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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姜舒怡这一声脱口而出的老师, 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从兄弟单位远道而来的老专家,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老师?”其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授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笑开了花,心里想着,莫不是这名声在外的小姜同志,听过自己的名号,这是想当场拜师?


    这可是姜舒怡啊,去年凭一己之力改造高精准炮弹,让267所一战成名的天才少女, 现在更是拿出了反坦克导弹这种开创性设计的优秀人物。


    这要是能把这么个天才收到自己门下,以后走出去那得多有面子?


    以前带学生,出门跟人介绍的时候, 心里总得掂量掂量,生怕哪个不争气的给自个儿丢了人。


    可要是收了姜舒怡, 那简直是行走的金字招牌,别说怕提了,怕是做梦都想挂在嘴边上, 逢人就得炫耀一番:“瞧见没,这是我学生。”


    然而这份集体的激动和幻想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家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因为那个让他们心神向往的小姑娘,眼神根本就没有落在他们这些老家伙身上。


    她的视线投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冷着脸, 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年轻人陆衍之。


    这一下,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老专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里犯起了嘀咕。


    陆衍之?不可能吧?


    这小子确实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脑子好使得吓人, 可他自己现在还是刘老的得意门生呢,哪有资格当姜舒怡的老师?


    难道是觉得陆衍之长得好看?


    这个猜测倒不是空穴来风,陆衍之的好看,那是大家都认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当年在学校里,据说就是引得无数女同学芳心暗许。


    到了研究所,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更是踏破了门槛。


    只可惜陆衍之这人看谁都不爽,眼神里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和不耐烦。


    所以提的人多,可没有谁还敢上赶着去相亲?别最后亲没相上,还落一肚子气回来,图啥呢?


    不过陆衍之这副皮囊在第一面确实极具欺骗性,那股清冷孤傲的劲儿,配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对小姑娘来说杀伤力巨大。


    可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


    人家小姑娘那眼神里,根本没有羞怯和爱慕?


    眼神里满满的全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尊重和敬仰,就像是学子仰望传道受业的恩师,虔诚真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一旁的徐周群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最清楚这帮老狐狸的心思,也最怕自家这棵好不容易长成的独苗苗被人给惦记上。


    眼看气氛越来越诡异,他赶紧哈哈一笑,迈步上前,热情地打破了这片沉寂。


    “哎呀,林老,小姜同志,你们可算来了,快快快,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他热情的拉过林老,开始给大家做介绍。


    徐周群将几位专家做了介绍,又跟几位专家介绍所里的人,他的声音洪亮又表现的很热情,很快就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姜舒怡也在短暂的失态之后,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因为眼前的老师年轻了五十来岁,那自然是完全不认识自己的。


    不过她对老师还是很熟悉的,眉眼间的桀骜没有被岁月磨平,脸上还是那些她熟悉刻在骨子里的清冷和孤高。


    说起来自己这一身的本事,几乎都是老师倾囊相授的。


    后世的老师,性子更沉稳内敛,从不会在学生面前夸耀自己曾经的光辉事迹。


    但陆衍之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别说她们这些学生,就是在整个华国乃至世界科研领域,这个名字都代表着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他开创了无数武器设计的先河,身上挂着数不清的光环和荣誉,两院院士的奖章更是拿到手软。


    也正因如此,他老人家脾气不好是被大家讨论的点,没办法在他的光芒映衬下,太多人都显得平庸了。


    他随手画出的一张草图,是很多人一生也无法达到的高度,学生们交上去的论文,在他眼里更是处处都是漏洞。


    实在是怎么做,都难以让他老人家真正满意啊。


    姜舒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版的老师,看着他即便是在这种介绍新同事的场合,依然紧绷着嘴角,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熟悉的亲切感。


    嗯,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老师的脾气,一如既往的难搞。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很快就到了中午饭点。


    今天有贵客临门,研究所的食堂特意加了两个菜,红烧肉炖土豆和白菜炒肉。


    虽然算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在这年月,已经算是高规格的招待了。


    徐周群热情地邀请大家先去食堂吃饭,想着在饭桌上气氛轻松,正好探一探这几位老专家的口风,为接下来的挖墙脚大计做做铺垫。


    姜舒怡和林老自然也要陪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食堂,打了饭菜。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找个大桌子坐下,好好联络一下感情时,陆衍之却一声不吭地端着自己的饭盒,径直走向了角落里一张空无一人的桌子,背对着众人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几位老专家对此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自顾自地找位置坐下,丝毫没有要过去和他同坐的意思。


    徐周群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但他的主要目标是那几位老专家,对陆衍之这个难啃的骨头暂时也没什么想法,便也由他去了。


    然而别人不在意,姜舒怡却在意。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自家恩师一个人孤独的坐在那里,虽然他身上写满了别来烦我的气息,但是她看不见,嘿嘿!!


    毕竟怎么能让老师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呢?


    她端着饭对身边的林老轻声说了句:“林老,我过去一下。”


    然后端着自己的饭盒,毫不犹豫地朝着陆衍之走了过去。


    这一幕再次让几方人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陆衍之的老师刘老,看着姜舒怡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缕精光。


    心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嘿,这敢情好啊,要是小陆能凭着他那张脸,把这小姜同志给拐回所里,那这一趟可就没白来!


    而另一边徐周群和林老对视一眼,心里想的却是截然相反的事情。


    徐周群压低了声音,带着些兴奋对林老说:“林老,你看见没?小姜同志难得这么主动热情,这要是能把姓陆那小子给留下,那咱们267所以后可就真要一飞冲天,是当仁不让的老大了!”


    林老也深以为然的点头,谁不想自家所里全是能人啊。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就有些变化了。


    只有姜舒怡是唯一心思纯粹的人,她的心里,只有抑制不住的开心和激动。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后世老师对她可好了,可以说是悉心教导,为她撑腰,师娘也说要给自己介绍对象,还经常邀请自己去家里吃饭。


    她以前还信誓旦旦地对老师说,等以后自己出息了,一定要好好孝顺他老人家。


    可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取得足以让老师骄傲的成就,老师就先一步离世了。


    现在能在错位的时空里重新见到年轻的老师,那种心情,不亚于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


    她真的可开心了!


    姜舒怡的开心,却让陆衍之的眉头拧了又拧。


    他正低头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端着饭盒朝自己走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放下了筷子:“刚才你叫我老师。”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姜舒怡太熟悉自家老师这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了!


    她清楚地记得,后世第一次见面面试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眼睛冷冷地看着自己,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想当我的学生,没那么简单。”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还是那个外冷内热亲切又傲娇的小老头!


    姜舒怡心里的那点重新见到年轻的老师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怀念和亲昵。


    她脸上的笑容更甜了,语气轻松地解释道:“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位老师。”


    这可不是撒谎,本来就是她的老师,只是这份师徒情,跨越了时空而已。


    但是老师就是老师呀!


    陆衍之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平淡无波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我还没本事,教得出你这么厉害的学生。”


    这话不带半点阴阳怪气的成分,纯粹是事实的陈述。


    在来267所之前,他已经了解过姜舒怡了。


    年纪比他还小好几岁,履历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可做出来的东西,却完全超出了她这个年纪这个阅历该有的水平。


    那张反坦克导弹的概念图,他也看过了。


    思路清晰,结构又巧妙,让他这个向来自视甚高的人都感到由衷的惊叹。


    原本这次任务,只需要刘老过来支援就行了。


    是他自己在看到资料后,主动向刘老申请,非要跟着一起来见识见识,这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姜舒怡心想,现在是没有,但是以前有啊。


    不过这话她没法说出口,这要说出来大家就不研究武器了,先把她给送去研究了。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眨了眨眼睛,试探着问道:“那我不叫你老师,叫你陆同志?”


    天哪,竟然要跟老师平起平坐了!


    姜舒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奇妙感觉。


    尤其还是当着老师本人的面,叫他陆同志,这要是让后世那个傲娇的小老头知道了,一定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然而眼下这个年轻版的老师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称呼不置可否。


    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他不在乎。


    “陆同志。”姜舒怡立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心里却乐开了花,“你们这一次,要在267所待多久啊?”


    她还挺想跟老师一块儿工作的。


    前世就总觉得,要是能早生十年,也能跟老师并肩作战,那肯定是件很幸运的事。


    没想到,这愿望竟然实现了!


    陆衍之听到这个问题,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姜舒怡的肩膀,朝不远处徐周群他们那桌瞥了一眼。


    只见他们正一边假装吃饭聊天,一边频频地往他们这边瞟。


    再结合姜舒怡这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他瞬间就起了疑心。


    这是267所的套路?派这个小姑娘来当说客,想把自己留下?


    陆衍之放下筷子问,“想让我留在267所?徐所让你来的?”


    不等姜舒怡回答,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其实,以你的本事,换一个资源更好平台更大的研究所,会发挥得更出色。”


    姜舒怡没想到,才跟老师见第一面,就险些被他给套路了。


    这小老头,心眼儿还真是一点没变,自己拿他当亲人,他倒好还跟自己玩上心眼儿了。


    她心思一转,决定不按常理出牌,她没有直接回答陆衍之的问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要是我的老师还在,他肯定会愿意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工作的。”


    后世她毕业选择的单位的时候,所有人都劝她去更有名的资源更好的地方。


    只有老师对她说:“人生的路这么长,不要被别人的看法左右,你喜欢哪里,就去哪里,做你喜欢做的事,老师支持你。”


    陆衍之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说得一愣。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愧疚。


    搞研究的人,大多心思单纯。


    眼前这个女孩儿年纪这么小,看起来就更纯粹了。


    自己怎么能跟那群满肚子心眼子的老家伙一样,用这些套路来算计她呢?


    说不定她只是单纯好奇,他们会在267所呆多久。


    想到这里陆衍之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筷子吃饭。


    姜舒怡见状,也就不再开口了,虽然很开心看到老师,但是也不能影响老师吃饭,老师身体好也能活得更久,他活的时间更长也是华国的财富啊。


    两人倒是安安静静的吃饭,却把另一桌子的人给急得不行。


    刘老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自家那宝贝徒弟被人三言两语就给说动了心。


    而徐周群和林老也是提心吊胆,就怕自家的顶梁柱被人家给忽悠瘸了。


    好在直到吃完饭,那两人也没再多说什么,各自端着饭盒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的路上,徐周群还是有点不放心。


    林老倒是气定神闲,安慰道:“你瞎操什么心?我看两人就是单纯的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再说了小姜同志怎么可能走?她丈夫可还是驻地的团长呢?”


    徐周群一听这话,恍然大悟,心也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对啊有贺青砚这尊大佛镇着,他还怕什么?


    不过到了下午,他还是没忍住,悄咪咪地把姜舒怡叫到办公室,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下情况。


    姜舒怡倒是很坦荡,实话实说:“徐所,陆同志很像我的一位老师。”


    徐周群立刻就脑补出了一副感人的画面,因为姜舒怡这样的天才一开始跟普通人不一样的,所以以前被人认为脑子有些问题,但是她依旧上了高中,这其中可能离不开老师的照顾。


    他也当然地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读书时的老师。


    徐周群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劝道:“嗯,老师对学生恩重如山,是该记在心里,下次你回苏城,可以抽空去看看你的老师嘛。”


    说完他还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陆衍之再像,那也不是你的老师啊。


    谁知姜舒怡听完,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的老师他已经去世了。”


    确实,那个传授她毕生所学的老师,已经永远地离开了,现在的是年轻的嘛。


    徐周群:“……”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安慰两句。


    陆衍之:好好好,以前口口声声说要孝顺我,现在背地里就这么咒我是吧!


    自从兄弟单位的专家们进驻后,267所的气氛变得紧张又热烈。


    整个研究所都围绕着反坦克导弹这个核心项目高速运转起来。


    但无论再怎么忙大家心里都清楚,整个项目的核心,依旧是那个看起来文静内向,不爱说话的姜舒怡同志。


    她就像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人,脑子想法太多了。


    而陆衍之的到来,好像更加给了姜舒怡助力。


    他们两人所擅长的领域,思考问题的方式,几乎快要完全重合了。


    很多时候姜舒怡只需要提出一个概念,甚至是一个模糊的想法,陆衍之就能立刻明白她的意图,并且从另一个角度,给出比较精准的建议。


    这种默契看得林老等一众老专家都啧啧称奇,直呼后生可畏。


    姜舒怡依旧习惯性的称呼陆衍之为老师,毕竟这真的是她的老师啊。


    为了能让这个称呼变得名正言顺,她还小小地动用了一点计谋。


    某天在讨论破甲弹核心部件药型罩的升级方案时,大家陷入了瓶颈。


    姜舒怡便将一个她早已想好,但故意留了几个小破绽的方案抛了出来,然后恰好请教到了陆衍之头上。


    那个问题正是陆衍之研究领域中擅长的部分。


    陆衍之是什么人?一下就看穿了姜舒怡这点小聪明,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没有当场拆穿她,只是拿起笔,在图纸上轻描淡写地修改了几笔,便完美地解决了那个所谓的难题。


    “老师,您太厉害了。”姜舒怡立刻抓住机会,双眼亮晶晶地,满脸崇拜地喊道。


    这一声老师叫得理直气壮,也顺理成章了。


    自那以后姜舒怡就追在他身后,老师前老师后地叫个不停。


    陆衍之被她叫得没办法,终于忍不住了,表情十分认真地再次对她说:“我的水平,真的不足以教你。”


    连他自己都搞不明白,姜舒怡为什么就这么执着地要当自己的学生。


    “我知道。”姜舒怡仰着头笑道,“但是这不妨碍我认您当老师呀。”


    她很想说,老师,您已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我了。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的学生没有给您丢脸,不信,您可以亲自检验。


    陆衍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也不能拉着脸骂人家一个小姑娘吧,而且每次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他话都不敢说重了,那样会显得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怪长辈。


    最终在姜舒怡软磨硬泡的坚持下,他这个老师,也只能稀里糊涂地当了下来。


    可是老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既然应下了,那就得担起老师的责任。


    陆衍之发现,在专业知识上,姜舒怡根本不需要自己教什么。


    那么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其他方面,充当一个尽职的长者了。


    学生已经如此优秀,其实他这个老师当得还挺轻松。


    他叹了口气,终于松了口:“好,既然你要认我当老师,那么你对老师有什么要求吗?”


    陆衍之想,自己大概不是个好相处的老师。


    所有人都说他脾气不好,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是怎么回事,一点儿都不怕自己。


    不过既然当了老师,他也不希望学生整天对着自己战战兢兢的。


    所以如果学生希望有个什么样子的老师,他其实可以试着改变一点点。


    姜舒怡听到这话,瞬间就想起了后世面试时的场景。


    当时这个傲娇的小老头也是这样,板着脸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什么自己要求多么严厉,当他的学生必须如何如何,不要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当他的学生……


    周身的气场都写着,我,非常不好惹。


    结果呢?等正式开始带他们之后,他却经常在实验室里,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凑过来问:“哎,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严厉了?你们喜欢院里哪个教授的风格?”


    “其实你们要是喜欢那个样子,我也可以改一改的。”


    那副想维持严师形象又怕吓到学生的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爱得不行。


    所以她的老师,就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不需要任何改变。


    她笑着摇了摇头。


    “那老师。”姜舒怡忽然想起了什么,反问道,“您对学生有什么要求吗?”


    她这才意识到,好像从来没问过老师,他喜欢什么样的学生,对学生又有什么样的期望。


    因为不论她做出什么成绩,老师总是满脸骄傲地跟所有人说:“看看,这就是我带出来的学生,真的让老师骄傲。”


    陆衍之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当老师?他还是第一次,业务实在是不太熟练。


    他沉吟了片刻,才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没什么要求,别把我气死就行。”


    “老师,那不能。”姜舒怡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语气笃定,“您至少能活到八十岁呢。”后世他老人家活到了八十的。


    陆衍之:“……”


    姜舒怡认了陆衍之当老师这件事,在研究所里还是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轰动。


    大家心里都犯嘀咕。


    论本事陆衍之确实很厉害,这一点没人否认。


    可要说跟小姜同志比,其实各有所长,但小姜同志明显更有创造力。


    所以小姜同志根本就不需要老师嘛,连林老那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都只能在一旁辅助,甘当绿叶。


    他陆衍之年纪轻轻的,凭什么啊?


    当然大家伙儿心里这么想,多少也带着点护犊子的私心,故意贬低陆衍之。


    生怕他当了小姜同志的老师,就把他们这宝贝疙瘩给拐跑了。


    只有徐周群,对此表现得异常淡定。


    他知道姜舒怡那个去世的老师的故事,所以在他看来,小姜同志认陆衍之为师,是怀念曾经那位对她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罢了。


    这么一想,徐周群反倒更加放心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小姜同志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啊,这样的人,才最不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就忽悠走。


    陆衍之说自己可能当不好老师,但事实证明,就算倒回去五十年,他也注定会是一个极其称职的老师。


    在专业上,他依旧严谨逻辑性强,而且极具有前瞻性的思维,这让姜舒怡深刻地体会到,老师之所以是老师,确实有其过人之处。


    反坦克导弹项目,核心就是要提升破甲威力。


    而要提升威力,最关键的技术突破口,就在于炸药的研发。


    淘汰传统的TNT,是必然的选择。


    姜舒怡大胆地提出,将研究重点放在奥克托金等新型高能炸药的合成工艺上。


    这个提议一出来,整个会议室都炸了锅,这步子迈得太大了,国内在这方面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风险太高。


    就在所有人都持保留意见,连林老都眉头紧锁的时候,陆衍之是第一个站出来,旗帜鲜明地表示了支持。


    他非但没有打击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学生的大胆设想,反而在此基础上,又提出了许多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既然要追求这么高的爆速。”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公式,“那么,装药结构和引信的改进,就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老师,您还有什么建议吗?”姜舒怡现在使唤起自家老师来,可是顺手得很,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她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集到了陆衍之身上。


    也就在这一刻,大家伙儿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小姜同志非要认陆衍之当老师了。


    如果说姜舒怡的能力是打造锋利的剑,那么陆衍之,绝对就是能为利剑提供全方位保障的可靠的后勤补给。


    他们两人解决问题的路子,看似如出一辙,却又能在起点就分出两条相辅相成的支路,最终在终点完美汇合。


    这种一加一远大于二的组合,简直是天作之合。


    陆衍之对自己这唯一的学生,自然是毫无保留,恨不得把那点压箱底的家底全都抖落出来。


    “建议谈不上。”他沉吟片刻,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先着手建立一个小型爆轰测试平台。”


    “对。”姜舒怡眼睛一亮,立刻接话,“我们要先采集数据,测试新型炸药的爆轰波传播特性。”


    “这个平台,我来搭建。”陆衍之主动把最繁琐最基础的工作揽了下来。


    他到底比姜舒怡多了几年的经验。


    虽然他看得出姜舒怡跟自己的路子很像,但他也知道,这孩子没有正经上过大学,背后也没有听说有哪位名师指导。


    路子虽然天马行空,但也难免会有些野,在这种条件不好的情况下,路子太野容易出差错。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规则化的,基础性的框架都给她搭建好,为她的野路子保驾护航,这样至少能保证她提出的每一次试验,都能在最稳定最优越的条件下进行。


    这应该是老师该做的事吧,陆衍之想自己还要多学习怎么当老师才行。


    姜舒怡太习惯这种感觉了,后世无数次,也是老师默默地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


    陆衍之这个人,年纪不大,做事却异常的老练沉稳。


    他在武器研究上几乎没有短板,是那种十项全能还能精准控场的帅才。


    而姜舒怡则是那种灵感一来,就能瞬间引爆全场的天才。


    大家都说她腼腆内向,不爱说话。


    可一进入工作状态,那绝对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谁也挡不住。


    这对师徒,简直是把各自的特长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在工作上的配合,完美得不像话。


    有了这俩人在前面冲锋陷阵,研究所里其他小组的人,顿时感觉压力小了很多,同时学习到的东西也多了很多。


    尤其是弹药组的张姐,感受最为深刻。


    她们弹药组,人手少,技术相对落后,一直是所里的老大难问题。


    这次姜舒怡直接提出要搞新型合成炸药,简直是把她们组往死里虐,一个个被折磨得脑瓜子嗡嗡响,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但痛苦过后,却是巨大的收获。


    这接触到的可都是国内最前沿的新技术啊,学会了就是一辈子吃饭的本事!


    这天下午,张姐拿着一份测试报告,兴冲冲地跑进了姜舒怡的研究室。


    “小姜同志,咱们那个新型合成炸药的化学稳定性,最后三组数据也出来了,你快先看看前面的报告。”


    姜舒怡接过报告,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奥克托金具有四种不同的晶型,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对不同晶型的性能影响进行测试,并评估其热稳定性和化学稳定性。


    这部分工作,主要就是由张姐负责。


    “不错。”姜舒怡看完数据,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毫不吝啬地夸奖道,“数据全都在我们的估值范围内,张姐,你真厉害啊。”


    只要结果满意,姜舒怡嘴里就全是甜甜的好听话。


    这一夸可把张姐给听得心花怒放,乐得不行。


    这段时间,为了这个新型炸药,她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自己心里最清楚。


    现在听到结果是好的,还得到了小姜同志的肯定,整个人都感觉轻飘飘的,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哎呀,还是小姜同志你厉害!”张姐摆着手,谦虚道,“要不是你提出来这个方向,咱们现在还在用那些老掉牙的传统炸药呢。”


    化学炸药由来已久,但想要达到高爆速高穿透,就必须不断地改良创新。


    就像当年D国率先合成了□□,威力接近太安,稳定性却高出许多,这便是他们在战场上一度攻无不克的重要原因。


    武器,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这才是国防的根基。


    “张姐,你们也很棒。”姜舒怡说着,又低头去核对数据了,也全靠研究所大家的配合,功劳当然是大家的。


    张姐难得抓到点空闲,就跟姜舒怡的助手曾文聊了起来,顺便打听一下爆轰测试平台的进展情况。


    “张姐。”曾文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悄悄告诉你啊,估计很快就要完成了。”


    张姐看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完成了是好事啊,你这搞得跟做贼一样干啥?”


    曾文吸了吸鼻子,一脸后怕地诉苦:“哎,别提了,原本李工派我过去帮忙的,结果怡怡的老师也太凶了,就因为一组数据输入慢了半拍,被他那眼睛一瞪,我吓得连续做了两天噩梦,后来李工看不下去了,才又把我给换了回来。”


    她现在提起陆衍之的名字,都还心有余悸。


    怎么也想不通,怡怡这么温柔一个姑娘,怎么就找了个那么凶的老师?


    “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师。”正在核对数据的姜舒怡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抬起头,轻声为自家老师辩解了一句,“咱们的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结果那两天,连续两组数据都因为人为失误出了错,他发脾气也是正常的。”


    她真不觉得老师有多凶。


    他骂人向来是对事不对人,谁犯了错就骂谁,从来不搞牵连,其实也没那么可怕的。


    虽然姜舒怡这么说,但大家该怕还是怕。


    不过,怕归怕,跟着严师,也确实是出成绩。


    曾文就在陆衍之手下待了两天,回来后感觉自己的业务水平都提升了一大截,连怡怡都夸她进步快。


    张姐其实也有点怕陆衍之。


    别看自己比他大那么多岁,可正因为大这么多岁,才更怕。


    她的专业,正好是陆衍之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每一次数据出现波动,他那眼神一扫过来,张姐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不及格的小学生,惭愧得抬不起头,心理压力特别大。


    哎,人家小姜这么温和一姑娘,感觉别人大声吼一句她都能哭出来似的,结果愣是一点儿不怕陆衍之。


    不过虽然心里佩服陆衍之的本事,但在张姐看来,他还是不够格当小姜同志的老师。


    “说起来。”张姐还是忍不住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陆工吧,收别人当学生绰绰有余,可小姜同志,完全就没必要再找老师了嘛,你看看,也没见他教什么,反倒是在他那边把人给骂哭了,还得小姜同志去帮忙说好话。”这不是给小姜同志增加额外的工作负担吗?


    姜舒怡正想说点什么,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老师正悄无声息地站在研究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脸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老师!”


    张姐一听这声,吓得一激灵,猛地回头,就对上了陆衍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顿时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干巴巴地喊了声:“陆工。”然后就像屁股着了火一样,一溜烟地跑了。


    曾文一看陆衍之来了,感觉整个研究室的空气都压抑了。


    她急中生智,抓起桌上的一份资料,对姜舒怡说:“怡怡,我先去给隔壁楼的李教授送份资料。”


    说完也紧随张姐之后,逃也似的跑了。


    陆衍之来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的威名已经深入人心。


    整个研究所,除了那几个老资格的专家和姜舒怡,好像就没有不怕他的人。


    等人都走光了,研究室里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


    姜舒怡这才走到陆衍之身边,有些担心地说:“老师,您别生气啊,张姐她们就是随便说说的,没有恶意的。”


    陆衍之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嘴角倒是勾起一些弧度:“我要是听见什么都生气,怎么能活到八十岁?”


    姜舒怡没想到自家老师还挺幽默,顿时噗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她又趁热打铁说:“老师,其实您平时也不用那么严厉的,这样大家就不怕您了。”


    她想起了后世,老师年纪大了之后,也曾跟她们感慨过,说很后悔年轻的时候脾气太冲,收不住。


    后来回头想想,其实也是那个年代条件太艰苦了。


    没有什么先进的运算工具,全靠算盘和纸笔。


    那些数据庞大复杂,光是抄录都费劲,算错一两个数字,也是常有的事。


    他总自省说自己当年对同事和学生,还是太严格了。


    陆衍之静静地看着姜舒怡,看着她眼里真切的关怀和担忧。


    他发现这整个研究所里,好像只有她,是完全不怕自己的,真把自己当那种很慈祥的长辈。


    陆衍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要是不凶一点,很多不该由你来做的事情,最后就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因为他的学生太优秀了,优秀到仿佛无所不能。


    长此以往,身边的人难免会产生依赖和惰性,习惯性地把所有难题都推给她。


    “到时候最累的只会是你,而且大量繁琐的杂事,会把你身上最宝贵的那份灵气,一点一点消耗干净。”


    那一瞬间,姜舒怡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以前她们有段时间要跟院里另一个教授的组一块儿做试验。


    结果那会儿老师暂时没在,所以经常被那个教授安排帮忙,很多繁杂的稿子就让她们来写,他自己的学生则是全身心投入试验。


    这事儿被回来的老师撞到,当场就发飙,还闹到了院里,说以后谁再敢这么欺负他的学生,他要他们好看。


    没想到就算提前了五十年当他的学生,他所有的严厉和不近人情,也都还是为了给她撑起一把保护伞。


    她就说嘛,她的老师,是天底下第一好的老师!


    第四十七章


    最近研究所忙得人仰马翻, 贺青砚这边倒是清闲了不少。


    过完年之后,驻地里除了常规的拉练和训练, 暂时没有什么紧急的大任务压下来,日子过得按部就班。


    如此一来,他就有了更多的时间。


    每天下午只要训练一结束,他就会跟着小于的车,一道去研究所接姜舒怡下班。


    进入二月下旬,西北的天气依旧冷,不怎么下雪,就算偶尔下也是小雨。


    算是倒春寒的天气里,这种雨比下雪还要阴冷,寒气能顺着人的领口袖口往里钻。


    贺青砚从训练场回来, 又从家里拿了一条围巾出来,打算给媳妇儿带上,这天出门冻脖子的很。


    研究所这边今天有最后一组关键数据要出来, 所里的人都在等数据,贺青砚到研究所大门口时, 卫兵登记过他的信息,再次核对登记了他的信息后,就直接放行让他进去了。


    正好小于要去给徐周群送一份驻地协防的文件, 吉普车便直接开进了研究所里。


    贺青砚对这里已经相当熟悉,自家媳妇儿在这里工作,所以媳妇儿刚来那会儿, 他还特地买了好几斤大白兔奶糖,亲自送到各个研究室,毕竟自家媳妇儿年纪小,初来乍到礼多人不怪。


    因此他现在在所里也算是个名人了, 吉普车刚停稳,他一下车,甚至不用开口问,行政楼门口路过的一个干事就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贺团长,又来接小姜同志下班啊?”


    贺青砚点了下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是的,李干事,她在研究室吗?”


    李干事闻言往旁边一栋三层小楼指了指,“小姜同志没在研究室,她在实验室。”


    “谢谢。”贺青砚道了声谢,迈开长腿朝那栋实验楼走去。


    他走到二楼最里间的实验室门口,厚重的铁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难掩兴奋的讨论声,时不时还夹杂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这是他们工作的关键时刻,贺青砚也没去打扰,于是在一间没人的小会议室,安静的等着。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贺青砚终于听到了隔壁实验室铁门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几个人激动的交谈声。


    他立刻站起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怡怡。”他走出去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媳妇儿,轻声喊了一声。


    “阿砚,你来啦?”姜舒怡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是看到他脸上立刻挂上笑意,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跟她一同走出来的,还有一个身形挺拔男人。


    贺青砚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这就是怡怡提过的那位新认的老师?虽然知道还没见过。


    陆衍之自然也看到了贺青砚,他知道姜舒怡结了婚,丈夫是驻地的团长,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男人一身军装,肩宽腰窄,身姿笔挺,五官轮廓深邃,长得好看,跟自己学生很相配,关键是周身都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刚毅,眉宇之间正气满满。


    光看这长相和气度,倒确实配得上姜舒怡。


    贺青砚原本听媳妇儿说认了位老师,下意识地以为是像林老那样头发花白的慈祥前辈,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瞧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可能更年轻一些的男人。


    他不免多看了两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视。


    “老师,这是我爱人,贺青砚。”姜舒怡站在两人中间,笑意盈盈地介绍道,“阿砚,这是我的老师,陆衍之,陆工。”


    “陆工,你好。”贺青砚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贺团长。”陆衍之也朝人颔首。


    简单的介绍之后,姜舒怡便跟老师道了别:“老师,那我们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下班。”


    “嗯。”陆衍之淡淡地点了下头。


    姜舒怡带着贺青砚回了自己的研究室收拾东西。


    这研究室贺青砚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桌上堆满了图纸和资料,墙边的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他倒是很熟悉了。


    贺青砚知道媳妇儿最近有多辛苦,看她收拾东西,就自然而然地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我来。”


    明天就是周天,可以休息一天,所以姜舒怡要带回家的东西还不少。


    贺青砚一手拎着包,另一只手又把她桌上的饭盒和水杯一并揽了过去。


    姜舒怡乐得清闲,有了免费的劳动力,她就空着手跟在他身后,像个甩手掌柜。


    当然嘴里夸赞的话不少,“有阿砚真好。”


    贺青砚闻言偏头看她,笑得不行,“不夸我也给你干活。”


    “没夸你,实话实说呢。”他是真的很好的啊,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等小于送完资料回来,三人一狗就准备回家了。


    闪电一上车就亲昵地凑到姜舒怡脚边,拿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小腿。


    姜舒怡愉快的摸了两把狗头,心里也舒服了。


    车内气氛正好,贺青砚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怡怡,你那位老师还挺年轻的哈?”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但开车的小于却是竖起了耳朵。


    姜舒怡正低头摸着闪电的脑袋,闻言想也没想就顺口接道:“不年轻啊,跟你……”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跟你差不多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立刻抬起头,冲着贺青砚露出了几分讨好的傻笑,眼睛还不自觉的眨了眨,意图蒙混过关。


    驾驶座上的小于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结果一道冰冷的视线立刻从背后袭来。


    小于脖子一缩,瞬间收敛了笑意,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在认真开车的模样。


    贺青砚这才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自家心虚的媳妇儿。


    他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也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这笑容看得姜舒怡心里直发毛。


    好在贺青砚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伸手在姜舒怡腰上挠了一下。


    毕竟当着小于的面,总不能自揭伤疤,承认自己不年轻吧?他很识趣地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换了个让她开心的话题。


    “对了,怡怡,现在天气开始转暖了,我估摸着下个月咱们就能去林场看爸妈了。”他今天去团里还联系过了林场那边,“我已经跟刘场长通过气了,他说下个月林场那边的活儿也少了,咱们挑个时间过去。”


    “真的?”姜舒怡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盼着去看望父母已经盼了太久了,从冬天盼到了春天。


    现在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心情一下子就跟着飞了起来。


    “嗯,所以咱们三月中旬过去。”


    “好呀好呀。”


    既然要去林场看望父母,少说也得待上几天。


    姜舒怡提前去跟徐周群请了假。


    徐周群向来是个好说话的领导,更何况小姜同志是267所的头号功臣,别说请假,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都得想办法搭个梯子啊。


    “行,没问题。”他答应得十分爽快,“给你放一周的假,够不够?从这边去林场路途也不算近,多陪陪父母,也让你安心工作。”


    “谢谢徐所。”姜舒怡感激地说道。


    假请好了,研究所这边的工作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关键阶段。


    陆衍之亲手搭建的小型爆轰测试平台已经完工,张姐她们弹药组采集的新型炸药稳定性数据也全部出炉。


    万事俱备,就只差一场实地测试,来检验奥克托金这种新型高能炸药的威力。


    因为项目尚在研发阶段,东西也还没成型,所以这次测试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前往几百公里外的专用测试基地。


    但爆轰测试毕竟非同小可,具有极大的冲击力和危险性,测试地点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


    地点选在了兵工厂后山翻过去的一大片空地上,那地方三面环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又因为缺乏水源,土地贫瘠,几乎寸草不生,自然也没有人烟。


    在研究所和兵工厂搬来之前,那里跟无人区没什么两样,是进行此类测试的绝佳场所。


    这是267所自成立以来,第一次独立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武器性能测试。


    上一次测试高精准炮弹,还是在专业的测试基地完成的。


    因此徐周群格外重视,三令五申,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全,必须保证所有参与人员的绝对安全。


    好在从兄弟单位来的刘老和陆衍之都是这方面的行家。


    尤其陆衍之跟着老师参与过的实地测试不计其数,经验比267所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丰富。


    有他在大家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测试当天,天气晴朗。


    “小姜,这个药型罩陆工那边已经反复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张姐将一个铜制的形状如同倒扣漏斗的核心部件递给姜舒怡,“咱们装上炸药就可以开始了。”


    “好。”姜舒怡接过药型罩看了一眼,又还给张姐她们。


    张姐接过之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进行装药。


    另一边陆衍之正在对所有工作人员进行最后的安全叮嘱:“等会儿引爆,我们采用长导线电起爆,所有人必须撤离到安全范围之外,听清楚了吗?”


    他经过推算,在图纸上画出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工作人员在那个安全距离的基础上,又额外多拉出了引线。


    大家忙不迭地点头:“好的,陆工,我们都记下了。”


    “老师。”姜舒怡看到老师过来,又提议道,“我建议在靶点加一块厚钢板,模拟坦克的复合装甲,看看能不能一次性打穿。”


    按照常规流程,爆速测试和穿甲威力测试是需要分开进行的。


    可这个年代,科研条件实在太艰苦了,每一次测试都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


    分开测试,意味着双倍的消耗,双倍的时间。


    姜舒怡以前总听说,这个时代的科研人员们个个都艺高人胆大。


    很多在后世需要反复验证分步进行的测试,在当时为了节约宝贵的资源和时间,往往会合并在一起,一次性完成。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她也想试试。


    这种赌一把的背后,当然也算是对自己成果的绝对自信,而且节约下来的成本,就能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


    陆衍之听完她的提议,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已经准备好了。”


    其实在设计这个爆轰测试平台之初,他就已经做好了压缩测试流程的打算。


    他和这个半路收来的学生,在很多想法上,总是能不谋而合,以前他也属于激进派,但是自己一个人,刘老又是保守派的,很多时候反而束手束脚的。


    现在有姜舒怡这个学生,两人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姜舒怡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果然这个时代的很多科研人员,骨子里都流淌着冒险和挑战的热血。


    站在一旁的徐周群听到两人的对话,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也太冒险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靶点的数据采集不到,那这次爆轰测试就等于废了一半,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几乎等同于要重头再来。


    听到徐周群的担忧,陆衍之转过头,“徐所,请放心,如果出了任何问题,责任我一人承担。”


    他很清楚按照常规流程慢吞吞地测试下去,光是各种性能测试就能耗掉大半年。


    一个武器项目,没个五六年根本不可能定型。


    可世界的军事发展日新月异,五六年后,现在领先的技术可能就落后了。


    华国的科研,不仅仅是自研,更是在与时间的赛跑,是在奋力追赶。


    只有追上甚至超越西方国家的脚步,才能真正地挺直腰杆,在世界上拥有话语权。


    徐周群其实并不精通具体的技术细节。


    他听陆衍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看到他脸上那种成竹在胸的自信,还能再说什么呢?到底人家才是专业的。


    所有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切就绪后,除了负责最后操作的引爆员,其他所有人都撤到了远处的安全观察区。


    陆衍之最后一次提醒引爆员:“所有操作,必须严格按照安全规程执行,记住,奥克托金的威力,远超我们以往接触的任何一种炸药。”


    “陆工,您放心吧。”引爆员也很沉着,“安全手册上的每一条,我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观察区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这一次测试的成功与否,不仅仅关系到反坦克导弹这个项目,更关系到整个267所的未来。


    作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研究所,能不能借此机会快速转型,未来能不能拥有承担大型尖端武器研究的能力,就看这一炮了。


    若是连自测都搞得一塌糊涂,那后续很多工作的推进都会变得举步维艰。


    徐周群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也是他为什么那么执着地四处去捞人才了。


    小姜同志一个人,要撑起整个研究所的未来,真的太难了。


    就像这个爆轰测试平台,若是没有陆衍之,光靠林老和李教授他们,根本没这方面的经验,最后这重担怕是又要落到小姜同志的肩膀上,能把人给活活累死。


    就在众人紧张的等待中,引爆员的声音再次响起:“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三,二,一,起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像是撕裂了山谷的宁静,大地仿佛都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的耳边都是一片轰鸣,短暂地失去了听觉,只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气浪迎面扑来。


    直到那股嗡嗡的耳鸣声逐渐退去,风声重新灌入耳朵,所有人才猛地回过神来,齐刷刷地挤到了传感器数据接收屏幕前。


    黑白的屏幕上,一排排代表着爆轰波压力温度和传播速度的数值飞快地闪过,最终定格。


    “数值正常。”负责数据监测的同志激动地大喊一声。


    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远程监测的数据是好的,现在就等负责现场勘查和数据采集的人员回来了。


    测试点距离不算太远,没过多久,远处的山坳里就传来了一道激动的喊声。


    “打穿了……钢板打穿了!!”


    负责勘察的年轻研究员,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观察区飞奔而来,脸上的表情满是狂喜。


    “成功了!”


    “太好了!”


    观察区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负责数据记录的同志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所有传回来的数据抄录下来,只等着带回去进行详细的分析。


    “走走走,快,先回研究室做分析。”刘老大喊一声,所有研究员立刻行动起来,收拾着仪器和资料,急匆匆地往回赶。


    现场的收尾工作交给了另一部分人,徐周群不放心,亲自留下来帮忙监督,毕竟这次测试的结果还需要严格保密。


    回到研究所,所有数据被汇总到一起,每个研究小组负责分析其中一部分。


    在这个没有高速计算机的年代,所有的数据处理,都依赖于最原始的人工测算。


    算盘声,纸笔的沙沙声,代表着研究所的忙碌。


    经过长达数小时的奋战,最终的分析结果终于出来了。


    姜舒怡站在黑板前,虽然对自己很信任,但是声音依旧带着难掩的激动。


    “根据汇总数据分析,本次测试的新型合成炸药,爆速达到了九千一百四十米每秒,耐热性和化学稳定性均优于□□,穿甲测试完全成功。”


    话音刚落,研究室里再次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成功了,这是一次非常完美的测试。


    对于267所的老员工来说,这样的结果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自从去年姜舒怡来了之后,所里就好像变了个样,几乎战无不胜。


    但对于刘老他们这些外来的专家而言,心情却是全然不同的震撼。


    他们还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一次性就通过,并且所有测试结果都远高于预期设定标准的测试。


    这简直是奇迹。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为什么267所这一次的底气这么足。


    那个看起来文静腼腆的小姜同志,才是267真正的王炸啊!


    炸药的难题解决了,接下来项目进入了另一个关键领域,材料的研制。


    反坦克导弹,作为一种单兵或班组便携式武器,减重是势在必行的。


    装甲部队打的就是一个集群式的强力压制。


    坦克一旦成队列推进,那就是钢铁洪流,所向披靡,能打能抗。


    而反装甲武器的核心战术,就是要用精准而致命的打击,撕开这个坚固的防御体系,为后续部队创造逐个击破的机会。


    这就要求武器本身必须具备两个核心特点,威力强大,且便携性高。


    减轻重量,对提升单兵的携行能力和战术机动性至关重要。


    目前所里的材料专家李教授,正在研究一种新型的合成铝合金,初步实验已经能让武器结构重量减轻百分之十五左右。


    这个成果在当下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但是姜舒怡的目标不止于此。


    如今炸药的性能被她大幅度提升了,武器的整体设计就必须有更长远的考量。


    一款武器一旦定型,短期内就不会再做大的调整改造,否则就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所以她希望一步到位。


    所以在接下来对新型材料的讨论上,姜舒怡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希望,能在现有材料的基础上,再减轻百分之二十的重量。”


    “什么?再减百分之二十?”李教授第一个就愣住了,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满脸的难以置信,“小姜同志,这……这怎么可能呢?”


    百分之二十,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对于结构材料而言,减重往往意味着牺牲强度,耐热性等关键性能。


    在保证性能不降低的前提下,再减重百分之二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只是李教授,在座的几位从外面来的专家,也都齐刷刷地摇着头,脸上写满了不可能。


    “还要保证发射时的高温性能,这太难了。”李教授也想,可这减轻百分之十五的重量他就捣鼓了两年呢。


    “李教授,您有考虑过耐高温钛合金材料吗?”姜舒怡问。


    早在苏国专家援助时期,华国就已经接触到了钛合金技术。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国内也开始了钛材的工业化生产,并研制出了TB2合金。


    但所有人都清楚,现阶段国内对钛合金的研究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在耐高温性能上,一直无法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世界范围内,耐高温钛合金的研究也才刚刚起步。


    后世的姜舒怡却知道,钛合金特别是耐高温钛合金,是未来航空航天和尖端武器发展的命脉。


    未来华国研究的战斗机和航天器,所用的钛合金材料甚至能耐受两千四百度以上的高温。


    华国在这方面起步虽晚,但在后世却实现了弯道超车,取得了连西方国家都未能做到的重大突破。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这个未来提前带来呢?


    耐高温钛合金若是能提前问世,造福的将不仅仅是陆军武器,更是对整个国家的航空航天领域发展的一次巨大推动。


    “耐高温钛合金?”李教授喃喃自语。


    他目前的研究方向除了合成铝合金,确实也包含了钛合金,只是耐高温这个瓶颈,迟迟无法跨越。


    “是的。”姜舒怡的语气十分肯定,“我看过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笔记里记录,现在西方国家最新的钛合金,耐高温区间大概在三百五摄氏度到四百五摄氏度之间,咱们若是能研究出高于这个温度几十到百度的耐受度,制造同等强度的结构件,重量就可以减少百分之三十五以上。”


    为了让自己的知识来源显得合情合理,她拿了父亲笔记这个万能的挡箭牌。


    百分之三十五!


    这个数字对研究新型材料的人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尤其是对李教授这样一辈子深耕于新型材料研究的专家来说,这简直就是他毕生追求的结果。


    如果真能做到小姜同志说的那样,他这辈子死也无憾了!


    姜舒怡看时机成熟,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她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递给了李教授。


    “李教授,这是我从我父亲的笔记里誊抄的一些关于高温钛合金研究方向的设想和思路,希望对您的研究能有帮助。”


    李教授接过笔记本就迫不及待地翻开,只见里面详细记录了自研高温钛合金的几个关键技术方向还有合金元素配比的思路,甚至还有一些失败实验的总结。


    这些东西,对他这种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的科研人员来说,无异于亮起了指路的灯塔。


    有了这份笔记,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重新沸腾了起来。


    “小姜同志,你放心。”李教授抬起头,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声音都充满了底气,“我保证,我一定把耐高温新型合金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


    他说的不是试试,而是一定,看来这份笔记帮助确实挺大的。


    新的研究方向确立了,整个研究所再次充满了高昂的斗志。


    而姜舒怡在解决了炸药和材料两个大方向后,决定把目光投向另一个让她深恶痛绝的问题上,运算工具。


    为了核算那几页测试数据,她当时就感觉自己的脑细胞都快死绝了。


    算盘和纸笔,实在是太累人了。


    她深刻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的科研进度为什么那么慢,真是处处都受掣肘。


    “小姜同志,你要改造运算工具?这怎么改啊?”


    听说姜舒怡要搞新东西,大家都围了过来,比起对普通人来说有些遥远的材料学,这个运算工具可是和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我的初步设想是,把一个完整的计算机结构,集成到一块小小的芯片上,让它拥有通用编程的能力。”姜舒怡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道,“系统架构可以采用冯·诺依曼架构,就是由运算器、控制器、存储器、输入和输出设备五大部分组成,确保它能高效地执行各种运算任务。”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人机交互的优化。


    现在所里那台老掉牙的计算机,还是以前从国外采购回来的旧货,体积庞大,操作复杂得像开飞机,运算能力更是连后世的计算器都不如。


    大家听着她描绘新型计算机,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小姜同志,你的意思是以后咱们就再也不用熬夜打算盘算数据了?”有人激动地问道。


    如果这东西真能成功,那可就彻底解放了人力,研究室能节约出多少宝贵的时间啊。


    姜舒怡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以后都可以交给机器来做,我们就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思考和创新上。”


    “哇!”


    “小姜同志万岁。”


    “咱们267所有你,也太幸福了吧!”


    研究室里爆发出比测试成功时还要热烈的欢呼。


    大家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激动和感激了。


    现在走出去,谁还能有267所的研究员骄傲?他们马上就要脱离原始的计算工具,迈入新的时代了啊。


    姜舒怡心里却想,自己这也不是有多厉害,纯粹是被逼得没办法,赶鸭子上架。


    就算了那会儿数据,后来半天她脑瓜子还嗡嗡作响呢,要是长期这么下去,人真的要废了。


    “那小姜同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随时安排,我们都在。”


    “是啊是啊,我们虽然脑子没你好使,但有手有脚,能给你打下手啊。”


    大家纷纷表态。


    “必须的。”姜舒怡笑道,这么大的工程,她一个人可搞不定。


    众人渐渐散去,各忙各的去了。


    陆衍之跟着姜舒怡回了她的研究室。


    等门关上,他才开口问道:“你搞高温钛合金,又搞计算机,是打算以后奔着研究机载武器去的?”


    姜舒怡没想到老师这么快就看穿了她的真实意图。


    她也不隐瞒,坦然地点了点头:“是的,老师,您对机载武器怎么看?”


    目前航空武器是华国国防体系中非常薄弱的一环。


    要想在未来的军事对抗中掌握主动权,光有防御反击的能力是远远不够的。


    来自空中的强力压制,才是重中之重。


    未来的战争,更会是无人机和超音速飞行器的天下。


    陆衍之听到她这个问题,一直紧绷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他这个老师好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


    他这次来267所,除了支援反坦克导弹项目,还有一个任务,就是代表北城那边的航空武器研究所,物色有潜力的武器研究员。


    别看都是搞武器的,所与所之间的差距非常大。


    以267所目前的资历和规模,其实要承担更大的武器研制是有不少问题的。


    所以陆衍之一开始,其实是想把姜舒怡这个天才挖回自己所在的研究所的。


    结果她不愿意,但他现在明白了,她不是不想研究机载武器,而是不想离开267所。


    以她的能力,其实想进国内任何一家顶尖的研究所,都轻而易举。


    但她很清楚,一旦进去了,她的研究就必须服从于整个研究所的大步调,研发速度反而会变慢。


    所以她选择留在这里,以267所为根基,单列出属于她自己的项目。


    而她需要一个能与她并肩作战,共同承担起这个大项目的合作伙伴。


    毫无疑问,自己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衍之不得不佩服姜舒怡的远见和魄力,这想法也太牛了,基本可以拉快华国在武器研制上三到五年的速度,未来还可能有更大提升。


    只要267所上下一心支持她,她的研究就能摆脱一切束缚,以最快的速度发展起来。


    未来她一个人甚至可能就代表着一个顶尖的专项研究所。


    “很好。”陆衍之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老师会全力支持你的想法。”


    他没有具体说怎么支持,但这一句话绝对够分量了。


    姜舒怡:“谢谢老师。”


    她之所以选择留在267所,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氛围好,更因为在运动彻底结束之前这里最安全,父母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


    她有自知之明,绝不跟时代硬碰硬,而267所能提供最大的保障。


    现在有老师这样一位专业能力和人品都信得过的搭档,未来几年的路,无疑会顺畅许多。


    这事儿算简单敲定之后,姜舒怡开始忙着搞计算机了,她忙起来原本以为助手们会有怨言,没想到一个个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一样。


    甚至比她都更勤快了,其实大家也不想这么努力啊,实在是领导太牛了,感觉不学就是吃亏了。


    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三月中旬。


    西北的天气终于回暖了,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驻地外的牧场上,枯黄的草地下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春天终于姗姗来迟了。


    贺青砚的假期也批了下来,两人商定,这个周日就出发去林场。


    算起来,姜舒怡已经快有大半年没见到父母了。


    她心里一直念着,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东西。


    林场条件艰苦,但她也不能带太招摇的东西过去,就决定还是像以前一样,多做一些能放得住的吃食。


    现在啥都不重要,吃饱穿暖,健健康康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做了牛肉干,又炒了一大罐肉酱。


    做好之后,用高温消过毒的罐头瓶子一个个分装好,再用蜡封住瓶口。


    这样既能保证密封性,不容易放坏,也不会窜出太浓的香味。


    “舒怡妹子,你们去林场,闪电咋办?”隔壁的张翠花知道他们要去探亲,特地过来问道,“要去一个礼拜呢,带着不方便吧?要不放嫂子这儿,嫂子帮你喂着。”


    “嫂子,不用麻烦了,我打算把它也带着。”姜舒怡笑着说。


    从驻地去林场,没有直达的火车,转大巴车也得在镇上下来,剩下的路得靠两条腿走太远了。


    贺青砚已经申请了用车,打算直接从驻地开车过去,方便又快捷,正好可以把闪电也带上。


    “那成,反正有啥需要帮忙的,妹子你随时开口哈。”


    “好的,谢谢嫂子。”


    出发这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雪化了之后的土路虽然还有些泥泞,但比起冰天雪地时已经好走了太多。


    贺青砚说:“不出意外的话,中午左右就能赶到林场。”


    “好,那就开慢点,安全最重要。”


    “知道了怡怡。”媳妇儿在车上贺青砚向来更稳妥。


    姜舒怡坐在副驾驶上,一路都激动的很,她眼巴巴地望着窗外,就连那些光秃秃的山,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格外好看了。


    贺青砚知道自家媳妇儿心里着急,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停顿,几乎没怎么休息,车开得又快又稳。


    终于在午饭前,他们远远地看到了林场的牌子。


    按照规定,像她父母这样的情况,是不能直接去探望的,必须由林场的刘场长领着,在办公室里见面,旁边还得有林场的干部陪同监督。


    但因为姜舒怡年前在研究所立了大功,萧老首长向上申请了给了特批,她可以直接去看望父母的,也能多一些私人的相处时间。


    不过来之前,贺青砚还是先跟刘场长打了招呼。


    凡事按规矩来,由刘场长带着他们过去,也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闲话和麻烦。


    吉普车直接开到了林场办公室门口,刘场长特意等在门口,看到车来了,他二话不说,直接拉开车门坐了上来,给贺青砚指路。


    “往里走,就那个坡上去就到了。”


    办公室距离姜舒怡父母住的那排房子不远,开车不过两三分钟就到了。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家家户户都回来开始做饭了。


    他们的车刚在空地前停稳,姜舒怡的目光一下就被水井旁一个佝偻的身影给吸住了。


    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正低着头,端着一个搪瓷盆,费力地在井边洗着什么的人,正是她的母亲冯雪贞。


    半年不见,她发现母亲头发好像也白了许多,怎么变化这么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姜舒怡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过为了不让母亲看到难受,她还是调整了心态,深吸了一口气,才走下车冲着埋头洗菜的人喊了一声:“妈妈。”


    第四十八章


    冯雪贞听到女儿的声音, 一下就抬起了头,当看到女儿就在眼前, 一时间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眼角眉梢的笑意先挂上,愣怔了两秒才发出声音:“诶”了一声。


    随即赶紧在衣服两侧把手上的水擦干净,朝着女儿伸出双手。


    当女儿的双手握住她的手,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冰得很,忙想抽回手说:“怡怡,妈妈的手冰。”


    “妈妈,不怕,我给你暖暖手。”姜舒怡紧紧捧着妈妈的手。


    指腹能感觉到母亲双手的粗糙,明明分开才半年, 母亲的变化大到她都不敢认了,不仅是白头发多了,脸上皱纹都有了。


    冯雪贞笑笑借机去端洗好的菜挣脱开了女儿的手, 顺道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姜,你快来, 看看谁来了?”


    姜崇文在里头生火,这两天他有点感冒,一直在咳嗽, 听到妻子的声音,赶紧出来,当看到女儿女婿的时候, 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喜,“怡怡,阿砚来了?”


    他赶紧走上前来,想帮贺青砚接下手里的东西。


    “爸, 我来就行了。”贺青砚没让姜崇文动手,而是提着东西跟着岳父往屋里走。


    刘场长也跟着进来了,毕竟自己是这里管事儿的,他跟着来一趟,那也算是过了明路,就算小贺跟小姜带了什么来,也是经过允许的。


    这个林场跟部队没得比,到底还是要接受地方上的管束的,比如革委会那边就是绕不开的坎。


    不过有自己震着那些虾兵蟹将倒是不敢闹腾,但往大了说,自己能力还是有限。


    “刘场长,一块儿吃个午饭吧?”姜崇文热情的邀请刘场长。


    “不了,你们一家子好好叙叙旧,我工作上还有点事情,就不打扰你们了。”刘场长说着又对贺青砚说:“小贺,空了就来我那坐坐。”他的任务完成 ,自然就不留下了,到时候真留下了人家一家人话都不好说了。


    “好的,团长,您先去忙。”贺青砚叫的还是刘场长以前在部队的职位。


    说完又代替岳父岳母把刘场长送到门口,等自家媳妇儿跟岳父岳母说话。


    等把人送走,贺青砚转身的时候又把门关上了,这林场安排的房子是那种低矮的棚户,这种房子是统一建的,比一般房子还低一些,屋里光线也不好。


    但是贺青砚想着媳妇儿带了不少东西,还是稳妥一点,虽然这里都是被下放的人,可有些人为了日子好过点,也会偷摸举报。


    总之人性复杂的很,现在岳父岳母情况不明朗,还是要小心点。


    姜舒怡抱着父母述说够了思念才把人放开,赶紧把给父母带的东西拿出来:“爸妈,这次我给你们多做了一些,除了牛肉干还有肉酱,你们赶紧拿去放好。”


    这里的日子是真的苦,夫妻俩下来之后女儿偶尔还要寄一些东西来,托刘场长给他们,但很多时候心里也空落落的。


    冯雪贞也没说啥,赶紧把东西拿去卧室仔仔细细藏着。


    把该放的东西放好,一家人才又重新坐到一起,原本这会儿是在准备午饭的时候,一家人的阵地又转移到了厨房。


    这里跟驻地不一样,虽然也有炕,但是木材都是定量的,为了节约,这个时间已经不烧炕了。


    但屋里还是很冷的,所以在厨房坐着还暖和一些。


    姜舒怡听父亲一直在咳,问:“爸爸,你这是生病了还是老毛病犯了?”父亲当年回国的时候在游轮上重感冒了一次,那次为了能回家,也怕暴露就一直吃药,没敢找医生。


    后来虽然病好了,但是留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容易咳,但是在家这些年也算养好了。


    “你爸感冒了把老毛病带出来了。”冯雪贞是医生,知道丈夫的老毛病,但是在这里没法买药,这边冬天山上也光秃秃的,草药都找不到一点,也就一直这么拖着了。


    “正好,我给你们带了一些备用的药,就有以前爸爸吃的那种药。”


    因为冯雪贞是医生,以前家里常常就准备了些药,所以这一次她也给父母准备了些,特别是考虑到父亲的老毛病所以专门准备了父亲以前吃的那种药。


    她猜测这边看病可能困难,而且能熬的就熬过去了,果然不出所料,也庆幸自己带了,不然父亲这身体怕到时候都不容易好断根了。


    “那等会儿吃完饭老姜你就把药吃了。”冯雪珍原本就担心丈夫这个情况拖严重。


    现在女儿带了药过来倒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吃过饭今天下午没有劳动,但是会上两个小时的课。


    姜舒怡把新带来的衣服,让父母穿在里面,外面依旧穿着破旧的棉衣倒是也看不出来什么。


    “诶,这衣服穿上真是暖和很多啊。”冯雪贞依旧不太适应这边的天气,都开春这么久了依旧冻骨头。


    不过换上女儿带的衣服就好了很多,至少没觉得浑身都僵着了。


    姜崇文也换上了,感觉胸口位置也没那么凉。


    姜舒怡又给了母亲一大盒类似雪花膏的东西,不过这是东西没香味,就有点油润润的,是在驻地医院买的。


    西北战士们冻伤多,医院就有这个东西,除了能修复好冻伤的伤口,平时抹上也能防护。


    “妈,平时你和爸出去干活的时候就给手上脸上抹上,这样你们手上脸上皲裂的伤口恢复了也没那么疼。”


    “好。”冯雪贞拿过来捏在手里。


    “妈妈,东西要放好哦。”姜舒怡提醒了母亲一句。


    冯雪贞看女儿现在什么都懂,难得开怀,笑了一下:“知道,怡怡放心吧,妈妈很谨慎的。”


    等把东西全部都收拾好,冯雪贞又检查了一遍放的好好的,这才准备和丈夫去上课。


    父母去上课,贺青砚就打算带姜舒怡去见一下刘场长,顺便安排一下晚上住的地方。


    岳父母这里肯定没法住,就一间住房和一间厨房,被子都没多余的。


    而且两人要在这里呆一周,也得找个由头。


    两人过来的时候刘场长也刚吃过午饭,看到两人过来先主动的跟姜舒怡握手:“小姜同志,久闻大名,欢迎来咱们林场。”


    刘场长是个老军人,这辈子除了佩服真正的汉子,就佩服像姜舒怡她们这样的科学家,总觉得国家的发展离不开她们这样的人。


    这也是那些被下放的人,在他这里日子都要好过些的原因。


    “刘场长,还没谢谢您对我父母的照顾。”


    “小姜同志客气了,这是应该的,说起来你是小贺的媳妇儿,小贺叫我一声大哥,这点忙算不得什么。”


    姜舒怡也没跟他客气,跟着贺青砚叫他刘大哥。


    刘场长见状还道:“小贺,你媳妇儿可以啊。”看着娇娇的一个小姑娘,倒是很拿的出事儿,话虽然不多,但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让人看着就舒心。


    贺青砚道:“我媳妇儿当然是很优秀的。”


    刘场长闻言抬手一拳怼在贺青砚肩膀上:“你小子!”


    贺青砚接下这拳笑了笑。


    这也算男人之间特殊的表示亲切的方式,虽然姜舒怡听着“咚”一拳都觉得疼,奈何自家男人铜墙铁壁似得,好像完全没感觉。


    大家坐下寒暄了两句,贺青砚就说到了正事上。


    刘场长说:“住的地方早给你们准备好了,就在咱们林场自己的招待所。”


    这个林场大,所以这边啥都还挺齐全了,除了供销社,也有一个简单的招待所,不过这个招待所不对外营业的,就是招待一些省城或者上面来的专家或者领导。


    关于两人留一周这事儿呢,刘场长还真有要请姜舒怡帮忙的,“小姜同志,听说你会修汽车?”


    “对。”姜舒怡点点头,“刘场长这里的车坏了?”


    “有,不过不是那种吉普车,是林场运送木材的卡车。”冬天这边车队就停了,因为路不好几乎运送不出去,但是车一直在场子里保养好放着的。


    这时候这些东西都珍贵,这么大个林场也就才几辆这种车,所以都当宝贝似得,就算放着那也是放在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还特意请省城的师傅来保养过的。


    结果前几天各路段要恢复运输了,打火准备就有三辆车都出了故障,他们自己的师傅检查了一下,也检查不出问题,但是开着的师傅却说是有问题的。


    这不刘场长就说想让姜舒怡看看。


    “可以,我应该能修。”姜舒怡倒是很有自信,“刘大哥,车停在哪里的?”


    “诶,小姜同志先不着急,你跟小贺才刚来,歇息一天,反正时间还长,明天我再带你们过去看看。”


    “好的。”


    “小贺,下午要带着你媳妇儿到处转转吗?”林场这边跟驻地那边还是有点区别的。


    “嗯,我打算带怡怡去镇上逛逛,顺便买些东西回来,晚上陪岳父岳母吃顿饭。”贺青砚这么说刘场长立刻就明白了。


    那些下放的人都归刘场长管,但是革委会还有两个干事在场子里,隔三差五的抽查这些接受再教育的人的情况。


    虽然有刘场长震着,他们还不敢挑事,却不能做的题光明正大了,接受再教育的人可不止是思想上,行动上也要,比如这个吃的上就讲什么忆苦思甜,野菜煮窝窝头,这是顿顿都少不了的。


    中午那饭,连贺青砚都觉得清汤寡水的,岳父岳母年纪大了更遭不住这种生活。


    虽然林场有自己的供销社,但是在这里买东西拿还是太明显了。


    自己现在来跟刘场长说一下,也算是过个明路,这样他们买回来也省的落人话柄。


    “好,你们去吧,小姜同志过来可是有萧首长的特批令的,现在又是咱林场请来的维修师傅,总是要吃饭的嘛。”


    有林场长这话夫妻俩也就放心了。


    两人又去了一趟镇上,镇上供销社挺大的,差不多有三个门脸,里头需要的东西啥都有。


    下午了东西也还是多,两人买了点猪肉和羊肉买了点新鲜菜还有鸡蛋面粉。


    姜舒怡是打算给爸妈做羊肉饺子吃,毕竟这种情况下张扬肯定不是好事。


    听说这种时候你家煮饭香味浓郁点都有可能被人盯上的,所以煮羊肉饺子好,饺子香味不浓。


    买完了贺青砚又带姜舒怡去旁边不远的国营饭店买了些馍,“这个早上给爸妈蒸了吃,这个东西吃了抗饿。”国营饭店还有卖卤肉的,贺青砚又称了一点。


    这样早晨夹在馍里蒸熟,直接就能吃了。


    两人卖完东西也没多逗留,直接开车回林场了。


    回去的时候正好路过父母上课的地方,今天革委会的干事不知道抓到了什么事情,把一群年过半百的人全带到了露天空地里教训。


    那些话并不好听,所有人都佝偻着背认真听着,时不时还要跟着自我批评喊口号。


    姜舒怡在车上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父母,想着曾经他们做的工作也是为国家为人民的。


    结果现在竟然被像对待罪犯似得教训,原本心里就难受,这一下就忍不住,眼泪直接滚了出来。


    贺青砚停好车,拿出手绢赶紧给自己媳妇儿擦眼泪,“怡怡,我相信很快爸妈就能离开了,快别哭了,让爸妈看到了更难受。”


    姜舒怡也赶紧自己把眼泪擦了,然后吸了吸鼻子,朝贺青砚笑笑。


    她也不想哭,实在是太难受了,不敢想象若是这样的日子过个五六年父母真的能熬下去吗?


    回到父母所在的小破屋,闪电昂着头守在门口,威风凛凛的,看到主人回来撒欢的朝两人扑过来。


    因为它脚上都是泥,倒是没扑到两人身上,就是一个劲儿的蹭。


    回到屋里贺青砚就把屋里的一个炭盆给烧上了,这个时候早晚还是很冷的,没有炕自己媳妇儿肯定受不了。


    “怡怡,你守着这个盆坐着,我去和面,剁肉馅。”趁着这会儿上班的在上班,这里的人又全去上课了,剁肉馅也没人听到。


    “我在厨房陪你。”姜舒怡跟着贺青砚进厨房,这样有火盆子厨房也要暖和些。


    贺青砚也没说啥,提着火盆子去了厨房,这个房子特别矮,厨房就更矮一些,一九零的贺青砚往那里一站都感觉抬不起头似的。


    “怡怡,你到时候修完车林场这边肯定要给点,到时候咱不要,我跟刘场长申请多给爸妈批点木材,这样他们晚上回来就烧这个火盆。”西北起码还要到四月天气才会真正暖和起来。


    这样一直扛着冷,也不行的,反正夫妻俩也不差钱,那点钱他随便一个任务津贴就回来了,还不如把好处实实在在的落在岳父岳母身上。


    “可以吗?”姜舒怡并不了解这个时候这种情况,尽可能的低调,毕竟她了解到的都是后世听人或者网络上的只言片语。


    但是来了之后才接触,当身临其境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是很无奈的,就是人真的无法跟一个时代抗衡。


    “可以的,我跟刘场长说好。”


    “好,那就这样,这屋里不烧点东西真的太冷了。”


    贺青砚这边把饺子馅剁好,面也和好后就听到外面有声响传来,闪电跟放哨似得汪汪两声。


    夫妻俩知道是爸妈他们回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两人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冯雪贞进门就看到在厨房忙碌的女婿,忙道:“哎呀,阿砚你怎么不等我们回来做呢?”


    今天也就上几个小时的课,也比平时收工早,女儿女婿大老远的来,怎么能让女婿忙活。


    “妈,我闲着也是闲着,在部队忙惯了,闲不住。”贺青砚没提他们看到岳父岳母上课的事情,装作啥也不知道的问:“爸妈,今天外头冷吧,赶紧先坐下烤烤火。”


    “诶,阿砚,你也歇会儿,剩下的我们来做。”冯雪贞觉得女婿这一路帮了他们很多了,就怕给两个孩子添麻烦。


    主要是担心麻烦太多,女婿会生烦,冯雪贞知道女婿是个好的,但再好事情长久了就不一样。


    不能因为女婿好就拿着一头欺,这也让人心里不舒服。


    贺青砚却是不在意,在他心里媳妇儿的父母那就是亲爹妈。


    “妈,不碍事儿,我都弄得差不多了,而且今晚咱们是包饺子,我北方人擅长这个。”


    这还真是,别看都一个国家,南北差异老大了,冯雪贞他们还真不怎么包饺子。


    姜舒怡也拉着母亲悄悄说了,贺青砚为什么早早准备这些。


    冯雪贞没想到两个孩子考虑得这么周到,心里又慰贴又开心。


    贺青砚等着醒面的时候又把现成的馍和切好的卤肉拿了出来:“爸,妈,这是我跟怡怡买的,你们明早起来就放锅里蒸热就能吃了。”这样抗饿又有油水。


    “好。”冯雪贞和姜崇文也没跟两个孩子客气,自己身体好也免得孩子们担心。


    “对了怡怡,阿砚,你们俩晚上住哪里?”姜崇文中午吃了药,这会儿都不怎么咳了,精神也好了很多。


    “爸,我们住林场的招待所。”贺青砚说着看了一眼自家媳妇儿道:“而且,咱们这一次不是来看你们的,而是林场专门请怡怡来修林场的卡车的。”


    这样两人来了,顺便就来看看父母,这任谁都抓不到错处。


    姜崇文惊喜的问:“怡怡,你还会修车?”他这个父亲都不知道呢。


    “我看过爸爸您带回来的来的那些书,有一本就是讲汽车发动机这些的,我记住了。”


    姜崇文也没多问,因为在他眼中,女儿能进研究所,能修啥好像都没什么了。


    “我们怡怡真棒。”在父母眼中,女儿一直都是被夸赞的。


    其实姜崇文和冯雪贞在国外呆了很久,接受的也是新思想新教育,所以并没有这个时代的那种愚昧思想。


    对待孩子都非常好的,并不分什么男女,更是从没把女儿当不正常看,就算以前姜舒怡那样的情况,夫妻俩也会很有耐心的引导教育,不然姜舒怡也不能一直读书。


    而且他们任何时候都很喜欢夸赞女儿,以前第一次学会系鞋带都被夫妻俩轮流夸。


    他们觉得在夸赞中长大的孩子会更幸福,所以就算是现在,女儿都结婚了,只要说到什么下意识的就夸了起来。


    姜舒怡也习惯了父母的夸赞,觉得这是正常的,等面醒好贺青砚开始擀面皮,这时候家家户户也开始准备晚饭的准备晚饭了。


    冯雪贞跟女儿负责烧火,贺青砚跟岳父一块儿包饺子。


    这几天两人都要在这边,贺青砚羊肉买的也不少,也没打算攒着,就一顿全给包了,所以几乎都是纯羊肉,原本要加的菜也没加。


    等煮好之后一个个饺子跟元宝似的鼓鼓的,咬一口满是羊肉香味。


    因为厨房这边跟邻居挨着,煮好之后一家人全部装进盆里,又端到卧室搭了一张小桌子吃饭。


    而且今晚烧了火盆子也不觉得冷,甚至还能把卧室烤的暖烘烘的。


    进去之后床铺那个方向,冯雪贞是搭了布帘子了,她甚至还把布帘子给放下来了。


    不是她过于小心,实在是没有办法,这个地方,虽然大家都是一样的情况,都在受苦。


    但就因为受苦的人多了,更要小心,毕竟谁也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坦坦荡荡。


    其实也不能怪别人,谁都想过得舒坦些,甚至抱着能回去的幻想,自然也容易走歪路。


    反正自己一切小心总是好的,该帮的帮,该小心的自然还是要小心。


    姜舒怡来之前还听贺青砚说过,以前在驻地农场那边有人为了让自己日子好过点,就恶意举报一同被下放的人,这种情况肯定是有的。


    所以她也没觉得父母这么小心有什么不对。


    冯雪贞和姜崇文来这边后还没吃过这么满足的一顿,更何况还有女儿和女婿陪着,心情自然又不一样了。


    这地方小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吃过晚饭,简单收拾一下,一家人都围着火盆子坐着说话。


    三月天气早晚温差大,没这个火盆子真的很难坐得住。


    贺青砚又把跟姜舒怡说的事情跟岳父岳母说了,“爸妈,你们也不用太节俭,缺什么直接找刘场长,只要不做的过分,都没事儿的,缺的钱我跟怡怡给你们补上。”


    姜崇文和冯雪贞听到女婿关切的话齐齐点头:“好,不过也就是这两天天没那么冷了,我们才没烧的。”以前还是烧着的。


    休息了一会儿,姜舒怡又督促着父亲把药吃了,又跟父母聊了一会儿天才准备去招待所。


    “爸爸妈妈,明天早晨你们记得吃早饭啊,我和阿砚明天早晨就不过来了,早晨我要去林场那边检查一下那几辆车问题的卡车,中午我再过来陪你们。”


    “行,明天咱们也该下林场干活了,你们过来爸妈也不能陪着你们,你们还不如呆在林场里。”林场不是只有伐木的工作,为了保证持续不断的供给,每年春天有专门的农林业专家带着人种树,还有就是检查林场树木成长情况。


    姜崇文和冯雪贞分到的任务简单些,但是开工就比别人早,这个时候就要跟着农林业专家山上山下的跑。


    “好,那爸妈我带着怡怡先回招待所了。”明早岳父岳母还要早起,他们也不想打扰岳父岳母休息了。


    今晚吃的舒服,屋里又有火盆,应该可以睡个好觉。


    “你们俩路上慢点啊,这边路不好走,开车慢些。”虽然这里距离招待所也就十来分钟,可作为母亲的到底不念叨着不放心。


    冯雪贞和姜崇文把两个孩子送到门口。


    闪电看着主人要走,也赶紧起身跟上。


    “爸爸妈妈,要不我把闪电留在这里吧?”姜舒怡担心招待所房间比较小,而且闪电半夜要上厕所啥的不方便,还不如留在父母这里。


    冯这贞说:“行,留在这边吧,这里虽然破旧些,到底宽敞。”闪电进进出出的也麻烦。


    这几天省城农林专家也有住在招待所的,万一有人害怕狗,怕不舒服了。


    姜舒怡弯腰摸摸闪电的头,然后跟它说明了一下情况示意它就留在这里。


    闪电听话的就站到了冯雪贞跟前,她见状笑道:“这闪电真是懂事啊,也听得懂人话。”


    难怪今天她一看到闪电就觉得这个狗跟普通的看起来不太一样。


    闪电好歹也是立过大功拿工资的狗,自然是不一样的,不过姜舒怡没跟父母说,就说:“闪电很听话的。”


    贺青砚还在岳父岳母跟前演示了一下,对闪电道:“闪电,留在这里好好帮我们照顾爸妈,知道吗?”


    闪电原地转了一个圈, “呜呜”两声,好像真听懂了一样。


    交代好了闪电姜舒怡跟贺青砚才又跟爸妈告别,然后开车离开。


    其实姜舒怡把闪电留下也有点别的意思,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她发现林场有几个人似乎朝着他们一直看,光是看看她都无所谓。


    后来她们竟然还站在外头朝父母的房子看,然后又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她出去倒水就看到了。


    按理说这一片除了刘场长会过来,林场普通人生怕跟这边的人扯上关系,所以都不会朝这边来。


    莫名出现人,总是让人多想的。


    反正不管这些人想干啥,有闪电在,都别想得逞。


    第四十九章


    贺青砚带着姜舒怡抵达林场招待所时, 天色已经全黑了。


    招待所是一排朴素的红砖平房,样式简单, 里面的房间是门对门地排列着,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走廊。


    走廊顶上每隔老远才挂着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灯泡,这里毕竟是林场内部使用,规模不大,总共也就十来间客房。


    眼下林场不忙,除了省城来了几个专家就没别的外来人了,所以大半的房间都空着。


    负责登记的大姐给两人登记好,从抽屉里翻出一大串钥匙,告诉他们,只有最靠近大门的那三间房住了人, 是省城来的几位农林业专家,为了春季育苗的工作,已经在这儿快半个月了。


    “剩下的屋子, 你们随便挑。”大姐指了指走廊深处,“都给你们生了暖气, 热乎着呢。”


    “谢谢大姐。”贺青砚挑了中间一些的房间,拿了钥匙,才牵着姜舒怡, 往房间那边走。


    奔波了一整天,两人也都累了,虽然时间也不算晚, 但是还是想赶紧洗了澡上床躺着。


    “怡怡,要去洗澡,要我陪你吗?”贺青砚问。


    姜舒怡瞪了某人一眼,“不用。”


    她说着从行李里找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装进脸盆,动作麻利地对贺青砚说:“我先去洗澡啦,你把东西整理一下。”好像真怕他跟着去一样。


    招待所的公共澡堂设在平房的最末端,需要穿过大半条走廊。


    姜舒怡端着盆,兴冲冲地拉开房门,脚尖刚迈出去,整个人却有点呆住,站在原地。


    门外的走廊,这会没有人,这个年代的招待所半人高的位置全是刷了白色墙面的,上面又加了两道蓝绿色的横杠。


    其实白天看着没问题,到了晚上,又没人,灯光昏黄,那种感觉,让人有种去了探险屋一样。


    说实话,姜舒怡的胆子并不算小,但是她有点害怕这种长长空旷的走廊,她的大脑甚至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一幕幕恐怖电影里的情节,万一就在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些挂着锁的本该没人的房间,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伸出一只苍白可怖的手,一把将她拖进去怎么办?


    啊呀,光是想想她都开始打哆嗦,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抱着盆,连连后退了两步,又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贺青砚正在收拾东西,听到动静,回头便看见自家媳妇儿去而复返,脸蛋上还带着些害怕。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关切地问:“怡怡,怎么了?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吗?”


    姜舒怡抱着脸盆,眼神有些游移,她摇了摇头,“外面好安静,好空啊。”


    她没好意思直接说自己害怕了,刚才自己拒绝得那么干脆的。


    贺青砚瞬间就读懂了她那点小心思,刚才在屋里,他本就提议要陪她一起去,结果自家媳妇儿却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好像他要干什么坏事似的。


    现在可算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了吧?


    他心底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分量不轻的搪瓷脸盆,“走吧,我陪你去。”


    说着他也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毛巾和牙刷。


    姜舒怡跟在他身后,重新出门,奇怪的是,刚才还觉得害怕,这会儿多一个人瞬间就不怕了。


    招待所不大,澡堂的规模自然也有限。


    一进去,是个半开放的洗漱区,一圈青砖砌成的长条水槽,上面安着几个老式水龙头。


    再往里左右两边各用厚重的帘子隔开,帘子上分别用红漆写着大大的女和男字。


    这个点儿,负责澡堂烧水的大姐早就下班回家了。


    招待所的热水供应是定时的,再晚一些,就只剩冷水了,所以大姐一般提前半个小时就离开了。


    姜舒怡掀开女同志这边的帘子走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砌着几个隔间,好在没有了走廊那种空旷感,让她彻底安下心来。


    贺青砚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隔着帘子陪自家媳妇儿说话,东拉西扯地问她水热不热,洗发膏够不够用。


    “水挺热的,你放心吧。”姜舒怡的声音隔着帘子和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带上了一层朦胧的感觉。


    有了贺青砚的陪伴,即使四周依旧静悄悄的,她心里也觉得踏实极了。


    倒是贺青砚听着水声有点煎熬,果然刚才他说要陪着来,自家媳妇儿瞪自己,光听着水声都有画面了。


    不过这会儿走廊那头忽然就传来了脚步声和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


    很快两个端着洗衣盆的大姐出现在了澡堂门口,贺青砚见状,以为她们也是来洗澡的,当察觉到她们投向自己的探究的目光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守在女澡堂门口有些不妥。


    他往后退开了几步,站到门外更开阔的地方,主动开口解释,声音坦荡磊落:“我在等我爱人洗澡。”


    这两位女同志正是省城来的农林专家,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朴素的干部服,气质爽朗。


    她们原本早就洗漱完毕,都准备躺下休息了,才发现白天换下的两件工作服忘了洗,便结伴着又跑了一趟。


    听到贺青砚的解释,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晃动着的厚帘子,以及里面传来的隐约水声,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其中一位性子更热络些的大姐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同志,你就站门口等着吧,我们不进去,就在外头这水槽洗两件衣服。”


    说着两人便走到旁边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搓洗衣物。


    见她们没有误会,贺青砚这才稍稍放下心,免得别人以为自己是什么变态。


    这会儿旁边有人洗衣服,他那点迤逦心思也收得干干净净,又走回到门边,担心里面的人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会害怕,又朝着帘子喊了一声:“怡怡?”


    “嗯,我在穿衣服了。”姜舒怡的回应声从帘子后传来。


    那两位洗衣服的大姐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她们交换了一个饶有兴味的眼神,心想难怪人家丈夫这么紧张,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呢,光听这声音,就知道帘子后面肯定是个顶标志的俏姑娘。


    而姜舒怡也确实没让她们失望。


    她话音落下不过两分钟,厚重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氤氲的水汽中走了出来。


    热气将她瓷白的脸颊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粉,像初春枝头娇艳的桃花,一双杏眼水汪汪的,黑白分明,乌黑的长发还带着湿意,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和修长的脖颈上,添了几分妩媚。


    她一出来,就对上了两位大姐直愣愣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礼貌温和的笑容。


    这一下两位大姐搓衣服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们这把年纪,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姑娘,说话声音那么好听,关键是那一笑,简直能把人心都给笑化了。


    贺青砚早已习惯了自家媳妇儿的美貌,虽然看的眼热但还是他面不改色地迎上去,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个装满了湿衣服和洗漱用品的盆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姜舒怡洗完,他再去隔壁男澡堂飞快地冲个澡。


    可眼下这里多了两位女同志,他反而觉得不是很自在的样子,于是他决定,先把媳妇儿送回房间,自己待会儿再过来。


    回到房间,贺青砚把盆子放下,挑出自家媳妇儿的洗漱用品,听到外头两个大姐往回走的脚步声之后,才端着姜舒怡换下的衣服和自己洗漱用品打算去冲个澡。


    不过走之前又叮嘱了自己媳妇儿一句:“你先把头发擦一擦再上床,要是着急躺下,就靠着暖气坐着,把头发烤一烤,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招待所一般都是有暖气的,还比较方便。


    姜舒怡嗯了一声又道:“知道啦,你怎么比我爸还啰嗦?”


    她小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又有些自闭,很多生活上的小事她一遍学不会,父母总是需要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教导。


    父亲更是耐心十足,在教导女儿这件事上可是把啰嗦发挥到了极致。


    相比之下,作为医生的母亲冯雪贞反而要干脆利落许多。


    贺青砚听着这句娇嗔的抱怨,看着她那副你好烦但我听你的的小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就非要跟岳父比呢?


    贺青砚洗澡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搞定了,虽然很快,但他肯定是洗干净的。


    洗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回房,在洗漱台边,把两人的脏衣服也一并给洗了,还有自家媳妇儿换下来的贴身衣裤一并搓洗了。


    洗着洗着他就想到媳妇儿的话,这还真是……


    不过干的甘之如饴,而且他才洗完回去,心情一下就好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前脚刚推开门,后脚一个香软的身影就迫不及待地黏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阿砚,你总算回来了。”姜舒怡紧紧抱着人才说,“我怀疑这屋里有耗子!”


    她觉得今晚这地儿真是跟自己犯冲,这么天寒地冻的西北,理应不会有耗子才对啊?


    可就在刚才,她听到墙角那个衣柜里,一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她感觉像是耗子在啃咬木头的声音。


    她不怕虫子,连南方那种会飞的大蟑螂都敢用拖鞋拍,唯独对老鼠这种生物很怕。


    明明身体是毛茸茸的,偏偏拖着一条光秃秃肉乎乎的长尾巴,那种诡异的组合总让她产生一种生理性的毛骨悚然。


    贺青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得心神一荡,不过看她怕成这样,单手端着盆,一手把她给捞起来抱着。


    他单手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把手里的盆放下,才安抚道:“别怕,我去看看,不一定有老鼠。”


    贺青砚说着又用商量的语气问:“是先去床上等我?还是跟我一块儿去看看?”


    他知道要不检查好,他媳妇儿今晚是睡不好了。


    “跟你一起。”姜舒怡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像只八爪鱼一样紧紧攀着他,万一她一个人在床上,那耗子慌不择路,从柜子里窜出来直接跳上床,她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抱着贺青砚比较好,她不信耗子还能爬上来。


    贺青砚见她是真的吓得不轻,心里那股强烈的保护欲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还别说这种感觉挺爽,说实话,他还真没怎么见过自家媳妇儿怕成这样。


    他嗯了一声,依旧保持着单手抱人的姿势,然后到了那个发出异响的衣柜前。


    另一只手拉开了柜门,预想中一只老鼠猛地窜出来的惊悚画面当然没有发生。


    柜子里空空如也,贺青砚仔细检查了一遍,连个老鼠屎都没发现,估计是柜子老了,开着暖气,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


    为了让怀里的人彻底放心,他抱着她,还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两下柜子,这一下真有老鼠,估计也不敢再出来了。


    “看见了没,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她。


    姜舒怡这才放心了,等两人终于躺到床上,姜舒怡却毫无睡意。


    她依旧像之前那样,紧紧地贴着贺青砚,四周太过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她在贺青砚怀里蹭了蹭,小声地嘟囔:“早知道咱们就该选挨着那几位农林专家的卧室了。”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有时候,绝对的安静比有点人声更可怕。


    这又不是隔音效果差到能听见邻居翻身打嗝的筒子楼,人家专家学者,肯定都是安安静静睡觉的啊。


    贺青砚听着她的马后炮,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揽入怀中。


    然后一本正经的又带着暧昧的语气说:“还是不要了,你害怕,我一直陪着你,毕竟万一我们晚上弄出点什么动静呢?”


    这话说得……


    姜舒怡闻言抬起手就给了男人一拳,就说他怎么就偏偏选中间的,还说安静,老男人套路怎么这么深?


    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贺青砚早已洗漱完毕,正收拾着东西,昨晚洗的那些衣服,被他搭在滚烫的暖气上烤了一夜,此刻已经干得透透的,他把衣服全都收了,放进他们带的箱子里。


    他听见床上传来动静,回过头问:“醒了?还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


    刘场长今天一早要陪同省里的专家去山里查看树苗情况,等他回来,差不多得到十点以后了。


    所以修车这事儿也不着急。


    “不睡了。”姜舒怡伸了个懒腰,她仰着头,看着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最实际的问题:“咱们去哪里吃饭?”


    “饿了?”贺青砚眼底的笑意加深,他顺手拿起姜舒怡的衣服递给她


    姜舒怡接过衣服,忍不住嗔怪地翻了个白眼瞪他:“能不饿吗?”


    昨晚很消耗体力的。


    贺青砚立刻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嘴角的笑容愈发抑制不住,才说:“那快穿上衣服起来吃饭吧,我刚才去食堂,已经把早饭买回来了。”


    招待所有自己的小食堂,可以买饭票,像他们这种招待所并不会发放免费餐券,好在价格也不贵。


    贺青砚一大早就去买好了票,打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林场食堂的饭菜自然比不上部队的,但也还行。


    今天早上是面疙瘩汤,还有一个鸡蛋,配了两样爽口的小咸菜。


    姜舒怡快速穿好衣服去洗漱回来,坐在桌边,美滋滋地吃起了早饭。


    吃完饭,看时间还早,她便提议:“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林场里走走看看吧?”


    “好。”贺青砚点头应下,“正好我们可以朝着停放卡车的那边走,到了可以提前检查一下车的情况。


    两人收拾妥当就出门了,今天的阳光很好,西北的春天虽然依旧有点冷,但少雨多晴,有太阳的时候不太冷。


    他们刚走到走廊尽头,正好遇上了也要出门的农林业专家们。


    一行大约六七个人,为首的正是昨晚在澡堂遇见过的那两位大姐。


    一日不见,两人分外热情。


    白天光线充足,两位大姐再看姜舒怡,越发觉得这姑娘漂亮得晃眼,简直不像真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位自来熟的大姐立刻热情地跟他们打起了招呼。


    “哎呀,是你们两位同志啊,这么早,你们也去林场?你们也是来林场工作的吗?”


    “对。”贺青砚礼貌地回应,同时主动解释了一句,“我们是来给林场修运输车的。”


    那位大姐闻言,目光在贺青砚一身笔挺的军装上扫过,了然地点点头,自来熟地继续道:“哦原来是这样,我们是省农林局的,没想到现在部队还管林场这边的维修工作啊?”


    在她想来,肯定是这位解放军同志是部队派来支援林场修车的技术兵。


    贺青砚听了,摇了摇头,十分自然的牵住身边姜舒怡,语气里带着不自知的骄傲,朝大姐说:“不是我,我是送我爱人过来的。”


    这话一出,那位大姐脸上的笑容有些诧异。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重复道:“……是这位女同志修车?”


    这不怪她惊讶,要说眼前这个娇娇俏俏,漂亮得跟画里走出来一样的女同志是文工团的台柱子,是宣传部的干事,甚至是哪个单位的播音员,她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可是修车?还是修林场那种一人多高的运输卡车?


    那玩意儿,别说是她了,就是眼前这位高大健壮的军人同志,怕是上车都有些费劲儿吧。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姜舒怡那纤细的身段,怎么都没办法把她和那个满身油污,力大无穷的修车师傅形象联系到一起。


    但解放军同志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谎吗?而且他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理所当然。


    这一番对话,把同行其余几位农林局专家的目光也全都吸引了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姜舒怡身上。


    迎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贺青砚面不改色,又斩钉截铁地肯定了一句:“对,是我爱人修。”


    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毕竟自己媳妇儿可是能造杀伤力超强武器的人,修车这可不算什么。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专家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那可真是了不得,小同志,你可真厉害啊。”


    姜舒怡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朝众人礼貌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并未多言。


    因为贺青砚说要带姜舒怡走条近路,与专家们要去育苗基地的方向不同,大家寒暄了几句,便不得不分开了。


    只是那几位专家走出老远,还频频回头,对着姜舒怡和贺青砚的低声议论着什么。


    在猜测这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修那庞然大物的。


    与众人分别后,贺青砚就带着姜舒怡拐上了一条鲜有人走的小路。


    这条路可以径直穿过一片白桦林,比走大路要近上不少,还能顺便看看林场周边的景致。


    “阿砚,你对这里很熟悉啊?连这种小路都摸得这么清楚。”姜舒怡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贺青砚拉着她的手:“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来过两次。”


    这也是当初他费尽心思,决定想办法把岳父岳母安排到这个林场的原因。


    到底是他亲自来过的地方,有熟悉的环境,更有像刘场长这样靠得住的故人,总能让他们少受一些罪。


    这个年代的路,大多还是泥土路。


    主干道上顶多是铺了些碎石子,相比之下,这种少有人走的小路反而更好走一些。


    泥土被踩得紧实,即便清晨有些湿气,也不至于太过泥泞糊脚。


    即便如此,走了一段路,两人的鞋底和裤腿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了不少泥。


    幸好姜舒怡穿的是部队里女兵统一配发的那种牛皮短靴,结实耐磨,换了普通的布鞋,怕是早就湿透了。


    走到半路,两人停下来,在路边的干草丛上使劲蹭着鞋底的泥块。


    正在姜舒怡专心致志的蹭鞋的时候,贺青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她疑惑地抬起头,顺着他努嘴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下,有一小片新开垦出来的苗圃。


    一群穿着深色旧棉袄的人正弯着腰在里面忙碌,她的父母姜崇文和冯雪贞,就在其中。


    他们手里端着一个小筐,正跟着一位戴眼镜的技术员,挨个给刚冒出绿芽的小树苗做着标记,动作虽然不快,但很认真。


    贺青砚故意不与那些专家同路,绕道走这条小路,就是想让媳妇儿亲眼看一看父母平时的工作。


    “怡怡,放心吧。”他握住她的手,“我跟刘场长都打过招呼了,他会尽可能地给爸妈安排一些相对轻松的活计。”


    虽然做不到完全的特殊化,但在这里远离了那些激进的批斗中心,至少人身安全和基本尊严是有保障的。


    刘场长绝不会允许自己林场里的人,被随意拉出去批斗游街。


    姜舒怡站在原地,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了很久。


    父母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这确实是最好的地方了,她是见过严重的地方是怎么做的,可就算这样,她心里也堵得很。


    直到看见他们跟着队伍转向了另一片山坡,身影消失在树林后,姜舒怡才收回目光,跟着贺青砚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紧紧地牵住了贺青砚的手。


    男人宽厚温暖的手掌也立刻回握住她,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力量。


    “阿砚,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这句谢谢,跟以前单纯的道谢都不同。


    里面饱含着深深的依赖以及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


    “嗯。”这一次贺青砚没有再说我们之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


    他只是沉沉地应了一声,因为他能听出,自家媳妇儿语气里,真正想说的,或许是爱他?


    姜舒怡:……诶,好自恋一男的啊!


    虽然看到父母劳动确实不是特别累,但心里依旧酸涩发闷。


    她的心情,直到走到停放着大卡车的运输队时,才算稍微好了点。


    姜舒怡是个自我治愈能力很强的人,而她最好的治愈方式,就是投身于自己热爱且擅长的工作中去。


    一旦进入工作的领域,她就像换了一个人,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专注所取代。


    刘场长早就跟卡车运输队这边打好了招呼,说今天会有一位专家来帮忙修车。


    所以当姜舒怡和贺青砚走进来,一说明来意,运输队的杨队长就立刻满脸堆笑地把两人迎了进去。


    只是当杨队长的目光落在姜舒怡身上,又看到她拿起卡车日常维护记录表认真翻看时,眼神里还是闪过了难以掩饰的诧异。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心里想着,既然是刘场长亲自安排的专家,那肯定就是专家,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呢。


    姜舒怡很快就看完了几辆车的日常维护单。


    从记录上看,其实并没有什么致命的大问题。


    当然这些喝油的大家伙,也远非简单的日常维护就能保证万无一失的。


    许多潜在的毛病,需要发动起来,亲耳听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她合上记录本,对杨队长说:“同志,麻烦你让开这几辆车的师傅把车子发动一下,然后具体跟我说说开车时遇到的问题。”


    “好的,好的。”杨队长连声点头,转身就朝院子里几个正凑在一起抽烟的司机师傅高声喊了起来。


    这年头能开上这种东风大卡车,绝对是技术工种里的香饽饽,工资高待遇好。


    所以车子出了毛病,师傅们心里也着急。


    一听说省里派了专家来修车,几个人立刻跑了过来,排着队给姜舒怡汇报车子的情况。


    “姜同志,我这辆车,加速无力,特别是拉上木材的时候,冲咱们场子前面那个大坡,就是上不去,而且开久了,驾驶室里总能闻到一股烧焦的糊味。”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师傅抢先说道,“队里的维修师傅也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就是找不出毛病,林场考虑到安全问题,这车现在都不敢让出车了。”


    姜舒怡一边听,一边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又问下一位。


    “我这辆车,换挡特别困难,生涩得很,有时候开在半路上,还容易跳挡。”


    这种卡车,一旦满载着木材在山路上行驶时发生跳挡,那后果不堪设想,是极其危险的,所以林场也不让开了。


    姜舒怡先暂时记录下了这两辆车的问题,她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打算先把这两辆能开动的修好。


    根据师傅们的描述,她觉得问题应该不算太大。


    第一辆十有八九是离合器片过度磨损,再加上场子里的维修师傅经验不足,自由间隙调整不当导致的。


    只要重新调整,更换磨损件,应该就能解决。


    另一辆估计是变速箱的同步器齿轮磨损严重,或者是定位结构失效了。


    这些在她看来都算不上棘手的大问题。


    当然一切判断还需要在发动车子,亲手检查确认之后才能作数。


    两位司机师傅听说要发动车子,也没含糊,立刻跳上车,熟练地发动了引擎。


    伴随着一阵阵轰鸣,两辆卡车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等他们熄火下车,便轮到姜舒怡上去了。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东风卡车,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巨无霸似的重卡,但个头也绝对不小。


    驾驶室离地很高,姜舒怡站在车门下,伸长了手臂都够不着扶手,一时间真有点上不去。


    就在她踮着脚尖,想着该怎么爬上去时,运输队的杨队长已经十分贴心地从旁边搬来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矮木凳,放在了她脚下。


    看到那个凳子的瞬间,姜舒怡心里瞬间有点破防。


    当然破防归破防,她还是面不改色地踩着凳子,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宽大的驾驶室。


    她将两辆车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踩离合,挂挡位,最终的诊断结果,与她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这些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所以不到一个小时,两辆车就都修好了。


    她又让那两位师傅分别开出去,在外头跑了一圈,上了一趟那个老大难的陡坡。


    两人开出去二里地再回来,车才停稳,就兴奋地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姜同志,你也太厉害了吧,真的好了,一点毛病都没有了!”


    要知道,这两辆车的问题,都不是那种直接开不动的硬伤,而是软故障,所以才更难找到症结所在,一直拖着,反而让人担心。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就那么三下五除二,鼓捣了几下,就把困扰了他们几个月的难题给彻底解决了!


    运输队的杨队长也乐得合不拢嘴。


    眼看着就要进入春季木材高强度运输期了,要是少了两辆主力卡车,今年的生产任务可就悬了啊。


    姜舒怡对此倒是很淡然,在她看来这些问题本该在日常的精细化保养中就被发现并解决掉的。


    只是这个年代,对车辆的保养理念还比较粗放,要么等它彻底坏掉,要么就是这种长年累月的磨损导致的性能下降,往往很难被察觉。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问道:“剩下那一辆车,是什么问题?”


    她记得在保养记录表上,这一辆的状态直接写的是,无法维修,待报废。


    这辆车正是杨队长自己的开的,他闻言脸上兴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带着几分惋惜和不甘上前说道:“是变速箱里的一根传动轴断裂了。”


    更麻烦的是,这辆卡车并不是国产的,而是早些年从苏国统一采购的老型号。


    现在两国关系紧张,这种特殊的传动轴配件,国内根本没有生产,也无处采购。


    所以就因为这么一根小小的轴承,一辆还能用的卡车,就只能面临报废的命运。


    对于家底本就不丰厚的林场来说,这肯定是巨大的浪费。


    但修又修不好,便宜处理掉当废铁卖,谁也舍不得。


    于是这辆车就这么一直停在车库的角落里,一直也舍不得处理。


    其实他也没对姜舒怡抱太大希望。


    毕竟这个问题连省城来的维修专家都看过了,下了定论,说是没救了。


    但是眼看着这个小姑娘如此神通广大,杨队长心里又忍不住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万一人家就有办法呢?


    姜舒怡听完,沉吟片刻,说:“我先看看具体情况吧。”断裂的方式不同,维修的方案和可能性也大相径庭。


    杨队长立刻让人从维修室把那根断裂的传动轴拿来了。


    那是一根粗壮的钢轴,然而它断裂的位置却很奇特,不是在两头最容易受力的接口处,而是从中间,被齐刷刷地拧成了两截。


    姜舒怡一看到这个断口,眼睛顿时就亮了,这种情况,反而能修。


    “这个能修。”她随即又问,“不过,林场这边有车床吗?老式的手动车床就行,另外还需要一些高强度的焊接条。”


    “有有有,都有!”杨队长激动的点头,林场里机械设备不少,为了日常维护,专门配备了一个小型的维修车间,车床焊机这些基础设备都是齐全的。


    “带我去吧。”姜舒怡言简意赅。


    杨队长赶紧亲自在前面带路,把人引进维修室,然后又大声吩咐手下,赶紧把姜同志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好。


    在众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注视下,姜舒怡戴上厚厚的劳保手套,开始了她的操作。


    她先将传动轴两截的断裂处,仔细地打磨平整。


    然后她操纵着老式车床,精准地在一截的断面上削出了一节凸起的榫头,又在另一截的断面上钻出了一个深度和尺寸完全吻合的凹槽。


    然后将两段轴承重新对接在一起时,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


    对接好之后,她并没有急着进行大面积焊接,而是先用点焊的方式,在接口处做了几个关键点的固定。


    等焊点自然冷却,收缩稳定后,她才拿起焊枪,开始沿着缝隙,用一种复杂的手法,由内而外层层递进地进行焊接。


    火花四溅,发出滋滋的声响,刺眼的弧光让周围几个围观的老师傅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其中一个师傅趁着她更换焊条的间隙,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小姜同志,这样焊接起来的轴,强度够吗?拉重货的时候,会不会从这儿再断开啊?”


    姜舒怡取下护目镜,她拿起刚刚焊接好的轴承,戴着手套仔细检查着焊缝处还有没有微小的漏点,一边检查,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不会,用这种方式焊接后,这个焊接点的强度和韧性,甚至会比轴承本身的其他部位更稳固,下一次,就算它还要断,也绝对不会再从这个地方断开。”


    这不是后世的维修方式,是中期一点的,是一种非常好用的维修技能。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自信和专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莫名的信服感。


    毕竟这是连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难题,她一个年轻姑娘,却说能修,并且真的动手修了。


    而且当焊接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她又拿起了打磨机,对焊接处进行最后的抛光处理。


    随着打磨的进行,那道原本粗糙的焊缝,竟然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地变淡,最后凭空消失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无法相信,这根光洁如初的传动轴,竟是刚刚从两截断裂的状态下被重新焊接起来的。


    神奇,这也太神奇了,在场的几个老师傅,看着姜舒怡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全然的敬佩和崇拜。


    姜舒怡拿着修复好的轴承,亲自指导着杨队长他们重新安装回变速箱。


    装好之后,她又顺手把那辆车上一些积年累月的细微小毛病也一并给调试了。


    全部工作结束后,她依旧让杨队长亲自开车出去试。


    “哎呀,小姜同志,你也太神了,这车开起来,比没坏的时候劲儿还足,一点问题都没有啊!”杨队长从车上跳下来,脸上笑开了花,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牛!这小姑娘咋就这么牛呢?


    那些从省城请来的维修专家都解决不了的事,到了人家小姑娘手里,竟然半天的功夫就给办妥了,这已经不是技术好不好的问题了,这简直就是神啊!


    姜舒怡听着杨队长左一句太神了,右一句不得了,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杨队长,你还是把咱们队里负责保养和维修的同志都叫过来吧,我趁着现在有时间,给他们系统地讲一讲,这种重型卡车日常保养的要点和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


    这时候的对车的保养都有些问题,若是系统学习一下,这样下次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他们自己也能很快解决了。


    “诶!诶!好,小姜同志,你快坐下歇会儿,喝口水,我这就去叫人。”杨队长忙不迭地应着,然后又指派其中一个司机,赶紧再给大师傅的搪瓷缸里续上热水,可千万不能把他们林场的技术救星给渴着了。


    这头杨队长刚把负责维修的几个师傅都叫过来,围在姜舒怡身边,准备开个现场教学会。


    那头刘场长就顶着一头汗,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运输队的师傅们一见场长来了,立刻兴奋地迎上去报喜:“场长,你可算来了,你都不知道,刚才小姜同志她……”


    大家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场长焦急万分的声音打断了。


    他压根没顾得上看已经修好的卡车,而是径直冲着贺青砚,大声地喊道:“小贺,先跟我回职工楼看看,林场职工楼那边有人来说你们带来的那条叫闪电的狗,把人给咬了。”


    什么?


    姜舒怡正准备开口讲解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看着刘场长满脸的错愕。


    贺青砚大步上前,声音冷静又肯定:“不可能,闪电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攻击人。”


    “刘场长。”姜舒怡也立刻跟了上去解释,“你可能不知道,闪电不是普通的狗,它在驻地是领工资的。”


    “对,我们家闪电说起来算是军犬,绝对不会随便攻击人。”贺清砚再次肯定的说,虽然没正式进入编队,但连训犬的小王都说过,闪电这种没有指令绝对不会攻击正经人。


    第五十章


    刘场长在部队里呆的时间也不短, 眼光也是毒辣得很。


    那天第一眼看到闪电,他就觉得这条犬绝对不普通, 普通的犬没有那身姿和那眼神,那样子像他刚进去部队遇到的一条功勋犬。


    所以听到有人跑来报信说狗咬了人,他心里第一反应不是狗闯了祸,而是这事儿里头肯定有蹊跷。


    这才火急火燎地亲自跑来找人,这事儿肯定要人家小姜跟小贺都在才行。


    “这事儿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情况,小贺,小姜,咱们也先别急。”刘场长抹了把额头的汗,“闪电这会儿被几个场部干部看着呢,伤不了它, 咱们先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舒怡听刘场长这么说,心里也安稳了一些,她肯定百分百的相信闪电, 但她挺怕这个年代有时候不问青红皂白的处事方式,比如狗伤了人, 很多人下意识就立刻处理了狗,并不会了解缘由。


    “好。”贺青砚也应了声。


    “场长,小姜同志, 小贺同志,我开车送你们过去吧。”旁边的杨队长一听这事儿,连忙说道。


    他这会儿对姜舒怡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人家刚帮了他们运输队这么大一个忙,就算人家带来的狗也不能在林场受了委屈啊。


    再说从运输队这边到职工楼,七拐八拐的,走路不得走上大半个钟头?这一路跑过去, 人都累死了。


    特别是小姜同志,一个小姑娘忙着修车忙活了一个上午,本来干的也算体力活,这再让她跑过去,那还得了?


    事情紧急,大家也没跟杨队长客气。


    这趟过去确实路程不近。


    杨队长把那辆刚修好的大卡车开了出来,因为西北的风大得能把人吹倒,姜舒怡被安排着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刘场长则是跟贺青砚一道,翻身上了后面的车斗。


    刘场长上了车,顶着风问:“小贺,你家那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贺青砚:“老团长,闪电虽然没有正式的军犬编制,但是我媳妇把它送去训犬队那边训过,而且训犬的王排长说了,它的准则里,第一条就是无指令绝不主动攻击人类,除非那个人对它或者对它要保护的目标构成了明确的威胁。”


    “况且闪电立过大功,搜寻过敌特藏的资料,它在咱驻地领了工资的。”这虽然没进部队,相当于也是部队养着的。


    刘场长闻言,心里有了底,部队里出来的,他信。


    与此同时,职工楼前的空地上,这会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杨春枝一屁股坐在一个石头上,一只手捂着小腿,另一只手指着不远处的闪电,嘴里正杀猪似地嚎着:“打死它,快把这条疯狗打死……哎哟,光天化日之下纵狗行凶,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闪电被几个场部干部不远不近地围着,它一动不动,但做着随时攻击的样子。


    听到杨春枝的嚎叫,闪电也开始发出呜呜的低吼,乌黑的鼻头皱起,露出雪白的獠牙,深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警告的寒光,一副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的凶悍模样。


    杨春枝原本还叫嚣得起劲,以为林场的干部和保卫科的都人都在了,还能怕一条狗?


    可一对上闪电那眼睛,一想到刚才它毫无预兆地从旁边猛扑过来,那狠劲儿比山里的狼还吓人,她后面的话也不敢嚎了。


    只能色厉内荏地嚷嚷:“等着,等着它的主人来,这事儿必须给我个说法,一个臭老九,不好好接受改造,还敢纵容狗伤人,今天这事要是不解决好,我们就去找革委会的同志来评理。”


    她心里清楚得很,姜崇文和冯雪贞这种被下放的臭老九,身上是绝对不能再沾任何一点污点的,否则这地儿也呆不住。


    她打定了主意,今天就算那两个老的,还有他们那个当兵的女婿和女儿都回来了,这事儿也别想善了。


    说起来这股怨气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


    从过年那会儿,她听说刘场长自掏腰包给那帮臭老九买了羊肉包饺子,她心里就堵得慌。


    凭什么啊?那钱在她看来,就是从她们这些辛辛苦苦干活的职工工资里扣下来的。


    而自己被扣的最多,也就请了两次假,就扣了自己十二块的工资,自己一个月才二十八块的工资啊。


    好不容易前阵子回了趟娘家,她原本想借着弟弟在革委会的威风,好好给这帮人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结果自己弟弟杨勇却告诉她,刘场长这人是个硬茬子,部队里出来的身上还有功勋,革委会那边轻易也不想跟他起正面冲突。


    要想收拾这帮人,必须得抓到他们实实在在犯错的把柄才行。


    可这帮人都被下放到林场里改造了,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还能犯什么错?


    杨春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从那以后,她有事没事就在这些人住的那排简易棚屋周围转悠,就盼着能抓着这帮人的什么错处。


    这一转悠就转悠了快两个月,连根毛都没抓着。


    结果倒好,还等来了人家的女儿女婿来探望。


    那天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两人还是开着部队的车来的,车上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哼,她就知道这些老东西,表面上装得可怜兮兮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享受资本主义那一套腐朽的生活呢!


    这下杨春枝心里更窝火了,回娘家都没好脸色,结果听弟弟说,这种下放改造人员,按规定是绝对不允许家属这样正大光明来探望的,这本来就犯错了。


    得到这个消息,可把杨春枝给乐坏了。


    她当即就让弟弟赶紧带着革委会的人过来抓现行,弟弟说要是能抓到他们真藏着好东西,那就更没得跑了。


    杨春枝总算是高兴了,看她这一次不把这帮臭老九全都抓去挂牌子游街,她就不姓杨。


    她原本的计划是,趁着今天上午所有人都上山干活,棚屋这边没人她就潜进去,好好搜罗一番找点更实际的证据。


    这样等会儿弟弟带着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有刘场长护着,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这帮人休想狡辩。


    所以中途她又装病请假回来,然后悄悄的摸到门口,好不容易用铁发夹把锁头给弄开,门还没来得及推开呢,旁边猛地就窜出一条黑影。


    那条大得吓人的狗,像一道闪电似得,直接就给自己扑倒了,然后一口咬在自己小腿的地方。


    要不是她劲大挣脱了,指不定都被咬死了,现在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小腿上火辣辣的疼,这笔账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闪电就更委屈了,他听了主人的话,一直好好的守着家,也就趁着四处没人的时候跑出去拉泡屎的工夫。


    一转头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家门口,但闪电觉得自己是接受过教育的,不能凭冲动办事。


    所以它并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耐心地潜伏在暗处,直到亲眼看着那个人把家门的锁给捅开了,证据确凿,这才果断出击。


    不过因为它记得上一次帮女主人抓野兔的时候,没有直接咬死,而是活捉了,结果得到了女主人大大的夸赞。


    闪电就得出一个结论,在没有得到咬死这个指令之前,所有的行动都应以恐吓和抓捕为主要目的。


    所以它才一路驱赶着这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人,把她往人多的地方赶,方便出来人类帮自己抓住她。


    这会儿它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儿,保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防止那个坏人趁机逃跑。


    现在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杨春枝仗着闪电不会说人话,颠倒黑白一个劲儿地哭嚎,非说是姜舒怡他们故意放狗咬她。


    这时候差不多也到了下工的时间,林场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山头往回走。


    远远地就听到杨春枝的嚎叫声,还看到职工楼前围了一大圈人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儿。


    大家伙儿也不忙着回家生火做饭了,一个个都竖着耳朵,伸长了脖子,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运输队的大卡车也开过来了。


    大家伙儿看着这架势,瞬间觉得事情搞大了,连运输队的大卡车都开来了,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原本还有不少人只是站在自家屋前的窗户后面朝院子里张望,这下看到刘场长黑着脸从车斗里跳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个高大的年轻军官,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互相递了个眼色,家里就留下一个继续做饭的,其他人则假装端着盆出来倒水,或者拿着扫帚出来扫地,假装着就凑了过去。


    等凑近了也终于听清楚了杨春枝颠来倒去的哭诉,大家伙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军官和她爱人带来的狗咬了人。


    说实话在场的大多数人心里,对贺青砚和姜舒怡这对年轻的同志,是抱有一丝同情的。


    这林场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杨春枝是个出了名的搅屎棍,泼辣难缠,不讲道理。


    别说是外来的了,就是场子里老职工,要是性子软一点的,一旦惹上了她那日子都别想好过。


    这也多亏了刘场长够凶,才把她的嚣张气焰给镇住了几分。


    但凡换个没那么强硬的领导,杨春枝怕是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所以大家伙儿平日里都是抱着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态度,见了她都绕道走。


    这倒不是说大家怕事,实在是杨春枝这一家子也不好惹。


    她男人在林场办公室当个副主任,她爹是旁边公社的书记,弟弟又在县城革委会里说得上话。


    她自己更是个滚刀肉,撒起泼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有一次跟人吵架,吵着吵着她竟然当众就要往下脱衣服,硬要冤枉人家男同志非礼她,想把事情搞大。


    最后还是刘场长带了保卫科的人过来,才把事情给解决了,这真闹大了万一以流氓罪把人给抓了,这咋说得清楚?


    大家都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谁愿意整天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呢?


    不过刘场长也是个狠人,前前后后因为她偷奸耍滑无故旷工的事,在全场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过两次,扣了她不少工资,她这才明显收敛了许多。


    倒是没想到她这安分了没多久,怎么又跟这几个被下放来的专家杠上了?


    “怎么回事?”刘场长跳下车,看都没看坐在地上的杨春枝,一张脸拉得老长,径直朝着那几个场部干部走过去,开口了解情况。


    那几个干部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杨春枝倒是扯着嗓子就嚎开了。


    “场长,刘场长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群臭老九不好好低头接受改造,思想反动,还纵容他们家属带来的恶狗咬人啊,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评评理啊,我这腿哟怕是下半辈子都得落下残疾了……”


    杨春枝一边嚎一边动作夸张地把自己的裤腿给卷了起来。


    只见她的小腿上,果然有一个清晰的牙印,两个对扣的伤口虽然已经被林场医务室的医生做了消毒处理,涂上了红药水但周围的皮肉还是有些红肿,看着确实是受了伤。


    然而围观的群众里,却没有几个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更多的是好奇杨春枝这号人物,怎么就会平白无故被人家一条狗给咬了?


    再看那条狗虽然看着凶,但被这么多人围着,除了瞪着杨春枝,也没见它对旁人有什么攻击性,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随便乱咬人的疯狗啊。


    “闭嘴。”刘场长被她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一回头厉声喝道。


    他压根儿就不想听杨春枝在这里演戏,这个女人在林场的名声可不好,三天两头惹事的情况不少,去年还因为偷奸耍滑被他抓了个现行,在职工大会上狠狠批了一顿。


    刚才在车上小贺已经把闪电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他现在心里有九成九的把握,认定是这个杨春枝自己不干不净招惹了人家,否则那条受过训的犬,绝对不会追着她咬。


    杨春枝被刘场长这一吼,给吓得一愣,后面的哭嚎声顿时噎了回去。


    她向来是有点怵这个黑脸场长的,但随即她又挺了挺腰杆,心里冷笑,吼什么吼?


    反正证据确凿,自己就是受害者,等会儿弟弟带着革委会的人来了,再去那几个臭老九的破屋子里一搜,人证物证俱在,这事儿谁都别想跑。


    要是刘场长敢公然包庇这些人,那他这个场长也别想干了,一想到能借着这事儿把刘场长这个眼中钉给撸下去,杨春枝心里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自从这个姓刘的来了林场之后,她们这些干部家属连一点油水都捞不到了,简直就是个断人财路的祸害。


    就因为她肚子疼,请假一趟被他撞见就给她扣了足足十二块钱的工资,这仇她可记着呢。


    这么一想杨春枝也不闹了,抱着腿摆出一副了大尽委屈的样子,她就不信了众目睽睽之下,那几个场部干部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成?


    自己男人好歹也是林场的干部呢。


    这时候一个场部干部赶紧开始给刘场长汇报他们赶到后看到的具体情况。


    姜舒怡已经快步走到了闪电身边,她蹲下身体伸手安抚的抚摸着闪电的脑袋。


    这事儿虽然还不清楚来龙去脉,但闪电是她看着长大的毛孩子,她无条件地相信它,当初它要上山,自己不发话,他都不敢走,所以它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攻击一个普通人。


    贺青砚则是站在自家媳妇儿和毛孩子身边,顺便听听林场干部汇报的情况。


    这几个干部肯定也是实事求是,没有添油加醋,只把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他们说接到保卫科的人报告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条大狗已经把杨春枝追到了职工楼的大门口,有保卫科的人,这狗也没在对杨春枝发起攻击。


    “不过场长,我们看着它好像不是真的想咬人,更像是想把人给抓住,不让她跑。”其中一个干部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胡说八道。”杨春枝一听这话,立马扶着自己的腿,大声反驳,“不想咬人?那我腿上这伤是哪儿来的?”


    刘场长又问站在一旁的医务室的医生,“张医生,这个伤口能看出来吗?”


    张医生干了三十多年的医生了,说话也很实在,“根据伤口来看,确实算是刮伤,伤口不深,如果真是下了死口,以这条犬的体型和咬合力,恐怕就不是这点伤口了。”估计能撕下来好大一块肉。


    这时候另一个之前负责去现场检查的保卫科干事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被破坏的挂锁。


    他向刘场长报告道:“场长,这是我们去那排棚屋门口发现的,这个挂锁被人破坏了,就掉在地上,那边的门口脚印很杂乱,根据脚印判断杨春枝同志很可能是在那里,开始被这条犬追赶的。”


    林场里有上百号职工,自从刘场长来了之后,各项管理制度都严格了不少,所以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大家的反应还是很快的。


    虽然眼下是杨春枝受了伤,但大家伙儿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渐渐品出点儿味儿来了。


    这杨春枝怕不是想趁人家里没人,跑去搞什么小动作,结果被人家看门的狗给当场抓获了吧?


    不过现在也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毕竟除了不会说话的闪电,杨春枝到底去没去那边,谁也没亲眼看见。


    杨春枝听到这话,可就不干了。


    她从扶着腿站起来,又是赌咒发誓的哀嚎,坚决否认自己去过那边,当然就更不承认那锁头是自己破坏的。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去过那边,什么锁坏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是从这外头路过,突然就从旁边窜出这条疯狗来,对着我的腿就是一口,刘场长,你可得秉公处理啊,你总不能当着这么多职工的面,公然包庇那些臭老九吧?”


    “要是这样,那这事儿咱们就没完,咱们就去找县城的领导评理,去找革委会的同志来主持公道。”她就仗着自己革委会有人,根本不在怕的。


    反正没人亲眼看见自己过去了,她就咬死了不承认,看他们能把自己怎么样。


    找领导?刘场长也不是好糊弄的,当即冷笑一声反问道,“好啊,那在我这个场长把事情上报给领导之前,我倒是要先问问你,杨春枝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不在你负责的林区好好工作,跑到职工楼前来干什么?”


    刘场长一句话就让杨春枝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不过她的心理素质不差,只是慌乱了一瞬,便立刻咬着牙找到了借口:“我肚子疼,跟我们组长请了假回来休息。”


    杨春枝借病请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事儿她们小组的组长那里肯定有记录。


    那组长原本还在看热闹,听见她把自己拉出来,有些为难地站出来,证实了杨春枝上午确实跟她请了假,说是肚子疼得厉害,当时看她脸色都疼白了,才让她回来的。


    听到组长的回答,杨春枝的脸上立刻有了得意的神色。


    哼,她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这位杨同志,你确定你没有去过那边吗?”贺青砚忽然开了口。


    他刚才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叫上保卫科一个同志离开了一小会儿,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俗话说抓贼抓赃,闪电不会说话,这件事上确实让杨春枝占了能说话的便宜。


    不过她高兴得太早了。


    “对,我没去过。”杨春枝梗着脖子,一副打死我也没去过的样子。


    贺青砚也没不跟多掰扯,直接举着手里的一小块碎布说,“那这是什么?这块布是我在我岳父岳母住的屋子门前捡到的,我看着怎么这么像杨同志你衣服的料子呢?”


    有人立刻看到杨春枝后背的布料缺了一点,看起来就是这解放军同志手里的那块。


    所以故意反问,“杨春枝,你后背的布咋少了一块?”


    刚才贺青砚悄悄离开的时候,杨队长也跟了上去,还有一个保卫科同志,杨队长还顺便跟贺青砚把杨春枝的老底给透了,说起来他跟杨春枝还是一个村出来的远房家门,对她的品性当然也有些了解。


    贺青砚听完心里也有了数,这又是一个典型的在运动中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小人。


    这种人一次不把她收拾服帖了,以后恐怕会一直找事儿。


    贺青砚他们过去的时候,就在一堆柴火的缝隙里发现了这块被撕扯下来的碎布。


    这正是闪电的杰作,它在犬类里也算是高智商的了,一路扑抓还不忘撕下点证据,故意甩到旁边隐蔽的地方。


    贺青砚这么问完,又听到有人惊呼,杨春枝瞬间就没话说了,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嗫嚅着,脑子里这会儿是一片空白,一时间想不出该怎么狡辩。


    现在有了这个证据,刘场长见状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指着杨春枝厉声呵斥:“杨春枝,没经过别人的同意,就撬开别人的门锁私自闯入别人家中,你想干什么?”


    贺青砚站在一旁,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溜门撬锁的不正当手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技能啊,这种行为要是在我们驻地,性质可就严重了,高低得按个敌特来处理。”


    这话一出,饶是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围观群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家对敌特可都是抱着零容忍的态度的,这一下大家伙儿再看杨春枝的眼神,就有点不对劲了。


    一开始只是把她当做撒泼的无赖,现在那可是阶级敌人。


    杨春枝也没想到,忽然就百口莫辩了,都怪那条该死的狗,把自己的腿咬伤了不说,竟然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后背的衣服给扯掉了一块。


    这会儿闪电正得意地用脑袋蹭着自家女主人的小腿,又用骄傲眼神看向自家男主人。


    那可是它故意扯下来的呢,还特地甩到了旁边的柴火堆里,一般人眼神要是不好,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呢。


    就在杨春枝一筹莫展的时候,忽然一抬头就看到远处自己的弟弟杨勇,正陪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她认识正是县革委会的金主任。


    她得救星来了!!!


    杨春枝瞬间就有了底气,也顾不上腿疼了,挪了两步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刘场长我想干什么?这话你不该问我,你应该去问问那帮臭老九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她又立刻大声喊,“革委会的同志,你们来得正好,我要举报这群臭老九,不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背地里还偷着享受资本主义那一套腐朽的生活。”


    “谁不接受教育?”等众人看过去的时候,杨春枝的弟弟杨勇已经快步上前,扶住了他姐姐。


    同时金主任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一走过来就带着一股特有的官威,还一副要拿人问罪的样子。


    刘场长也不是个好惹的往前站了一步,贺青砚更是面无表情与刘场长并肩而立。


    两人那都是从枪林弹雨里出来的战斗英雄,往那一站,就跟两尊门神似的,身上还有一种常人没有的煞气,让原本气势汹汹的金主任也立刻刹住了脚。


    金主任心里暗骂一声,原本就觉得这个姓刘的难搞,怎么今天又冒出来一个?还穿着一身军装,看样子还是个干部。


    不过他们这些年专搞运动也不是吃素的。


    短暂的失神之后金主任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直接质问:“刘场长,你这林场里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怎么没听你向我们革委会及时上报呢?”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从家长里短的八卦,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大家伙儿也都不是傻子,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今天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这要是真闹大了,对整个林场都不是好事。


    这些年刘场长在林场里可以说是有口皆碑,他为人正直办事公道,从不搞什么歪门邪道,大家伙儿都打心眼里尊敬和拥护这个领导。


    所以在心里大家自然还是站在刘场长这一边的。


    可现在来的是革委会的主任,大家对革委会还是很了解的,而且看这架势,怕是早有预谋的啊。


    这不会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刘场长给撸下来吧?


    想到这一层,大家伙儿从看热闹变得有些干着急了。


    刘场长自然不会怕了这些宵小之辈,他这些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根本不带怕的。


    “我们林场没出问题,我上报什么?”他面不改色直接一句反问怼了回去。


    这话直接把金主任和杨勇给噎了一下。


    特别是金主任他就知道这个姓刘的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平时能不跟他硬碰硬,就尽量避免。


    不过嘛今天可不一样,他们可是手握着线人的举报来的,等会儿只要拿出真凭实据,看他姓刘的还怎么犟。


    上头那个人可是跟自己打了包票的,只要能想办法把林场里这些什么专家教授,给彻底搞出点问题,最好是让他们永远都没机会再回去。


    那自己的职位不仅能再往上升一升,他们许诺给自己的钱还会翻倍。


    想当年他也是靠着批斗那几个不识时务的老东西,逼得他们自己选择自我了解,这才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


    谁知道自从这个姓刘的到林场当了场长,那人交代的事儿,自己办起来就困难了。


    特别是这个林场,据那人说里头好几个老东西是坚决不能留的。


    偏偏这里现在是姓刘的地盘,他身上还背着两个一等功,一般人还真动不了他。


    这一次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必须要把这个姓刘的给彻底踩下去,以后这个林场里所有下放的人员,必须重新由他们革委会来全权管理。


    金主任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却不动声色:“那你们林场这位女同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要向我们革委会举报,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作为革委会,总不能对人民群众的呼声置之不理吧?”


    他这个革委会主任也不是白干的,就算姓刘的是个硬茬子又怎么样?只要有证据,你就是说破了天去也没用。


    刘场长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金主任,咱们说话要讲证据,要是谁随便站出来喊一句举报,咱们就得信,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站出来,举报你金主任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啊?”


    “就是,刘场长说得对,那要照这么说,我们林场上百号职工,是不是也能联名举报你们革委会不作为,整天就想着抓人小辫子?”人群里,一个胆子大的伐木工师傅跟着嚷了一句。


    他也不怕,自己祖上三代农民,那可算是根正苗红,革委会也不能随便定人的罪。


    “对,我们不信革委会就能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随随便便给人定罪!”


    林场的职工们原本就是来看热闹的,现在是越看越不对劲。


    大家伙儿对这个金主任,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前两年县里好几个单位,就是在他手上被搞得鸡飞狗跳,不少人被他带着人拉去游街批斗,最后想不开投河上吊的都有。


    说实话自从刘场长来了之后,他们林场可比外头那些单位安宁多了,大家都能安安心心地搞生产。


    所以他们绝不允许有人跑到家门口来,欺负他们自己人。


    金主任没想到这个姓刘的还真有点本事,这么深得民心,连林场这些大老粗都替他说话。


    他心里越发不满,好啊等会儿把你撸下来,先给你安上一条煽动群众,蛊惑人心的罪名!


    他没再跟刘场长废话,只是跟杨勇使了个眼色。


    杨勇立刻会意,对着自家大姐轻轻地咳了一声,不是说有证据吗?赶紧拿出来啊,愣着干啥呢,尽耽误我们主任的正事。


    杨春枝这才如梦初醒,赶紧道:“革委会的同志,我要举报那些臭老九,在接受改造期间,阳奉阴违,私下里依旧享受着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没有真心实意地接受改造,我还要举报,我们林场的刘场长,公然包庇这些臭老九,跟他们沆瀣一气。”


    “杨春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就是你一个林场普通职工,你怎么就能知道人家有没有真心接受改造?”


    “对啊我看你就是因为自己偷奸耍滑,被刘场长在大会上批评了,所以一直怀恨在心,现在是想借机报复!”


    这会儿不等刘场长开口,林场的人群里就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愤懑之声。


    杨春枝看着大家伙儿这么维护刘场长,心里冷笑连连,又往金主任那边挪了挪,真是一群没眼色的蠢货,看不出来姓刘的这一次是肯定要被赶出林场了吗?


    这会儿还帮着他说话,以后有你们的苦日子过。


    不过眼下她也懒得跟这些人计较,继续扯着嗓子:“我没有胡说,这帮臭老九,在他们住的棚子里,藏了不少好东西,他们还顿顿吃肉呢!”


    顿顿吃肉?反了天了,他们来接受改造还能顿顿吃上肉?这钱票哪里来的?难不成当时剥削的没没收干净?


    “是谁?”金主任故意倒竖双眉质问起来。


    “就是那个刘场长的熟人,这个解放军同志的父母,叫姜崇文和冯雪贞夫妻俩。”杨春枝伸出手指,指着贺青砚又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革委会的同志,你们是不知道啊,他们表面上装得比谁都可怜,背地里偷偷把肉都藏在家里,晚上关起门来大吃大喝,这根本就不是来接受改造的,这是来享福的。”


    “这简直是来再次剥削我们劳动人民啊,刘场长对这事儿知情不报,甚至还主动包庇。”


    “杨春枝你说话也太过分了,人家那些接受改造的同志,每天天不亮就跟着我们大家伙儿一起上山干活,中午就在山上啃着又冷又硬的野菜窝窝头,晚上天都黑透了才回来,还有他们就算有肉,你又是怎么知道人家煮了吃了?”之前为杨春枝作证的那个小组长,终于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了一句公道话。


    大家伙儿听到这话,也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啊先不说这几位专家教授来了林场之后,一个个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这真要是半夜三更地在屋里偷偷煮肉吃,她杨春枝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不成她还能趴在人家窗户底下听墙脚。


    “这事儿你们就不用管了,只要让革委会的同志进去一搜,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杨春枝就不信了,搜不出东西来。


    那两个老东西的女儿女婿大老远开着车来了,难道真就两手空空,一点好东西都不带?骗鬼呢。


    金主任和杨勇对视了一眼,他们派到林场这边的两个革委会的同志也朝他们暗暗点了点头。


    金主任立刻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道:“既然如此,那为了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思想被资修主义严重腐蚀还不肯接受改造的坏分子,咱们就去现场看一看,大家说对不对啊?”


    对个屁,根本没人附和他,那俩刚要张嘴的革委会的同志,看大家都不说话,原本要举起的手又默默放下。


    不过今天革委会要收东西,还没人敢拦着,金主任带着人转身就要去搜。


    “站住。”


    一行人才转身,姜舒怡猛地从贺青砚的身后站了出来,张开双臂,直接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金主任一看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片子,眼睛一瞪,刚要开口呵斥,贺青砚却更快一步,上前将自家媳妇儿重新护在了身侧。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冷冷的瞪着金主任。


    金主任被他这么一瞪,心头猛地一跳,到了嘴边的狠话,到底还是弱了两分:“这位女同志,你要想清楚,阻挠我们革委会办事,那也是要一起带走的。”


    姜舒怡站在贺青砚的身旁,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她迎着金主任阴狠的目光反问道:“金主任,刚才这位杨同志已经承认,她撬开了我父母住处的门锁,那即便你们现在真的从屋子里搜出了什么东西,你们怎么就能确定,那些东西是我父母藏的,而不是眼前这个杨同志为了栽赃陷害而提前放进去的呢,还是说你们本来就是一伙的?”


    所以才敢如此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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