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鸳鸯蛊(二)
正值五更, 霜风凄紧。
半月前匆匆一别,此后的每一日,徐寄春似魔障了一般, 枯坐窗前,不时抬头。
无数次抬头,无数次失望。
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唯独他期盼的那个身影不曾出现。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
可当她真切地出现在窗外眼前,他指尖一顿, 平静地将纸人搁在地上,起身出门绕到窗前, 温声问道:“怎么哭了?”
闻言,十八娘放声大哭,却不肯开口。
晨间寒气侵肌蚀骨,徐寄春穿得单薄, 冷得直打颤:“太冷了,我们进去说。”
进房后, 彼此相顾无言。
徐寄春喉结滚动了几下, 牵起嘴角,委屈巴巴道:“你一直不来,我以为你抛下我改嫁了。”
他的委屈清晰可辨, 十八娘抱膝陷在椅子中, 哭得更加大声。
她走了一路, 攒了千言万语。
可是,她的朋友们是骗子鬼,她又何尝不是?
她冒充他的故亲,贪享本不属于她的香火供奉,甚至招致他的爱慕, 诱得他倾付真心。
索祭之期将至,她开始惧怕分别,畏惧结局。
于是,负罪与不舍在心中反复撕扯。
最后与他相处的日子,她希望他是开心的,别再因她而起任何波澜。
徐寄春阖上门窗,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一边看书,一边安静地听她哭泣。
一人一鬼同处一室却默不作声,直到陆修晏到来。
“子安!”
声未至人已到,陆修晏如往常般推门而入,却在看清房中景象后,唇边笑意霎时僵在嘴角。
“我怎么每回都能撞见这对母子吵架?”
“难道我与他们八字相冲?”
四下死寂,陆修晏呆立在原地。
暗忖许久,他才敢小心挪到徐寄春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子安,你今日还去查案吗?”
徐寄春收起书,看向目光空茫的十八娘:“你去吗?”
十八娘原本不想去,但架不住徐寄春与陆修晏一左一右诱惑她出门。
一个说:“这可是轰动京城的奇案。”
另一个接着道:“死状诡谲,非刀非毒。遍查大周五百载卷宗,竟无一同例。”
十八娘心痒难耐,悲伤与好奇在心头翻涌,只好憋着眼泪仰起头,苦兮兮问道:“什么案子啊?”
“金吾卫大将军被杀案。”
全京城中,若论谁家墙角的传闻最是无趣,十八娘首推金吾卫大将军裴叔夜的宅邸。
一来,裴叔夜方正死板,在家说话从不会超过三句。
二来,裴叔夜的夫人沈衔珠一心礼佛,府中佛音绕梁不绝,以至于下人们耳濡目染,开口闭口皆是阿弥陀佛。
裴家唯一有趣的人,是裴叔夜与沈衔珠的独子裴昭文。
他爱看话本,时常偷摸躲在房中,屏息凝神地细读,看得眉飞色舞,浑然忘我。
十八娘有时在城中逛累了,便飘去裴昭文的房中,立于椅后,随他看上一个时辰的话本,再开心回家。
徐寄春:“去吗?”
十八娘:“去!”
一鬼二人结伴出门,十八娘走在中间。
裴府与武府同在积善坊,两家相隔仅两座宅邸。
他们先路过武府,陆修晏往里瞥了一眼:“此番乃舅父请我们三个神探查案。依我之见,这几日的膳食便定在舅父府上,省得子安操心,你们觉得如何?”
徐寄春:“……”
十八娘:“……”
见一人一鬼面露无语,陆修晏抬手轻咳一声:“我舅母辜夫人回京了。”
一听这话,十八娘眼睛都亮了,眼巴巴看着他:“听闻辜夫人博学能文善诗赋,世人赞其为天下第一才女。”
几年前,十八娘无意走进京中女子诗会。
当时,这位辜霜英辜夫人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引得在场女子争相传诵。
她凑近细读,果真字字珠玑。
接连去了两日后,她恨不得同其她女子一起随辜霜英回家,日日得辜霜英教导。
可惜,辜霜英志在四方,常年累月在外做夫子。
她在京中多年,区区只见过辜霜英四次。
成功勾起她的兴趣,陆修晏漫不经心道:“嗯,舅母五日前从凤州书院回京。这回要在京中长住,约莫会在家待到新岁过后。”
亲见大周第一位女夫子,天下第一才女的好机会,属实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十八娘当即心潮澎湃,搓着手道:“明也,我愿意去。”
裴府近在眼前,陆修晏挑眉转向徐寄春:“子安,你呢?”
“嗯。”
平淡中透着一丝烦躁。
天色阴沉,西风漫卷。
裴家府邸门前,两盏硕大的白纸灯笼在风里摇摆,纸钱纷飞打着旋儿飘远。
一踏过门槛,纸钱灰烬与香烛燃尽后交织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心头一窒。
灵堂设在正厅,挽联与纸花层层叠叠贴满门楣,其上墨字浓黑如泣。
两侧一对童男童女的纸人,惨白的脸上腮红刺目。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在明暗之间浮动,直勾勾注视着每一个踏入之人。
沈衔珠一身粗麻孝服,整个人趴在灵柩上。断续的哭声从她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自从裴叔夜亡故,她的眼泪再未断过。
十八娘:“她已经流出血泪了,再哭下去,眼睛会瞎的。”
陆修晏:“沈姨母与裴叔叔是青梅竹马。”
十八娘:“怪不得。”
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相伴二十余年的夫妻。
岂料一夜之间,枝折花摧。他惨烈亡故,而她被迫目睹一切。
裴叔夜死在一间独立于主宅的书房中。
书房前有竹林,后倚南墙。
四日前的辰时一刻,一声尖叫响彻裴府。
待府中下人闻声赶过去,只见夫人沈衔珠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而在不远处,裴叔夜倒在血泊中,七窍流出浓黑污血。
十八娘:“七窍流血?很明显是中毒啊。”
徐寄春摇摇头:“仵作查过,说不是中毒。而且,他的死状太可怕了……”
惊见裴叔夜的尸身,管事裴安立即吩咐侍女扶走摇摇欲坠的沈衔珠,旋即下令护卫封锁现场、严守门窗。待确保现场无虞,他一刻未停,亲自赶往京兆府报官。
金吾卫大将军于府邸暴毙,事关京师禁卫安危,震动朝野。燕平帝即刻敕令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司会审,严查此案。
为尽快找出凶手,京兆府征调京中所有仵作,齐聚裴府验尸。
一日一夜过后,众作作面面相觑,此等诡异之状闻所未闻。
最终,他们交头接耳一番,只得战战兢兢呈上最可能的死因:“裴将军死于九月廿日子时至丑时,体表无创、银钗探喉未黑,实非中毒,亦非他杀。观其临终面目扭曲、肢体痉挛之状,像是……活活疼死的。”
一个武功高强的将军被活生生疼死,府中所有人却未听到任何声响,实在诡异。
燕平帝日日询问此案进展,三司上下每日苦不堪言。
因武飞玦另有要务缠身,脱不开手,心下又信不过旁人。思来想去,他亲自找到徐寄春,拜托其代为查案。
徐寄春近日正好无事,听闻此案,便爽快应承下来。
十八娘盯着前面大步流星带路的陆修晏:“明也为何也来了?”
徐寄春:“裴将军与陆将军是结拜兄弟。”
十八娘不解道:“怪了,我往日在裴家听墙角看话本,怎么没见过陆将军上门作客?”
徐寄春:“一个外掌皇城,一个内守宫闱。若私下往来频繁,京城耳目众多,顷刻便会传进御前。”
“也对。”
书房外,金吾卫中郎将亲率一队府兵,已将此间合围。
甲士们按刀而立,肃杀无声。
陆修晏上前与中郎将交涉,徐寄春带着十八娘耐心站在一旁。
但见那位虬髯将军虎目一瞪,先是伸出手指捏了捏陆修晏的脸,再用大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震得人一个趔趄。
末了,中郎将中气十足地下令:“快开门!岂能让本将的好侄儿在此处喝风受冻?”
大门打开,徐寄春跟在陆修晏身后信步入内。
陆修晏轻揉发红的脸,特意解释道:“褚叔叔是我爹从前的部下。”
书房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一柜。
徐寄春指着地上一滩黑沉的血迹:“裴将军便是倒在此处。”
血迹浓稠的发黑,瞧着不像血,倒像是墨汁。
十八娘蹲下身细看那滩血迹:“他的死状到底有多可怕?”
徐寄春无法用言语复现裴叔夜骇人的死状。
略一沉吟,他探入袖中,拈出一张对折的薄纸,在案上小心展开:“你来瞧。”
纸上是一幅画,画中男子面色青黑,眼窝塌陷成两个黑洞。
双目圆睁,眼角崩裂,下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最可怕之处,在于他的尸身以一种绝非常人所能扭曲的角度蜷缩着,手指如鸡爪般钩起。
徐寄春用手点了点纸上男子的心口处:“我剖尸看过,他的心没了。”
十八娘大惊失色:“心没了是何意?”
徐寄春摊手,无奈道:“就是没了,凭空消失了。”
据此,他与仵作商议后猜测:裴叔夜确实是被疼死的。
而疼痛的根源,源自消失的那颗心。
十八娘:“难道是食心妖怪,把他的心吃了?”
徐寄春凑近半步,竭力压低声音:“据查,裴将军生前去过六出馆。”
六出馆内,正好有一个狐妖。
十八娘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颤,语气却斩钉截铁:“独孤娘子特别好,她不会害人。”
陆修晏插话道:“我昨日问过舅父,她这半月都在不距山天师观,有清虚道长与钟离道长为她作证。”
十八娘:“那就好……”
“她不是凶手。不过呢……”徐寄春收起纸放回袖中,慢腾腾道,“我们今日得去一趟六出馆。”
“为何?”
“沈夫人与裴管事皆言:自从裴将军从六出馆回来后,便似换了个人。神情萎靡,失魂落魄,当夜还曾将自己关在书房。”
一鬼二人在书房转了一圈,了无发现,索性前往六出馆。
七日前,裴叔夜得知儿子裴昭文流连六出馆,气得劈手抓过马鞭,纵身上马便疾驰而出。临走前,他还曾扬言:“我今日非打死这逆子不可!”
怪事,从裴叔夜纵马离去的背影开始。
裴昭文当日并未挨打,反而裴叔夜回府后,将自己关在书房。
烛火通明,似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强打精神入宫面圣。一来请安,二来告假。
燕平帝见他面容憔悴,眼下乌青,连跪拜的脚步都略显虚浮,只道他又是为儿子心力交瘁,便了然一笑,体恤地准了他五日的休沐。
出宫后,裴叔夜回府。
在书房待了两日后,他无故身亡。
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简单。
徐寄春:“他应是前去六出馆的路上,或在六出馆内,遇见了什么人。”
十八娘撇撇嘴:“他很像是自尽。”
陆修晏不大认同十八娘的猜测:“裴叔叔为人重诺守信。即便真有死志,他不会毫无交代,绝不会不留一言,便草率自尽。”
十八娘:“你说的也对。哪有人求死,偏去选最疼的一种?”
活活疼死却悄无声息。
这案子,横看竖看,都像是妖物作祟。
转眼到了六出馆,门窗紧闭,官差环伺。
因裴叔夜的死目前直指六出馆,往日风雅之地,此刻已被围得铁桶一般。
照旧是陆修晏出面,上前与官差交涉。
短暂的等待后,门自内开启。
一名官差站在门后,躬身低语:“徐大人,陆公子。下官奉赵大人之命,特在此为二位引路去见韦馆主。”
六出馆四楼尽头的那间房,向来是外人不可踏足之地。
可短短几日间,这间房的门槛几乎被各色人等的脚步踏破。
房中的韦遮斜坐在美人榻上,望着眼前面生的两人,不满道:“怎么又来两个?”
这两人,已是今日的第四拨人了!
一个个翻来覆去,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他委实压不住火气。
韦遮今日未戴那张金面具,其下显露的真容,全然不似京中传闻的那般妖冶。
他面容清雅,眉眼温润。乌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垂落额前。
单看相貌,俨然一个书生。
隔着一个徐寄春,十八娘盯着那张脸,暗自嘀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十八娘记得韦遮(其实是韦遮的这张脸),源于一个搞笑又真实的理由[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鸳鸯蛊(三)
韦遮看不到十八娘。
只是, 自面前的两人进房后,他总觉得房中还有一个人。
或者是一个鬼,甚至一个妖。
借着与二人交谈的时机, 他留心观察许久,心中浮起一个猜测:应是一个女鬼。
答案写在两人脸上。
那两人时常带着笑意,不约而同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韦遮垂下眼,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世道,果真无奇不有。
前有狐妖闹着要嫁给傻道士, 后有两个人争相爱上同一位女鬼,痴迷得神魂颠倒。
徐寄春等了半晌, 始终不闻韦遮答话。
一抬眼见他以袖掩唇,眼梢藏着一抹窃笑,更加云里雾里:“韦馆主,你说裴公子当日来此, 并非为了寻男倌?”
韦遮回神,不耐烦道:“嗯。他来看话本。”
徐寄春:“不知是何话本, 竟勾得裴公子甘冒挨鞭子的风险, 也要专门来六出馆一睹为快?”
韦遮朝外大喊一句:“忘机,把裴公子看过的话本抱来,给这位大人好好开开眼!”
他刻意加重“开开眼”三字, 说罢还饶有兴致地扫过徐寄春。
半炷香后, 一个姿容出众的男子抱着一箱书走了进来。
韦遮并未言语, 屈指轻叩榻沿,同时下巴朝徐寄春的方向一点。
男子会意,径自将箱子送到徐寄春面前。
徐寄春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随手取出一本书。
正要翻看之际,陆修晏与十八娘围上来, 好奇道:“什么话本啊?”
徐寄春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一鬼二人俱是一僵,绯色红晕从双颊蔓延至耳尖。
陆修晏抓耳挠腮,低头望地。
十八娘则尴尬地飘去窗前,假装赏景。
独留徐寄春咬着牙翻完满箱的书。
准确来说,是一箱春宫册。
难怪裴叔夜一听裴昭文在六出馆,便策马扬鞭地赶来,原来是有此等难言之隐!
“韦馆主,你言之凿凿称裴将军入馆后,并未与馆中任何人接触,难道你亲眼所见?”徐寄春合上箱盖,动作慢,语气却急促。
韦遮经商多年,对方话音未落,他已品出全部的弦外之音。
话里是怀疑。
话外是被自己算计后的浓浓不满。
“你们来来回回问了多少次,查了多少人。若我言语中有半字假话,岂能瞒过你们?”迎着徐寄春紧张的目光,韦遮顺势站起,故意在房中踱步,直至停在窗前。
他抱臂半靠着窗框,一条长腿微曲。
楼下街市贩夫走卒的吆喝,漫上楼来;对面莳花馆的胭脂香,氤氲过街。
韦遮低着头,半张脸隐在窗棂投下的深影中,唯见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吧,女鬼?”
十八娘正暗自打量他,闻声一惊,连忙闪身躲到徐寄春身后:“怪了……他明明看不到我,怎么知道我是女鬼,还知道我站在窗边?”
徐寄春轻咳一声,继续追问:“刑部查证,裴将军仅在六出馆停留过一个时辰。若照你之言,裴公子当时早已离开。那这整整半个时辰,裴将军独自一人,在你馆中所为何事?”
韦遮嗤笑道:“男女来六出馆,能为何事?自是风花雪月之事。”
陆修晏连声道不对:“万一裴叔叔同我一样,也是来查案的呢?”
韦遮嘴角一抽,十八娘与徐寄春难得向陆修晏投去赞赏的目光。
徐寄春慢条斯理地施压:“若是风花雪月之事,劳烦韦馆主请出作陪之人,好让我们当面问个明白。”
韦遮面露无奈:“他在馆中逛了一圈,没一个满意的。”
十八娘:“不对!裴将军是来找儿子的,他明知儿子走了,怎会在此闲逛半个时辰?”
裴叔夜其人,一贯正经得近乎古板迂腐。
他不会,更不可能长留六出馆。
再者,那日他寻子出府时,已是怒火中烧之势。既然得知儿子早已离开,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怎么可能还有心思留在馆中,且长达一个时辰?
徐寄春:“韦馆主,我要见当日馆中的所有人。”
韦遮走向门外:“忘机,叫所有人叫去花厅。”
六出馆中,有男倌二十一人、护院二十五人、小厮三十人,并管事、乐师、采买等,林林总总九十四人。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一楼那间宽敞的花厅,便被黑压压的人群站得满满当当。
徐寄春缓步走过第一排垂首而立的高挑男子,而后高声问道:“第一个问题:裴将军在何处逗留最久?第二个问题:你们之中,有谁曾与他交谈?”
闻言,众人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这两个问题,四个衙门每日派人来问。
问多了,他们私下自有安排。
谁先说,谁后说,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照旧,第四排的一个小厮走上前:“小人与裴将军搭过话。”
徐寄春:“何话?”
小厮缩了缩脖子,恭敬地回话:“小人端茶路过,见他身侧无公子作陪,便凑上去问他,‘可有中意的公子?’。他摸出块碎银,顺手丢给小人后,径直上楼去了。”
进出六出馆的人,所图五花八门。
小厮在馆中端茶送水多年,疑心裴叔夜来此躲清净,便揣着银子走了,再未上前多嘴。
在小厮之后,一个男倌站出来:“他特别奇怪,一直背着手走来走去,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六出馆高四层。
下为迎客堂,二层纳女宾,三层聚男客,各有其序。
当日,三楼的男倌见裴叔夜气度不凡,生了攀附之心。借着引路下楼的机会,身子一软便要倚入他的怀中。
岂料,裴叔夜不仅侧身避过,还肃然教训道:“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1]
男倌气得上楼,站在门边看了他半个时辰,却见他似鬼打墙一般,在馆中徘徊。
之后,有贵客进门。
男倌关门前,窥见他还在来回走动。
四个衙门的官员多问到此处,便没了声响。
今日则不同。
因为结合两人的话,十八娘突然有了一个推测:“他很像在等人。”
她有时在城中等其他鬼时,便喜欢在彼此约定的地方或四周走动。
不会走太远,一个彼此都能看见的范围。
徐寄春:“又或者在等待什么东西完成。”
裴叔夜打发小厮、推开男倌,这一切的异常,统统指向一个解释:他在等。
他不能离开,因为他要等的人或物就在馆中。
可他又不愿与馆中人有任何瓜葛,便只能用这种反复行走的方式,艰难地熬过这一个时辰。
思及此,徐寄春问道:“当日馆中,有面生或奇怪的人进出吗?”
闻听此言,韦遮无语地笑了:“大人,这里是六出馆,不是衙门。每日进出之人,哪个不面生?哪个不奇怪?”
十八娘:“子安,裴将军回府后,直接进了书房吗?”
徐寄春轻轻颔首:“嗯。”
陆修晏补充道:“裴管事说,他一下马,缰绳随手一扔,不等马夫接过,便急匆匆地走了。”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自问自答,厅中众人面面相看,唯独韦遮半眯起眼,见怪不怪。
十八娘唤上徐寄春与陆修晏,沿着裴叔夜当日的路线沉默前行。
他们走得很慢,试图拼凑出裴叔夜的焦灼心境。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厅中。
十八娘目光细细扫过四下陈设,直到看到一个物件,嘴角终于缓缓扬起笑意:“他下马后,便急不可耐地回房,定是刚从什么人手里,接过一个要紧的东西。”
一个轻巧、方便传递,且容易隐匿的东西。
陆修晏随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本摆在案上的书:“书?”
徐寄春摇头:“应该是纸。”
一张纸的传递,可以在衣袖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
徐寄春:“当日馆中,是否有人曾写过字?”
有人寻欢作乐,自然有人吟风弄月。
因而六出馆的雅间里,笔墨纸砚是常备之物。
裴叔夜酉时初入馆,戌时一刻离馆。
这一个时辰内,馆中贵客说多不多,说少亦不少。
当被问及可有人动用过文房,众人蹙眉沉思。
半晌,有四个眉清目秀的男倌先后道:“我的贵客动过。”
徐寄春一一问话排查,最终发现其中一位女客最为可疑。
此女雾鬓风鬟,出手阔绰。
申时中,她入馆随手点了一名男倌,由他引着上了楼。
起初,两人在房中对坐小酌,耳鬓厮磨。
酒至半酣,女子道要先去后院更衣再行事,便推门而出。
谁知从后院回来后,女子忽地变了主意,拿起笔墨纸砚,坐下写诗。
男倌:“可怜我在榻上脱衣勾引。她倒好,越写越开心,后来一把推开我,直接走了。”
奇怪的是,女子嘴上说着写诗。
结果,写了满满一张纸。不像诗,更像一封信。
徐寄春:“你看过上面的内容吗?”
男倌:“她不准我看,吩咐我在旁抚琴助兴。”
徐寄春:“她写了多久?”
男倌:“挺久的,有一个时辰吧。”
十八娘:“她还有旁的怪异之处吗?”
徐寄春原话转述完毕,男倌歪头想了想,方道:“她写信时,喜欢自言自语,听着不像官话,调子也古里古怪,完全听不懂。我看她挺高兴的,走前还丢给我两大锭元宝,夸我是她的福星。”
十八娘:“她和裴将军真是怪到一处去了。”
一个入馆找儿子,但逛了一个时辰。
一个入馆为寻欢,但写了一个时辰。
徐寄春找来笔墨纸砚,将宣纸在案上铺开。
依据男倌与几名小厮七嘴八舌的描述,他凝神提笔,边问边画。
不多时,一个女子的面容轮廓跃然纸上。
虽略显粗率,但神韵已备。
观相貌,并无显眼之处。
看衣着,也是屡见不鲜。
天色已晚,徐寄春收起画像,催促一人一鬼离开:“今日不算白忙,找到这条线索,即便去武大人府上叨扰,我们也好交差。”
随他离开前,十八娘回身跑到韦遮面前,仰起头毫不避讳地审视着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徐寄春诧异她的举动,只碍于陆修晏在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哀嚎起来:“十八娘,事不过三。再来一个,我是真的没辙了……”
去武府的路上,彼此各怀心事。
一贯藏不住话的陆修晏先憋不住了,将徐寄春暗自琢磨的问题脱口问出:“十八娘,你认识韦馆主吗?”
十八娘眉心紧蹙:“不认识……但似乎又认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
她做鬼多年,明明见过不少人。
独独韦遮的这张脸,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徐寄春:“许是你从前去六出馆听墙角时见过他,但不知他是韦馆主。”
十八娘半信半疑地点头:“极有可能。”
陆修晏:“六出馆有什么墙角可听吗?”
十八娘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可多了!我们楼中有一个鬼叫摸鱼儿,他立志要写一本《行雁书》,专记天下痴男怨女的风流账。我常陪他来六出馆,躲在暗处偷听故事。”
她一口气雀跃地说完,眸中的光彩迅速暗淡下去。
目前已知黄衫客、贺兰妄与苏映棠皆有事瞒着她,这摸鱼儿,恐怕也是同谋。
说话间,武府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立在台阶上张望。
一见陆修晏,他快步迎下台阶:“表哥,你总算来了!”
陆修晏朝左右的一人一鬼介绍道:“我表弟,你们叫他子规便是。”
来者是武飞玦的儿子武西景。
听陆修晏说“你们”,他眨眨眼睛挠挠头:“表哥,这里就徐大人一个人呀……”
“哈哈哈,我说错了。”
今日的晚膳,设在后院。
水榭临着荷塘,四面竹帘卷起。
他们到时,武飞玦与夫人辜霜英已在主位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时令小菜,一壶桂花酿。
徐寄春随陆修晏落座,见十八娘静立在辜霜英身后,怕她久站疲累,便悄悄指了指美人靠,示意她坐着听。
辜霜英,人如其名。
面冷,说话更是口出惊人。
譬如眼下,她翩然回首,目光扫过空荡的身后,随即莞尔看向徐寄春:“徐大人今日之状,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交。”
“他啊,整日也爱对着无人处说话比划。”——
作者有话说:[1]出自:明代·冯梦龙《警世通言·旌阴宫铁树镇妖》
第53章 鸳鸯蛊(四)
此话如投石入湖, 惊起四方波澜。
徐寄春眼波微动,没有接话。
陆修晏与武西景不知缘由,缠着辜霜英不停追问:“娘亲, 他是谁啊?”
辜霜英正欲启唇,武飞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左侧的陆修晏,重重地咳了一声:“用膳。”
徐寄春率先拿起碗筷,打定主意让“谢元嘉”或“谢亭秋”这三个字,截断在辜霜英的唇齿之间。
见徐寄春已经动筷, 辜霜英不再多言,只无语地瞪了武飞玦一眼, 愤愤丢下一句话:“武大郎,知道了。”
“在朝为官,总该有所顾忌。”武飞玦朝她使了个眼色。
辜霜英了然,将那个名字压在心头。
席间, 四个男子默默用餐,偶尔闻得杯箸轻响。
唯一的女子辜霜英妙语连珠, 说着她此番回京路上的种种见闻。
另一个无形的女子十八娘身形专注, 听得入神。
听到难事,她眉间染愁;听到趣事,她哈哈大笑。
站久了, 十八娘不觉倚坐在美人靠上, 望着辜霜英谈笑自若的身影, 心下暗涌:若她再世为人,愿做辜霜英这般潇洒的女子,一身风骨,从容而行。
来世已规划清楚,今夜倒先成了问题。
她似乎, 无处可去……
“唉。”
十八娘托腮叹气。
谈笑间,席散。
武西景拽着陆修晏的胳膊不撒手,后者只得留下。
十八娘沉默地跟在徐寄春身后,从积善坊一路走到长夏门。
城门之上,门卒抡起鼓槌,擂响第一声。
声浪沿着横贯洛京城的长夏大街滚荡开去,惊起满城栖鸦。
城门之下,十八娘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你别送了,明日见!”
说罢,她转身汇入出城的人潮。
很快,她的虚影渐行渐远,从清晰到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徐寄春见她出城,青衫一闪,也没了踪迹。
闭门鼓擂足六百下,城楼的阴影吞噬尽最后一线天光。晚来者的呼喊与叹息声,随着光熄门闭,希望尽碎。
十八娘穿过城门,行过人影幢幢,垂着头兀自嘀咕:“算了,找个房顶凑合一宿吧。”
她既不想回浮山楼,又不敢去找徐寄春。
万幸,她是个随遇而安的女鬼。
一座宅子的房顶,一棵老树的枝干,皆能成为她的新家。
从归德坊徘徊至崇业坊。
薄暮冥冥中,十八娘路过龙兴寺,仰头望着金闪闪的牌匾:“佛寺也不错,明早还能听和尚念经。”
她刚迈出脚步,一道熟悉的声线便绊住了她。
她带着无尽的疑惑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之中。
四目相对,十八娘随口扯了个谎:“我出城遇到瑟瑟,她说蛮奴在寺里等我。”
“十八娘,和尚不能娶妻。”
“……”
见她踏步不前,徐寄春索性快走几步,伸出手:“我昨日收到姨母的书信,原来她一个月前已从横渠镇出发,还有不到十日便会入京。”
十八娘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催促他回家:“你快走吧。小心御史发现你在城中乱逛,跑去皇帝跟前告状。”
“我有令牌。”
“哦。”
他的手,仍悬在她的身前,以一个固执的、等待的姿势。
“蛮奴在里面等我呢。”十八娘悄悄将手藏在身后。
“我寻了你一路。”徐寄春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姨母将至,我买了一堆女子梳妆打扮所用之物,却不知如何归置。”
十八娘看穿他在说谎。
他们这两个心照不宣的骗子,为了彼此的颜面,至亲故友全成了顺手的幌子。
“走吧,你帮帮我。”
他撒娇。
“嗯,我去跟蛮奴说一声。”
她应下。
“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好。”
十八娘入庙走了几步,便穿门而过:“我跟她说了。”
掌心向上,徐寄春将手往前一递:“夜里黑,我牵着你。”
一人一鬼牵着手,回到宅子。
十八娘进房看见满榻的螺钿胭脂衣裙等物,才知徐寄春没撒谎。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并排放在镜前。
整整半个时辰,他们一个动嘴说话,一个动手归置,配合得极为默契。
只是,当看见徐寄春炫耀似的抖开一身黑色衣裙。甚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满是等夸的得意神色。
十八娘没忍住,气得扶额苦笑:“哪有女子会喜欢穿一身黑?”
徐寄春摩挲着裙上的宝相花暗纹,双眼圆睁,一脸无辜样:“不好看吗?”
“黑衣黑裙,很丑!”
“上面有很多花诶。”
“……”
一人一鬼忙碌至戌时,房间总算齐整。
徐寄春环视一圈,满意点头,顺势找了一个借口,好让十八娘安心住下:“这间房没压过房,你正好在此住几夜。”
“好。”
十八娘挪去榻上,徐寄春踱步出门。
房门即将阖上之前,一句随风飘来的话,落入徐寄春的耳中。
“子安,谢谢你。”
“一家人,不必言谢。”
“纸人和衣裳别烧了,我近来收不到。”
“好,听你的。”
这一夜,十八娘辗转反侧,心绪如一团乱麻。
索祭法术的时限将至,她在坦白与隐瞒之间艰难抉择。
还有她的生前,既然三个鬼都对此讳莫如深,她猜她的生前或许痛苦或许不堪,总之不甚顺遂。
数尽更声,熬干残夜。
她理出些许头绪。
对于徐寄春,她不愿他的余生痴缠一个女鬼,打算选一个日子,向他郑重道歉后再消失。至于生前种种,她选择相信朋友,任生前一切永远长眠。
东厢房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十八娘从榻上起身,长舒一口气:“幸好姨母快来了,否则一见他伤心,我这心决计是断不了了……”
伙房里,徐寄春正弯腰热粥,十八娘走了进来。
灶膛里燃着火,锅里的白粥咕嘟冒泡。
她屈膝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眼睫垂下来盖住眼底的红,声音轻得像将熄未熄的火星:“我和他们吵架了。”
“你吵输了吗?”徐寄春轻笑。
“赢了,倒不如输了。”十八娘欲哭无泪。
“你前些日子在忙什么事?”徐寄春温声道。
“贺兰妄闹小性子,我们哄他来着。”十八娘的头越埋越低。
足足哄了半月才哄好的小性子?
徐寄春暗暗讶然。
身侧男子迟迟未语,十八娘恐他多想,着急忙慌又添了一句:“跟你无关。是相里闻管的太严了!”
果然与他有关。
悬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徐寄春抬手端起灶上的碗:“走吧,我饿了。”
十八娘随他出门,在他左右飘来飘去地解释:“相里闻不准我们彻夜不归,贺兰妄受不了,才跑了。”
闻言,徐寄春脚步一滞,好奇道:“你已接连两日彻夜不归,这位相里大人不会责罚你吗?”
“地府和人间一样,最重孝道!”十八娘理直气壮,“我来探望你,这叫母慈子孝。他凭什么罚我?”
徐寄春强忍住笑意:“对,母慈子孝。”
辰时中,一人一鬼有说有笑地用完膳,出门直奔积善坊。
先去武府,从武西景身边一把拽走陆修晏,再转道裴府书房,继续找线索。
甫进裴府,哭嚎与哀鸣交织成一片混乱。
徐寄春不喜吵闹,径直走去书房。
十八娘眼中一亮,开心飘去灵堂。
陆修晏在回廊前犹疑片刻,最终选择跟随徐寄春:“查案要紧。”
灵堂内,裴昭文长跪不起,沈衔珠垂首立于侧,哀伤无声。
而在灵柩两边,数十人正唾沫横飞地激烈对骂。
他们个个面红耳赤,钗环摇晃,青筋暴起,扯着嗓子指戳咒骂,丝毫不顾及体面。
十八娘置身于披麻戴孝的人群中,抄着手,歪着头,津津有味地听了半个时辰。
日上午头,吵闹渐歇。
十八娘意犹未尽地飘去书房,身形未稳,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裴公子不是裴将军与沈夫人的亲儿子!”
事关裴家辛秘,陆修晏招手让一人一鬼靠近,低声道出原委:“我娘说,问题出在裴叔叔身上。成亲后,他自觉亏欠,常劝沈姨母改嫁,但姨母执意不肯。两人便抱养一子,对外则称是姨母所出。”
秘闻既出自武飞琼,一人一鬼自然深信不疑。
徐寄春满腹疑惑:“他们在吵什么?”
陆修晏摊手:“裴家有三房,许是家产闹的呗。”
“大错特错!”
“啊?”
风水轮流转,眼下轮到十八娘招手示意两人凑近:“裴将军多年前曾留下遗信,里头写明:待他身故之后,沈夫人必须带着裴府一半家财自行离去,任凭其心意归家或另居,旁人不得干涉。”
这封遗信,共三份。
两份在裴叔夜的两位兄长手上,一份交给沈衔珠的兄长鲁国公沈蕴。
今日三家持遗信齐聚,商议鲁国公府何时接回沈衔珠。
无奈沈衔珠一口咬定遗信有假,还当场立誓要为亡夫守节,三家人就此吵了起来。
陆修晏:“这……为何能吵起来?”
十八娘:“鲁国公替妹妹鸣不平,骂了裴将军几句。裴将军的兄嫂护短,无意间透露沈夫人这几日频频见外男!”
一听这话,连徐寄春都来了兴趣:“我瞧沈夫人对裴将军一往情深,岂会在他尸骨未寒时,便急着见外男?”
十八娘:“沈夫人身边的侍女说是招魂的道士。”
陆修晏哀叹一声:“夫妻恩爱二十余年,沈姨母一时放不下,妄想招魂再见裴叔叔,也是人之常情。”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异口同声的三重叹息过后,一鬼二人分头扎进书房的各个角落。
徐寄春在书柜前站定,指腹拂过排列齐整的书册。
满架皆是厚重兵书,其间混着几本话本,多半是裴昭文往日溜进书房看书时所留。
十八娘盯着墙上的两幅山水画。
一幅为水榭山郭,一幅为水亭远山。
落款写着:逐卿。
十八娘:“逐卿便是裴将军吗?”
陆修晏:“嗯。”
十八娘:“没想到裴将军还挺文武双全。”
陆修晏分神为她解惑:“裴叔叔是外祖父的学生。”
大儒武太傅的得意门生,难怪寥寥数笔,便意境深远。
赏完了画,十八娘目光向下一扫,却见陆修晏整个人正趴在地上:“明也,你做什么?!”
陆修晏侧脸紧贴地面,屈指逐块叩击每一块地砖。
一炷香后,他撑膝而起,语气笃定:“砖下有空洞,下面可能有地室。”
有地室,便会有入口。
徐寄春退后几步,抱臂站在门口,冷静地扫过房中每一处。
最后,他将目光落回书柜。
方才翻阅的记忆浮现,第二排靠右与第四排靠左,分明有两本《孙子兵法》。
他小心抽出两本书,手探入书架空当仔细摸索。
当指尖移至第四排靠左的书格,他摸到一块凸起的硬物,用力向内一推。
咔哒。
一声轻响自架后传来,半幅书架正缓缓向内收去。
徐寄春收回手,退到陆修晏身侧。
待动静歇止,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赫然显露。
一鬼二人面面相看,陆修晏眨眨眼睛:“这好像是裴叔叔的秘密……我看,这事得先问问沈姨母。”
徐寄春面不改色:“你去问,我们在此等你。”
陆修晏不疑有他,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等他一走,徐寄春取过案上烛台,喊上十八娘,大步走进缝隙中。
昏黄的光线蜿蜒而下,照亮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走到底,室内的景象逐渐清晰:北墙一张架子床,两床锦衾叠放整齐;南墙一张美人榻,榻上放着几件男子的衣袍。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案。
案上陈设井然,笔墨纸砚齐备。另有几卷兵书,书页边缘泛黄,显是常被翻阅。
这里,像极了一个人的房间。
“我们答应过明也,会等他的。”十八娘竖起耳朵听上面的动静,心里又急又怕。
“这些是裴将军的常服,我见他穿过。”烛光从衣袍上掠过,徐寄春的手停住了,“无论明也去不去,沈夫人同不同意,横竖四个衙门的人都会下来。我们不如抢先看个明白。”
金吾卫大将军之死,不是裴氏一门的家事,而是惊动朝野、关乎国本的国事。
“再者……”
“无论沈夫人是否知晓,她都有所隐瞒。”
第54章 鸳鸯蛊(五)
当地室在眼前铺开, 徐寄春心中便有了两种截然相反的猜想与答案。
其一:若沈衔珠知晓却秘而不宣。
要么她心中有鬼,要么这间地室中暗藏秘密,她或裴叔夜不愿外人知晓。
其二:若沈衔珠不知晓。
可寝具完整, 枕上压痕清晰,陈设井井有条,明显裴叔夜常宿于此。所谓的鹣鲽情深,恩爱夫妻,又从何谈起?
总之, 不论何种猜想,沈衔珠显然对他们有所隐瞒。
十八娘飘到案前:“子安, 你过来瞧。”
徐寄春闻声举着烛台走过去:“有人在这里写过字。”
时隔多日,砚台中的墨迹早已干涸凝结,但笔架上悬着的一只狼毫却未被清洗。其笔锋墨硬,与两旁洁净的毛笔相比, 格格不入。
“明也快回来了,上去说。”
一人一鬼沿着台阶, 原路折返。
未等太久, 陆修晏脚步匆匆推门而入。
而在他的身后,三名绯袍官员与金吾卫中郎将一齐涌入,沉默地立成一排。
陆修晏走到徐寄春身边, 小声解释:“沈姨母说, 她不知道书房下有地室。我怕下面有古怪, 便叫来了他们。”
原是如此,徐寄春抬手指向身侧的入口:“查案要紧。诸位大人,直接移步地室吧。”
中郎将一声令下,门外的两名府兵应声,立刻提起灯笼没入幽深的地室中。房中众人见状, 依次敛声屏息,小心翼翼地跟随而下。
地室内涌入太多人,本该凝滞污浊的空气,却仍保留着一丝流动的新鲜生机。
中郎将眉头一展,三下五除二便找到答案所在。
墙壁高处,那数十道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细长缝隙,便是地室的窗户。
地开天窗,与地上相通,将气息悄然引入。
如此一来,即便在此久居,也毫无憋闷之感。
中郎将带着两个府兵在地室中转了一圈,确定地室仅一个入口。
徐寄春适时将众人目光引向笔架:“诸位大人,此处有异。”
众人循声回头,齐齐围到案前。
徐寄春取出那只异常的狼毫:“此笔下方有墨迹滴落,笔锋干硬板结,显是使用后未及清洗。这地室即为将军所用。本官目前倒有一个推测,案发当日,裴将军正在此处书写,因突遇变故,以致仓促搁笔。”
官员中,有人反驳到:“不一定是案发当日。”
话音未落,一旁的中郎将斩钉截铁道:“末将与裴将军共事多年,深知其习性。将军每每停笔,墨迹未干之时便已洗净笔毫。纵有万分火急的军务缠身,至多不出半日,也定会亲手料理妥当。”
众人陷入沉思,或捏眉心或抚须,一言不发。
徐寄春轻咳一声:“裴将军当日既动过笔,定然留有字迹。然则地室与书房之中,却不见任何书信,岂非蹊跷?”
裴叔夜自六出馆回府后,便将自己隔绝于书房之内,除却入宫面圣,再未踏出半步。
若他真的留有书信,书房与地室,便是最可能的藏匿处。
大理寺沈少卿道:“徐大人怀疑当日有第二人存在?此人在裴将军死后,拿走了书信?”
京兆府赵少尹提出另一种可能:“或许当日裴将军正欲提笔,便被人打断,实则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他写了两张纸。”
徐寄春眉心紧蹙,脱口而出:“为何你肯定是两张纸?”
众人回神,面面相觑。
陆修晏站出来打圆场:“哈哈哈,子安问我……问我。”
十八娘手指轻点纸张下方的墨印:“傻子,纸上写了呀。”
徐寄春目光一沉,依言凑近,茫然沉吟道:“万同和……”
他并非京城人士,自是不知这三字的含义。
倒是一旁的赵少尹捡起案上的纸张,指尖轻轻一捻,忽然笑出声来:“我们真是糊涂了,这真相不就明摆着吗?裴将军被害当日,确实用过两张纸。”
“为何?”徐寄春更加疑惑。
“因为万同和的纸,很贵很难买到。”十八娘笑吟吟。
赵少尹:“万同和的纸肤如卵膜,坚洁如玉。奈何工艺繁复,每年所出不过百刀。因而早年间便立下铁规:每月仅限十张,多一寸都没有。”
沈少卿补充道:“万同和每月十九日会派伙计送纸。我府上也有,这是本月送来的纸。”
九月十九日,万同和伙计送来的纸,被送进裴叔夜书房。
九月廿日,他的尸身被其夫人发现。
前后相隔仅一夜,两张纸却莫名消失。
“诸位大人,看来我们得问问沈夫人了。”地室内鸦雀无声,赵少尹环视在场每一个人,不急不缓地开口,“九月十九日,唯有她进过书房。”
众人皆颔首附和,随他走出地室,直奔灵堂而去。
一问地室来历;
二问沈衔珠九月十九日进书房的目的。
面对第一个问题,沈衔珠先是一怔,随即掩唇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笑意悲凉中带着一丝嘲讽:“枕边人背着我修地室!我一个被欺瞒、被背叛的人,从何知道来历?”
赵少尹:“沈夫人,我们并非有意为难你。但恕下官直言,你与裴将军相伴二十余载,他常宿地室,你当真毫无察觉吗?”
沈衔珠背过身去,语气决然:“赵大人,我说了不知便是不知。”
除了裴叔夜,无人能勘破她话中的真伪。
众人交换过眼色,由徐寄春接着问:“沈夫人,下人提及九月十九日,你曾在书房逗留约半个时辰。若只是夫妻寻常叙话,似乎不必如此之久。不知当日你与将军具体所谈为何?”
恨意翻腾不休,沈衔珠缓缓扫过众人,包括跪地痛哭的儿子裴昭文。
她一身素白丧服孤立于灵枢旁,双目蜿蜒流下两道深红血泪,竟骇得满堂之人噤若寒蝉,无一敢动。
鲁国公刚与裴家人吵完,喘息未定,又听闻妹妹被三司官员刁难。
他气得冲进灵堂,劈头盖脸便是一顿骂:“五日已过,真凶逍遥法外,诸位不去追查真凶,反倒合起伙来为难一个未亡人?珠娘一介女子,还能杀裴三郎?”
裴家兄嫂从下人口中得知地室一事,紧随其后而来。
三家人一言不合,又吵了起来。
一时之间,人影晃动,推搡叫骂,灵堂乱得如同市井吵嚷之地。
鲁国公夫人见小姑子受尽委屈,眼眶一红,拉起她的手便往外走:“珠娘,这裴家不待也罢!你随嫂子回府。”
沈衔珠伏在灵枢之上,十指抠住边缘:“嫂子,我走不了了……”
吵闹争执间,十八娘听见一声清晰的呼唤。
她回头,望见温洵站在院中。他一身道袍,温润如玉。
十八娘飘过去:“温道长,你来做法事吗?”
温洵纠正她的称呼:“我说了,你可以叫我亭秋。”
十八娘:“我觉得温道长好听些。”
一股落寞从心底涌上喉头,温洵垂着头,神色难辨,语气却坚定:“温道长是旁人的称呼,我喜欢你叫我亭秋。”
十八娘抿紧了唇,不敢接话。
她怎么感觉,温洵好像也喜欢她?
索祭前,她一贫如洗,反觉天地宽阔,自在无拘。
索祭后,她虽堆金积玉,却似枷锁缠身。那些她无意招惹的爱慕,成了压在心头的负累。
果然,鬼不能做不劳而获的事。
“一个称呼而已。若你不愿,我亦不勉强。”温洵不知她心中所想,有些失落道,“我陪师兄入府做法事,做完便走。”
自入秋后,邙山云海秋枫,山下芦花胜雪。
知她爱热闹,他有心邀她入观赏景,却一直等不到她。
从前,她是天师观的常客。
那时的他不满足于只听到她的声音,心生执念,日夜期盼能早日看见她。
后来他如愿以偿,代价却是她入观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形影尽绝。
前些日子,他甚至去过徐寄春的宅子打听,拜托其为他带话。今日难得见到她,他正欲开口邀约,忽闻一声惊呼——
“徐大人!”
“你儿子晕倒了……”
“啊?”
十八娘反应过来,慌忙折返灵堂。
只见徐寄春软绵绵地蜷在地上,双手垂落,已然不省人事。
众人围拢过来,关切声嗡嗡作响。
经验老道的中郎将笃定道:“定是在地室憋闷太久,气血不畅所致。”
十八娘心急如焚,转头望向温洵,眼中尽是惶急与恳求:“温道长,你通晓医术,拜托你瞧瞧子安。”
温洵低应一声,俯身探指按上徐寄春的脉搏。
指尖之下,脉来一息四至,脉象从容和缓,全然不似有疾之象。
疑心自己诊错,他换了只手继续把脉,脉象却依旧稳健。
脉象平稳,人却昏迷不醒?
一瞬的迟疑过后,温洵盯着徐寄春紧闭的眼睑,暗暗无语道:“装得可真像。”
“如何?”众人齐声问道。
“气血不畅。”温洵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
中郎将得意地长舒一口气:“来人,快把徐大人送回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府兵应声入内,一左一右将徐寄春稳稳架起,快步向外走去。
陆修晏在前引路,十八娘小步紧跟在后。
走出很远,灵堂中断断续续地飘来几句议论声。
“真是奇了!大家一同进的地室,为何独独徐大人昏迷?”
“徐大人一个文弱书生,哪经得起地室里的阴气一冲?还是太年轻喽。”
“赵大人言之有理。”
日头偏西,叫卖声稀落下去。
徐寄春从昏沉中苏醒,发现自己已躺在床上。
一人一鬼分坐床头床尾,叹气声此起彼伏。
徐寄春偷偷伸了个舒畅的懒腰,神情慵懒满足。
接着,他收敛神色,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气若游丝道:“我怎么回来了?”
十八娘:“子安,你可算醒了。”
陆修晏:“子安,你这身子骨太差了!你从明日起随我习武,准保你筋骨强健起来。”
十八娘:“你等子安好了再提这事。”
陆修晏:“行,听你的。”
“你方才晕倒在裴府。”一人一鬼围到徐寄春身边,七嘴八舌道,“温道长说,你在地室憋闷太久,导致气血不畅,嘱咐你好好休息几日。”
徐寄春捂着胸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
见他面色透出红润,似是好转之色。
陆修晏不容分说地将他按回床上,顺手扯过被子,三两下把他裹得只留个脑袋在外面:“刚好转些,你别乱动了。”
十八娘也道:“明也说的对,你身子差,别又着凉了。”
陆修晏的手死死压在被角,徐寄春只好认命地躺了回去。
时辰尚早,一鬼二人闲来无事,又说起案子。
不过,比起案子,十八娘心中横着另一件好奇之事:“明也,为何裴将军的兄嫂待沈夫人颇为疏离?”
陆修晏环顾左右:“你们真想知道?”
“嗯!”
一人一鬼异口同声,毫不犹豫。
陆修晏:“当年裴叔叔游历至溪州遇险,沈姨母为救他,落下了一身伤病。成婚后,裴叔叔为方便照料她,自此长居京城,与家族日渐疏远。再者,沈姨母心气高,不大瞧得上裴家人。”
一个娇生惯养的国公府贵女,一朝嫁入武将世家,周遭谈论的都是兵法和战阵。
这其中的隔阂与不适,可想而知。
十八娘兀自蹙眉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陆修晏摊手,无奈道:“裴叔叔亲口所言,做不得假。他说一睁眼,便看见满身是伤的沈姨母躺在他身边。”
被迫裹在被中的徐寄春,反复喃喃“溪州”二字。
他闭上眼,眼前迷雾翻涌。
而在迷雾尽头,是一卷模糊的古籍虚影。
他拼命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看到一个地名的轮廓:溪州。可他记得,与此地相关的,分明还有件极特别的物事……
一人一鬼的交谈声依次传来,徐寄春猛然惊醒:“是蛊!”
溪州人,擅蛊术。
百虫入瓮中,令自相啖,余一种存之,即此名为蛊。
蛊入人腹,食人五脏,急者止在旦夕。
第55章 鸳鸯蛊(六)
“他死于蛊毒。”
一人一鬼相视一眼, 齐声发问:“蛊毒是什么?”
还未等到徐寄春的回答,他已一把掀开被子跃下床榻,抓过外袍就往外冲:“快去找武大人, 那个女子没准是溪州蛊女!”
“哪个女子啊?”
“六出馆中,那个行径古怪的女子!”
陆修晏随他跑出门,十八娘慢腾腾跟在两人身后,越想越困惑:“他跑得比明也还快,瞧着没事啊……那他怎么会晕倒呢?”
两人的身影渐远, 她的心头忽地冒出一个荒唐的猜测:难道徐寄春看见她与温洵在一处,醋意大发, 才故意装晕,只为打断他们的交谈?
念头方起,十八娘自己先吓了一跳,赶忙用力甩头:“不会的, 子安绝不会是这种人!”
刑部官署内堂。
武飞玦前脚刚从手下口中得知,徐寄春查案晕倒;后脚便似活见鬼一般, 看见徐寄春生龙活虎地朝他飞奔而来。
那精神头, 竟比自己的外甥还要足上几分。
据说“不省人事”的徐寄春已近在眼前,武飞玦飞快地眨了眨眼:“子安,你身子不适, 不必强撑。”
稍稍站定顺了口气, 徐寄春便急切地问道:“大人, 下官想知道裴将军当年在溪州的一切。”
“溪州……”
武飞玦关于溪州的记忆,只有师兄裴叔夜。
二十四年前的裴叔夜,深陷于人生的迷惘之中,对于是留京还是赴边,何去何从, 举棋不定。
他的父亲武太傅,为裴叔夜出了一个主意:先历山川,再抉余生。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午后,裴叔夜走了。
然而,一年后。
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沈衔珠,以及一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这个舍命相救的故事。
武飞玦顿了顿,才有些迷茫地说道:“师兄说他在溪州遇险,是沈夫人救了他,甚至为了救他,伤了身子。”
在世人眼中,门第悬殊、性情迥异的裴叔夜与沈衔珠。
因为一个救命之恩,被一根红线硬生生绑在一起,成了夫妻。
裴叔夜当日的迷惘,有了答案。
开始的几年,沈衔珠旧疾频发。
她需要他这个夫君照顾,所以他只能留在京城。
可是,沈衔珠如愿嫁进裴家,却终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仿若置身空门。
裴叔夜既娶沈衔珠,亦疏远了家族亲眷。
因她厌弃裴氏门风不喜他的家人,他连家宴都不能去。
一桩姻缘,换来两个人的形单影只,画地为牢。
救命之恩。
与其说是缘,不如说是债。
徐寄春问出十八娘方才的疑问:“溪州远在千里之外,沈夫人一个大家闺秀,如何离京?又如何救人?”
“当年沈夫人赴鲁国公府表亲之邀,前往溪州大乡县小住。”武飞玦叹息一声,一五一十道出原委,“其间外出,她在一处山洞中救下为山匪所伤的师兄。此事有鲁国公府的下人与乡民为证,人证物证俱在”
十八娘在旁:“下人自不必说,乡民可以买通。沈夫人救人这事,绝对有蹊跷!”
徐寄春认同地点点头:“大人,裴将军为何会被山匪所伤?”
武飞玦抬手轻点自己的眉心:“这里受损,前尘尽忘。”
徐寄春:“恰好忘了溪州发生的事?”
武飞玦颔首,沉声道:“师兄何尝没有疑心?奈何沈夫人为救他重伤垂危,他忙于照料。千头万绪之下,查证只得被迫搁置。”
等沈衔珠稍有好转,已是一个月后。
大夫一句“沉疴未除,非寻常药石可医”,返京一事变得刻不容缓。
溪州,自此成了深埋于裴叔夜心头的旧刺。
不敢碰不敢问,盘踞不去。
故事讲完,武飞玦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你们会为了骗一个人,不惜伤害自己,甘愿落得个缠绵病榻、余生半死不活的下场吗?”
陆修晏:“不会。始于欺骗的爱,还能叫爱吗?”
明知对方不爱自己,却偏要强求,不惜以自伤为筹码,去赌他一生的愧疚。
这并非爱,而是自欺欺人。
徐寄春倒有不同见解:“若彼心似明未明,适当的欺骗而非恶意欺瞒,未尝不可。自然,智者自知,仁者自爱。若执刃自伤,以求垂怜,实在不可取。”
譬如他,只敢装晕,生怕十八娘与温洵多说一句。
邙山的秋景,他去瞧过,极好。
但是,与十八娘同游赏景的男子,只会是他,而非温洵。
“意诚而后心正。”话音未落,陆修晏当即反驳道,“欺妄如浊水,纵有万般缘由,其浊不移。”
难得听外甥侃侃而谈,武飞玦面露欣慰之色。
十八娘眼见在场三个男子的议论越发不着边际,终是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查案啊!”
离得最近的徐寄春第一个回神,干咳一声,顺势转了话头:“大人,下官怀疑,裴将军死于蛊毒。”
“蛊毒?”
“下官还疑心此蛊在裴将军体内蛰伏已久。若溯源而上,此蛊应出自溪州!”
武飞玦:“为何?”
徐寄春:“回大人,理由有三。一在尸证,裴将军死后面色青黑,七窍有黑血渗出,与古籍所载蛊毒发作之状全然吻合。二在人心,裴将军生平唯溪州一行记忆成迷。三在蛊术,世间仅溪州一带盛行蛊术,且绝不外传。三者皆指向溪州,恐非巧合。”
“我记起一事。”陆修晏眉梢一挑,探身向前,“我爹说,裴叔叔常说自己心口痛,有时还会痛到吐血。”
裴叔夜的心痛症,武飞玦素有耳闻。
怪就怪在,这毛病,恰恰是自溪州归来后,才有的。
徐寄春接着道:“下官相信,裴将军生前对溪州之事必定耿耿于怀。当日,他误入六出馆,偶遇来自溪州的蛊女,并由此获悉一个惊天内情:自己体内,埋有蛊物。”
武飞玦:“凶手便是这位溪州蛊女?”
徐寄春:“不,裴将军可能是自尽。”
“自尽?”
陆修晏眉头紧锁,不自觉地摇了摇头:“他岂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竟甘愿忍受蛊毒发作的万般痛苦?”
十八娘:“他活够了呗,想清清楚楚地去死。”
陆修晏顺口接话:“裴叔叔死前已和我爹约好下月比武,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十八娘:“你又不是他,怎知他心中所想?”
陆修晏:“一个舒服的死法和一个痛苦的死法,他难道不会选吗?”
今日的怪事一件接一件。
前有徐寄春离奇晕倒又迅速好转,后有自家外甥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喃喃自语,还越说越起劲。
武飞玦后背一凉,大喝一声:“明也,你在跟谁说话?!”
徐寄春适时站出来:“大人,是我。”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口水,同时脚步轻挪,挨近徐寄春。
武飞玦半信半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审慎地扫视了几个来回。
思忖片刻,他负手走向门外,朝文书吩咐道:“来人,传令下去,暗查京城内外所有溪州籍女子。”
刑部寻人,快则三日见影,慢则十日现形。一切推断,究竟是妄言还是真相,只等抓到这个神秘的溪州蛊女,便能一见分晓。
武飞玦止步回身,对身后的二人道:“天色不早,子安,你先与明也回府。今日的晚膳,我会差人送过去。”
又白得一餐,徐寄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道谢,这才步履轻快地迈出刑部大门。
一鬼二人有说有笑出宫回家。
走至修业坊,十八娘眸光一闪,忽然出言赶走两人:“你们先走。”
徐寄春与陆修晏对视一眼,默契地并肩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十八娘立刻直奔坊中的般若尼寺而去。
洛京城住着很多鬼。
其中,住在般若尼寺隔壁荒宅的四个女鬼,最为特别。
她们生前是为男女牵缘的媒人,人称大妗姐,死后执念不散,索性结伴在尼寺旁的荒宅开了间“媒肆”,专司寻人找鬼、做媒,打听三事。
坊间传闻:但凡踏入洛京城的人或鬼,必逃不过大妗姐的法眼。只要你付足冥财,她们便有能耐,在三日内给出一个下落。
从前十八娘身无长物,从不敢踏进媒肆。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竟也成了个荷包沉沉的阔鬼,自当理直气壮,阔步直入。
“大妗姐,你在吗?”
十八娘穿墙进荒宅,一路走一路喊。
不多会儿,一个打扮艳丽的女鬼从前厅转出,眉头深锁:“十八娘,你来作甚?”
十八娘:“大妗姐,我想找一个人。”
女鬼上下打量,一脸狐疑之色:“找人需要一百两,你有冥财?”
“喏,一百两,你自个去找城隍兑。”十八娘从荷包中摸出一张纸递给她。
女鬼接过纸,看着其上显目的“浮山楼”的官印,满意地笑了笑,连说话的语气也温柔不少:“十八娘,你要找谁?”
“一个女子,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她或许是溪州人氏。”
“具体些,她有何特别之处?”
“她大概是蛊女,曾在九月十三日去过六出馆。”
“蛊女?我明白了,你回去吧。最多三日,我为你找到这个女子。”
穿过荒宅断墙前,十八娘回头叮嘱道:“有消息后,你别去浮山楼,我眼下住在恭安坊徐宅。”
“跟他们吵架了?”女鬼司空见惯。
“他们骗我!”十八娘忿忿出墙。
“都成死鬼了,还有什么放不下?活洒脱些。”
“嗯……”
喟叹似的轻应随风飘远。
十八娘回到宅子时,并无陆修晏的身影。
问过徐寄春方知,适才前来送膳的人是武西景。他一来,便不由分说地勾住陆修晏的肩膀,风风火火地将人拽走,说是武太傅回来了。
想起往日在市井听到的秘闻,十八娘恍然大悟:“我听说武太傅常年在外,很少回京。”
徐寄春自顾自用膳,不时轻声问几句:“你回浮山楼了吗?”
十八娘摆手:“我去找大妗姐帮我们找蛊女。”
“嗯。”
余音散尽,周遭只余咀嚼声窸窣作响。
一人一鬼相对而坐,却再无言语。
沉默在方寸之间蔓延,直至十八娘鼓足勇气开口:“子安,你有想见的亲人吗?”
徐寄春不假思索:“你。”
十八娘:“除了我。”
徐寄春放下碗筷,怔怔望着她:“我只想见到你,每时每刻。”
“子安,我是鬼。”
“难道你介意我是人?”
十八娘听懂了,却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
云掩星月,长夜终至。
宅中今日的最后一句话,出自十八娘。
“子安,你让我想想。”
一个鬼,一个连自己姓名都被生死抹去的孤魂。
她若是妄想与他在一起,有太多顾虑。
人鬼殊途,阴阳永隔。
他们之间,注定充满了“不能”与“缺席”。
一扇门,隔开两面。
那句话之后,十八娘背过身面向墙壁,眼神空茫。
徐寄春平静地阖上门。
指尖离开门框的前一瞬,那无法自抑的颤抖中,藏着他汹涌的、不敢言说的雀跃。
以及他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
他等到了答案。
这夜过后,日子不平不淡地又过了一日。
中途,黄衫客来过。
一见十八娘在徐寄春的宅子悠哉闲逛,气得破口大骂:“好个贪财的大妗姐!放个屁都能蹦到的三里路,竟敢收我五十两!”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来作甚?”
黄衫客嬉皮笑脸凑上去:“担心你,来瞧瞧你。”
十八娘抱臂别过脸去,冷哼一声:“骗子鬼!”
闻言,黄衫客如西子捧心般向后踉跄几步,摆出一副万分委屈的神情:“我何时骗你了?你莫要冤枉好鬼,我真不是宫来。”
“你是不是宫来,我不想知道。”十八娘懒得搭理他,回身推他出门,“等查完案子,我自会回去。你快走吧,子安马上回来了。”
“见色忘义的小人鬼!”
黄衫客骂骂咧咧走到门口,没好气地甩下一句:“帮你加过冥财了。你要寻的人,明日必有消息。”
说罢,那道粉色鬼影消失在门后。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一桩普通的寻人买卖,平白得了三百两冥财。大妗姐第二日一早,便满脸堆笑地敲开了徐宅的门:“她唤百里铃,过所上写着锦州籍,住在城中状元楼。”
十八娘与徐寄春随她出门,前往状元楼。
半道,徐寄春惊讶道:“你是鬼,从何知晓她的姓名?又如何确定她是我们要找的人?”
“我们在思恭坊有不少眼线。”大妗姐在前带路,虽疑惑他为何能看见自己,但碍于收了大笔冥财,便一五一十地道明原委,“九月十三日进出六出馆的女子,我们全查过,只她一人有些古怪。”
“何处古怪?”
“住在状元楼的状元鬼说,此女常在房中捣鼓蛇蝎。再者,那位新死的裴将军曾入房与她碰面。”
“他们何日碰面的?”
“九月十五日。”
说话间,状元楼到了。
大妗姐指着二楼的一间客房:“她在房中。”
徐寄春向大妗姐拱手道谢,便无暇他顾,领着十八娘直上二楼。
一人一鬼在紧闭的房门前站定。
笃笃两声,叩响门扉。
须臾,门轴转动,拉开一道窄缝。
自门后探出半个身影,一双眼睛透着警惕,将徐寄春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徐寄春:“你是?”
女子颔首,反问道:“你是大官吗?”
徐寄春:“刑部侍郎。”
闻听此言,女子长舒一口气:“我终于可以带着鸳鸯蛊回家了。”
“鸳鸯蛊?”
“我是重信守诺之人。裴将军大度让出鸳鸯蛊,我才答应留在京城,帮他完成一桩心愿。”
“什么心愿?”
“这事得靠你。”
第56章 鸳鸯蛊(七)
“我?”
徐寄春指指自己。
百里铃点点头, 顺势扣住他的手腕,拽他进门:“进来说。”
一进房门,徐寄春立马止步。
他的目光慢慢下移, 最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只陌生的手,得寸进尺地贴着他的脉搏,一寸寸向上游走,意欲向他的袖口深处探去。
他阖目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放手。”
百里铃非但不放, 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她欺身逼近,整个人几乎贴着他, 软着嗓音:“小郎君,你可愿随我回溪州?我家……”
话音未落,徐寄春看准时机,一把推开她, 冷笑道:“回溪州?你杀了金吾卫大将军,依律当斩。”
起初, 百里铃被推倒在地也不动怒, 反而枕着手臂,笑吟吟地仰视他。
直至听到“杀了金吾卫大将军”这几个字,她突然支起半身, 口不择言地嚷道:“我好心帮他取出忘情蛊。他非要自尽, 凭什么赖我?”
刚听到一个鸳鸯蛊, 又得知一个忘情蛊。
徐寄春与十八娘面面相觑,只能先让百里铃起来说话:“你先起来。”
“小郎君扶我,我便起来。”
“那你躺着吧,别起来了。”
徐寄春搬来两把椅子,一把留给自己, 一把给十八娘。
一人一鬼在离百里铃五步之遥的角落坐下:“满城的衙门都想抓住你立功。你若不说实话,我即刻出门将你交给金吾卫。自从裴将军死后,金吾卫上下可是立誓要为他报仇。”
百里铃一时无法分辨他话中的真假。
她入京方半月,自接过裴叔夜那桩要事,便不曾出门。
对于近来京城内外的天翻地覆,更是半点不知。
躺在地上思忖半晌,她决心坦白:“他真不是我杀的,我有证据。”
百里铃的证据有二。
一是两封裴叔夜手书,二是一枚寸许大小的印章。
徐寄春接过信,纸张下方的“万同和”墨印,清晰可见。
而那枚印章,则是洛京裴氏的家传印章。
他前几日查案时,顺耳听到过裴家妯娌间的几句低语。
据说这枚印章,是洛京裴氏的族长之物,关乎家族命脉。因裴叔夜去得急,又未留下只言片语,导致无人知晓印章的下落。
两个证据,确实出自已死的裴叔夜。
徐寄春展开信,十八娘倾身向前。
一人一鬼敛目凝神,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专注。
第一封,详细写明了裴叔夜自尽的缘由。
九月十三日,裴叔夜入六出馆找儿子,无意间遇见百里铃。
作为溪州蛊女,百里铃对蛊物的感知远超常人。
只一眼,她便觉察到裴叔夜体内藏有两只迥异的蛊物。
信上写得简略,未尽之处,由百里**述补充:“第一个蛊名鸳鸯蛊,蛊女大婚时种下,许一生一世,永不背叛;至于第二个忘情蛊,却是用来拆散有情人的。”
得知百里铃是溪州蛊女后,裴叔夜拜托她帮他取出忘情蛊。
百里铃:“我素来是个热心肠,便回房写了封信,告知他如何自行解蛊。”
对于她这番不要脸的说辞,徐寄春明显不信。
外间马蹄声时疾时徐,他曲指轻叩扶手,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金吾卫就在外面,你最好尽快说实话。”
“是。”百里铃撇撇嘴,答得干脆利落,“我帮他解蛊的条件,便是那只鸳鸯蛊。”
她是蛊女,以炼蛊为生,更以此为荣。
忘情蛊于她已是寻常之物,独独鸳鸯蛊,她求而不得。
徐寄春眉心紧蹙:“裴将军既已取出忘情蛊,为何会自尽?”
地上凉,百里铃躺得乏了,慢悠悠起身,走向他身旁的空椅。
正欲落座,徐寄春冷冷发话:“有人。”
百里铃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纳闷道:“哪有人?”
徐寄春缓缓抬眼,脸上在笑,眼神却冷得骇人:“鬼啊,裴将军的鬼魂一直站在你身后。你这几日在房中摆弄蛇蝎时,难道不觉后颈发凉?”
话音未落,十八娘挪到百里铃身后,往她颈后吹风。
门窗明明紧闭得严严实实,百里铃却觉得有一股阴风正贴着后颈游走,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战栗过后,她忽然记起自己此番入京,只带了蛇蝎二物傍身,他从何得知?
莫非……裴叔夜的鬼魂,真跟着她?
空椅,不敢坐了。
百里铃慌忙往后退,缩到墙角站好。
她双手合十,胡乱朝空无一物的四方拜了又拜:“裴将军,您是自己想不开要殉情,真不关我的事啊!”
徐寄春:“殉情?”
百里铃颤声道:“你看第二封信。”
徐寄春赶忙展开第二封信。
这是一封情信,用词极尽缱绻柔情。
信的最后,是一句诗与一句话。
生不成双死成双,逐卿霞影辞枝去。
归霞,逐卿从未负你。
十八娘:“逐卿是裴将军,归霞是何人?”
徐寄春:“归霞是何人?”
百里铃欲哭无泪:“是他的心上人。鸳鸯蛊,便是归霞之物。”
在百里铃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遮蔽真相的迷雾散尽。
裴叔夜消失的那段记忆,终于重现天日。
二十四年前,裴叔夜途径溪州,与蛊女归霞相遇相识相爱。成亲当日,他们依照溪州旧俗,将一对鸳鸯蛊分别引入彼此体内。
鸳鸯蛊,同生共死。
两只蛊虫如同一根无形的红线,将两颗心紧紧相连,从此订下生死相随、同心同命的契约。
可惜,这段姻缘,仅仅维持了两个月,便因沈衔珠的出现,彻底破碎。
百里铃:“他说他从未想过沈衔珠竟狠毒至此。为了嫁给他,不仅给他下蛊,还杀了归霞。”
裴、沈两家是世交,往来密切。
裴叔夜自小视沈衔珠如妹,从无他想。
溪州街头偶遇后,他全无防备,将爱妻归霞带到沈衔珠面前。
可当日的他却未能及时看穿,她袖中微颤的指尖,以及得体的笑容背后,疯狂滋长的杀意。
有一日,沈衔珠盛情邀约他们夫妻二人同游。
他带着归霞赴约,自此永远遗忘了归霞。
百里铃:“下忘情蛊的正是沈衔珠。我帮裴将军解蛊后,他忆起前尘,这才写下两封信,嘱托我务必交给第一个前来寻我的朝廷官员。”
徐寄春哑然失色:“交给我,做什么?”
百里铃指指他手上的那枚印章:“以裴家一半家财为酬,拜托你帮他和离,他不愿与沈衔珠合葬。”
徐寄春再次无语地指指自己:“我虽是大官,但势单力薄。这个忙,我帮不了。”
沈衔珠的亲兄长是鲁国公,亲侄女是当今皇后。
他一个小小侍郎,哪有胆子得罪她。
“更何况,裴将军生前为何不亲自和离,偏要拖到死后?”徐寄春语带不耐,“他明知此事棘手,却把烂摊子推给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见徐寄春一口推拒,百里铃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低声哀求道:“求求你了,裴将军很可怜,你帮帮他吧。”
十八娘有些奇怪百里铃的举动:“她对这事可真上心。”
经她一言提醒,徐寄春懂了:“那只鸳鸯蛊,你还没得手吧?”
百里铃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怪不得。
徐寄春白眼一翻,继续追问:“裴将军信中称自己从未负心,又为何被蛊虫噬心?”
“因为归霞死了……鸳鸯蛊同命连心,裴将军越想她,蛊虫反噬越快。”百里铃唯恐他以为自己存心诓骗裴叔夜赴死,急忙补上一句,“解蛊前,我跟他说过的,一旦解开忘情蛊,他便会因鸳鸯蛊反噬而死。”
十八娘:“他应是想以死引皇帝彻查。”
徐寄春没好气道:“裴将军真是公私分明啊……”
若裴叔夜生前和离,这事闹得再大,顶天不过一桩家事。
只有当一个金吾卫大将军死了,且死得不明不白,才会变成震动朝野的国事。
徐寄春:“你九月十九日去过裴府?”
百里铃:“嗯,我去拿证据。九月十三日,我在六出馆遇见他,本想与他坐下详谈,可他说有人跟着他,让我写信。”
九月十五日,裴叔夜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找到百里铃,告知她忘情蛊已解。并与她约定,四日后的亥时二刻,从裴府南墙秘密入府,至书房相见。
九月十九日,百里铃翻墙进书房入地室,拿走两封信与一枚印章。
徐寄春:“你等裴将军死后,直接带走那只蛊,不就好了?”
百里铃摆摆手,一本正经道:“鸳鸯蛊有灵性,它要等主人生前心愿了结,才会随我离开。”
“那只蛊眼下在何处?”
“不知道……”
趁二人交谈的间隙,十八娘想到一个好法子帮裴叔夜和离:“子安,我们去找武大人与辜夫人,请武太傅出面。”
徐寄春:“行,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百里铃:“我们?”
徐寄春打开房门,回身笑了笑:“对啊,我和房中的一屋子鬼,合起来便是我们。”
阴风阵阵,百里铃双脚打颤,随他出门。
去武府的路上,她又透露一件事:“鸳鸯蛊与忘情蛊都是双蛊,沈衔珠体内也有一只蛊。”
十八娘与徐寄春双双惊讶道:“这沈夫人为了得到裴将军,手段当真决绝,竟不惜给自己下蛊。”
“忘情蛊最是阴损,蛊师也怕反噬自身,怎会下在自个身上?”百里铃眉梢一挑,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照理,忘情蛊根本无解。但裴将军运气好,撞见了我。不瞒小郎君,我家乃溪州首富,天下奇蛊应有尽有。解小小的忘情蛊,自然不在话下。”
徐寄春默默往后退:“我们离她远点。”
十八娘:“我是鬼,我不怕。”
“我怕。”
“好吧。”
百里铃自顾自吹嘘一路,未得到半句回应。
她忍不住四下寻找,才发现徐寄春远远落在后头,眉飞色舞,自言自语。
他面上带笑,温柔极了。
她却吓得直打颤:“真有鬼啊……”
武府书房,徐寄春与百里铃正襟危坐。
因武飞玦尚在刑部未归,他们索性将这桩案子的原委始末,向辜霜英一一道来。
案情叙述完,房门忽开。
一位须发全白的老者含笑步入,步伐不疾不徐。而在他的身侧,陆修晏探进半个身子,咧嘴一笑。
辜霜英起身行礼:“见过父亲。”
来者正是武太傅。
他今日本在后院作画,被外孙陆修晏强拽过来,说是有冤情亟待他主持正义。
武太傅身形端坐如钟:“前因后果,老夫在门外已听得明白。既是逐卿临终所托,老夫便陪诸位走这一遭。”
一行人当即动身,直奔裴府。
他们来得正巧,鲁国公夫妇正与裴家人激烈争执,声声句句,清晰可闻。
武太傅领着众人踏入灵堂,手掌落在棺木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争吵戛然而止。他环视在场所有人,目露哀伤:“逐卿尸骨未寒,尔等有何天大的事,非要在灵前吵个不休!”
裴家长兄稳步上前,向武太傅施了一礼,语气恭敬:“武公,晚辈岂敢与鲁国公争执。三弟遗信中再三嘱托,要晚辈送弟妹归宁,我等……实是依命行事啊。”
鲁国公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倒是鲁国公夫人一把将沈衔珠揽入怀中,护犊之意,不言而喻。
闻听“遗信”二字,武太傅面向裴叔夜的牌位,将手中的两张纸高高扬起,声若洪钟:“巧了,老夫此行,亦是为遗信而来。”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窃窃私语声频出。
裴家长兄沉声诘问:“敢问武公,三弟若留有遗信,为何直至今日才公之于众?”
对于他的质问,武太傅置若罔闻。
他穿过裴家人与鲁国公,一步步走向沈衔珠:“二娘,当年你执意嫁给逐卿。老夫以‘强扭的瓜不甜’相劝,你却以‘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驳我。如今,你可明白了?”
即使相处多年,沈衔珠仍是无比厌恶武太傅。
她厌他故作清高的姿态,更恨他多管闲事,总是有意无意在裴叔夜面前提起溪州。
沈衔珠伸手欲抢信,陆修晏抬手一拦。
她抓了个空,目光似淬了毒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是逐卿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的信,我凭什么不能看?”
闻言,武太傅转手将信递给裴家长兄:“大郎,你看完,便大声读出来罢。”
裴家长兄迟疑地接过信,裴家众人屏息围读。
随着目光在纸上逐字扫过,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沈衔珠,眼中是滔天的憎恨。
裴家长嫂:“鲁国公,您这妹妹可真够狠的!”
鲁国公不明所以,大步上前夺过信。
才读几行,他脸上血色尽褪。当惊心动魄的真相揭开,他竟顾不得礼数,厉声咆哮起来:“荒谬!此信绝对是假的!”
武太傅不紧不慢地亮出印章:“裴氏信物在此。”
印章为真,可证书信亦为真。
鲁国公失了底气,犹豫地看向妹妹:“珠娘,是你做的吗?”
眼见众人全部看向自己,沈衔珠不避不让,反而高傲地扬起下颌:“我爱他,他便是我的。他鬼迷心窍爱上那个低贱的蛊女,我替他纠正错误,何错之有?”
她生就昳丽容貌,更有金尊玉贵的身世。
裴叔夜凭什么不爱她?凭什么不娶她?
他误入歧途,她不怪他。
她花重金买蛊下蛊,执意将他拉回正道。
这世上,还有谁比她更真心待他?
“你们裴家人,全部该感谢我。”沈衔珠伸手指向裴家长兄,掩唇笑道,“若非我留他在京城,他没准早死在战场了!”
裴家人震惊于她的恶毒与无耻。
裴家兄嫂四人对视一眼,语气淡然如叙家常:“三弟的夙愿,便是裴家的夙愿。单是无子这一条,依照礼法,和离足矣。”
沈衔珠歇斯底里地嘶吼:“是我不能生吗?是他!是他不愿意碰我……”
忘情蛊已下,她以为他会忘记归霞爱上她。
可是没有……
她如愿嫁给了他,却夜夜独守空房。
他们之间,连最寻常的牵手与亲吻都是奢望。
她的触碰,于他却是穿心蚀骨的剧痛。
多年来苦心隐藏的秘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强行揭开。
沈衔珠急火攻心,呕出一滩黑血。
躲在徐寄春身后的百里铃断言:“她快死了……”
徐寄春:“啊?”
百里铃探出个脑袋:“忘情蛊跟鸳鸯蛊一样,一方死,另一方必死无疑。”
徐寄春:“你解不了?”
“本来可以解。”百里铃摇摇头,“但裴将军把忘情蛊的蛊虫杀了,就没法解了……”
他们第二次见面,她向裴叔夜提及此事。
而他只问了她一句话:“我疼,她会疼吗?”
她答是,他颔首一笑,眼底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九月十九日子时,她拿走证据走出地室,听见裴叔夜在说——
“很好,很疼。”
他死前所受的折磨,会百倍反噬于沈衔珠之身,她的绝望会无比漫长。
这是裴叔夜的复仇。
第57章 珠算奴(一)
武飞玦听闻消息赶来时, 裴府灵堂的闹剧已至尾声。
鲁国公对妹妹的疼爱是真,但裴叔夜因妹妹而死,亦是真。
面对满厅的怒火, 他无力争辩,只得近乎强硬地将妹妹带走,这是他能为她争取的最后一丝体面。
无奈他想得明白,沈衔珠却死活不走。
鲁国公与夫人好言相劝:“珠娘,裴三郎薄情寡义, 不值得你守节。你随我们回府,我们照顾你。”
沈衔珠面如死灰, 怔怔盯着掌心的黑血:“我走不了了……”
她的报应,来了。
自裴叔夜死后,她的心口日日夜夜,绞痛不休。
她记得当年那位蛊师的警告, 这是忘情蛊发作的征兆。
她的命,只剩半月。
裴叔夜信中曾提及忘情蛊。
此刻, 见妹妹失魂落魄地盯着那摊污血, 鲁国公心口一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他强压下心惊,上前扶住她微颤的肩, 温声宽慰道:“珠娘, 别怕, 大哥今日便差人去溪州。这蛊,大哥定为你解开。”
话音未断,沈衔珠捂住心口,再度无法自控地吐出一滩浓黑。
黑色如墨的鲜血蜿蜒从嘴角渗出,滴到地上。
沈衔珠疼得面色煞白, 指尖深陷掌心,挣扎着向兄长摇了摇头:“大哥,我没有活路了。”
“怎会没有活路?”鲁国公夫人握住她的手,急迫地追问,“珠娘,当年下蛊的人在何处?”
“死了。”
成亲前夕,她安插在裴叔夜身边的棋子,传来一个让她心惊的消息:裴叔夜有意托人,暗查溪州旧事。
她太害怕了。
为了永绝后患,她杀光了所有知情的人,包括蛊师。
沈衔珠漠然的神色,让鲁国公夫人心惊。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鲁国公僵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握紧妹妹的手:“走吧,珠娘。你想想我们,想想大娘子。”
以蛊杀人,罪大恶极。
若裴家上疏彻查溪州旧事,国公府爵位不保,还会祸及深宫,累及他的女儿。
整个国公府的命运,眼下系于沈衔珠一身。
只要她和离,只要她死了。
在溪州发生的一切,全部死无对证,国公府便能保住。
他的言外之意,沈衔珠自然明了。
可是,她不甘心。
从始至终,她只是太爱他了而已。
“大哥,我不甘心啊……”
“回家吧。”
鲁国公半劝半拽地带着沈衔珠出府,正好与带人入府的武飞玦擦肩而过。
旧案明晰,新的疑问随之而来。
裴叔夜在信中承诺,第一个寻得百里铃之人,可得裴家一半家财。
思及此,裴家长兄依次扫过所有人,最终将目光落于武太傅身上,恭敬问道:“武公,不知是何人,先寻得这位百里娘子?”
前来裴府的路上,徐寄春再三向武太傅言明:他不愿介入裴、沈两家的纷争。裴家的赏金,他分文不取。
武太傅知他的顾虑,当下坦然承认道:“是老夫。”
他的说辞,裴家人并未起疑。
毕竟,武太傅是裴叔夜的恩师,二人素来亲近,推心置腹实属平常。
对于这笔巨财,武太傅已有安排。
四成暂先留在裴家,日后交予归霞家人。
两成赠予百里铃,请她返乡后,代为寻找归霞亲人的下落。
另外四成,他依照徐寄春的提议,于宋州柘城兴建一间慈幼院,庇护无依的孩童。
裴家上下对他的安排毫无异议。
至于裴昭文的去处,裴叔夜的四位兄嫂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昭文既是三弟亲手抱回裴家的,便是裴家的血脉。我们在此,断不会让他无家可归。”
诸事已毕,尘埃落定。
武太傅吩咐儿子儿媳留下善后,自己则唤上几个年轻小辈,先行离去。
临走前,十八娘看着躲在柱子后的裴昭文,轻声向身旁的徐寄春央求道:“子安,你能去安慰安慰他吗?”
十八娘常来裴府看话本,自然知晓裴昭文的处境。
一个抱养的孩子。
一个为沈衔珠遮掩闲言碎语的孩子。
裴叔夜忙于公务,沈衔珠一心礼佛。
他名义上是他们的儿子,实则他们给他的爱,浮于唇齿,少得可怜。
裴叔夜因寻他而死,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沈衔珠与周遭的每一句怨言,他日日听在耳中,不知该多难过。
徐寄春依言走过去:“裴公子,我前日在裴将军的书房,发现几本话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写给你的话。”
跟过来的百里铃,温言接话:“裴将军和我说过,他很喜欢你。”
“我这儿子虽无上进心,但秉性良善。望他经此一遭,能走出迷惘。”当日,决心赴死的裴叔夜如是说道,言语间满是为人父的期许。
裴昭文拱手道谢:“多谢。”
灵堂正中,裴叔夜的牌位安静地旁观一切。
多年前,这里是喜堂。
红烛喜帐,见证裴叔夜与沈衔珠盟定终身。
多年后,这里是灵堂。
白幡素烛,他长眠于牌位之后,以死逼她和离,以死将她拖入地狱。
这对“恩爱夫妻”的起点与终点,竟是同一处。
一鬼二人甫一出府,百里铃便寻个借口,头也不回地跑了,生怕徐寄春口中的一屋子鬼缠上自己。
她跑开前,徐寄春拽住她衣袖,幽幽叮嘱道:“你夜里记得多点几根蜡烛睡觉。”
百里铃神色慌张:“为何?”
徐寄春勾唇一笑:“鬼怕亮光。”
“小郎君,你真是好人!”
徐寄春刚觉出了口恶气,扭头却撞见陆修晏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十八娘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
他心头那点畅快瞬间消散,整颗心被一股酸涩的闷气填满。
前脚送走一个温洵,后脚又来一个陆修晏。
这两人轮番上阵,个个好为人父,一个比一个讨厌。
对,还有一个贺兰妄。
十九岁的毛头小鬼,整日在他面前自称长辈,聒噪跳脱,最为烦人。
徐寄春走下台阶,不偏不倚站到一人一鬼中间,顺势挡住十八娘的视线:“走吧。”
“你们快走。”见他的身影站定,十八娘才道,“我也要回家了。”
徐寄春:“浮山楼?”
飘走的十八娘:“嗯!”
因为是朋友,所以她选择原谅。
在外多日,当初那点被欺瞒的委屈,早已消弭无形。
她想回家了。
回到那个全是鬼的浮山楼。
时隔多日未归,浮山楼一切如旧。
十八娘身形一闪,直奔三楼。
门开,她盯着贺兰妄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没好气道:“你的脸怎么了?”
贺兰妄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前几日在山里捉鬼,摔了。”
十八娘伸出两根手指:“只问你两件事。”
“你问吧。”
“第一:我生前是不是好人?第二:我生前是怎么死的?”
她茫然做了十八年的鬼,日日浑噩游荡。
岁月漫长,她别无他念,只求一个答案:“我生前是善是恶?又因何而终?”
窗外,一树海棠,疏影横斜。
窗内,贺兰妄望着十八娘,平静启唇:“好人,病死的。”
十八娘:“你发誓你没骗我。”
未有半分迟疑,贺兰妄三指并拢举至耳侧,目光灼灼直视她:“我贺兰妄在此立誓,若我今日有半句假话,永不入轮回!”
声声高亢,字字诛心。
鬼皆盼着投胎,绝不会有鬼敢以此作为赌咒的筹码。
十八娘彻底放心下来:“行,我信你。”
贺兰妄:“你的案子,查完了吗?”
十八娘推门离开:“查完了,还白得一间慈幼院……”
她很想帮路喜娘了却心愿。
为此,她在路上还细细盘算过:回京后,先找黄衫客在韩太后跟前陈情,再借韩太后千秋之机,说动燕平帝。
她虽思虑周全,但黄衫客一语点破:“后宫不得干政,燕平帝的固执更是满朝皆知。你的法子,大概是行不通的。”
此路不通,她只好黯然作罢。
今日路上,武太傅问及徐寄春欲如何处置这笔酬金。
她心念一动,一个念头漫上心头:不如从中取出一部分,用于行善?
当时,武太傅催促甚急,她同其他人一起看向徐寄春。
四目相对,只一瞬,他便脱口而出,提议在柘城建一间慈幼院。
他又一次快她一步,将她心中所想分毫不差地说了出来。
她怔在原地,震惊之余,伴着一丝说不清的悸动,在心底悠悠地晃。
一出贺兰妄的房间,十八娘忙不迭跑去找孟盈丘。
房中,任流筝坐在桌前算账,孟盈丘站在窗前看书。
彼此沉默半晌,十八娘支支吾吾开口:“阿箬,我可以让子安继续供奉我吗?”
“十八娘,你陷得太深了。”孟盈丘依依不舍地放下书,抬眼看她,语气凌厉,“他日后会娶妻,你冒充他亲娘,届时当如何自处?”
十八娘:“半年也不行吗?”
孟盈丘面冷话更冷:“你扪心自问,你到底想要半年还是一辈子?”
十八娘小声辩解:“就半年,等明年春天一到,我便不见他了。”
孟盈丘信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你是鬼,他是人。你注定无法回应他的爱意,趁早做个了断吧。”
满室死寂,唯有算盘珠噼啪作响,清脆刺耳。
十八娘抬手掩面,任由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逸出:“可我舍不得他……”
不知从何日何时开始,一种隐秘的期待开始在她心底慢慢生根,她无法自控地盼着每日能见到徐寄春。
和他在一起,她可以有说不完的话。
案卷、律法、伤口……
那些旁人避之不及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向他。
她说着,他应着。
唯独他愿意听,也只有他听得懂。
“阿箬,我舍不得他。”
“回去吧。索祭的法术不日将散,我已与五道真君说好,年底会请他过世的双亲,入梦与他重逢。”
她言尽于此,十八娘只能颤抖着答了声“好”,连声哀求道:“他的双亲还在地府吗?你能否替我向他的娘亲道歉,我冒名顶替,得了她的香火。”
“嗯。五道真君说他的双亲放不下他,至今仍在鬼门关徘徊。”孟盈丘神色如常,“下月,我会回地府帮你道歉。”
“谢谢你,阿箬。”十八娘挤出一个苦笑,弯腰深深一揖。可刚直起身,强撑的平静便瞬间碎裂,泪水夺眶而出,“过了十月廿二日,我就不见他了,我再也不见他了……”
这句话,像是在向孟盈丘立誓,又像是在和徐寄春诀别。
她掩面转身,哭着跑走,脚步声与哭声齐齐消失在一楼的房间后。独独凄切的余音往复穿透,萦绕在梁柱之间,久久不绝。
刺耳的算盘声终于停下。
耳边难得清净,可窗前的孟盈丘拿起书,却无语道:“话是你们让我说的。我说了,她哭了,你们又心疼。”
任流筝没有反驳,失神地盯着手边的算盘。
许久,她开口问道:“凤州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孟盈丘:“快了,五日后,贺兰妄会再去一次。我和她有过命的交情,此事十拿九稳,她定会收留十八娘。”
任流筝:“我怕十八娘不愿意去。”
手中的话本看至精彩处,孟盈丘满意笑道:“骗过去呗。反正我们骗了她无数次,不差这一回。”
“行吧……”
任流筝复又低头拨弄算珠。
算盘声再次响起,一个杂念随之缠绕而上。
徐寄春身份不一般,若他不肯放手,掘地三尺也会把十八娘找出来。
凤州,还是太近了……
十八娘的哭声在楼中回荡。
今夜回楼的所有鬼,包括相里闻,全部闻之一惊。
相里闻不明缘由:“她怎么了?”
黄衫客腆着一张老脸,谄媚回话:“她这几日在城中闲逛不回家,许是怕大人您骂她。”
相里闻侧身拂袖,冷哼一声:“她多日未归,坏了地府的规矩。难道哭一哭,本官便会心软?”
说罢,他大步走去敲门。
门开一条窄缝,半张脸从阴影中浮现,半张不见半点血色,眼眶通红,像是刚狠狠哭过一场的脸。
十八娘欲语泪先流,低声嚅嗫道:“相里大人……你有事吗?”
相里闻恍惚地摆了摆手:“啊……没事。”
啪——
门关,哭声又起。
相里闻回神,赶忙叫上黄衫客上楼。
因十八娘这一哭,当夜的晚膳,满楼房门紧闭,无一鬼下楼用膳。
过了子时,哭声方停。
相里闻在床上辗转反侧,自省道:“难道因我平日太凶,把她吓哭了?”
许多年前,有个女子一见他便掉眼泪。
后来她告诉他:“你总是板着脸,凶神恶煞的……我每次见你,腿都发软,生怕你动怒打我。我不会武功,你若动手,我……除了硬受着,还能怎样?”
“你笑一笑啊。”
“嗯,笑一笑……”——
作者有话说:应该也很明显的单元标题了
第58章 珠算奴(二)
翌日, 山间晨雾未散。
十八娘如往常一般,下山入城。
可一出门,她竟撞见相里闻正站在牡丹花盆旁赏花。
逾期不归, 乃浮山楼大忌,会折损鬼的功德。
唯有向地府奉上一笔冥财,以此填补功德缺口,方能确保投胎之路无碍。
她在外四日,理应交四百两冥财。
整整四百两冥财!
她一个穷鬼, 如何舍得?
唯恐相里闻想起这桩事,十八娘只能心虚地低头溜走, 企图蒙混过关。
谁知,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相里闻毫无征兆地转身伸手,一把搭在她的肩头。
他的力道虽不轻不重, 十八娘却惊得浑身一僵。
相里闻:“那个……”
听他语气尚好,十八娘缓缓转动脖子, 央求道:“相里大人, 我近来没钱,你能否宽限几年,让我再攒攒冥财?”
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投胎, 功德哪有冥财重要。
四目相对, 相里闻极力扯出一个自认为无比和煦的笑:“嗯, 本官知道了。”
素日里不苟言笑的活阎王,突然对自己咧嘴一笑?
十八娘吓得魂飞魄散,踉跄连退几步,捂着脸夺路而逃。
她都乖乖答应不见徐寄春了,这相里闻怎么还变着法子吓鬼!
她一路狂奔, 直至跑进徐寄春的宅子,仍心有余悸:“相里闻不愧是大官,最懂如何折磨鬼。他一笑,我今夜哪敢睁眼睡觉?”
果然,作贼人心虚,鬼亦不能做坏事。
这冒名索祭,不劳而获之事,她日后再也不做了。
房中的徐寄春只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却半句言语也无。他心下一紧,赶忙撂下手中的书卷,想也未想便推门而出。
十八娘发丝凌乱,靠在柱子旁喘气。
他的目光与她泪湿的双眼对上。
对视不过片刻,他上前半步,欲将她揽入怀中。
可惜,他伸出的手穿过她,落了个空。
他的眼中闪过失望,十八娘努力扬起笑脸:“子安,我没事。昨夜楼中鬼故事会,鹤仙讲的鬼故事特别可怕,我做了一宿的噩梦。”
她在笑,却笑得勉强。
徐寄春辨不出她话中的真假,只好宽慰道:“你日后捂着耳朵听,不要听全。”
十八娘憋住泪水,含笑点头:“嗯,听你的。”
“走吧,我们去查案。”
“又有案子了吗?”
“唉,有两个商人死了。”
“两个商人死亡,怎会惊动刑部?”
“他们死后,只过了一夜,便成了干尸。”
“啊?”
昨日十八娘走后,徐寄春随陆修晏前往武府用膳。
席间,武飞玦透露京中出了一桩诡案。
前些日子,两名入京商人,先后暴毙。
彼此并不相识,更无交集,死因却离奇得如出一辙。
两人在遇害前一切如常,行动言语皆无异状。
然而仅仅一夜之间,他们的血肉莫名枯竭,皱缩成两具面目狰狞的干尸。
多名仵作反复查验后,俱回禀称:两具干尸肤如鞣皮,未见腐烂常象。观其情状,绝非新丧,应是死于三年前的旱季,且尸身一直封存于绝燥之地。
可这二人变为枯槁干尸前,明明都曾与人饮酒谈笑。
众目睽睽,如何作假?又怎会已死三年之久?
顺王墓被盗案、金吾卫大将军被杀案。
两桩案子,一件比一件棘手,刑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旧案未解,新案又至。
武飞玦深感千头万绪,频频唉声叹气。
昨夜武府的事讲到此处,徐寄春忽地闭嘴不言。
十八娘后知后觉抬头:“你想为武大人解忧,才主动接了这桩案子吗?”
徐寄春眸光一暗,摇头道:“这案子古怪,我很有兴趣,当即提出今日回刑部销假查案。但武大人执意不允,是武太傅开了金口,才让他改了主意。”
他实在琢磨不透武太傅的用意。
只是老者投来的那道目光,深沉难辨,令他如芒在背。
那目光里,藏着无尽的惋惜,全然不似看他,倒像是正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十八娘:“你别多想,许是武太傅看好你。”
徐寄春轻笑,话锋一转,与她说起一件好事:“你走后不久,裴将军的兄长特意追出来承诺,下月便能将建慈幼院的四成银子,悉数交给我们。”
一提到下月,十八娘逐渐有些心不在焉。
索祭的法术失效后,她又会变成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那座慈幼院,她终究是看不到了。
徐寄春自语半晌,身侧始终安静如初。
他扭头,见她茫然地目视远方,奇怪道:“你怎么了?”
十八娘回神,绽开笑容:“没什么。子安,谢谢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见她笑了,徐寄春也跟着笑:“百里铃是你先找到的,这笔酬金自然归你。十八娘,是你帮喜娘实现了心愿。”
一人一鬼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相视而笑。
“等慈幼院建好,我们再去柘城,再去柘山赏花,好不好?”
“好。”
“子安,没关系,我可以跟着你去。”
十八娘落寞又心酸地想。
谈笑间,发现第二名死者的满月邸店到了。
满月邸店在南市思顺坊,掌柜是胡人,门前往来也多是高鼻深目的胡商。
第二名死者,名白阿吉,龟兹人,五十岁。
一个月前,他随一队商队来到京城。后经另一名龟兹同乡牵线,从北市来到南市,入住满月邸店二楼的客房。
九月廿七日酉时二刻,白阿吉自外归来,如常上楼。
当夜,邸店内风平浪静。
九月廿八日巳时初,邸店掌柜引客上楼,行至白阿吉房外,见摆在门外的早膳仍原封未动。
他疑心白阿吉心怀不满,才赌气不动膳食。
待安顿好新客,他堆起笑意折返,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外。
岂料,他好言好语说了一炷香,房中的白阿吉却一声不吭。
一想到白阿吉还赊着大笔房钱,担心怠慢的不安顷刻化为钱财落空的惊惧。他再不敢耽搁,立马唤来小二,合力破门而入。
两人一入房,见床上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
小二以为白阿吉醉酒未醒,笑着打趣道:“掌柜,您也太急了,客人好端端在床上躺着呢,许是又喝多了。”
隔着床帐看不真切,反叫人心生忐忑。
掌柜生怕白阿吉出事,迟疑着挪步上前,欲看个分明。
这一看不要紧,只一眼,他便骇得魂飞九天,直接瘫坐在地。
因为床上好端端躺着的,不是白阿吉,甚至不是人,而是一具可怖的干尸!
起初,掌柜与小二互相宽慰,认定干尸是白阿吉为讹钱设下的骗局。直到二人辨出干尸脸上那道熟悉的狰狞刀疤,才确定干尸确系白阿吉。
十八娘不解道:“这个白阿吉很穷吗?为何掌柜老是担心他想赖账。”
对于她的问题,徐寄春原话复述,让满月邸店的掌柜自己回答。
掌柜入京三十余载,一口流利圆熟的官话,吐字腔调皆与京城人无异:“小人并非胡乱揣测客人为人,实因白阿吉没钱了。”
徐寄春:“没钱是何意?”
掌柜叹气:“唉,他被人做局,输了个精光。”
白阿吉死前半月,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掌柜听其同乡私下之言,才知他交友不慎,被人骗去赌坊。
一场神仙局,一伙骗子精心设套,让白阿吉先赢后输,最后血本无归。
等白阿吉的同乡听闻消息赶去赌坊,白阿吉已被骗子们榨了个分文不剩。
徐寄春:“他没有报官吗?”
二楼客房外,掌柜一边开门,一边回话:“专门在城外荒郊野岭为他设的赌局,骗子一得手,便跑了。”
白阿吉的干尸与随身行囊,已被官差一并收走。
十八娘与徐寄春在房中转了一圈,只在桌底发现几张揉成一团的废纸。
观纸上所写,似乎出自某本账簿?
“商人嘛,账目自然得详细。”掌柜在旁解惑,言语间提到一个人,“住在状元楼的何潘义,和白阿吉结伴入京,他常邀白阿吉外出吃酒。”
徐寄春收起纸,拜别掌柜,下楼出门。
状元楼在安业坊,第一名死者则死在城外荒宅。
十八娘原本打算先陪徐寄春去状元楼问话,再出城探查荒宅。
两件事办妥,恰是酉时之后,她正好顺路回家。
结果,一人一鬼刚走出思顺坊。
徐寄春脚步一顿,一眼认出迎面而来的黑袍男子,竟是相里闻:“快走,你仇人来了!”
相里闻要入城,他们只得出城。
一路出城,十八娘一路诉苦:“他都快把浮山楼当自个家了,真不知到底是谁把他招来的!”
徐寄春小心翼翼问出口:“是因为我吗?”
十八娘摇头:“阿箬说不是你,也不是我。”
她从未放下对孟盈丘那句“无关”的戒心。
可已过数月,她整日不离徐寄春左右,却从未见过相里闻出现。
仅此一点,足以断定:相里闻此行,与他们无关。
徐寄春:“那他因谁而来?”
十八娘撇撇嘴,大胆猜测:“定是鹤仙。相里闻每回入楼,十有八九是因为她。”
徐寄春一想到鹤仙吓人的手段,深表赞同。
“昨日我不过关门的声响大了些,今早相里闻便冲我阴恻恻地笑。他好歹也是个地府二品大官,真是小气。”
一人一鬼闲谈间,一座荒宅近在眼前。
宅子周围,几名官差按刀而立,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
徐寄春拿出鱼符亮明身份,官差当即侧身让路,引他走向詹仁丧命的那间厢房。
宅院荒废得厉害,遍地荒草蔓生。
唯有东西两面的厢房,尚有一点住宅的轮廓。
詹仁死在西厢房。
同白阿吉一样,他被找到时,也成了一具干尸。
他横陈于地,深陷的眼窝空洞地望向屋梁。
进房后,十八娘环顾整座宅子:“这宅子又偏又远,他是有钱的丝绸商人,怎会来此?”
徐寄春支走官差,低声回她:“据其同乡说,他来此会友。但刑部查证,他所谓的会友,大概是托词。”
十八娘:“何人发现他的?”
徐寄春:“他的仇人。”
“仇人?”
“对,仇人。”
詹仁的仇人名郭庆。
多年前一桩生意纠葛,让二人结下死仇,至今未解。
詹仁死前几日,郭庆意外收到一封他的亲笔信。信中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再三提及冤家宜解不宜结,邀约郭庆至荒宅附近的树林碰面叙旧。
当年那点生意纠葛,郭庆早已抛诸脑后,偏生詹仁心胸狭窄,记恨多年。
如今,詹仁主动邀约,郭庆岂有不去之理?
九月廿四日,郭庆依约前往。
可他在詹仁信中提到的树下苦候半日,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认定詹仁存心戏耍,窝着一团火拂袖而去。
经过荒宅时,见院门大敞,门槛处还留有一锭金子。金锭成色极佳,郭庆见四下无人,快速拾起揣进怀中。
贪念乍起,他料定荒宅内还有金锭,便闪身走进宅中搜寻。刚踏进西厢房,地上的一具干尸映入眼中,吓得他寒毛倒竖,拔腿就跑。
他入城报官,领着衙役重返荒宅。
待仵作当众解开干尸的衣袍,一枚刻着“詹仁”二字的印章从干尸袖中滚落。
他这才知道,眼前这具干尸,正是失约的詹仁。
十八娘听来龙去脉,有两点想不通:“第一:詹仁为何偏要约郭庆来此荒僻之地?第二:倘若金锭是詹仁之物,金锭落地,他怎会听不见?”
她的两个疑问,亦是徐寄春的不解之处。
但此案疑点重重,线索有限,他一时无法回答。
刑部查到的唯一线索是:詹仁死亡当夜,白阿吉彻夜未归,不知去向。
案子如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天色已晚,十八娘不敢再多作停留,慌忙飘走:“从今日起,我得早些回家了。”
徐寄春:“为何?”
十八娘:“阿箬又出了新规矩,晚归一次,罚十两冥财。”
徐寄春目送她消失在暮色深处。
他在原地伫立良久,才在萧瑟的晚风中默默转身,独自一人走向城门。
闭门鼓催得一声紧似一声,城门处摩肩接踵。
徐寄春与几位入城百姓默契地候在道旁,待出城的人流稍缓,才动身进城。
他埋头想着心事,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自身旁响起。
“她回楼了吗?”
“啊?”
徐寄春闻声抬头,正对上一双冷得刺骨的眸子。
他喉间一紧,紧张地咽了咽:“回……了。”
相里闻听出他话音里细微的颤抖,连忙笨拙地牵起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你也快回家吧。”
面前的男子笑容满面,徐寄春却无端生出惧意,头皮阵阵发麻。
话一听完,他落荒而逃,心下直呼邪门:“我又没得罪他,他怎么也阴恻恻地对我笑?”——
作者有话说:其实是黄衫客招来的[眼镜]鹤仙纯纯背锅
第59章 珠算奴(三)
恰是秋末黄昏, 暮霭渐浓,坊市渐歇。
徐寄春沿着长夏大街,信步回家。
人潮汹涌, 无数陌生的人与他擦肩,行色匆匆。
这满城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没走几步,他遇到一个“熟人”。
这位“熟人”与三个女子挽臂同行,话语零星飘来, 言谈间提及将要出城会友。
徐寄春本能地视而不见,径直走过。可思绪一转, 念及她此番倾力相助,遂停下脚步,提醒道:“那位相里大人刚出城。”
乍然听到“相里闻”三字,四个女子惊愕抬眼, 却见徐寄春正含笑走过。
对视间,面面相觑。
片刻的错愕后, 大妗姐拱手道谢:“多谢提醒。”
徐寄春:“不必言谢。你们再等一炷香出城, 便不会遇见他。”
说罢,他提步离开,仿佛从未见过她们。
等他的身影完全没入拐角, 大妗姐身侧的女子终于按捺不住, 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诧异道:“怪了……以前在路上遇见,他分明看不见我们,为何今日又能看见?”
“装的呗。”
装看不见,装听不见。
“自从相里闻入京,我们这生意, 日渐惨淡啊……”
“他何时回地府,还没准信吗?”
“问了,说是尚早。”
“住在白马桥下面的水鬼说,他今日又去了顺王府。”
“他闲来无事便去顺王府,许是哪位地府神仙今世投胎到了顺王府吧。”
四个女子的交谈声随风飘散,终至不闻。
远处,徐寄春回家的步伐愈来愈急、愈来愈快。
今日徐宅门外,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利落的镖师打扮,身形精悍,目光锐利。
见徐寄春出现,男子赶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妥帖藏好的信,快走几步迎上,稳稳递到他眼前:“可是徐公子?在下周五,受徐娘子之托,特来送信。”
徐寄春接过信,看也未看,只捏在指间,目光转向周五,轻声发问:“姨母到了何处?”
闻言,周五面露愧色,解释道:“按说后日就能抵京的,可家嫂突然临盆,徐娘子仁心,眼下正在虎牢关为她接生。入京行程怕是要耽搁几日,实在对不住。”
徐寄春:“姨母一路赶来,可曾受苦?”
周五摇摇头:“徐娘子八月初便随我等自横渠镇出发,路上平顺得很,你尽管放心。她一切都好,就是时常念叨你。”
闲谈几句过后,徐寄春推门入宅,周五急着抱拳一礼:“徐公子,信已带到,按镖局规矩,须得尽快回话复命,告辞了!”
等徐寄春闻声回头,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唯有一骑远去的背影,以及苍茫暮色中的一道滚滚尘烟。
人已远去,他返身合拢门扇。
等不及回房,他顺势倚靠在厚重的门板上,拆信细读。
信上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五页。
一半是姨母入京途中的见闻,一半是对他的担心。
怕他吃不饱穿不暖,怕他风寒入体、病痛缠身。
更怕他因清冷寡言的性子,平白受了欺侮,如儿时般,独自吞咽委屈。
“子安,姨母本想过些时日再来。可勤娘子有了新徒忘了旧徒,把我赶走了。我在家无事可做,便想早些入京瞧瞧你。”
信的最后,是一句约定:“子安,你别急,姨母会尽快平安入京。”
指腹反复描摹着信封上的“徐执玉”三字,忍了许久,徐寄春眼眶终是红了。他在门后默立,直至夜色笼罩,才拖着沉重的身影,一步步挪回东厢房。
照旧,他从衣柜中请出牌位,再至伙房净手、而后燃香、及至插香。
很快,几簇刺眼的亮红火苗自伙房深处窜起。
灶台上,三炷青烟香雾盘桓不散;灶膛里,纸扎人被火焰吞没。
灶头那碗羊肉羹冒着热气,余味随风飘远。
生死,阴阳。
连接人鬼两界的法术,似风似雾,无声无息。
凡人香火虔敬供奉之物,须臾间,便会出现在云遮雾绕的山中楼阁之内。
房中执笔的女子在泛黄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酉时末,徐寄春供奉十八娘一碗羊肉羹并二十张纸钱,计冥财六十文。”
另一名拿书女子望着面前俊秀的纸人,无奈道:“纸人怎么办?”
“和那些信一起,找个地方烧了。”
“谁去烧?”
“你啊。”
“我不去,你们怎么不去?”
“谁让你是拘魂使呢。”
“……”
她们各执一词,直至晚膳摆上桌,仍是胜负未分。
今夜这顿晚膳,众鬼皆吃得坐立难安。
无他,相里闻笑得太过瘆人。
第一个捂眼逃跑的是秋瑟瑟,她生前过得凄苦,最怕男子无缘无故的笑。
第二个走的是十八娘,她昨夜还妄想日后偷偷去看徐寄春,可经相里闻几番不动声色的恐吓,她那点小心思彻底熄了火,只得颓然放弃。
回房关门,她扑到床上,抱着道袍纸人小声诉苦:“好子安,你忘了我,别喜欢我了……”
她做不到亲手把他推给旁的女子,亲眼看到他成亲,只好一遍又一遍,绝望地祈求他忘了自己。
忘了她,重新开始。
可是,天地浩渺,人海茫茫。
高踞九重天的满天神佛,又怎会垂怜匍匐于尘埃中的一个微末鬼魂?
于是,月落日升,日复一日。
徐寄春依然记得她,依然爱着她。
“唉……”
一声轻叹自唇间溢出。
纸人面上的眉眼应声模糊,墨迹遇水,墨色泅开,模糊了原本的轮廓。
次日,十八娘对镜照了又照,这才满意出门。
日头正好,照着她发间新簪的石榴花钗,直奔城中而去。
徐寄春一早便已候在状元楼外,特意选了临街最醒目的一处位置,安静等待。
辰时三刻,一缕凉风拂过耳后。
他了然地笑了起来,转身委屈巴巴道:“幸好我从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十八娘故作凶巴巴地嗔道:“坏鬼才会敲门,我是好鬼。”
徐寄春侧身为她带路:“行,好鬼,走吧。”
一人一鬼在掌柜的指引下,上楼找到与白阿吉结伴入京的何潘义。
听闻徐寄春的来意,何潘义眉头紧锁,小心翼翼提起一件事:“白兄死前,曾约我去南市吃酒。”
他早知白阿吉被小人所骗,如今囊中羞涩,便借口生辰将至,提议由自己付酒钱。谁知白阿吉一听这话,双眼一瞪,当即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
徐寄春:“他怎会有金锭?”
何潘义:“他说是做生意赚的,可他哪来的银子做生意……”
关于金锭的来路,他话里话外试探过数次。
白阿吉每次都一口咬死,说是自己做正经买卖赚来的。
酒过三巡,白阿吉喝多了,揽过他的肩膀,一再承诺道:“贤弟,你是好人。放心,为兄记着你的恩情,等金山堆满,我定分你二成。”
他追问金山是何意,白阿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金锭堆起来的金山。”
翌日酒醒,他疑心白阿吉又遭人做局诓骗,便寻到满月邸店,再度追问起金锭的来历与“金山”二字的含义。
当时白阿吉神智清明,斩钉截铁道:“昨日为兄灌多了黄汤,那些浑话,当不得真,贤弟莫往心里去。”
“那日下楼后,我仍不放心,还使钱打听过,他确实整日待在房中。”提起两人的最后一面,何潘义唉声叹气,“没曾想,仅仅过了两日,衙门竟通知我去认尸!”
两日前,一个活生生的人。
两日后,成了一具皱巴巴的干尸。
他压下心头的惊惧,怀着一丝侥幸,俯身在干尸身上仔细查验,徒劳地想要找出一点证据,证明干尸不是白阿吉。
说到此处,何潘义已然泣不成声:“他怎会成了干尸啊!”
十八娘:“子安,你问问他。九月廿三日,白阿吉去了何处?”
徐寄春原话转述,何潘义笃定道:“他去了城外。”
“他去了城外何处?”
“荒村那边。”
洛京城外,仅有两处荒村。
十八娘不自觉地靠近徐寄春,低声提醒道:“詹仁就死在其中一处荒村附近。”
何潘义不知白阿吉为何执意出城,他只知白阿吉回城后,一扫往日颓唐,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神色间常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直到白阿吉亮出金锭却又言辞闪烁。
他心头雪亮,料定好友发了笔不能明说的横财,便识趣地不再深究。
何潘义处再无线索,徐寄春向他道谢后下楼离开。
一人一鬼今日要去的第二处,是永丰坊的詹宅。
自詹仁一个月前入京后,便寄居于此,其堂兄詹福正是宅主。
宅子不大,仅得三间厢房。
东厢住着詹福,西厢归詹仁,余下的一间,则赁给了一位茶商。
詹仁死后,官差屡次入宅盘问。
此刻面对徐寄春的问话,詹福略显疲惫地抬了抬眼:“他最是看重脸面。当年和郭庆在街上动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自觉颜面尽失。这回约到城外,就是怕万一谈不拢打起来,好歹没旁人看见,能护住他那张脸。”
徐寄春正欲细问,詹福不耐烦地摆摆手:“虽说他是我堂弟,但平日里往来不多。大家各有各的营生,算不上亲近。”
十八娘在詹福身边转悠,时而飘起时而蹲下。
一炷香过半,她飘回徐寄春耳边,附耳低语:“他有古怪。”
徐寄春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告辞出门。
待走出詹宅很远,十八娘方道:“詹福的脖子和脚踝处有一大片红疹,都挠出血了。”
时值秋末,城中岂有蚊虫?
更断无可能留下这般密集红肿的虫咬痕迹。
唯一的解释是:詹福曾在几日前去过城外草木丰茂之处,比如树林或河边,且待了很久。
而詹仁陈尸的荒宅附近,正巧有一片茂密林地。
徐寄春:“你怀疑詹福或许曾去过詹仁殒命的荒宅附近?”
十八娘点头:“詹仁也很奇怪。明明是他主动向郭庆示好,意图化解仇怨,可照詹福的说辞,他似乎很怕郭庆动手。”
与人化解仇怨,不去酒楼,却一反常态约在人迹罕至的城外。
詹仁此举,矛盾重重。
一人一鬼商议案情之际,一位路过的刑部员外郎见徐寄春正在角落自言自语,神情专注。
他略一踌躇,最终还是碍于官场规矩,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拱手道:“徐大人,您……这是在等人?”
徐寄春目光从十八娘身上不舍地移开,落到员外郎身上:“嗯,本官等人。”
角落空空荡荡,徐寄春却温言浅笑。
想起刑部同僚间的风言风语,员外郎勉强扯动嘴角,眼睛惶惶不安地扫过四下:“那……下官先行一步。”
“你等等。”
转身迈出的左脚收回,员外郎转动脖子:“徐大人,怎么了?”
徐寄春:“詹仁与白阿吉一案,刑部何人在查?”
员外郎答是刑部马郎中:“他与京兆府万少尹,今日在满月邸店。”
“多谢。”
“徐大人客气了。”
满月邸店距此不远,员外郎目送徐寄春远去,忙不迭拭去额上冷汗:“这徐大人,难道真在养厉鬼?”
竟敢说她是厉鬼?
尚未飘走的十八娘听见这句诋毁之言,气得往他颈后猛吹阴风。
员外郎脊背一凉,吓得落荒而逃。
满月邸店内,负责此案的马郎中沉吟半晌,方斟字酌句地缓缓开口:“回大人,詹福确实曾在九月廿四日辰时出城,酉时才归。”
他问及出城的缘由,詹福声称是外出做生意。
官府盘问过当日与其同行的两人,他们的说法与詹福所言严丝合缝,未见任何破绽。
唯独有一点,有些怪异。
马郎中:“守城士兵说,其中一人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有一套齐全的茶具。”
商人携带茶具出行,原在情理之中。
可马郎中百思不得其解:城中茶肆林立,诸事便利,他们何以要舍近求远,偏要跑到荒郊野地谈生意?
茶具?
树林?
叙旧?
十八娘与徐寄春心头双双闪过一个猜测:“那套茶具,难不成是为郭庆准备的?”
徐寄春:“詹仁和詹福可曾欠下巨债?”
马郎中颔首:“半年前,詹福在做一桩茶叶买卖时,以次充好被人识破,欠下一屁股债。”
徐寄春:“郭庆的家境如何?”
一旁的万少尹道:“郭记丝绸店生意兴隆,郭家家底厚实,远近皆知。”
“他不是怕郭庆动手,而是怕郭庆反抗!”
倘若九月廿四日城外树林中的那场邀约,其真实目的并非叙旧,而是绑人。詹仁及堂兄詹富一行那些匪夷所思、前后矛盾的举动,全部迎刃而解。
时隔多年,记仇的詹仁约仇人郭庆去城外荒村,名为冰释前嫌,实为请君入瓮。
第60章 珠算奴(四)
九月廿三日, 詹仁轻装简从,先行出城。
九月廿四日一早,詹富三人带着茶具前往接应, 之后埋伏于林间,只待郭庆毒发昏厥。
两拨人马分两日出城,这招障眼法着实高明。
按照计划,即便官府日后查到詹仁曾约见郭庆,也绝难想到, 真正动手绑人与幕后勒索的真凶,实则是詹富。
他们的计划很周密, 偏偏临到头出了一个致命的岔子。
詹仁,死了。
关键的茶具还攥在自己手里,詹仁却迟迟不现身。
詹富三人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防备的郭庆如期出现, 又不甘地看他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至回城,他们或许才知詹仁的死讯。
为防绑人案被官府查到, 詹富干脆极力撇清与堂弟詹仁的所有关系。
以上种种, 到底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还是触手可及的真相?
詹富三人,便是唯一的答案。
徐寄春当机立断, 让马郎中速速将三人请至京兆府。
午时三刻, 京兆府狱中。
詹富被两名佩刀狱卒带至狱中深处。
左右墙壁的火光跳跃, 满墙的刑具惹人不安。
他踏过门槛,目光所及之处,已有两名男子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垂下。
堪堪一眼,詹富便痛快地招了:“我债台高筑, 被债主逼得无路可走!仁弟撺掇我,说郭庆家财万贯,不如绑了他换笔银子。”
债主日日相逼,要他拿永丰坊的宅子抵债。
可这宅子是他辛苦半生才挣来的家业,好不容易才在京城扎下根,叫他如何能割舍?
半月前,他与詹仁在房中吃酒。
几碗浊酒入愁肠,他借着酒劲拍桌而起:“干脆绑头肥羊,把这身债还清!”
詹仁一听,正中下怀,趁机提出绑架郭庆。
一来郭庆家底丰厚,足以偿债;二来自己与郭庆积怨已久,正好借此了结私怨。
如此一来,詹富得钱,自己泄愤,可谓一举两得。
詹富本就穷途末路,对于詹仁的提议,自然欣然应允。甚至为确保万无一失,他特意寻来两名帮手,誓要将此事做成。
他与詹仁密谋数日,最终定下一条毒计:先由詹仁修书一封,将郭庆诱至城外;再以道歉为名,奉上一杯掺有蒙汗药的茶水。
待郭庆倒下,他与帮手之一迅速将其抬去附近一处隐蔽山洞藏匿。
与此同时,另一名帮手乔装改扮,扮作郭庆的模样,跟着詹仁大摇大摆回城。
事成后,詹仁若无其事返家。
另一人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勒索信送入郭家,以此坐实“郭庆在城中被绑”的假象。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郭庆不疑有他,答应赴约。
九月廿三日,詹仁借口做生意,出城准备。
九月廿四日,他与另外两人出城接应。
可他们枯等半日,只等来郭庆。
他疑心詹仁临时变卦,又恐其中有诈。
权衡再三,他只好作罢,心怀不甘匆匆回城。
昏暗中,徐寄春听完来龙去脉,冷声发问:“詹仁为何非要提前一日出城?”
詹富眼神闪烁:“他去挖坑……”
徐寄春懂了。
詹仁不光想要郭庆的钱,还想要郭庆的命。
十八娘:“子安,你快问问他,詹仁在何处挖坑?”
徐寄春原话转述,詹富老实回话:“河边有一座空坟,仁弟准备挖开。他说等银子到手,便把郭庆杀了丢进去,一了百了。”
十八娘:“走,我们先去空坟瞧瞧。”
徐寄春寻了个回刑部的借口,提步欲走。
马郎中知他一向独来独往,并不多加挽留,只趋近几步,拱手道:“大人,下官查到一条紧要线索。九月廿三当夜,白阿吉曾在荒宅后的村道现身。”
徐寄春回身询问:“何人看见的?”
马郎中:“一个农妇。她与白阿吉同走了一程,见他失魂落魄,还多嘴劝了几句。”
徐寄春压下心头疑云,命马郎中即刻遣人前往河边空坟。
言毕,他转身离去。
马郎中前脚将他送出狱门,后脚便与身后的万少尹贴耳嘀咕道:“自打徐大人来了刑部,再难的案子,三日内必见分晓。”
万少尹回头望着无人的角落,纳闷道:“徐大人方才怎么一直盯着角落说话?”
马郎中:“我听他们私下说,徐大人靠鬼破案。”
“靠鬼破案是何意?”
“他用阳寿养鬼……”
狱牢深处,幽咽与哀嚎裹在阴湿的风里,在通道内盘旋不绝。
这些往日早已听惯的声响,今日却让人徒生恐惧。
话音未落,万少尹惊得冷汗直冒,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途经一处院门外,他撞见徐寄春对着身旁虚无之处温声细语:“你今日何时回家?要我送你吗?”
乍然听到这两句问话,万少尹更加面无人色,踉跄着逃了出去。
为了破案升官,竟不惜折损自身寿元去养鬼物,简直疯了!
十八娘盯着万少尹逃窜的背影,无语至极:“他怎么跟见鬼了一样?”
“许是忙案子吧。”徐寄春柔声宽慰,再次提出送她回家,“明也忙着搬家,几日不见人影了。我回家冷清得很,不如顺路送你一程?”
十八娘原想答应,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会如野火燎原,越烧越旺。
徐寄春静立一旁,目光灼灼,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狠下心,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用了,蛮奴在城里闲逛,我答应今日随她回家。”
“十八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啊,你别胡思乱想。”
徐寄春敏锐地察觉到,十八娘有些不对劲。
她与他之间,这几日隔了一层薄雾。
他进她退,她在躲避他,或者说,她在躲避他的爱意。
一如柘山那次撩动心弦的试探。
她试出了他的真心,却以一种近乎退避的姿态,封堵了他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爱意。
“十八娘。”
“嗯?”
“你曾经说,若我有了烦恼之事,你会为我分忧。这话,还作数吗?”
“嗯。”
“行,作数就好。”
他无端提起那日的承诺,十八娘心头一颤,不敢深想其中深意,连忙借机催促道:“我们快走吧。”
一人一鬼各怀心思,骑马出城,前去荒宅附近的河边。
依照詹富的说辞,徐寄春拔开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果然发现一个埋人的深坑。
弃置的铁锹,坑边纷乱的脚印,未及清理的泥土……此间种种,全部指向,近日有人在此匆忙行事。
此坟的墓碑已然断裂,上半截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孤零零地陷在泥土里。断口处嶙峋刺目,几个模糊的字迹留存其上。
“……蓁之墓?”十八娘读出声。
徐寄春在外巡视一圈,慢慢走回十八娘身边:“没有棺材没有骨头,确实是空坟。”
坟是空的,可翻动的泥土中,却混杂着不少突兀的黄色碎屑。
徐寄春俯身拈起几片碎屑,放在地上小心拼合,一张残缺的图案显出轮廓,其上朱砂如血。
很明显,这是一张道士画的符纸。
徐寄春起身端详:“我上天师观拜师后,师父曾教我辨认符纸。若我没记错,这种符纸,是镇压妖物的镇妖符。”
十八娘凑到他身边:“难道这坟中原先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妖怪?”
徐寄春颔首附和:“很有可能。我去瞧过詹仁与白阿吉的尸身,那般死相,绝非人力所能为。”
若非人为,凶手便指向妖怪。
想来詹仁当日在此挖坑,极有可能挖出了某个曾被镇压封印的妖怪。
十八娘想起莫名出现的金锭:“阿箬说,世间有些妖怪精通金石幻术,能点石成金。”
江风凛冽,徐寄春扫过荒芜的荒草丛:“詹仁死后,这个妖怪找上白阿吉。可白阿吉已死多日,京中再无人被害……这妖怪既已挣脱封印,为何行动却好似处处受限?”
假设白阿吉曾去过荒宅。
那么无论是被詹仁从坟中带出,抑或被白阿吉从荒宅带出。这个妖怪自身似乎无法移动,必须借助活人。
十八娘:“没准那个妖怪被封印多年,妖力衰微。如今元气大伤,不得不寄附于某件旧物之上。”
不远处官差搜寻的动静,惊起河边的几只倦鸟。
十八娘见天色已暗,挥手与徐寄春告别:“子安,明日见。”
走出几步外,她慌忙折返回去:“可能得后日或几日后见了。”
徐寄春:“为何?”
十八娘提起此事便生气:“贺兰妄又跑了,我明日打算去天息山找找他。”
毕竟是相伴多年的鬼友,她狠不下心冷眼旁观。可她又怕徐寄春苦等多日,以为她出事,贸然跑去浮山楼寻她。
原是如此,徐寄春屈膝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无妨,我在家等你。”
“下回见,子安。”
“嗯,下回见。”
十八娘的身影被没过人腰的荒草吞没,转眼踪迹全无。
徐寄春目光尚未收回,马郎中已疾步至他身前:“大人,洛水县衙急报!适才有人击鼓鸣冤。”
“与此案有关?”
“那人说,他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一桩近乎死局的奇案,一朝柳暗花明。
徐寄春当即与马郎中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奔洛水县衙。
然而,当一行人真正抵达县衙,看清那位“知情人”的模样时,整个公堂陷入一片死寂。
在场所有官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脱口问出:“他才五十岁?”
小小的洛水县衙,今日可谓群英荟萃。
洛水县令独坐上首,望着底下济济一堂的刑部与京兆府官员,微微正了正衣冠才道:“已查过此人过所。他名王翊,系吉州人氏,生于隆兴二十一年。”
自隆兴二十一年算起,王翊理当刚过知命。
但众人眼前的王翊身躯佝偻,脸上深纹纵横,分明是一位古稀老翁。
徐寄春与左右几位同僚惊疑不定,目光在王翊与过所间来回巡睃,反复比对。
外间天色昏沉,秋风呜咽着穿堂而过。
满堂的惊诧声中,王翊抬起浑浊的双眼,缓缓开口:“封印已破,她迟早会找到我报仇。苟延残喘多年,我死期将近,今日说出这件旧事,权当为死后积德吧……”
洛水县令拍响惊堂木:“你要说何事?”
王翊说话慢,却字字惊人:“永和九年的岳州任家灭门案,是我们干的。”
岳州任家灭门案。
多年过去,世人皆已淡忘这桩血案,唯剩几页泛黄的卷宗,朱批墨笔记载着此案的惨烈。
“永和九年除夕,岳州豪商任某举家归老宅。子时,盗匪涌入,主仆十七口无一幸免。后虽悬赏通缉,然元凶十人终不知所踪……”
在场的一位京兆府官员为官多年,还记得这桩案子:“一夜之间,任家满门被屠。谁曾想,官府追查多年,才知这滔天的血债背后,竟是为了一把毫不起眼的算盘……”
王翊声嘶力竭地反驳,身形如风中残烛,摇摇晃晃:“她不是普通的算盘,是能点石成金的仙器!任家的泼天富贵,全是她变出来的!可我们当时不知道,每取一块金子,都要付出代价……”
徐寄春:“用命换?”
适才怒吼着说完一整句,王翊此刻面色苍白,失力瘫坐在地:“对,用命换金。”
一锭金子,等于整整一个月的阳寿。
分毫不错,童叟无欺。
当年劫掠任家的十人,其中九人因贪婪无厌,在短短一个月之内,纷纷沦为枯槁干尸。而他们用命换来的金锭,却随着他们的死亡凭空消失,唯余最开始的九枚。
那九枚金灿灿的金锭摆成一排,不多不少,仿佛是为九具干尸提前备下的买命钱。
唯有十九岁的他,在被吞噬掉三十年的阳寿后,揣着三十枚染血的金锭,侥幸逃脱。他拖着这具行将就木的残躯,勉强苟活至今,虽生犹死。
昨日,当他在市井听闻那两具干尸的惨状,便知:算奴,回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该死的人。
她的知己不知去向,再无人能阻止她的复仇。
于是,他想抢在报应来临前,亲口认下所有罪孽,为自己求得片刻安宁。
徐寄春:“她是谁?她的知己又是谁?”
王翊:“她是算奴,她的知己是任家的女儿任鸣蓁。”
“任家满门尽殁,任鸣蓁早死了,怎会不知去向?”
“任鸣蓁当年根本没死!”王翊激动得涨红了脸,嘶声解释,“二十四年前,我在京城亲眼见过她!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暗中找人打听,才知她已改名任流筝。”
徐寄春大喝一声:“你重新说,她叫什么?”
“任流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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