堂名声越来越响,许弘感还是没忍住,这些年着人去搜集了些乐瑶的医案回来看,从乐二两、乐二斤看到乐大虎,还有不少其他新的病案……看完后,他把自个关在书房里一整日都没出来。


    后来,他虽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却明白,这位乐娘子,迟早会成为能够与孙神医一般的大医的!


    她如此年轻啊,她如此年轻!


    许弘感看完她的医案,整个人都苍老了。


    他自愧不如。


    但是么……这乐附子在甘州开了医馆,又成了亲,怎的用药都变得这般中正平和起来了?真不像她啊!


    这两人情绪大起大落,看得旁边的人更奇怪了,武皇后摇摇头,也在看乐瑶写的药方。


    之前太医们也开了不少药方,方子她每一份都看过,但乐瑶用的药与先前太医们所开之方,竟除一味川穹相同,其他药都不相同。


    写了附子之后,乐瑶又写了干姜、炙甘草、山萸肉、天麻、川芎、石菖蒲、姜半夏、麝香、苏合香丸。其中好多味药在旁还有产地小注。


    山萸肉要太行山的野山萸肉,干姜和川穹都要蜀地的,炙甘草要甘州或是陇西的,天麻要云南的,麝香要西域安息进贡的。


    许家一直都有生药铺子,两人一看这些小注就明白,就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药也是讲究产地的,同种药材,长在不同地方,药性天差地别。


    就拿川穹来说,蜀地的川芎,便是其他地方的川穹无法比较的,是被誉为世上川穹之最,根茎肥壮,断面呈菊花心状,香气馥郁,服之,药效能直通脑络、活血化瘀、通络止痛的功效独步天下。


    这些都是道地药材,不禁暗暗点头,心想,乐娘子对药材一道也颇有心得啊。


    宫里天南地北的好药都有,乐瑶一写完,武后竟毫不犹豫,也未曾再让其他太医商讨,立刻便使黄门随其中一位年轻太医去尚药局寻来,并直接熬药。


    方才许弘感与许孝崇两人的异样,她已看出来了。


    许家人嘴上虽不承认,但心里其实也早已认可了乐瑶的医术,才会如此忽上忽下、又激动又疑惑。


    既如此,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在场太医也并无任何疑义,反倒另还有太医拿了笔,又凭借方才的记忆,飞快将乐瑶的方子重新抄下来,捧在手上细细琢磨了。


    许弘感矜持地没有凑过去,他方才等乐瑶写完最后一味,他便已看懂了她这方子的意图。


    陛下的脉阳虚寒凝、肝风内动,她便打算通过温阳开窍为其阳主阴从、固护元气,这个方剂里,包括苏合香丸,几乎都是温通开窍之药。


    这方子极为精妙!他在脑海中细细揣摩了数遍,也是被这配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有些难以想象,乐瑶这般年轻竟就能配出这样厉害的方子了!真是……哎,岁月催人老啊!


    但光凭药还不够吧……许弘感这念头刚萌生,便见乐瑶取出随身的针囊,从里头抽出一根长针,平静地掷下一颗惊雷:“娘娘,附子久煎方能减毒,尚需一个时辰。等候之时,请准民妇为陛下于头顶行针放血,之后饮药才能事半功倍。”


    针药向来不分家,治病时以针灸辅助本是应当的,武后刚听到她说行针时,正要点头说请她只管放手一试。


    然后,立马就听到了她说从头顶放血,紧接着,就看到她刷地抽出了一根寒光闪闪有小臂那么长的针!!


    饶是镇定如武皇后也微微睁大了眼:“……针哪儿?”


    “头顶百会穴。”


    “……放血?”


    “放血。”


    “用……用这根针吗?”


    “嗯,还要火燎,用火针。”


    听见还是用火针,许弘感差点一头撞柱子上。


    武皇后也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针下去……九郎可还有命乎?


    殿中太医无不瞠目结舌。


    许弘感默默扶住了旁边的斗柜,许孝崇捂着胸口,心惊胆战地想,啊,他要收回方才那句话。


    要给陛下头顶放血,还是那么长的针!


    她果然还是很虎啊!


    陛下头风严重,他们之前自然也想到了针灸,自然也想到了用针刺百会穴以疏解风邪、降逆止痛,他们也的确为陛下针灸过百会穴,但他们针灸时都小心翼翼,只敢用一寸的短针平刺三分,都不敢深刺,更没人敢放血。


    那可是百会穴啊!何为百会穴?这个穴位能有这个名字,当然是因为它是“百脉之会,百病所主”,人身诸阳经皆汇聚于此,上连脑髓,下系元神,是维系人体阳气升降、神志清明的要害之地。


    扎得不好,损伤了脑络血管,轻则瘫痪,重则痴傻。


    哪个太医敢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给陛下百会穴放血啊?他们的九族若是知道了,会因此哭晕过去的!


    可乐瑶面上毫无退色,目光清正坚定:“请娘娘定要一试此法,只有先放出了头上淤血,陛下双眼才能复明,头疼才能缓解,否则光靠汤药是很难见效的,且陛下已头疼如此,最易呕吐,若是汤药难进,此病便更难医治了。”


    只有先通过放出少量瘀血,降低颅内静脉压,改善脑部供血供氧,缓解血管痉挛,才能减轻头痛和恢复视力,也才能迅速地将李治从无尽的痛苦中解放出来!


    淤血放了,之后再用药温通舒张血管,双管齐下,才是乐瑶写的这个方子能起效的关键。


    她这个方子,是以李可老中医常用的核心方剂破格救心汤为基础,又在李治症状上,化裁出的“温阳开窍熄风汤”。


    她信心十足,这个方子必然有用!


    李可特别擅长救治心衰、心梗、中风闭脱二证等急危重症,五十多年里,他共治中风、心梗、脑梗、脑溢血、脑出血、冠心病等病人有两万例以上,其中有上千例还都是经过西医治疗后被医院放弃的垂死病人。


    有血压测不出的,有icu躺了一个月不醒的,有大小便失禁,有瞳孔涣散,有深度休克的,有上了呼吸机的……这样的病人,他救了有一千多个。


    而这些垂死的病人,他不仅全部救活,治愈率高达百分百,他与弟子们五年内随访这些重症病人,那些被医院放弃的“死人”,也都还在正常生活。


    所以,这方子是经过大量临床试验有效的好方子,对李治这等刚刚开始发作的脑血管疾病,简直如牛刀杀鸡了。


    乐瑶在剂量上便针对李治的症状,减量平和了不少,不能贸然几斤附子灌下去,那真用牛刀杀鸡,鸡岂不是也剁得稀碎?那便过头了。


    唯一的缺憾是,李可老中医所处的时代是有现代医学设备支持的,他的方剂见效,也不能忽略现代医学的支持,心电监护防止休克、吸氧改善脑部缺氧、静脉补液稳住生命体征,否则那些病人是等不到他的。


    这便是乐瑶一定要以针灸放血辅助的原因,现在无从监测李治颅内压的高低,也无脱水剂可快速降颅压,更无设备可以维持他急症发作时的血氧与循环。


    但这些缘由,乐瑶都无法述说出口,她只能坚持:“先放血,后服药,可内外兼治,标本兼顾!”


    武皇后眼眸锐利地望着乐瑶,这个法子太险,她不是信不过乐瑶,只是,只是……李治若是因此有一点闪失……她捏紧了拳头:“此法你有多大把握?”


    乐瑶张口要答,却听一阵窸窣,躺在榻上疼得无法言语、双眼发黑的帝王竟艰难地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索过来,握住了武皇后因太过紧张而指甲深陷掌心的手。


    因疼痛,他伸出的手都无比颤抖,却还是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她掌心里掐出来的红印,最后握住她的手道:


    “阿武,不急。”


    武皇后怔怔地望着他痛得惨白汗湿的脸。他看不见了,涣散无神的双眼却还仔细循着声音,努力望向她的方向。


    “放血罢了,朕愿试试。”


    他声音嘶哑。


    “总不会……比眼下更糟了。”


    李治既已开口,武后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化为决绝,她闭了闭眼,紧紧回握住丈夫的手,抬起头,咬咬牙道:“好,就请乐娘子动手吧。”


    乐瑶躬身应诺,即刻命内侍取来烈酒、洁净的棉帛与碗。她先以烈酒浸过的棉帛,反复擦拭银针尖端,直至针身莹亮无垢后,又让两名内侍将李治轻轻扶起,以软枕垫住后颈,使他头颅微微前倾,暴露出头顶正中的百会穴。


    “你们几个一定要扶稳了,陛下,也请您忍耐,不管如何,都千万别动。”乐瑶一边吩咐,一边长针移向烛焰,火舌跃动舔舐针尖,直到针尖都微微发红。


    武皇后看得乐瑶手持的针,呼吸都要顿住了。


    她看看双眼无神的李治,又看看那长针,心想,幸好九郎此刻目不能视,若叫他瞧见这针……只怕方才那句试试他想必也说不出口了。


    ……这针八成能吓哭他!


    紧接着,乐瑶便拨开李治百会穴旁的头发,露出头皮,她用烈酒也擦拭过穴位那块头皮,之后也不说话,右手持针,抬手就刺。


    她快速在穴位上点刺数下,之后银针猛地没入皮下,迅速捻转针柄半周,随即拔出。


    李治是个风雅之人,诗书乐章无不精通,平日里也很注重帝王仪表,之前头疼数日,他连舌头都咬破了,都不曾竭力放声痛呼。


    结果被乐瑶一针扎得,嗷得便是一声惨叫。


    内侍抱着他,吓得瑟瑟发抖。


    太医们也瑟瑟发抖地相互掐着手,一个个鹌鹑似的挤在一块儿,又害怕又想看。


    武皇后也紧紧握住了李治的手。


    在场所有人,除了乐瑶,一个个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随着乐瑶的针噗地拔了出来,一股暗紫色的瘀血,也应声从针孔渗出,色泽浓稠如酱,太医们看得纷纷掏出帕子抹汗,暗暗松口气,果真是颅内血瘀气滞。


    还是乐娘子艺高人胆大啊,这要是拔针后喷射出鲜红的血,就说明把陛下脑袋给扎破了,若是不出血,又是没扎对位置,还得重扎一遍,这不管哪种境况,都是要九族的命的啊!


    福生无量天尊!南极长生大帝护佑!


    乐娘子妥当将淤血放出来了!


    刺完百会穴,乐瑶又取过小号三棱针,以同样手法点刺两侧率谷穴,每穴点刺两针,边刺边以瓷碗承接瘀血。


    直到流出的瘀血从紫黑渐渐转为淡红,她才停了手,取烈酒棉帛按压针孔止血,又以内侍们提前去预备的温热干姜、艾叶浸泡过的药巾敷在头顶,温通余下的经络气血。


    李治被扎得啊,蹙眉闭目,疼得嘶嘶地吸气。


    武后侧身坐到榻边,亲手替他按着药巾,温声问道:“陛下还疼吗?”


    这用火针扎头,真是能疼得人涕泗横流的,李治本就头疼,再加这么一扎,也是实在疼得受不住了,此刻更顾不得什么帝王仪态,将额头虚虚抵在武后肩侧,委屈地点了点头:“姐姐……阿武给揉揉。”


    疼得还差点还将私下的称呼喊出来了。


    “好了好了,一会儿就好了。”武皇后揽着他,继续轻按,她其实心还提着,隔了会子便忍不住问,“可好些了?”


    约莫一刻钟过去,李治已经被连着问了几回,他都被问得有些哭笑不得了,他苦笑着睁开眼:“阿武,太上老君的仙丹只怕也没……”


    他本以为眼前一片漆黑,说着话时,便下意识将手伸到半空,想摸索武皇后的手。


    谁知刚睁开眼,他竟看见了自己举起的手。


    李治愣住了。


    他慢慢地将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乐瑶正吩咐内侍将针具拿去煮,回头看到李治这愣愣发直的眼和奇怪的动作,一下就明白了。


    “陛下看得见了?”她出声询问。


    这一问,不仅令李治怔怔地抬眼看来,也令替李治按着头的武皇后猛地扭头看来,随后,在场所有太医也围过来了。


    武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不断确认着他的双眼。


    李治的神色虽难以置信,眼睛却果真已凝聚有神,眉头也缓缓舒开了,半晌后,他又怔怔地摸了摸头:“真……真如仙术……头也不似方才那般裂痛入骨了。”


    武皇后见此情形,悬着的心一下落回胸口,再看乐瑶,实在感激得无以言表:“乐娘子……”


    乐瑶上前重新为李治,脉象缓和了不少,她微笑着收回手:“娘娘放心吧,头内风邪泻出,待汤药续上,温阳化瘀,陛下视力与头痛,十日内便能大愈。”


    李治方才一直没能见到乐瑶是何模样,此时才能够打量她,这女子的来历他自然是清楚的,当初还是他下旨把乐家给抄的,又听阿武的话将她赦免。


    她此时约莫二十三四岁,已褪去少年的青涩,杏仁眼饱满,鹅蛋脸丰润,或许是医者慈悲心,她只是这般静静坐着垂眸把脉,便莫名令人望之可亲可信。


    李治喃喃道:“十日便能大愈?”


    他已经受了数月头疼折磨,吃药扎针没有断过,却日渐沉重,如今听得这话,他都有些不敢信了。


    十日,竟然只要十日就能好!


    武皇后也两眼一亮,惊喜万分:“当真?”


    “明儿若是愿意再扎一回头,应当还能再快些。”乐瑶点点头,朝帮他煮好针的内侍招招手,“煮好了?给我吧!”


    李治这才发现乐瑶是用什么针给自己扎的。


    “这这这……”他舌头还有些麻,目瞪口呆地望着乐瑶将小臂那么长的针接了过来,慢慢地收回针囊里。


    那么长的针,吧唧插他脑袋顶上了?


    他差点没晕过去,再次虚弱地倒在武皇后肩头:“罢了……也不差这两日,十日便十日吧……还是别扎了……”


    武皇后却看见了疗效,早已改了念头,既能早些好,何必多受两日苦头呢?便温言劝道:“陛下,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何苦多疼两日呢?不如明儿再扎一回吧?”


    “不……不了吧?”


    “听话听话。”武皇后哄道。


    此时,宫娥端药而入,屈膝禀道:“陛下、娘娘,药已照方煎好,附子单独煎足一个时辰才与其他药合煎;麝香也已研细,以温水冲开;苏合香丸已用药汁化开,照乐娘子的吩咐,兑成了三勺,如今药已晾至温热,可入口了。”


    “先将麝香与苏合香丸呈上,分别给陛下服下,略等片刻,再加服汤药。”乐瑶说着,还命内侍将李治躺卧的枕头垫高,使得他能够头高脚低倾斜地仰卧,这样方便服药,避免呕吐。


    武皇后一面端过药碗,预备亲自为李治喂药,一面又问宫娥:“蜜饯可备好了?”


    李治自小便得先帝先后疼爱,长大后,又顺利迎回武媚娘,与相爱之人生儿育女、日日相伴。他除了长孙无忌专权时那几年过得不顺心,其余时候,他都像是蜜罐子泡大的人,连吃药都还要甜嘴呢。


    但此举立马便被乐瑶止了:“不许吃甜的了,往后若想此病长久不复发,一切肥甘厚腻、甜腻食物,都不许再吃,避免滋生痰浊,今日服过药后若是没有再呕吐,可喂少量温热米汤,固护胃气,其余的都暂且不吃。”


    李治僵住了。


    武皇后倒是很听医嘱,忙将取蜜饯的宫娥唤住,转念想起先前乐瑶说的,需严格照她的方,才能十余年不发作,便正色问道:“可是往后都不许吃了?还有什么忌口?”


    “陛下这病忌口颇多,我还是拟出来吧,以免疏漏。”乐瑶提笔又刷刷刷地写,一写便写了五六页,满满当当。


    李治这类遗传性的心脑血管疾病,即便在医学昌明的现代也难以彻底根治,在此时更是只能采取长期管控的法子,尽可能延缓病症发作的办法。


    如今他放血后,只是眼睛和头疼缓解,四肢仍沉重,口舌还麻痹,若是不服药,很快血管就会重新淤堵,又会再次失明头疼。


    服药后,血管得以温阳化瘀、调脂稳血,症状便会压制缓解,但若是生活作息、饮食习惯不改善,药物的效力又会大打折扣,若再次发作,病情就会急更严重。


    因这病每一次发作都意味着血管又堵塞一次,血管内皮一次次损伤,万一形成血栓,就真的没救了。


    “陛下以往都爱吃什么呀?”乐瑶一面写还一面问。


    武后想了想,如数家珍:“烤全羊、猪脂煎炙肉、酥酪乳饼、炙鹅肝、炙鹿腩、炸兔头……总归,陛下好荤腥,每膳无肉不欢。”


    “哦,听着便觉美味呢,那以后都不许吃了。”


    李治:“……”


    “陛下也好饮酒,新丰酒、兰陵酒,都是心头好。”


    “真是好酒啊,往后,酒也戒了吧。”


    李治:“……”


    “陛下还喜食蜜糕、糖酥饼,还有我手制的牡丹饼。”


    “嗯,甜食更是要戒。”


    李治:“……”


    “那盐渍鱼、酱菜、咸肉呢?”


    “盐渍类菜肴每月最多食一次,也要比往常调得味淡些,浓酱、咸豉是想都别想了。”


    李治眼神麻了:“……那朕还能吃什么?”


    “多着呢!五谷杂粮、时蔬蒸菜皆可,如粟米粥、荞麦饭、山药茯苓粥、薏苡米饭、素蒸饼等等,菜便少荤多素,清蒸鱼、清汤肉羹,若要吃羊肉,只能吃撇了油的羊肉汤,肉也只能选肋条肉,不要吃肥的,不过,肉食每日食用还是不要超过二两为好。”


    每日就二两肉??


    李治瞪大了眼。


    宫里太监吃得都比他好!


    他刚喝了麝香和苏合香丸调和的药,嘴里正苦呢,听到这里,更是苦上加苦,能吃的他都不爱吃,他爱吃的都不能吃,怎会如此!


    武皇后却仔细地记下了。


    李治一看阿武那认真的模样,更是欲哭无泪,完了啊,阿武做事最仔细认真的,这食谱眼看便是要严格执行了。


    “除了饮食,陛下也不可再如以往般宵衣旰食,劳心案牍,忌久坐,戒晚睡。陛下需早卧晚起,晨间于庭中缓行吐纳,午后小憩片刻,以养心神。平素静心戒躁,最忌讳大喜大悲,定要记住,不要生气!万万不要生气!也要谨避风寒,每晚睡前,还需以干姜煮水泡足,温通下肢经络……”


    洋洋洒洒,写满厚厚一沓。


    乐瑶双手呈与武后:“大要便是如此。陛下龙体贵重,欲求长寿安康,唯有此精心调护才行。待病情稳定后,也要让太医们每日为陛下请脉,每月为其针灸调理,防患于未然。若是娘娘信得过民女,等民女回甘州后,娘娘仍可将陛下每日脉案收集,定期抄送来,我会为陛下远程复诊,以策万全。”


    武皇后本想开口破格升她为太医署女官、使她长留宫中的,但她还没开口,乐瑶却好似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已直言将来要走。


    她叹了口气,望着乐瑶那样清亮坦荡的眼眸,同为女子,她更能体谅女子的不易,最终还是没有勉强:“也罢。只是此番,定要待陛下圣躬全然康泰,乐娘子再行归去,可好?”


    乐瑶笑了笑,点头答应了。


    大老远来一趟,自然要将陛下的病症完全压下再走。


    乐瑶与岳峙渊便在紫微城中暂住了下来。


    第一日,针灸兼服用两剂药后,李治视力便基本恢复,只是还有些模糊。


    第二日,经由武皇后与乐瑶一齐哄骗,又将李治的脑壳扎了一回放血,疼得帝王的眼泪都炸了出来,哭了半天,连武皇后都没哄好。但当日再服了两剂药,李治口舌麻痹缓解,终于能顺畅说话了。


    第三日、四日,没再放血,服药后,开始针灸风池、睛明、攒竹、太冲、内关、足三里等穴位,腿脚渐渐生力。


    第七日,视力已完全恢复。


    第八日,头疼症状完全消失。


    第九日,李治已可以无需搀扶,可下地行走。


    第十日,乐瑶觉得李治病情已可控,便请求告辞,武皇后却认为陛下大病刚愈,饮食作息还尚未调理,请乐瑶留下监督其三餐饮食。


    之后半个月,李治终于开始密见文武大臣,也召岳峙渊密谈,一谈便连着谈了好几日。


    军国大事,岳峙渊不能说,乐瑶也是从不问的,但她大约猜得到,应当又是那些打仗的事儿。


    岳峙渊被拘着谈事儿时,乐瑶便在武后的安排下见到了乐珏,她一身女官圆领袍,软脚幞头,腰间束带,站在那儿既亭亭玉立,又有沉稳气度。


    见到乐瑶,她喜不自胜,那夜乐瑶便抛弃了岳峙渊,和阿珏挤着一块儿睡,两人说了一夜的话。


    宫中值宿的厢房不算宽敞,一灯如豆,却照得满室温馨。


    两人这样并头躺下,却有说不完的话。


    乐珏细细说起这些年在宫中的点滴,有初时战战兢兢的苦处,也有后来得遇明主、步步高升的欢欣。乐瑶则将人托付的书信交给她,也与她慢慢讲起甘州的日子。


    医馆的琐事、薇薇送信、大灰与它的狼郎君,连阿玥也有了心上人,是岳峙渊的亲兵骥子,骥子如今也以凭军功升任参军,单夫人对这个小女婿也还挺满意呢,说他一看就傻傻的,是个怕媳妇儿的,将来阿玥不会吃亏。


    听得乐珏一遍一边笑,喃喃道:“幸好有你,大姐姐。”


    不然这个家,或许早散了。


    乐瑶握住她的手:“将来哪一日,你不想在宫里当差了,你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我们在甘州等你。”


    乐珏却摇摇头:“大姐姐,知道你们都好,我心里便再无所憾了。可我……可能不回来了,我想留在宫里,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一辈子。”


    她谈到武后,两眼都敬慕得放光:“大姐姐,你不晓得,娘娘是顶好、顶厉害的人!在她身边,每日都能见识到、学到许多许多。她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子,我真的,我真的愿一辈子跟在她身边……”


    乐瑶怔怔地看着她,她两眼熠熠生辉,令乐瑶都不禁揉了揉她的头,笑了:“好!那你好好的,留在你想留的地方。我们也会好好的!以后多多写信回来就是,我相信娘不会怪你,也会为你高兴的。”


    乐珏扁了扁嘴,扑过来抱住了乐瑶。


    之后便是照常监督李治饮食作息,这么一监督便监督了数月,期间在紫徽城,乐瑶还为太子弘也看了病,他与先前乐瑶所猜测的一致,果然患有慢性肺病,怪不得在历史上,他二十出头便病逝了。


    乐瑶倒是知道个保肺丸,是后世的朱良春国医大师所创的,他用自创的保肺丸与地榆葎草汤,汤丸并用二十日,便治愈了一名患慢性肺结核十余年、反复咳血,肺上已有巨大空洞的患者。


    这也是一起经典案例,后来那名患者三个月后去复查,肺上空洞都已闭合钙化,之后十余年都没复发过了。


    太子弘如今这肺病还不算严重的,乐瑶把过他的脉后,只开了十日药,药量也按太子弘的体重减量,便将方子写给了武皇后,又写了份补中益气汤加减,嘱咐其吃过十日保肺丸后,若不再咳嗽,便换吃补中益气汤,此汤再连服十日即可,后续便以药膳好好调理,不必再多吃药。


    “服药期间请太医每日都为太子殿下把脉,届时与陛下的脉案一并送来甘州,每三个月送一回,我会为陛下与殿下根据脉象开些药膳饮食,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乐瑶生怕武皇后不放她走,再次提出她很愿意线上免费远程看诊,又嘱咐武皇后定要让父子二人饮食节制,多多保养,两人都是如此,绝不可偷吃甘味肥厚、甜腻生痰的饮食。


    就这般,乐瑶还是被武皇后留了又留,直到隔年开春才动身,等回到甘州,她还发现自己都怀孕了!


    仔细一回想,这孩子也不知是在紫徽城中那几次怀上的,还是回去路上怀的,毕竟住在洛阳行宫,也不好再让岳峙渊吃汤药吧?当时想着,反正也计划要孩儿了,不吃便不吃吧!


    因此,给自己诊出喜脉,乐瑶倒不大惊讶。


    但两人奉皇命出去一趟,却揣了娃娃回来,惹得单夫人与乐玥几个都是想笑又不敢笑,乐瑶这才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怎么这样一想,好似她这回出诊,竟不太正经似的?


    就这样,乐瑶继续在她的乐心堂看诊,每隔几个月便能收到武后遣人由长安送来的脉案,她仔细看过后,都会在脉案上仔细批复。


    有些脉象单独看正常,但连着看便能对照看出猫腻,乐瑶总会毫不留情地圈起来,标注:“陛下不许偷吃肉!”“偷喝酒了吧?”“再偷吃糖糕我告娘娘了!”


    每回这么批复后,下次送来的脉案便会正常很多。


    因这些脉案都是夹在最机密的军报中传递,后来岳峙渊一日下值,便面色古怪地寻了过来,和乐瑶说:“陛下在最近一封军报中,批复我‘岳将军啊,你可多管管你媳妇儿吧’,这是何意啊?”


    乐瑶一看,噗嗤笑出声,还能是何意啊?指定是偷吃酒肉被武娘娘收拾了呗!


    乐瑶笑问:“那你如何回旨?”


    岳峙渊摸摸鼻子,老实道:“我回‘臣亦不敢也’。”


    乐瑶大笑,这个“亦”字用得好啊!


    李治收到这个回折,估计能噎在当场说不出话。


    脉案除了复诊,乐瑶末尾也会写上医嘱和药膳方,再交由天使专程带回,便如此往来了数年。


    这些年,李治因要保养龙体,依旧不能劳累,也不能情绪剧烈起伏,因此他还是当朝宣布,在御殿上垂珠帘,命武皇后在帘后一同临朝听政。历史似乎悄悄拐了个小弯,但还是朝着二圣临朝的方向去了。


    唯一令人欣喜的是,这五年李治都没有再复发头风,太子弘身体也好多了,武后过得十分开怀,来信时还说:“太子胖矣”。今年,这位帝王还高高兴兴领着武后与太子弘去泰山封禅了。


    之后,便乐瑶便一直这般与武后书信传续,直到某日春深,随着那些脉案与军报送来的,竟还有一道匾额。


    乐瑶当时正好出外诊回来,就见乐心堂门口已经堵死了,平日里虽也拥堵,但可没有堵成这样儿的。


    大老远的还听到了爆竹声声,门前竟然还摆了香案,再走近,就见岳峙渊脖子上坐着清亭,怀里抱着平心,两条腿上还扒拉着两条狗,正指挥着乐心堂那几个老兵丁,将一面金光闪闪的大匾额挂在原本的乐心堂匾额之上。


    那不是木质的招牌,而是一面铁牌,形制阔大庄重,通体贴着真金箔,还刻了无数龙纹。


    匾心是四个酣畅饱满的楷书大字,楷书,墨底填金,又经精心打磨,日光底下瞧去,金辉煌煌,庄重华贵至极。字的左下方,还有一方小小的玺印,篆文 “帝后御赐”。


    乐瑶怔怔地牵着太秦,一步步走到了岳峙渊身边。


    他一身娃一身狗,竟然还能分出一只手来牵她,乐瑶仰头看了眼他,他也眉目温和地回望了她,说了句:


    “这是武娘娘亲笔所书,再请匠人原样拓刻在匾上,差人千里万里送来的。”


    “她说,先帝昔年,曾将此四字赐予乐家祖父,如今,她将它重新赐还于你。”


    乐瑶心口像是辈什么猛地一撞,如擂鼓鸣。


    一股热意冲上来,令她的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她用力回握岳峙渊的手,深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再仔细去看那匾额上的四个大字。


    那上面写着——


    “国医圣手”


    ——全文完——


    第109章 现代if线1-久别重逢:订阅80%可免费看哦!


    “……近日,甘肃考古团队在河西走廊区域取得重大发现,一处唐代初期医疗遗址被完整发掘,得益于当地干旱气候,遗址保存状况完好,为研究唐代中医药体系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一大早,乐瑶正对着镜子刷牙,就听见客厅里她爸又在听新闻,但这回的新闻好像有点意思,她刷牙的动作慢了点,不由竖起耳朵听。


    “考古人员介绍,该遗址布局完整,可见诊堂、针灸室、中药房、药库等功能分区,这次考古发现与唐代一处戍堡残存壁画中《行医图》场景高度吻合。结合出土器物及碑刻、简牍记载,此处很可能即为史载最早的中医院雏形。”


    画面切换。铺着蓝绒布的展示台上,排列着镊、剪、刀、锉等不少工具。电视里记者的声音继续传出来:“遗址共出土医疗器械四十余种,部分形制与现代外科器械惊人相近。同时发现的十二卷《乐氏医经》保存完好,内容涵盖外科手术记录、穴位图谱及百余种中药方剂……”


    乐瑶关掉牙刷,俯身漱完口,怔怔地从洗漱间探出头去看,就见电视上又切换出一片黄土坑里无数人在忙碌,用小刷子分离被掩埋的文物,一个记者举着话筒,声情并茂地指向一面刚刚被挖掘出来、锈迹斑斑的铁匾:


    “此外,遗址还出土了一面御书唐匾,匾为铁制,为唐高宗乾封年间赐予唐代女医乐瑶的‘国医’御赐名号,此铁匾为现存唯一唐代御赐牌匾实物,也是我国现存所有御赐牌匾中年代最早的一件……专家表示,此次发现不仅填补了唐代医疗体系研究的空白,更以实物证据系统展现了唐代中医在外科、临床与医学教育方面的卓越成就,对中国古代医疗技术史研究具有里程碑意义。”


    “哗!”她爸一边听新闻一边叠衣服,还兴奋地扭头和厨房里整早餐的乐瑶妈妈讲,“我们个囡囡同那个古代的女医同名同姓啊!咁有缘分的,我们两个还真会取名字哦!”


    妈妈端着肠粉、虾饺和松糕出来,眼睛都不往电视上看一眼:“先不要理什么古代女医啦,我们家这个现代小中医就快迟到了!瑶瑶!你搞定没啊!一副牙要刷到明年冬至啊?快点来食饭了!一下你赶不及啦!”


    乐瑶从怔忪中被喊了回来,忙应了声:“来了!来了!”


    赶忙旋风般洗完脸,随便用毛巾抹抹脸蛋,头发用手随意地扎成马尾,就忙出来吃饭。


    “任老师不是说要带你们去体大边个做什么运动康复咩?快点食啦,不好叫你师兄师姐们等你一个人,那多不好意思啊!”妈妈唠叨着给乐瑶分碗筷,“一阵叫你老豆骑电鸡送你去坐车啊!”


    妈妈这话刚说完,乐瑶她老爸立刻就很有眼力见地加快了吃饭的动作,率先吃完,就赶紧回屋去换衣服。


    乐瑶也赶紧埋头吃。


    她其实是前几年才想起来的……有关那一生的事情。


    事情发生在乐瑶高三前有一场月考,好嘛,出题老师不知道是不是约好的,卷卷卢照邻!


    考语文,考补写卢照邻诗词的空缺、文言文选词翻译;考数学,计算卢照邻凿通丝绸之路时发现什么从长安运往于阗的丝绸,每车运输成本与运输路程的函数关系;考物理,什么测量沙漠中某段道路的平均速度,设计什么实验;考地理是最夸张的,洋流、经纬度、地形题、图文材料,哇,好有牌面,几乎半张考卷都是他的大名!


    乐瑶写到最后,只觉得那些经纬线、等压线、地形剖面图,都在眼前扭动起来,考得她是头昏眼花、头晕脑胀、崩溃挠头。


    考完,出门的时候还被门槛一绊,一脑袋撞门上了,起了个大包,同时无数记忆也纷至沓来。


    乐瑶这才知道,原来回旋镖扎自己身上了!


    卢四郎他是真能写啊!诗赋、行纪、舆图,事无巨细啊!范阳卢氏历经千年播迁,枝蔓遍及四海,即便历经战乱流离,竟然也保存下来好些他的诗词文献,还有完整的下西洋堪舆图!


    这下好了,他不仅是个诗人,还成了与张骞一样的人物,甚至因为研究资料多,就成了学校考试常客。


    那天她是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她匆忙忙进了自己小小的房间,就立刻反锁上门,拉上窗帘,然后面朝下直挺挺地倒在床上。


    就像看电影似的,她在脑海中看完了自己那一生,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还偷偷摸摸去了诊所让老师给她把脉,看她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恩师把了脉后,他收回手,冷笑一声:“你的脉啊,壮到能上山赤手空拳打死头老虎。武松都没你能打!你要是闲得身上长毛,就去把楼下的药材切了好不好啊?”


    乐瑶:“……”


    太直接了老师,礼乐崩坏啊!以前上官博士他们说话多含蓄啊!


    刚恢复记忆的乐瑶很是混乱了一阵子,甚至连语言系统都紊乱了,经常说话文绉绉的,师兄师姐们还都笑她最近是看什么电视剧看得疯成这样了,快哉快哉古风小生啊?


    她还特意去搜了好些唐朝的历史记载。


    但……她与岳峙渊似乎都没在历史上留下什么特别浓墨重彩的记载,她的乐心堂在大唐王朝覆灭后,也渐渐被掩埋在黄沙之下。


    一千年,原来这么漫长。


    若没有穿越,她学历史、读历史,很难感受到历史的长度。


    五千年华夏都被浓缩在几本历史书里,时间在眼前轻松纵览,她似乎从不觉得历史有多么漫长,但当她也成为被历史碾过的一粒尘埃,被史书两三笔描绘了一生,才知道什么叫历史的宏大……和不可抗力。


    乐瑶那一辈子活得还挺久的,久到送走了很多人。


    她还是看到了李治与太子弘的离去,即便她穷尽所知,用尽方法,那位帝王也只是比史书记载的多活了短短几年。遗传的脑血管疾病就像个定时炸弹,随着年纪增大,身体衰老、血管弹性变差,就会越来越严重。


    而太子弘的肺病已被她治愈,却又死于意外。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改变了什么,然而历史似乎有一种固执的修正力,会在最关键的节点拐弯。就像冥冥之中,天道之上仍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人间,让大唐与历史依旧坚定选择了女帝。


    不过,在她存在的那个时空,蝴蝶的翅膀终究还是因她的存在扇动了一下,发生了偏移。


    历史上太子弘没能留下子嗣就猝死于合璧宫。


    这次,他却与裴太子妃诞育了数子数女。许多年后,当女皇决定将江山社稷奉还李氏时,她选择的继承者,是李弘的第三子,是一个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孙儿。


    乐瑶这个时空的历史书上记载着,这位皇帝虽也是李三郎,但这位李三郎却没有那么长寿,他在奶奶为他打下的盛世之基上,励精图治活到了六十出头就嘎嘣死了。他的儿孙也大多如此,都不够长寿,但正因皇帝不够长寿,晚年没能发猪癫,竟让大唐躲过了安史之乱这最大的浩劫,大唐帝国也如两汉般,将国祚绵延了整整四百年。


    于是在那个时空,安西军还在,大唐没有盛世而衰;颜真卿最著名的行书是《述圣颂》,再没有天下第二行书《祭侄文稿》,也没有“张睢阳齿、颜常山舌”;更没有死守孤城四百战,没有哥舒翰潼关死战,二十万唐军黄河浮尸;也没有了中原千里白骨、人烟断绝,三千万生民流离失所的骇人惨状……


    乐心堂也一代代传承到了王朝的气数尽头,培养出了无数女医,大唐也成为有女医记载最多的朝代,开创了许多中医流派,豆儿和麦儿开创的“金氏妇科”门下弟子众多,她们晚年合著的《金氏女科方要》,历经战火辗转,竟完整地留存至今,也成为现代中医妇科的重要典籍之一。


    还有更多无名的女医。她们奉行着“行万里路,救天下人”的信条,没有一人入宫廷专为皇室服务,因此,她们都没有被正史记载,多是零星附记在县志、野史笔记、方志、碑刻墓志铭中。


    放在历史的长河里,她们也是一粒粒沙,不过,聚沙成堆,乐瑶已经很满足了,她知道她们曾行走天下,曾救了很多人。


    就足够了。


    后来,乐瑶也就渐渐接受了自己比别人多活过两辈子的事情,又或许是因为那一生,她曾救过很多人,积下些微末的功德,这辈子老天让她既没有了眼病,又能和父母团聚,这让她还是很开心的。


    就在乐瑶边吃饭边发呆的时候,她妈又催了三次了,乐瑶赶紧把最后一口肠粉吞下去,从门口的挂钩里拿了包,就和她爸冲出了家门。


    妈妈还站在阳台上大声地喊她爸:“乐家荣!你送完瑶瑶,记得去胜利路的那家南街面包店买半斤鸡仔饼返来啊!去迟了要排队的!千万记得啊!他家的才好食啊!”


    “我知啦!南街面包店的鸡仔饼嘛!我记得了!”乐瑶爸头也不回,单手持车把手,高高扬起一只手臂,比划了个大大的“OK”。


    车子瞬间歪歪扭扭。


    乐瑶心惊胆战地坐在后座,把斜跨的尼龙托特包背好。


    她包上有两个包挂,一个用环保树脂做的、精巧的微型人体骨架钥匙扣,和一只毛绒绒、圆眼睛的雪鸮娃娃。


    这还是她前几年高考结束后,去甘肃毕业旅行时,在甘肃省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买的。


    当时场馆里的讲解员曾在旁边为乐瑶和其他游客讲解:


    “各位请看这几件唐代陶俑和壁画残片。不同于常见的猎鹰,这是一种更为珍稀的大型鸮类,学界普遍认为即是今天的雪鸮。出土文献中也有不少雪鸮的记载,特别是唐代出土的军府文书残卷都有提到,最迟在唐高宗时期,甘州都护府、安西都护府等地就已成立了驯鸮务,能够系统驯化雪鸮用于传递军情急报。它们耐寒、夜行、飞行高度极高,不易被侦测,在瀚海戈壁的通讯中具有独特优势。这幅出自张掖地区唐墓的《驯鸮图》壁画,生动描绘了士兵喂养并放飞雪鸮的场景,是极其珍贵的实物证据……”


    讲解员又指向另一侧展柜中一些小巧的陶制、铜制物件:“这些是出土于山丹军马场旧址附近的鸣镝与驯哨。”


    “根据复原研究,其发出的特定频率声音,可用于远距离召唤定向驯化的雪鸮。这一传统延续甚久,直至明朝,我们这一地区仍有鸮户为官府服务。今天,张掖山丹军马场及毗邻的祁连山北麓草原,已被划定为我国最大的雪鸮越冬自然保护区,这种人与自然、与动物之间的纽带,也算以另一种方式得到了延续。”


    乐瑶听着听着都有些怀念起来了。


    它们有些是薇薇的后代,有些是乐瑶和岳峙渊后来又救助的另一些雪鸮的后代……后来,甘州就成了它们的家了。


    但这份怀念很快就被甘肃博物馆收藏的一副巨大骨架子打破了,她尴尬地看着那个被竖起来放在巨大的落地玻璃柜里的人体骨架,讲解员还非常激动、非常大声又骄傲地说:


    “各位现在看到的,是我们甘肃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也是迄今为止全球考古发现中,年代最久远、保存最完整的一具木质医用人体骨骼模型。它的出土,彻底改写了我们对中国唐代,乃至世界古代医学解剖学成就的认识。”


    乐瑶:“……”丸辣!!


    这个都被挖出来了!


    什么叫社死,这就叫社死啊!


    “因为我们甘肃地区比较干燥,这具木质模型在敦煌以东一处遗址中被发掘出来时,还非常完好,一千年了,这木质也没有腐烂,虽然表面彩绘已大部分脱落,但在锁骨下方、尺骨桡骨特定位置,仍能辨认出一些经脉穴位的痕迹,据当时的考古专家说,刚出土时,这些彩绘线条还是非常鲜艳清晰的,很可惜接触空气后就迅速氧化黯淡了。更令人惊叹的是它的工艺……”


    乐瑶听得满头大汗。


    “所有关节,包括下颌骨、肩肘腕、指节、膝盖、脚踝,全部由活动式木榫精密连接,可模拟大部分人体活动姿态。出土时部分榫卯因木材收缩而断裂,我们的文物修复师用了超过三年时间,参照同期医学文献,才将它复原到如今大家看到的样子。”


    围观的人都发出哇哇的惊叹,还有好多拍照的。


    只有乐瑶脚趾扣地,不停挠头。


    “根据测量,这具模型通高一米九二。我们的考古专家在研究这些骨骼比例后分析,它很可能是依照某位真实存在的唐代古人打造的个体模型。”讲解员是年轻的女孩儿,说着露出了一个迷之笑容,“所以啊……那位被参照者应该是个非常高大的大长腿帅哥!”


    好多人都笑了起来。


    乐瑶眼神飘忽地想,是啊,确实是啊。


    “这具模型也强有力地反驳了‘古人身形矮小’的刻板印象。其比例之精准,骨骼形态之科学,甚至在骨骼上还有肌肉起止点的一些标记……这一切无不昭示着唐代医学家对人体结构的认识,已达到令人匪夷所思的精深程度。”


    讲解员继续讲解着了一会儿它的学术价值,人群便渐渐随她流向下一个展品。


    只有乐瑶没有动弹。


    她慢慢挪到玻璃柜前,近得能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与柜中那高大的骨骼叠在一起。


    她就这样沉默地站在这一副骨架前,站了很久很久。


    也仰着脸,眼含热泪地看了很久很久。


    场馆里的射灯,明亮地落在发黑发黄的木头上,漆在上面的白漆完全剥落变色斑驳,分辨不清了,手骨关节处的木头都已有毛边、缺损,像是被什么动物轻轻啃噬过一般。


    这一具被她亲手丈量过的,属于他的骨头……穿过了千年,还是来到了她的面前。


    乐瑶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冰凉的玻璃罩子,对着那骨头喃喃自语:


    “乌巴啊……”


    玻璃映出她发红的眼眶,和一颗颗滚落的眼泪。


    “我回来了,你呢?你去哪里了?”


    “你还好吗?”


    ……


    不过,之后,乐瑶还是化伤感为动力,去博物馆的商店里大扫荡了一番。


    薇薇头像的雪鸮帆布袋、毛绒帽子、马克杯,买买买!


    白狼、雪鸮玩偶、甘州牧羊犬造型的毛绒钥匙扣,买买买!


    各种动物手账本,买!


    明信片,一样图案来一套!


    还有小小的Q版骨架子包挂、钥匙扣、小模型,会发光的不会发光的,各种尺寸的,也买了一堆。


    从甘肃回来了,乐瑶就经常摸着这些包挂发呆。


    惹得她爸乐家荣还以为她谈了男朋友,一直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看上哪个靓仔了:“囡囡啊,你书包上那个白骨精……是哪个男仔送的?”


    乐瑶说不是啊,自己买的。


    乐家荣还不信,直到现在都还不死心。


    现在,踩着人字拖、穿着短裤、骑着粉色的电鸡,她爸还要回头问她:“囡囡啊,你都读研究生啦,可以拍拖啦!你老豆我好开通的!你就去谈嘛!中意就上嘛!”


    乐瑶捏着包包上的人骨头叹气:“揾不到合适的啊!”


    “你日日在学校,又去任老师诊所里帮手,人来人往咁多人,一个都看不上?你到底中意咩人啊?”


    “嗯……一米九二的。”


    “……吓?”乐家荣猛地一刹电动车,吓到震惊地回过头来,“哇,你有无搞错,要不要条件这么高啊!一米九二?南方一米八二都好难揾?!现实嘀啦,你揾个一米七二差不多啦!”


    “不要!”乐瑶生气地抱住胳膊,“就要一米九二。”


    从甘肃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乐瑶就经常在网上一次又一次地搜岳峙渊这个名字,结果跳出来,大多是千篇一律的词条:“唐代安西都护”“曾率军追击至葱岭以西”“吐蕃杀神”之类的。


    偶尔有几个现代人同名同姓,点进去,要么是钓鱼协会的会员,要么是什么工程监理,点进去一看,年龄、相貌、地域,没有一丝一毫能对得上号,每次都让乐瑶很是失望。


    或许乌巴没能来,也是,他与她不同,他本就是千年前的人啊……这个认知让她难过了好久。


    “一米九二,你阿嫲屋头晾衣杆都没那么高……”乐家荣听得受不了了,他摇摇头骑车,一路把乐瑶送到车站:“到了,落车啦。路上小心,到了发信息。”


    乐家荣唠叨了几句,乐瑶就坐汽车去县里,再去坐动车。


    暑假她和爸妈都回了许久没有回去的老家,陪阿公阿嫲住了一阵子,本打算开学再走的,结果恩师打电话来,让她一起过来帮忙,她只好提前走了,幸好夏天也没什么行李,衣服都薄,一个背包也就装下了。


    动车呼啸着穿过岭南绵延的茶山,窗外的风景从稻田鱼塘渐变为密集的厂房楼宇。


    乐瑶辗转了一路,终于到站,乐瑶一边给师兄师姐打电话,一边打了车从动车站直奔那所算有名的体育大学。


    听说这个学校有个很厉害的青年赛艇运动队刚从欧洲比赛回来,但全队十多人刚拿了奖,就集体趴窝了。


    要么是陈旧伤复发,要么是水土不服导致脾胃差、失眠,已经影响了后续训练。


    但他们学校团队配备的都是西医运动医学医生、物理治疗师,擅长的是急性损伤的急救、手术治疗、仪器康复,对运动员的慢性运动劳损、陈旧伤复发、筋膜粘连几乎是治标不治本。


    而且,他们这批运动员赛后还处于反兴奋剂检测窗口期,西医的大部分止痛、抗炎、助恢复的药物都在违禁成分清单上,不敢随便用,这才火急火燎,教练通过省队的关系,找到了乐瑶的老师。


    乐瑶的老师是省队共建项目的特聘中医顾问,因为伤的人多,就被连人带徒弟一起请过去了。


    她赶到学校康复中心时,已经有点晚了,老师他们都已经忙起来了,大楼里冷气十足,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跌打药油的气息。


    她一边小跑,一边再次接通师姐的电话。


    有个师姐是做诊前康复评估的,为人十分负责细心,在电话里就跟乐瑶讲:“瑶瑶,你等会手消毒一下,直接去理疗室吧,正骨室这边人手够了,刚刚明辉说理疗室那边还有两个运动员在等着做艾灸针灸。”


    乐瑶一边两三个阶梯地跨,一边说:“好,我知道了。”


    哗啦啦翻页的声音传来,电话那头师姐又说:


    “那两个人都是梨状肌综合征,他们是赛艇运动员嘛,划桨时身体需要反复左右扭转,臀部深层的梨状肌,现在已经痉挛、水肿,压迫到下面穿行的坐骨神经了。症状都是大腿后侧到小腿外侧的放射性麻痛,弯腰、特别是模拟划桨动作时剧痛。师父交代了,重点扎环跳、秩边,深刺,要得气,针感最好能向下肢放射,可以配合温针灸,散寒解痉。”


    一上门就是两个要扎屁股的。


    乐瑶推开三楼理疗室厚重的隔音门,一边说:“好的师姐,我已经到了。”


    “嗯,那你去吧,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你问明辉师兄吧,他应该在里边吧?等会忙完了你再过来。”


    “在呢,看见他了。”


    乐瑶一眼就看到了在屋子里两排理疗床来回忙碌的师兄,两排六张床旁边的纱帘都拉上了,看来患者已经躺满了。


    “那行,挂了,我也帮忙去了。”


    明辉刚给一个人扎完,留针把帘子拉上,扭头看到乐瑶跟看到救星似的,赶紧把手里一叠评估单抽了两张递给乐瑶:“我的好师妹啊,你可算来了!那边,那边还有俩,留给你了啊!我这里还有仨呢!”


    乐瑶包都来不及放下,背着就去洗手,接过来:“行,没问题。”


    边走边看了眼第一张单子。


    姓名:陈暑。年龄:18。项目:赛艇(青年组)。


    诊断:左侧梨状肌综合征。


    旁边贴着一寸照,是个脸庞稚气未脱却已棱角分明的少年。


    她走到第一张床边,手指勾起帘子边缘,利落地向旁边拉开,从治疗车上取出一副新的无菌手套戴上,笑得格外温柔地说:“陈暑是吧?你那么小就能参加国际比赛了,真厉害。来,保持侧卧,把裤子脱了,我给你扎两针。”


    少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但还是默默把裤子脱下来一半,然后赶紧把脸转回去,埋到床单上。


    乐瑶面不改色地消毒完,撕开无菌针,对着他刷刷就几针,针刺得气后,又挨个在针尾套了个艾灸筒,点燃后,淡淡叮嘱:“你别动啊,这个烧完了我再给你拔针。”


    陈暑尴尬地把脸埋在枕头里点了点头。


    飞快处理完一个,乐瑶拉上帘子,顺手就把旁边的帘子也撩开了,一边低头翻手里的单子一边说:“你也一样啊,先把裤子脱了,趴好,一会儿好扎屁股,没事的,不疼……”


    对方没有回应。


    她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手指捏着的纸张上,姓名栏清晰地印着三个字:岳峙渊。旁边的一寸照,是短发利落、眉眼深邃的年轻男子,穿着统一的运动队服,直视镜头。


    那张脸……让乐瑶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好几遍,才猛地抬头。


    岳峙渊就坐在那里,穿着同样的深蓝色运动短裤和白色无袖训练衫。他似乎正要遵从医嘱,一只手刚搭在裤腰的松紧带上,动作停在半途。


    他也听见了很耳熟的声音,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整个世界在乐瑶的眼里好像突然被抽空,她的心脏剧烈得疼痛起来。


    他头发剃得短短的,饱满额头下是那双熟悉的、此刻满是惊愕与茫然的眼睛,再到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嘴唇……每一处轮廓,都与她记忆深处的胡人将军重叠了起来,却又被现代的光影勾勒出一些陌生感,让她生怕是自己的幻觉。


    她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温热的,富有弹性,是活的。


    当乐瑶的指尖触碰到他时,岳峙渊便下意识将脸靠了过去,再一垂眼,他看见了乐瑶背着包,包上有薇薇和骨架娃娃,他一怔,再抬眼看她时,眼眶都红了。


    她也曾去甘肃找过他。


    她也曾不停找他。


    她记得他!


    “乌巴?”乐瑶快要哭了,很小声地喊了一句。


    岳峙渊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他一把将站在面前的乐瑶紧紧搂进了怀里,像一只走丢的大狗,委屈地将脸埋在她腰间,声音都哑了:


    “嗯。”


    “……阿瑶。”


    “我找了……很久,很久。”


    “哪里……都找不到你。”


    “太好了。”他终于找到了她。


    最后一句话,岳峙渊抖颤得无法发声,几乎只剩气音了。


    乐瑶也抱着他的脑袋直抹眼泪,又难过,心里又很懊悔。她不知幻想过多少次和岳峙渊的重逢,她想过好多好多话要对他说的。


    可是怎么回事啦!


    贼老天!


    久别重逢,第一句话。


    是扎他屁股!


    第110章 现代if线2-啃个嘴巴:订阅80%可免费看哦!


    陈暑光着扎满针的屁股蛋,渐渐感到有点儿舒服了,刚扎的时候特疼,幸好忍住了没喊出来。


    不然太丢脸了。


    啊……那个中医姐姐长得那么软萌,下手真狠。


    但现在原本闷胀酸痛的臀部肌肉就跟被烤化了一样,股暖烘烘的感觉,从臀部漫到腰腹,让他情不自禁眯眼放松下来。


    就是这艾灸筒里的艾绒烧起来会有烟气和滋滋声,弄得他老感觉自己是一块儿被慢慢加热、等待翻面的铁板烧。


    这时,他忽然听到旁边床传来一阵阵极低的啜泣声,还有低低的听不清的呢喃,声音好像被闷在衣服里,断断续续的。


    陈暑眨了眨眼。


    哇不会吧,乌巴这种训练时好像没痛觉的人居然被扎哭了?那么狠啊!陈暑小心翼翼地抬起半张脸,伸出手指去够那帘子。


    赛艇运动员首先就不能矮,得手长脚长,不然帆索都拉不到,陈暑很轻易就把那淡蓝色的隔帘撩开了一条缝。


    布面蹭过金属杆,帘子晃荡,影影绰绰映出两个相拥的人影,陈暑趴着只能侧眼看,起初都没看清,后来才发现,眼前并不是他预想中乌巴趴在床上被扎屁股针的画面。


    乌巴竟坐在床上,此刻正紧紧、紧紧地环抱着那位中医姐姐的腰。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她身前,整个宽阔的肩膀都在无法控制地、轻微地颤抖。


    刚刚扎他毫不犹豫、下手贼狠的中医姐姐,此刻正温柔地抚摸着他刺短的头发,轻声细语地说:“……没事了,乌巴。一会儿给你扎完,我们好好说话,好吗?”


    陈暑:“……”


    他瞪圆了眼,这是什么情况?


    乌巴竟然会哭!还埋在中医姐姐怀里哭!


    他们这支U23青年赛艇队,是从各省市县的帆船锦标赛里层层突围,再经全国青年帆船锦标赛选拔出来,凑成一个队后,才能代表国家去外国比赛的。


    乌巴是新疆选拔来的,没错,是新疆啊!有火焰山和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新疆啊!


    陈暑第一次在舟山集训基地见到他时,都震惊了,新疆居然有帆船俱乐部啊?还能选出这么厉害的选手?那他平日里是去哪里训练啊?


    后来才知道,人家那儿有博斯腾湖,还有个正儿八经的水上运动训练基地。而且甭管这个,光说练船,乌巴就厉害得不像话,听说他十几岁才接触系统训练,但他今年就已经能和陈暑这种六七岁就进入俱乐部的人比得不相上下了,他有着令所有教练都眼红的顶级臂展和腿长,体能和身体控制力也极强,技术虽粗糙,架不住身体条件好啊。


    他还特别能打,打架的打。


    就跟学过电影里的打星一样,每次出国比赛,碰到一些嚣张跋扈的外国队员,他能一个人打五个,能打到他们跪下来痛哭。最神奇的是,还验不了伤,疼得人家嚎得眼泪鼻涕都流嘴里了,结果送去一验,连轻伤都不算,陈暑至今没搞懂他怎么做到的。


    他其实是少数民族,但他妈妈是汉人,他又因为读书的关系要跟着妈妈的户口,所以身份证才都是汉名字。


    不过陈暑他们都喜欢喊他乌巴勒苏,觉得有意思多了。


    他们这队里的成员年纪都不大,最大的队长也就二十三。陈暑和他是队里最小的两个,他刚满十八,乌巴十九。他俩也是队里唯二没谈过恋爱的,毕竟他刚高考完呢,乌巴也才上大一,因此两人的关系也近一些。


    但现在……光棍好像就剩他一个了!!


    陈暑被背叛了,艰难地摸出手机,偷拍了一张,发到“让我们荡起双桨”的群里。


    群里原本就在聊天-


    小鹤:@阿行很行,救命啊,我屁蛋子好像要着火了,你的怎么样几成熟了?-


    阿行很行:七成熟吧,感觉烤得滋滋冒油,但又很爽啊-


    张野:@大暑,你理疗完回鹭江市俱乐部吗?-


    大暑:@张野,不回,我回荔浦歇两天。


    陈暑先回了对方信息,才把照片发进去了,他很礼貌地没有拍到人家中医小姐姐的脸,就重点特写地拍乌巴那埋在人家怀里撒娇那不值钱的模样-


    @所有人,你们看看他!


    群里瞬间就炸锅了-


    张野:@乌巴勒苏,咩啊!咩啊!咩啊啊啊啊!-


    阿行很行:@乌巴勒苏,唉!盆友!我们都在扎屁蛋子,你在干什么呢?-


    小鹤:@乌巴勒苏,前两天荷兰女队的姑娘找你时你怎么说的?“我教练不让谈恋爱”“抱歉,我想专注比赛”,啊?啊?啊?这话被你吃了?-


    阿行很行:是荷兰还是河南啊,我怎么不知道?-


    小鹤:你先别管这个!!-


    张野:我记起来了,回国前庆功宴不是都喝醉了吗,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说医生,唉!这不对上了吗!好小子,藏这么深啊!-


    小鹤:@大暑,再探!再报!


    陈暑依言鬼鬼祟祟地再看了一眼,结果,因为他们在群里消息发得太频繁,岳峙渊裤兜里的手机嗡嗡响个不停,那中医姐姐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留恋地在人家怀里又蹭了蹭,就垂头松开了。


    那中医姐姐还用手掌替他擦眼角:“躺下吧,我先帮你针好。”


    岳峙渊拉着人家的手不放,倒是很听话地往床上一倒。


    陈暑赶紧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重新趴好。


    只听窸窣声一阵,接着就是撕无菌针的包装声,没过一会儿,扎好了,艾灸的烟气也透过来了,两张理疗床中间的帘子被那中医姐姐重新拉好,她出去了一圈,但很快又回来了。


    “明辉师兄,师父说他那边不用我们帮忙了,让我们把针灸的这几个都弄好就行。师父还说,看看情况,严重的叫我们再给他们腰上走个罐,把腰部主循行经络通一通,能好得快。”


    陈暑听傻了,正好对方走过来拔针,他也顾不上乌巴的爱情了,提着裤头,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中医姐姐。


    乐瑶刚出去顺带洗过脸,眼圈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红,看到陈暑那惊悚害怕的眼神,忍不住笑了笑:“怎么了?来走个罐吧?”


    陈暑从小就练帆船,对各种理疗手段的疼痛等级都很清楚,走罐和筋膜刀简直可以并列酷刑第一,他赶紧把手竖起来在胸前交叉:“我看就木有这个必要了吧。”


    “行行行,那你可以走了。”乐瑶笑起来,也不逗小孩儿了,他年纪小恢复快,也不算太严重,针灸几次应该就能好了。


    陈暑赶紧溜了,生怕被抓回来走罐,还很礼貌:


    “谢谢医生姐姐!姐姐再见啊!”


    最后,明辉师兄去正骨那边也看了眼,评估下来需要走罐的也就三四个,因此,其他针灸好的运动员们陆陆续续都溜了,就是他们临走前都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还挤眉弄眼地看着乐瑶,神情很是八卦与玩味儿。


    乐瑶望着这群青春洋溢、奇奇怪怪的大高个,不解地问:“……还不想走啊?想走罐?”


    “没有没有。”


    “姐姐您辛苦了!”


    “您忙,您继续忙。”


    瞬间一哄而散。


    明辉那群高个子少年你追我赶、咋咋呼呼地逃走,摇头笑了笑,转而对乐瑶说:“剩下要走罐的我来弄。你不是还有一床针没起?你刚赶了车,起完针就歇会儿,去休息休息喝口水。”


    这种程度的运动损伤,一次治疗远远不够。针灸理疗隔日就要做一次,七天一个小疗程,通常得两三个疗程才能稳固。算下来,乐瑶和师兄师姐们得在这所体大待上小半个月。


    明辉顺手就把要走罐的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年们喊上,都带到隔壁去弄了,那边宽敞。


    这间针灸的理疗室正好就没人了,乐瑶四处找了找,就找到个矮矮的塑料板凳,干脆撩开帘子坐岳峙渊身边去。


    乐瑶掐着点,把岳峙渊屁股上的针拔了,拔完,用棉球按压针孔。


    按压完,恰好瞥见岳峙渊趴在那儿,耳根通红。


    心里那点重逢的激荡、酸楚、狂喜,此刻已完全沉淀了下来,又化作一池温软的、想要亲近他的春水。


    乐瑶看着他露出一半的臀肌,心想,练帆船练出来这体态感觉比之前打仗时还好,好翘哎!


    不由起了点顽皮的念头。


    按好了针孔,她收回的手没有停,反而顺着按揉的动作,指尖在他紧实饱满的臀肌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岳峙渊刷得就变成全红了,赶紧把裤子提起来,翻过身来。


    眼眸里满是震惊。


    乐瑶促狭地俯过身,在他耳边说:“都老夫老妻了,怎么,你还会害羞吗?”


    岳峙渊脸更红了。


    话是如此说,可……他们分开了那么久了,他都还如梦中一般,他……他还无法……岳峙渊一口气噎在胸口。


    阿瑶还是这样儿,以前也总能用言语撩拨得他弄得不上不下的,偏偏她还挺认真,大多时候还不是故意的。


    “乌巴,你跟我说说你吧,你怎么变小了啊。”


    乐瑶玩笑过,也不逗他了,趴在诊疗床边,跟岳峙渊头碰头说悄悄话。


    上辈子,他比她大了四岁,这辈子算起来……乐瑶哭笑不得,她变成那个大四岁的姐姐了,也算公平了?


    “我也不知道……”


    他们明明很好、很圆满地共度了一生,最后在生命尽头相继离去,被两个孩子按遗嘱合葬在了雪山之下,岳峙渊只觉得自己一口气幽幽断了,再睁眼,就已泡在母亲的羊水里了。


    出生、成长、读书、训练,除了多一生的记忆,令他变得比同龄人更加沉默寡言,其他也没什么不同,他好好地长大了。


    他依旧生活在单亲家庭,这辈子的母亲与他曾经的阿母很像,都是雷厉风行、很厉害的女人,她开了很多商铺,因为家里经营水上用品,他机缘巧合接触了帆船,又被教练看中。


    他觉得这样也好,能天南海北地比赛,走过的城市越多或许找到她的可能性就越大,虽然……他也不知道乐瑶在哪里。


    可他无法不去想她,无法不去寻找她,若没有这个执念,他已不知要如何过这一生。


    如果就是找不到呢?他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但无论问多少次,他心里都是一个答案:他会一直找,一直等,直到死吧。


    他不后悔或许要这样过一辈子,可一个人在这人世间,还是……太孤独了。


    乐瑶听得心头一酸,望着岳峙渊泛红的眼,那里满是经年累月积蓄下来的思念与孤寂,她忍住酸涩的泪,靠近他,轻轻吻了上去。


    触碰到他的那一瞬,她的泪也落下来。


    她回到了这个时代,能与父母、老师和曾经所有的亲人朋友团聚,她心中是有归属感的,但乌巴没有,他就像她曾经那样,成了个孤独的漂泊在异世的魂灵,这样真的很辛苦的。


    乐瑶仿佛能触碰到他轻描淡写说起的一切痛苦。


    “阿瑶……”


    岳峙渊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抬起手臂,用力地、近乎凶悍地揽住她的后颈和后背,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他启开唇,无比炽热又蛮横地回应着这个吻,捧着她的脸,舌尖纠缠,气息交融,吞咽下彼此那么多的泪水与哽咽。


    许久许久,岳峙渊才慢慢离开她的唇,却还抱着她,辗转又埋在她的脖颈处,像小狗般用鼻尖轻轻地蹭着她,贴着她的体温。


    “还能这样抱你……”岳峙渊又吻她的脖颈,“真好……”


    两人默契地一直用唐时的古语腔调低声说话,没人能听懂,就算有人听见说话声,也不知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乐瑶的师兄明辉,他给其他人走罐完,去洗手池洗手,又碰上其他师兄妹,其中一个师姐问:“瑶瑶呢?”


    “还在里面呢。”


    “应该都弄完了吧,喊她一块儿去吃麻辣烫呗,我知道体大附近有一家超好吃的,加个土豆粉,那个麻酱一拌,绝了!”


    “应该早都弄完了,唉?”


    师兄姐们齐齐探头一看,理疗里没看到人,还是一个学姐眼尖,看到角落里那张理疗床旁边有张板凳,露出一小截粉白色的运动鞋。


    “在那儿呢,怎么坐着呢?还没灸完吗?”师姐浑然不觉,嘀咕了句,自然而然就走了过去,把帘子一撩。


    瞬间两眼就大了。


    帘内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的那个总是眉眼沉静、做事利落的小师妹,此刻正微微弯着腰,双手捧着一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的脸亲了下去。


    师姐刷又把帘子拉回去了。


    乐瑶:“……”


    刚刚没忍住,说着说着又想亲他一下。


    她下意识后撤,岳峙渊却按住她,又深深吻了她一下才松开。


    乐瑶赶紧擦擦嘴,捋了捋头发,不太好意思地将脸从帘子旁探出来一些,一探出来,就和笑容意味深长的师兄师姐们对上了眼。


    师姐师兄也很震惊啊!


    铁树开花了啊!


    成日沉迷掰人骨头、给人扎针的小师妹竟然!开窍了!不是,她不是才到一会儿吗,怎么那么快就跟人看对眼了?还这么快都啃上了?


    一开始师兄师姐们都想不通,但等乐瑶干脆把岳峙渊拉起来,大大方方给他们介绍自己“一见钟情”闪恋了个男友后,他们一看就明白了。


    “师兄师姐好。”岳峙渊乖乖跟着乐瑶喊人。


    几个师姐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嘴角慢慢就翘起来了。


    刚刚一堆高大的男生站一起,她们忙得晕头转向还没发现呢,现在仔细这么一看,这人……不仅是高大,还特别挺拔,穿着松垮垮的蓝白色运动队服都掩饰不掉的好比例、好身材、好骨相啊。


    多漂亮的骨头啊,怪不得能让瑶瑶一见钟情啊……


    师兄师姐们怎么会不知道乐瑶的奇怪癖好?她师姐还想呢,之前替她收集了那么久的骨骼数据也白瞎了,直接照着这位打一副不就好了?


    大师姐眼珠子一转,亲切地说:“好好好,那晚上一起吃饭呗?不吃麻辣烫了,我们点些你能吃的,别客气,一起来!”


    其他师兄师姐们也立刻热情地附和,她们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已经想好等会饭桌上闲聊,要把这小伙子的祖宗十八代、兴趣爱好、家庭情况、未来规划……里里外外盘问个清楚!


    师妹就知道爱骨头,他们得好好把关啊!


    作为乐瑶的师兄师姐们,他们完全没有小师妹这颗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悲伤,毕竟,谁是白菜还不一定呢!


    而且……终于有人敢和乐瑶拍拖了,这太好了!


    这群运动员大多都不是本地的,而是特意空投过来理疗的,所以他们不知道,乐瑶可是这所体大的学子们除了自己教练最怕的人。


    乐瑶手劲大,正骨推拿走罐刮痧筋膜刀都是最痛的,但她在外治手法上又很天分,痛完都很有效果,所以每次大赛前,师父被邀请过来,一般都会指名乐瑶也要来。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也大老远把她从老家喊来的原因。


    但她一出手,那就是惨叫一片,前几个月么,有个两米高的篮球运动员都能被她折腾到抱着教练哭成泪人。


    现在,居然有这么一个年轻人,不仅不怕,还……嗯,进展神速。


    挺好,胆大好啊!


    后来那几天,岳峙渊被乐瑶的师父师兄师姐们狠狠盘问考察了一番,最后发现他哪儿都挺好,最重要的是,他不知为何总透露着一种被乐瑶扎习惯了的淡定,无论乐瑶是抡大锤还是掰骨头,他都见怪不怪。


    两人虽出生地天遥地远的,但还真挺合适!


    等几个疗程理疗完了,距离他们赛前集训还有几天休假的时间,乐瑶干脆带着岳峙渊一块儿回了老家。


    动车上,乐瑶她爸还发信息来:-


    瑶瑶啊,你三姨婆说他搵到一个后生仔,和你同岁哦,也是研究生,你要不要加一下啊?我看过相片了,好靓仔哦,他穿个鞋就一米八了嘛,几好!不要搵什么一米九二的竹篙啦!搵不到的!


    乐瑶瞥了眼旁边靠在椅背上睡着的岳峙渊,他睡着了还总是拉着她的手,这段时间他总是这样,一直跟着她,总是看着她,连师姐都悄悄跟她说:“哇你找个小男朋友会不会太粘人了啊?”


    乐瑶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他温热的手背,搓着他皮肤下格外修长匀称的指骨轮廓,她垂下眼,屏幕的光映亮她带笑的唇角。


    她单手打字:-


    不用啦,我已经找到了-


    咩啊?你真找到一九二的竹篙啦?


    她再次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岳峙渊熟睡的侧脸上。车窗外的光斑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安静阖上的眼帘。


    她看了很久,然后才低下头,一字一字地,又发送了一遍:-


    是啊,我找到啦。


    不,或许应该说……是找回。


    那个她在无边的时间旷野里思念了很久的人,她在茫茫人海寻觅多年的人,她在另一段生命里深深爱过的人……


    即便千年风雨,山川易形。


    她与他已重逢在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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