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泾阳城外几里,这里是城内主干道铺设的终点。
比这里更远一些的官道上，有车队往这个方向缓缓而来。
马是舍不得用来拉货的，也不敢用,车队中最常见的是一头头驴子,后面拖着木板车，盖着防水的油布，用麻绳仔细地捆结实了。
官道很宽,足够两辆驴车并排通行。从两排车夫护卫的装扮中可以看出，这是两支来自不同地方的队伍。
不过商人讲究多条朋友多条路,在利益不冲突时，他们总是能很快就称兄道弟,所以这两支队伍中的管事人一起走了一段，就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样坐到了一起，一壶酒下去就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头上裹了一块方巾的中年男人倒了一杯酒喝下，“司老弟怎么往这边来了？我打眼瞧着,老弟运的是锦缎吧,这种华服当去咸阳才是。”
而且,“这泾阳虽说水路还行,但这里是武成侯的食邑,过路费又是一笔花销。”
被称为司老弟的男人诧异抬眼：“申兄不知道？”
方巾男人咕嘟把酒吞下，商人的敏锐嗅觉让他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他殷勤地提起酒壶，为司老弟斟了一杯酒,“我刚从齐地回来,拉了几车盐。白如雪、细如沙,绝对的上品，老弟等会儿带些回去尝尝鲜。”
司老弟一听他这么说就明白了,“你说的是雪花盐吧。”
申兄愣住了，这雪花盐才在齐地出现几个月，按照目前消息的流传速度来说，对方一个刚从郑卫之地过来的人，怎么也不该知道吧。
司老弟见他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动动屁股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开始侃侃而谈。
“申兄路远水长，但咸阳城那位祭天祭出真神仙，这事总该知道吧。”
这事早就在大秦官府的推动下传遍天下，他一个生意人当然不会错过这等大消息。
“那申兄就该知道，齐地的雪花盐，乃是仙人初初下凡时所传。”
申兄道：“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为了将这雪花盐尽快送过来，我几乎全部身家都砸进去了，这几个月都在忙活这事，连路上都不怎么停留，没想到竟错过了这等消息。”
“不过这与泾阳有何关系？”
正在此事，驴车一个颠簸，随后开始平稳前进。
“哟，到了。”
对这流程已经一回生二回熟地司老弟掀开车帘，“申兄不如自己来瞧瞧。”
车帘外，不是尘土飞扬的土路，而是一条宽敞整洁的大道，他甚至觉得，这官道比他见过的直道还宽敞平整。
申兄的视线落在路面上，大块大块完整的灰白色巨石铺在地面上，要走近一丈才会有一条缝隙。
这路修得比直道还好，武成侯这么大胆，始皇帝知道吗？
司老弟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申兄知道我为什么特地绕路泾阳了吧。”
对运送了大量货物的商队来说，一条好走的道路可太重要了。
“这样宽敞平整的官道，一路从泾阳修到咸阳城，这里的码头也扩建了，到时候不管是继续走陆路还是转水道，都便宜得很。”
随着泾阳城越来越近，申兄还发现来往的黔首明显多起来，而且全是那种连村子都不怎么离开，一辈子买鸟巢黄土背朝天的农人。
申兄看向司老弟，这回对方也不知道了。
他上回经过的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热闹。
正巧城门也快到了，所有进城的人都要排队等候，倒也让他们找到机会去寻人打听一二。
待进了城，两人才知道对方口中的热闹到底是多繁华。
原本道路两旁的破旧屋子都被修缮过了，几乎隔一段距离就有开门做生意的，邻里几家联合起来，各出租一两间屋子供过路的商队歇脚，比旅店的便宜些。
还有在街角卖茶水的，看摊子前等候的客人那一个个羊皮囊，就能看出，这些基本做的是过路人的生意。
“这里做小生意的可真多。不过离开几个月，差点就要不认识了。”
临近饭点，两人带着商队去城中最好的八方酒楼解决饭食。
“小二，店中有什么菜式，都说来听听。”
店小二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根了，把胳膊下夹着的菜单放到几人面前。
“几位客官，这是我们店内的招牌菜，后面这几样是应季菜式，您瞧瞧。”
八方酒楼的菜单做得很精致，不仅写了菜名和价格，几道招牌菜还请人画了画，还仿造真品上了色，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这‘菜单’的法子真不错。”
司老弟一看菜单就想到了自己的锦缎，他做布匹生意，是不是可以仿造这菜单，做一份“布单”，每一页缝一小块布做样品，给那些不喜欢出门的贵妇人送样品时就不用一捆一捆来回搬运了。
想着唤了小二过来，道：“你们这法子谁想的，我能否见见你们东家。”
店小二熟练地跳过第一个问题，回答道：“客人若是想学着菜单的法子，尽管学去，不需要找我们的东家。”
“您的第一道菜来了，秋天最肥厚的野兔肉。”
司老弟得了这极好的点子，心情愉悦，一边想着日后回报，一边夹起一块兔肉，肥厚的肉裹在骨头上，筷子移动还能看到肉在抖。
“不愧是秋天的兔子，就是肥。”
“可惜还要走商，不然真是打猎的好时候。”——
“秋猎？”
微生雪绕过一根粗壮的圆木，走到树荫下听阳滋公主禀报这件事。
“这是秦国的习惯，国君会在秋日带着文武大臣去附近的猎场打猎。”她解释道，“一来锻炼身体，二来展示君臣和睦，三来也是显示我大秦军士的威武。”
说起来，微生雪是不大想动弹的，但秋天到了，就算有灵力的滋养，她殿中那些草木能提供的木灵之力也少了许多。
“猎场树多吗？”
阳滋公主立刻回答：“附近就是密林，行宫中也有不少花草种植。”
至于大树那是没有的，为了防止刺客藏身，咸阳宫和行宫中都不种枝叶繁茂的树，泰山行宫那是例外。
“为我院中添棵树。”
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应去了。
阳滋公主曲膝一礼，转身走到一旁吩咐人去传讯，还没转头就听到仙人叫着让工匠给她空出种树的地方。
这里是曾经的离宫，也是未来仙人在大秦的居所。
作为仙人所在之地，始皇下了命令，必须尽善尽美，无有缺漏。
微生雪今日闲来无事，就先跑过来看几眼，但现在也才起了一半的地基，按这进度，没有两三年是建不好了。
回到长生殿，阳滋公主就告退去准备出行的行装了。
秋日已至，等回来时差不多到飘雪的季节，厚实的衣服被褥得带上。
微生雪躺在院子中，听他们窸窸窣窣忙活了好几天都没整理好，不禁好奇地过来看，结果就看到阳滋公主正指使宫女把脸盆香炉厚被子都塞进箱子里。
微生雪懵逼。
微生雪惊讶。
微生雪无法理解。
“打猎今年就回吧？”
阳滋公主道：“当然，回来后还有年关的庆典，年底的祈福祭祀，怎能在外逗留。”
微生雪：“可是我看你很像搬家几年不回来的样子。”
阳滋公主也疑惑了，她环视一圈，“这都是日常惯用的东西，自然要带上。”不然用什么呢。
微生雪：“……”
对比起来，她好像是太不精致了哦，不管是星际还是在这里，都是抬脚就走。
“那些毛皮大衣……”
“回来时已经入冬，该换上厚实的衣裳了。我为仙人也准备……”
“不必了。”微生雪直接打断，她看着这么多的行礼就头皮发麻，“你把自己的东西带上就行，我有吃有喝饿不死就行。”
难怪嬴政道友出行要这么多人随性，这行礼，但凡少几个人都不够搬的——
准备已久的车队终于要从咸阳宫出发了。
微生雪在得知路程要好几天后，她把最近这段时间送过来的矿石也带上了，准备路上无聊的时候，炼器打发时间。
经过几个月的发展，炼铁厂产量提高不少，至少车队中的马都已经配上了马蹄铁和马镫，连护卫都把枪尖换成了铁制的，在阳光下反射出雪亮的光。
嬴政眯起眼，迎着清晨的眼光站在车辕上横扫现场，整肃的护卫和百官让他心情愉悦，连嘴角都上翘了一点点。
待看到领着阳滋公主走来的仙人时，他嘴角的一点弧度就变成了明显的笑脸，
“烦请道友起卦，此行顺利否。”
这话明显就是玩笑了，微生雪不擅长占卜的事，他早就知道。
但既然他这么当众问了，她也就装模作样地掐了几下手指，回道：“嬴政道友，此行途中有大变故，但是喜非祸，尽可以放心。”
至于路上哪来的大变故，要真没有就放几桶烟花吧，正巧前几天红院那些方士给她送来了研究火药的副产品，她还没试用过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没营养的话，嬴政见时间差不多了，就与她分别各自进了马车。
配备给她的马车，与帝王同等，六驾的马车宽敞得能分隔成起居与会客两部分，但对于炼器来说还是太小了点。
“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她吩咐道，之后又让马车中的人退后。
几道拓展空间的阵法落下，车厢内就凭空扩出一倍的大小。
阳滋公主领着宫女站在角落，见此一幕瞳孔骤然一缩。饶是她自诩最近已经见识过不少仙法，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仙人的能力有所认知，但事实告诉她，仙术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好啦，这下就不用担心烧到马车了。”一口古铜色的鼎凭空出现，在落到车厢时被马车底部的灵光上荡出层层微波。
阳滋公主注意到，那口鼎与寻常的炼丹炉不通用，八角都有出火口，盖子也是凭空悬在上方。
她目露惊叹：不愧是仙鼎！就是与凡俗的鼎不同！
“仙人要……”她回忆起对方的说法，“炼器？”
微生雪从袖里乾坤中往外掏矿石，不一会儿就堆了满地。
她自信满满地说：“我要炼制一件飞行法器，还能载着人一起飞。”
……
两个时辰后——
阳滋公主看着从炉中飞出的一把剑，陷入了迷茫。
仙人说的能带着人飞的仙器，就是这把剑？
但剑怎么能带着人飞，难道剑柄上有翅膀，要用的时候就会展开？
微生雪看着新鲜出炉的飞剑，也陷入沉默之中。
结果那不省心的系统还在识海中跳，故意打开图稿在她面前闪烁：
那上面枫叶形的飞行法器设计图，跟面前的灵剑，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毫不相干。
【哈哈哈哈嘎嘎嘎嘎】
魔性的笑在脑海中疯狂响起，气得微生雪叛逆心就起来了。
伸手把上面装饰的宝石一个个扣下来，换上风属性的灵石，还刻了好几个御风咒上去。
做完这些后，她转头看向阳滋公主，一脸认真地说：“飞剑，可带人飞行。”
她怕人不明白，就把灵力输入剑中，让它微微浮起两寸，“只要这样，踩上去就能飞起来啦。”
阳滋公主看着这三尺长两指宽的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要怎么在上面站稳，还要站两个人。
微生雪期待地看着她：“你要试试吗？”
阳滋公主默了默，然后抬起脸露出一个笑容：“此等机缘，父皇尚未体验，小女怎可捷足先登。”
微生雪一想，有道理。
“我去找嬴政道友。”
第42章
马车外不断响起的喧闹声让嬴政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手上笔都没停，直接吩咐：“去看看何人喧哗。”
“是。”赵高领命，掀开车帘走出去。
“天爷啊！”他发出跟其他人相似的惊呼。
嬴政拿起另一份奏疏,唤道：“蒙毅。”
“是。”蒙毅放下正在整理的奏疏,掀开车帘走出去。
“啊！”他也紧随其后发出惊呼声。
嬴政的笔一顿，又继续批阅，直到这份奏疏处理好,才理了理衣摆起身走出去。
才刚走出去，抬眼一看,他也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
“嘿，道友出来啦。”
在空中表演御剑飞行的微生雪一看到他,就突突突飞过来，在马车前瞬间停住，而后又随着马车的速度慢悠悠往后退。
嬴政伸手握住腰间长剑，勉强压抑住快速跳动的心,但眼中的热切却将他的心理显露无疑。
“要不要上来试试。”微生雪挪动脚步,在飞剑上空出一个身位。
嬴政抬脚,踩上飞剑。
“陛下！”蒙毅等人叫了一声,等看到他稳稳站在上面,没有掉下来才松了口气，却依旧提着心紧紧盯着他。
刚才仙人在空中飞来飞去的样子，他们可都看到了，全靠这一把只有两指宽的剑承载。
仙人一直以为陛下是她的同类,但实际上他真的是肉体凡胎啊！
摔下来是会摔死的！
微生雪掐诀给他套上一个结界,虽然是能引起天地异变的大佬,但现在还处于未觉醒状态，还是给他设置点保障比较好。
整个车队都仰起脖子,用目光追随着那小小一柄剑，带着两人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只剩下一个黑点。
嬴政左手紧握住腰间的剑，脚底窄小的长剑让他没有实感，不只是过于紧张带来的缺氧，还是恐高导致的眩晕，他只觉得在空中移动的时候有一种‘欲随风而去’的缥缈。
这感觉太奇妙，让他直到落地依旧沉浸在其中。
嬴政下了飞剑就扶着车辕马车站定，闭目久久不言。
车队已经停下来，蒙毅、李斯等一众大臣围着他，急得满头大汗却连出声打扰都不敢。
最后只能来找微生雪询问。
微生雪看着系统扫描结果上大大的“晕飞剑”几个字，摸摸良心，选择了善意的谎言：“他在体会飞行的奇妙，再过一会儿就好了。等结束后还头晕，就睡一觉养养精神。”
……
片刻后，嬴政捂着还晕乎乎的脑袋睁开眼。
原来飞……是这种感觉。
风从衣摆耳边穿过，脚下是清晰可见的山川脉络，仿佛一伸手就能握住整个天下。
真是，太让人着迷了。
嬴政略歇了歇，就去找微生雪。
他按照她的习惯，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道友数月前曾说，只要发展大秦、增强国运就能修炼成仙。”
微生雪道：“我说的是能踏上修行路，跟成仙是两回事。”
成仙路漫漫，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修行路只是获得成仙之路的一张门票罢了，能不能成还得看后续。
嬴政从善如流地改口：“九鼎入秦已经数月，大秦国运如何，离踏上修行路还要多久？”
微生雪露出苦恼之色。
她查看很简单，只要打开系统的面板就能看到进度条。
但真让她说出个时间点来，她也没法确定，这得根据大秦实际情况实时变化诶。
【答应他！东西我来造！】
识海中传来系统声嘶力竭的呐喊。
微生雪：……
你怎么比我还积极啊。
系统哼哼唧唧，这是功德+国运！
兑换灵脉时的一丝丝提成，就顶的上它24小时无休工作上千年。
系统：不是我冲得快，实在是赚的太多了。
反正不用自己动手，微生雪也乐得借花献佛，就告诉嬴政让他也能看见国运变化需要特殊的法器，要炼制一段时间。
嬴政对此表示理解和感谢。
能让凡人也暂时获得神仙所见的世界，这等伟力，自然不可轻易获得。
之后车队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日让所有人心动的“神迹”没有出现过一般，但从各位大臣帐中亮得越来越晚的烛光中可见，他们并非如此。
众臣：仙人说了，只要好好干活，大家都能长生！
微生雪：……
不信谣，不传谣！
赶路的时间总是那么无聊，短短几天就让她差点闲出蘑菇来。系统从那天开始就埋头苦干，全力制造能实时展现国运变化的外接显示器
让她连习惯的消磨时间途经都没了，最后还是靠修炼才熬过去。
……
秋猎行宫中的院子按照她的喜好，在院中种植了一棵大大的榕树，枝叶繁茂，只一棵就遮住了大半个院落。
安置好不久，就有人递了拜帖，是培训班中的一名学生，称在实践中遇到一些问题，想来询问。
第二天那人上门，微生雪差点没认出来，当然，不是她记性差，而是对方的变化实在不小。
“戚悦？”她确定似的喊了一声。
对面黑了好几个色号的年轻姑娘露出笑容，牙齿在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白。
仙人神通广大，一定知道她在这里做了什么，但她这些天受到了许多质疑，她也想从老师这里获得一些心理支持。
“学生最近在泾阳帮母牛接生，”她有些不好意思，“用的是您教的法子。”
给产妇接生的办法，用在难产的母牛身上，也一样好用，不，甚至效果更明显。但毕竟这是给人用的，仙人会不会生气？
“这很好啊。”熟悉的声音响起，是她意料之外的盛赞，“你真是太棒了，学以致用，因地制宜，你是老师的骄傲。”
戚悦骤然抬头，就看到仙人正面带鼓励、眼含欣赏地看着她，这些时日受到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强烈的情绪冲得眼眶发红，
“您……不觉得我侮辱了那些知识吗？”
微生雪惊喜地看着她，没想到只是简单的培训，竟然还教出了一个兽医。
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她也知道牛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非常重要。
此时听到她自我怀疑，忙否认道：“当然不会，只要没用来做坏事，如何利用所学知识，是你的自由。更何况，你做得很好。”
她简单翻阅了戚悦递过来的案例汇编，每一条都是耗费无数心血，能当教学手册用的详细记载。
微生雪把她的行医笔记还给她，真诚道：“请继续走下去吧，你会成为大秦最优秀的兽医。”
“如何不介意，我希望你过些年能收几个徒弟，将经验传授给更多的人。”
戚悦毫不犹豫道：“有人愿意学，我都会为他们讲解，也有几个人跟在我身边打打下手，能学到多少我就不知道了。”她自己都还在摸索阶段。
微生雪把她放入以后医学院的备选老师名单中，预备到时候请她来当兽医系的讲师。
……
“母牛护士？”
嬴政看着站在下面的县令滔滔不绝，随着他的讲述一点一点露出喜色。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召见当地官员了解情况，没想到还有这种收获。
至于对方一个女子做这种事合不合适？
在嬴政眼中，她能把活干好就很合适。
“编入太医中，另设兽医一处，由夏无且主管。”
“是。”
泾阳县令俯身行礼：“臣代戚娘子拜谢陛下厚恩。”
这可是相当于四百石的职位，他见到了都得先行礼。
一步登天啊——
秋风起，嬴政携众臣策马猎场，玄鸟黑旗在风中招展，显出独属于大秦的霸气张扬。
微生雪也难得跨了一匹白马，慢慢在林中小跑，身边是跟随的护卫侍从。
经过一整年的休养，林中去岁被踩踏的痕迹都已经尽数恢复，空气中弥漫着密林附近特有的舒适，丝丝缕缕的木灵之力包裹着她，让她无意识间在林中走出陌生的地界。
“仙人小心。”
一声提醒让她回过神。
抬眼看去，前方是一个巨大的蜂蛹。
野蜜蜂啊。
似乎没有在这里看到过蜜蜂养殖？
微生雪跃跃欲试，想把那一窝野蜂连窝端了。
第43章
蒜香蜂蜜鸡翅,蜂蜜米糕，蜂蜜麻花，蜂蜜鸡蛋麦饼……
一连串蜂蜜为原料的美食从脑海中呼啸而过,微生雪咽了口口水,当场批了树造了个蜂箱。
又取出袖里乾坤中经过灵力酿造的蜂蜜涂在蜂箱内部，香甜的气息弥漫，原本安居在蜂巢中的蜂后拖着大身子歪歪斜斜地飞出来,绕着蜂箱转了几圈后钻了进去。
追着蜂后出来的雄峰们也飞舞着进入蜂箱，只在树杈上留下一个饱含蜂蜜的空巢。
侍卫把空蜂巢摘下,入手沉甸甸的重量显示着，里面满满的蜂蜜。
“回去。”
微生雪扬起马鞭带人返回行宫,带着蜂箱占据了园中花开得最艳的一处。
摆放好蜂箱后，几只雄峰飞出来巡逻，确定了新居住地周边的食物方向，没过一会儿,一群工蜂飞出蜂箱,结队落在那些宫人精心伺候出的花朵上。
此时已经进入秋季,野外的鲜花少了许多,刚刚搬家的蜜蜂群急需补充更多的食物,一时间，花丛中到处都是嗡嗡嗡地蜜蜂在飞。
原本想上前介绍奇花的花匠直接僵硬在原地，“仙人，这些蜜蜂……”
微生雪蹲在蜂箱前,用灵力隔开蜜蜂,小心地往蜂箱中又添了些蜂蜜,免得它们没采集够食物饿死。
“别人问起来，你就这里被我征用了。”又转头对刚过来的木匠说,“照着这样的，给我多做几个出来。”
等她回到院子的时候，膳房那边已经把她要的零食送过来了，空气中浮动着蜂蜜的甜香。
“那边送去过了吗？”占用人家的花园，给点零食贿赂一下。
阳滋公主已经在桌前等着，她期待的看着面前的小甜点，闻言抬头回道：“送过去了，仙人，这些糕点闻着好香啊。”
摆在桌上的是蜂蜜米糕和蜂蜜麻花，做起来简单快捷，表面还淋着少许蜂蜜，缓缓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微生雪示意她一起坐下，拿起一块米糕放入口中，其实这米糕并没有那么好吃，磨了几遍的米粉依旧带着颗粒感，但加上蜂蜜的甜味倒成了独特的风味。
麻花在揉面时就加入了蜂蜜水，松脆中带着淡淡的甜，还有蜂蜜独有的清香，让她享受得眯起眼。
享受完美食，微生雪取出纸笔开始写：《关于人工养殖蜜蜂的可行性报告》。
——为了蜂蜜自由，冲鸭！
阳滋公主：仙人心善，连吃一顿蜂蜜都念着大秦！
当这份报告送到嬴政面前，他第一反应是：这格式好用，抄了！
然后才开始看内容。
人工养殖蜜蜂？
这种小事何须仙人特地传信过来，吩咐底下人去做即可。
春夏放置在田地附近，提高庄稼授粉率，减少空壳……产量增加！
嬴政：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传农家博士。”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农家博士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遍后，操起报告就往自己怀里揣。
结果当然是被内侍拦住了。
他狠狠地瞪着从他手中抽走报告的宫人，看着那几张纸的目光比看情人都缠绵。
“陛下，此等大才，能否为臣引荐？”
嬴政抱着看好戏的心思，‘好心’地告诉他这份报告的来历，如愿见到了农家博士瞬间跨下的脸。
农家博士：这种农业大才不是应该出自我农家吗？竟然是仙人，我的大才啊！
欣赏了一番他的脸色，嬴政脸色一肃，下令：“此事交给农家，望诸位实验出最适合的养殖方式。”
农家博士敛袖行礼：“谨遵陛下谕旨。”
随后就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过来，“那份报告能否让臣在此抄录一份？”
“可。”
一个字，险些让他喜极而泣。
这字字珠玑的金玉之言，能多看一眼都是荣幸！
抄录后，农家博士直接拖了外袍，将之小心包裹在其中，抱在怀里告辞而去。
……
农家弟子聚会的院子中。
有人抱着秋果啃了两口，眼神往门口一睨，“不知咱们这位陛下又有什么事，这时候急匆匆的叫人过去，着实令人费解。”
旁边的人捅了捅他，半是提醒半是告诫：“董奉，注意你的语气。”
现在不是以前这里不留那里留的时候了。
董奉撇撇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却也没再说什么。
“侠魁——侠魁——！”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几乎是一路扯着嗓子跑进来的。
坐在首位的男人站起来往外迎了几步，“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脱了外袍的男人脚步连蹦带跳地跑进来，怀里还抱着他的外袍。
“你这是……？”
进来的男人正是刚才在殿中的农家博士，他进门后不顾上说话，把一旁放果点的桌子一拂，清出一块干净的发放，又把身旁一人的外袍扒下来铺到桌上，才把手中的衣服放在上面。
他这副珍而视之的模样，让被莫名抢了衣服要发火的人都不知不觉消了火，好奇道：“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小心。”
“是一颗被无私的善心。”
他一边说一遍展开了层层包裹的布料，露出里面被摆放整齐的纸。
其他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他的自己，不由猜测道：“这是从哪儿抄了书回来？”
这年头，能把书借给别人看的都是好心人，现在竟然让他抄了一份回来，这确实称了上那句“无私的善心”。
他们夸几句，却没想到得了一句评价，
“肤浅！”
农家其他人：？？？
农学博士小心抚平因裹在布料中而微微卷曲的纸张边角，招呼侠魁过来看。
开篇就是简明扼要的蜂蜜养殖作用，唬得侠魁连声追问：“这是真的吗？这养几只马蜂能让粮食增产？”他怎么就想怀疑呢。
农家博士道：“此乃仙人所书，陛下命农家尽快确认效果。”
侠魁：？？？
农家其他人：？？？
不是，这都秋天了，谁家地里秋天还种粮食啊。
再早也得明年开春后才能实验了吧。
话虽如此，但大家抢着看这份《蜂蜜养殖报告》的热情可一点也没减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看一张，这张看完了就与人换一张，直到两个时辰后才传阅完毕，齐齐坐在桌子前。
一片沉默后，侠魁第一个开口：“此事竟然被陛下交托给农家，那就是农家的责任了。”
另一个人立刻附和：“其他不说，农事上还得看我农家，此事舍我们其谁。”
农学博士也紧随其后表明态度：“原为祖师补全《神农》二十篇。”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支持。
董奉见他们都支持，自己反对好像过于不合群了，也混在其中投了支持票。
农家核心层一致通过了决议，命令传下去就快了。
农家虽不如法家儒家声名显赫，但要论起弟子数量却略胜一筹，在全力运作时，行动力丝毫不弱。
短短几天，就把需要的蜂箱准备好了，连蜜蜂都抓了不少回来。
只等着开春试验——
秋猎不紧不慢地进行，泾阳城中第二批扩招的工人也迎来了发工资的日子。
“站好站好，一个个排好队。”手臂上绑着黄布巾的管事扯着嗓子大声喊叫，让声音勉强压过了底下的吵闹声。
“再吵就不发镰刀！”
还是这句话威慑力大，短短几息，无数窃窃私语组成的嗡嗡声就消失不闻。
绑着黄布巾的掌柜将手里的一卷竹简高高举过头顶，“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领到一把镰刀！”
“安静！”他大喝一声，止住因一句话又泛起声波的人群。
“我报到名字的，到旁边领一把镰刀。”
旁边一个枯藤编的筐里随意扔着半筐镰刀，让所有人的目光止不住地往那边飘。
“后头村，石大。采石场第一名，多奖励一把镰刀。去那边领两把镰刀。”
黔首无姓无氏，石大名字叫石，家中长子，就这么称呼。
原本只是一把镰刀，现在却突然告诉他多了一把，高兴得根本不敢相信，面对两把叠一起的镰刀都不敢接过来。
那负责发放的人却不耐烦了，直接把镰刀往他怀里一冷，把他往旁边一推，“碍事的蠢货，边上去。”
被骂了一句，石大却咧着嘴笑开了花，握着镰刀紧了松、松了紧。
爹啊，我出息了！
他用粗糙骨节粗大的手指，把镰刀从刀柄摸到刀刃，再一个一个抚摸过小锯齿。
“蜂三，镰刀一把……”
不远处管事的报名声遥遥传来，却丝毫没入他的耳。
……
泾阳城内，将所有货物都脱手的两位商人再次在八方酒楼中碰头。
一边说着此行收成如何，下回再带些过来；一边互相打听有什么路子能搭上城外那三座厂的路子。
“还有咸阳城外的纸，那才是值得入手的东西，贵重又轻便，比丝帛还有赚头。”
*
济北郡周边，白如雪细如沙的雪花盐随着商队不断向外扩散，随着产量的上升，从皇室特供，慢慢流入市场中，进入贵族的饭桌，成为富户宴请待客的潮流。
*
以咸阳为中心，经过几个月培训学习的秦吏走抵达三十六郡，有助水井提水的辘轳、用于将麦菽磨细的石磨，不需要多耗费就获取的蔬菜豆芽……在大秦这架国家机器的全力运转下，一点点覆盖全境，潜移默化地改善黔首的生活。
……
星星点点的功德从天下三十六郡中生出，积少成多汇聚成丝，又集丝成缕，最终顺着呼应汇聚到秋猎行宫中。
系统闭关制造外接显示屏，除了必要功能其他都暂且关闭
这些积攒数月突然爆发的功德，也全都要微生雪自己收拢。
她盘膝坐在房中，灵光闪动间一道结界笼罩住整间屋子，将一切窥探与打扰隔绝在外。
微生雪找了一圈也没找到系统存储功德的入口，只能以自己为容器，全都纳入体内。
若是有其他修士在此，怕是要嫉妒得眼睛都要发绿了。
用功德晋级，奢侈，太奢侈了。
提升气运、遇难成祥、诸邪退避……所有修仙界能想到的作用，功德它都能用。
修仙界攒了功德，谁不是好好藏着，只求在紧要关头能捡回一条命，哪有像她这样直接当另类的灵力使用，加快晋级的。
但微生雪这个修仙界小白，对此并不怎么了解，只跟随直觉将功德随着运转的功法融入体内，一个小周天，一个大周天，缓慢地流过经脉，最终汇入金丹中。在这过程中，消耗不完的灵力就缓缓逸散在空气中。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努力收纳突然涌过来的功德时，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最开始只是院子中的草木一日十年地长，随后蔓延到整座行宫中，原本精心修剪的奇花异草也开始一日三变。
早上还是妖娆妩媚的朱红，中午就变成羞羞答答的娇粉，下午又成了绚丽烂漫的鹅黄……一天过去就连日日伺候它们的花匠都险些想不起它们原本的模样。
花园小道两旁的桃树都反季节地长出了绿叶，又开出色彩艳丽的……桃花？
大概是桃花吧。
那般艳丽的色彩，宛如九天仙女把撕碎的彩缎抛洒在人间。
嬴政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几乎将整座小院埋在下面的繁茂花草。透过层层交叠的茎叶，隐约能看到院中那棵高大的桉树似乎长得跟之前有些区别，但更多的却是看不清了。
“父皇。”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的草丛中响起，嬴政命侍从扒开草丛，果然看到里面被草困住的阳滋公主。
在内侍开出的通道中，她拖着一个花盆（？）从草丛中艰难地爬出来。
花盆中还长着比巴掌宽比胳膊长的草叶。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女子拖着快大腿高的花盆（？）实在艰难，早有宫人机警的过去接手，却被她喝止，自己一点一点拖到嬴政面前。
“父皇，这是芦菔。”
她难得大胆地抬头直视父亲，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
“这是芦菔，就是那种根不足小指粗的野菜芦菔。”
听到她的话，所有人都齐刷刷把视线移到绿叶掩映下的根部，只从那露出的一截，就能看到那根比成人小臂都粗。
这是芦菔？
那种根茎细小、叶片稀疏的芦菔？
提到这个，治粟内史眼睛刷地睁大：！！！
他从嬴政身旁窜出来，一把扑到大花盆面前，求证般地一寸一寸划过青翠的叶片，鼻子耸动，努力分辨它的气味，但此处草木气味太重混淆了味道，他也不能确认这到底是不是。
“公主殿下，这东西与芦菔相差甚大，您如何能确定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怒喝打断：
“谁在仙人门前放肆！”
众人扭头看去，因花草太茂盛，仔细辨认后才看到原来是门的那处正翘着一只……圆屁股？
众人：？？？
众人：！！！
大胆！
窥伺仙人！胆大妄为！
嬴政嘴角拉平，眼中染上明显的怒气：“放肆！把他拖出来！”
“冒犯仙人，当杀！”
“等等！我拿到了！我拿到了！”那个男人大声喊叫，这时众人才发现，他竟然是农家那位博士。？？？
他们记得，这位是农家难得的文化人吧？
“农博士，你在做甚！”
农博士被玄甲卫拖过来，手里还死死抱着一个金黄色的东西。
那东西有他两个脑袋那么大，像一个圆鼓鼓又被两头压扁的球。
农博士神态亢奋，宁可自己被拖在地上，也不让这“球”蹭破一点皮。
“陛下，以臣多年经验担保，这一定是能吃的粮食！”
他带着“球”滚到嬴政脚边，还在激情推荐，就像一个被传销洗脑的人，
“每一粒种子种下去，都能长出一个这么大的果，一亩地种两百颗……不，一百颗种子，长一千斤的果！”
其他人本来还安静听着，谁知就听他越说越扯，还亩产一千斤的果，怎么不一个长一千斤呢。
连天天念叨粮食的治粟内史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亩产千斤，他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
第44章
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石板路两侧植物有长高了好几尺，继续放任不管，只怕都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就能把行宫变成原始森林。
嬴政看了眼已经被植被彻底掩盖的院落,沉声下令：“少府，带人清理院子外的草木。”
少府出列领命：“是。”
“从院子两丈外开始清理。”
“是。”
嬴政又看向蹲在花盆前扒着特大号芦菔不肯走的治粟内史，道：“传农官。”
治粟内史听到这话,高兴得直接蹦起来：“谢陛下！”说完又蹲回花盆前，小心抚摸着芦菔叶。
这上头的模样让阳滋公主不得不提醒一句：“这是仙人所养。”
——你别想偷偷带走它！
在等待农官到来的时间里,他们看到果树上的果子又熟了三茬，果实掉在地上不需要多久,就能长成树苗。
治粟内史：！！！
“陛下！”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
疯狂示意：果树能长得这么快，庄稼也可以啊！
对神鬼之事最相信的奉常眼珠子都快瞪脱框了，又怕惊扰到仙人，只能压着嗓音低声吼道：“你疯了吗！这般行径,与地痞无赖何异！”
治粟内史直接无视他,满脑子都是粮粮粮钱钱钱。
“我等并未强求,只不过在院外感受仙人福泽。”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连声调都抬高了,“仙人既让福泽溢出，定是有意相帮，只不过不好明说。”
“若我等不能明悟仙人暗示，岂不是浪费了她的好意！”最后一个字落下,大部分人都心动了。
陛下！
大家努力用眼神传达出他们的渴望。
文武百官：今天我们都是急急国王。
陛下,你说句话呀。
到底行不行,行不行，急急急！
嬴政：有点心动。
“陛下,小拇指大的芦菔在福泽的影响下，能长成成人胳膊大小，若换了麦黍，会不长成拳头大小果实？”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是一株上长出几百颗。”
嬴政：摇摆不定。
“陛下，院子外福泽浓厚，刚清理完就有新的草长出来。”
嬴政：这还不冲？！
“蒙毅，把黑甲卫调一部分过来草木。”
“是。”蒙毅领命而去。
“治粟内史，命人传令县城，调集城内曲辕犁与粮种送到行宫。”
“是。”治粟内史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少府，着人在此搭建帐篷，朕与诸卿在此沐浴仙泽。”
“是。”“谢陛下！”这回的声音格外整齐洪亮。
……
一根大萝卜在面前吊着，所有人都往死里干，当天就清理出一大片能播种的土地，仅有那些长得粗壮的大树还没挪开。
“费时的先放一放，以最快速度将粮种埋进土里。”
治粟内史领着农官在临时开辟的田地中巡查，直接制止了提着斧头想砍树的黑甲卫。
按理说粮种要先放水里泡一泡，等长出一点点芽再播种，播种后再扦插，但现在唯恐错过仙泽，他就让人直接往土里埋了一波，先试试能不能成。
挖坑，洒水，填埋……几个呼吸后，深褐色的土壤中就冒出了一点绿意，那点绿意又转为两片纤细的叶子，小叶片迎风而长，不到一盏茶时间就长成寻常麦秆高低，又开出细密微白的麦花，在微风摇曳中泛出点点黄色。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不知从哪儿来的蜜蜂成群结队在麦花间穿梭、停留，几乎是它们离开的瞬间，麦穗从叶片掩映下钻出，饱满圆润的麦粒遍布其上，沉甸甸地坠着，仿若一串串黄金打造的饰品。
“这，这是……”农官一句话卡在嘴边，喉头发干，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一、二、三、四……八十一、八十二……八十二？”
“八十二粒！一支麦穗上又八十二粒啊！”
现在大秦的一株麦子能产多少粒麦呢？二十多颗，还有近一半是空壳。
亩产不过是寥寥的百余斤，这还是关中沃土所产，其他地方还得再减几成。
在灵力的作用下，这些麦子熟得非常快，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有熟透的麦种脱落，落在地上，转瞬又抽出了新芽。
亲眼看到这一幕的治粟内史等人屏住呼吸，生怕不小心惊扰到仙麦的生长。
是的，仙麦。
这是他们在心里刚给这些麦子的敬称，受过仙人赐福、产量极高的麦种，如何不能称为仙麦呢。
最后还是嬴政走过来，连下令的语速都快了几分，“速速把剩下的粮种埋入土中，”他看着在说话间又成熟了一轮的麦子，补充道，“间隔远一点。”
经过一下午的观察，他们也大致知道了，离仙人院子最近的土地受到的福泽最多，离得远些的生长速度就会减慢。
所以最开始清理出来的就是院子两丈外的土地，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张。
原本在花园中的奇花异草全部拔掉，观赏的花树都砍了挪走，尽可能清出最多的地种粮食。
最中心的区域种的是现在大秦最主要的粮食——麦、菽、黍、稷、稻。
每种粮食占据一个方位，几乎遍布整座行宫，恨不得墙都拆了空出来种地。
那些来往宫道上的石板更是直接撬了，只留下主要几座宫殿间来往的通道。
至于嬴政和大臣们的帐篷，除了皇帝的空间不能少，其他大臣是能挤就挤，力求只占据最小的空间。
最开始还只是放任庄稼的种子落地，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长满了每一寸土地，所有庄稼上都坠着沉甸甸的粮食，脱落的种地都被过于拥挤的叶片托住，落不到土中。
最开始还只是从咸阳城打出来的护卫收割，后来发现完全来不及，命人征调了附近的驻军，一人发一麻袋，也不用割麦秆稻秆了，直接先把穗摘下装袋。
前面的人扛着麻袋摘粮食穗，后面的人跟着航次航次清理掉残留杆。
接下来也无需重新播种，田中残留的粮食已经足够重新发芽长几波了。
天边明月高悬，地面火把、火盆密集，几乎让整座行宫亮如白昼。
炎阳换了皓月，为埋头苦干的众人带来一层叠一层的汗水。
……
帐篷中，两天没合眼的嬴政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耳边不断传来压抑后发出泄露出的几句欢呼，分明克制却带着压不住的狂喜。
“陛下，农家博士求见。”
嬴政在有人靠近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深沉的眸子中毫无迷蒙，只是带上了睡眠缺乏的红血丝。
“传。”
“传农家博士觐见。”内侍的呼声远远传出。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一身官服的博士恭敬行礼。
嬴政见他这过于周全的礼数，轻轻挑眉：“所求为何。”
农博士知道瞒不过他，干脆地说了，“农家请求陛下，在内圈开辟一亩地。”
他说的是农家，而不是他自己。
这是农家的选择。
嬴政手指敲击桌面，笃、笃、笃……
帝王的威压随之扩散，一声声，仿佛敲在博士的心上，连带着背上都压上了沉甸甸的重量。
“理由。”
周身的压力不减，农博士额头上冒出一圈汗珠，却连擦拭都不敢。他把头埋得更低，“农家欲借仙泽培育不怕白土的种粮。”
白土，就是盐碱地，因地表盐分含量大，在阳光下呈现白色而得名。
大秦白土的面积不算大，但也涉及近两百万黔首，大秦人口两千多万，这已经是将近一成的人。
这种土地的粮食不易养活，哪怕经验最丰富的农人精心伺候一年也只能得到比寻常土地少很多的粮食。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白土就是被诅咒的土地。
谁遇到了谁倒霉，解决办法就是搬迁，重新找一块没有白土的荒地开荒。
“你们能让白土长出正常粮食？”
农博士：“农家愿借此良机，研究能在白土中如常生长的作物。”
不是让白土变得正常，而是培育出适合白土的作物。
嬴政手指在奏折上滑过，回想以前在奏疏中看到过‘白土诅咒’之说，
“准。”
农博士大喜，俯首作揖，行了一个大礼：“谢陛下！”
……
农家的研究其实很简单，主要是利用仙泽。
把划出来的那块地泼上盐水，人工造出一块盐碱地，然后在这里种上粮食，借助仙泽的力量，让它们发芽生长，一茬接着一茬，直到它们长成适应这个盐度的品种。
对于这个方法，听起来好像合适，但仔细一想就觉得很不靠谱，便是农家内部也对此争论不休。
“白土尝起来咸，难道就是泡了盐吗！”
“这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盐如此珍贵，黔首连吃都舍不得，怎么会把它们倒进土中。白土与盐根本就没关系！”
“你们真是想一出是一出，连农家要求的亲耕土地都做不到吧。”
而支持派的理由就一句话：
“万一成了呢。”
白土是咸的，盐也是咸的，万一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呢。
再说他们也不是无的放矢，农家早就有针对白土培育庄稼的计划，甚至这计划已经在实验中，只是进展实在缓慢，跟没有任何进展差不多。
此等仙泽，人间难得第二回，若是错过，就再也没机会了。
最后还是那个“万一论”胜出，所以才有了农家博士求见始皇那一出。
有了农家开头，其他人的脑洞也被打开了。
一时间，想研究让麦子抗冻在冬天生长的，想让蚕吃一次吐半匹布丝的，想菽能大量出油的……五花八门的请求都飞到嬴政面前。
当然，这些大部分都被他打回去，提出想法的人还被批了一顿，只留下个别听起来最靠谱的，划了一块田以供研究——
行宫中的动静如此大，再加上两次从附近县城中调集人手物资，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索性也不瞒了，直接放出风声仙人在给大秦赐福。
消息传出去，相信的，不相信的，都有很多。附近城镇的人茶余饭后的闲聊全是相关话题。
“亩产七八百斤的良种？嗤，这种鬼话你也信？”
“怎么不信，我大舅哥的邻居的女婿的表妹的侄子就是城门吏，他当值的那天晚上，亲眼看到有人叩开城门，押着长长的车队进入城中，那地面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装的全是粮食。”
说话的人往嘴里丢了一颗烤豆子，一拍桌子说出结论，“这要不是仙人赐福，附近哪里来这么多粮食？”今年的粮税可早就收完了。
他这七拐八拐的关系网，如果星际人听了肯定转头就走，但在这时候，却是能让人信服的证据。
听到的人不仅信了，甚至还顺着他的描述畅想起当时的场景。
漆黑的夜里，一个个火把在黑暗中燃起，串得仿佛跟一条长龙似的，每一根火把的旁边都是一架装的满满当当的粮车，车辙深深地陷进土路里是，需要好好几个人推着才能艰难地前进。
等到了城门口，他们会遇到守门的官吏。城门吏可凶可凶了，不过运粮队只要把身份一亮，立刻就被恭恭敬敬地请进去。
车辙一直往城里延伸，延伸，一路延伸到粮仓面前。
“这些良种能成咱们明年的种粮吗？”
“要不要去官府换一点试试？”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没有得到回答，他也不意外，因为他也只是说说，真让他换，他也未必愿意。用家里种熟了、知根知底的种子，去换那些陌生的粮种，那就是在赌命，赌全家人的命。
而他们，赌不起。
那些贵人几块地里不出粮食，也不过就是过得没那么奢华，但对他们来说，就是全家老小都要饿死了。
所以，再等等吧，再等等。
等到确实有地里种出能产几百斤的粮食，他们再去换新的种粮。
他们不敢赌，但也有人有这本钱、这消息去试。
县令府中聚了不少当地的贵族公卿之后。
他们在本地经营多年，即便是在以军功爵制晋升的秦国也深深地扎根在当地，根茎触须遍布整个县。
宴席过半，推杯换盏之后，就有人提到正题了，“县令大人，我这两天听到了一个消息，心有不安，特来求大人解惑。”
对于这些地头蛇，县令平时都是能敬着就敬着，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不算多真心却也没少眉来眼去，但这次他是真的一点不开透露的口风都不敢露。
陛下就在几十里外震着呢，掌管全国律法刑案的廷尉大人也在，就是现在，城中也没散布陛下的暗探，他是嫌脖子上的玩意儿太结实了，想动一动吗！
于是面对这群人的试探，他第一次毫不留情的回绝了，“消息说了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多余的话莫要说，多长的手也别伸，否则被怪本官不留情面。”
态度强硬而直接，可以说完全不给面子，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透露的方式呢。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得了这句话就顺势告饶转了话题，一时间，宴席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直到半月后，系统终于编译好外界显示屏的程序，再让宿主造个简单的实体装置出来，就能投入使用。
有了直观的显示，想必大秦君臣的干劲就更足了吧。
它看向面板上多出来的一个界面，这才是它耗费半个多月才结束的原因——宿主的任务发布功能。
它是修仙系统，只有在修仙界才能打开，意外跑到这个世界后，它连任务都无法发布，好在宿主够努力也够幸运，才能让这个依托功德和能量搭建起来的任务发布程序能现世。
这个小程序，再配上它收集到的信息，它就能更准确地向宿主发布任务了。
免得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全靠宿主遇到什么就做什么，跟个无头苍蝇一样。
带着自己的成果，系统乐颠颠地跑出去找宿主，它都已经想象出宿主疯狂输出彩虹屁的场景了。
那可真是让统愉悦的一幕。
万万没想到……
系统往外面一看，差点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又带着宿主穿越了。
这跟原始森林一样的地方是哪里？
宿主不是在跟大秦皇帝秋猎吗？怎么突然一个人跑回深山老林了？
不对不对，它扫描功能开始滴滴滴响起，上面监测到许多重叠的绿点，都是代表友好的人类。
其中一个还带着特别标注的记号。
嬴政。
他也在？那就是说没跑出世界。
系统大大松了口气，原本差点飞出体外的源代码被收拾收拾捋顺。
不过他们在干什么？
系统伸出长长的触角，看着他们一茬一茬地收割者地里的庄稼，流水线般的默契表现优秀，让它不住点头：就是要这个效率，好好干，死命干！为它和宿主创造出大大的功德。
不过这粮食长得好像有点快哦，都能赶上宿主使用灵力催熟的场景了。
宿主用灵力催熟……
宿主催熟……
灵力……
系统：！！！！
它回头一看，源源不断的功德几乎要把宿主给埋了！
短短半个月，她的修为已经从金丹初期飞到了离金丹后期只差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是吸收了多少功德啊！
系统连滚带爬地滚回宿主的识海，程序全力运转，快速收拢还在不断汇聚的功德。
我收，我收，我收收收！
等好不容易把几乎塞满半边天的功德都收到系统的功德存储槽里后，系统才有时间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它翻开自动记录的系统日志，不断翻翻翻了好几页，才找到记录。
原来从它离开没几天，宿主就闭关了，然后就有功德不断出现？
系统：？？？
再一看，原来是它专心编译外界显示器时，把功德自动采集功能关闭了。
系统：麻了。
原来还是它的锅。
它分出一部分功德供给宿主，助她踏入金丹后期之境，其他多余的就被收好。
没有了功德，微生雪再突破之后也缓缓醒来。
沉浸入内府的心神也缓缓抽离，睫毛抖动似黑蝶颤动翅膀——
功德消散，虽然其他人看不到，但还是有部分敏感的人察觉到，仙人所在的院子似乎有了变化。
那种让人舒适又向往的吸引力在减弱。
“陛下。”
蒙恬走过来，站到嬴政身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方的“密林”看去。
那里原本是仙人的院落。
嬴政明明什么都没看到，却如此笃定地说：“她要醒了。”
随着话音落下，四周粮食生长地速度在飞快减慢。
从原本的半刻钟就能成熟一次，降为一刻钟，又降为半个时辰，直到后来维持着原貌不再生长。
仿佛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时辰里，让它们生长地某种东西在迅速消失。
“少府、治粟内史。”
“臣在。”在变故发生时就已经跑过来的两人应声。
“把这些都清了。”
“是。”
陛下没有明说，但两人已经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
院墙上，微生雪趴在已经从榕树变异成不知名品种的大树上，看着他们以惊人的速度飞快清理那些原本不该存在行宫中的作物。
“你说要是我现在出去会怎么样？”
【他们会装死。】
微生雪咔嚓啃了一口树上摘的果子，与馒头类似的口感传来，让她不自觉舒展了眉头。
“这东西味道不错，等会儿让他们研究研究怎么种。”
要是栽种简单，可以在全国推广。
这果实还挺填肚子的，遇到粮食绝收的时候，说不定能救命。
她把果壳一扔，调动异能开始抽取植物中的生命力。
失去生命力的植物寸寸枯黄，而后在风中化作散落成灰，落入尘土中成为春泥。
“该我出场了。”
微生雪一步步往外走，所有触及的植物都无声消失，辟出了一条同往外界的道路。
……
仙人要出来了。
所有看到原本越长越盛的植被在消失的人，都认知到这点。
但他们的痕迹还没收拾好。
怎么办？
或镇定或惊慌的视线齐齐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嬴政身上。
陛下，拿个主意呗。
飒，飒，飒……
是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仙人就在眼前了。
最后一层包围的藤蔓褪去，半月未见的人出现。
众人一阵晃神，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仙人比半月前更好看了。
微生雪走出灵力滋养出的密林，手腕转动，右手做出一个收拢的手势，刹那间，原本几乎遮天蔽日的密林直接消失，化作她掌心的一团绿光。
不，不是直接消失，而是先枯黄再化作灰烬，仿佛一瞬间就走完了一生。
轻易操控生命的进度，这就是神仙的伟力啊。
在这一刻，他们才深刻地领会到，仙人表现得再温和，也是与他们不同的生命体。
他们只是伪装成她的同类。
其实她漏出的一丝丝气息，就能让他们受益匪浅。
那些散落遍地的麦秆粮食，就是证据。
他们需要倚仗她的证据。
也是，他们非同类的……证据。
想明白这点，蒙恬下意识就想拔剑将陛下护到身后，但他强行克制住自己，只紧紧抓住配剑，没有动弹。
微生雪环顾一周，满地残留的痕迹让这里杂乱非常，轻易就能窥见背后的兵荒马乱。
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寸一寸滑过，被这道视线扫到的人都无意识避开，不愿与这几乎将人看透的目光相接。最后她停留在嬴政脸上，落入那双依旧深沉的眸子中。
——道友，你们做了什么。
迎着这道目光，嬴政扶剑上前，久久不言。
良久，他才露出一个与往日无意的浅笑，是面对她时一贯的温和，他说：
“恭喜道友出关，修为更上一层。借你气息做了一点事。”
微生雪闻言挑眉：“一点？”
嬴政避开风口浪尖，侧身伸手一引：“政略备薄酒，与卿共饮。”
——顺便谈谈怎么合理利用这些粮种。
第45章
目送陛下带着仙人离去,治粟内史直接蹦起来，“快，把这些都收起来。”
进了他的口袋,谁也别想再让他吐出去。
这可是能亩产不知道多少斤的高产良种！
这段时间都忙于收割粮食做种,谁都没腾出手来计算它们到底能产出多少粮食。
只知道一个粮仓堆满了，又一个粮仓堆满了，行宫周边的大小粮仓全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有多余的部分只能堆在临时开辟的房屋里。
原本留在咸阳城内的太仓、均输二令丞，在爆仓的前几天就快马加鞭组织好人手赶来,幸好此地距离咸阳不远，粮食运送只需三五日。
只是运送速度跟不上产量速度,才临时在附近县城中堆积，但很快就会被全部运回咸阳城。
等到明年开春，这些粮食就会作为良种被分配到巴蜀、陇西等重要产粮地，以最快速度产出最多的粮食。
治粟内史已经抓着笔把计划写好了,能不能施行,就看陛下能否安抚好仙人了。
……
与群臣的忧心忡忡不同,帐篷里的氛围不能说剑拔弩张吧,至少也是其乐融融。
嬴政亲自斟酒,为刚出关的仙人倒了一杯才开封的果酿。
微生雪端起杯子先闻了闻，再试探性抿了一丝丝，舌尖尝到酸酸甜甜的味道，她才放心地喝了一口。
还好还好,不是那种跟醋一样的酸酒。
她吨吨吨干完一杯,又添了一杯,“那你手下看起来好像很担心啊。”
她的视线落在蒙恬身上，对方身体紧绷,从她出现开始，握着剑的手就没松开过，站的位置也是最适合攻击的地方。
之前见面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蒙恬立刻低头请罪：“臣失态，请陛下降罪。”
大恬恬：绝对不能给陛下再增添难度！
微生雪疑惑地歪歪头，“他们好像都觉得我会生气，那我是不是要发个脾气意思意思。”
嬴政对臣子们的过于忧心也有些无奈，闻言顺势道：“前些天猎了一只白狐，赠与道友，以作赔礼。”
两人你好我好，态度友好和谐，只有蒙恬后知后觉地发现，仙人好像本来就没有生气。
酒过半巡，嬴政提起这件事，关注的重点也在，“道友此番表现，可无碍？”
前两次这种明显的气息外泄，都是因为身体不适，这次是不是……？
提起这件事，微生雪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原本就轻快的声音更是雀跃：“这次是我修为提高造成的灵力外泄，比之前高了一点点。”她用手比划了一点点，但她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却显示并不止这点。
嬴政说起对于这批粮食的安排：“朕欲召集黔首中善农者来咸阳，明年开春后试种，若是产量变化不大，就在全国推广。”
微生雪从不参与大秦的各项安排，但此时却忍不住接话，“为什么不今年就种下去？按照时间来说，还赶得上冬小麦的种植吧。”
冬小麦？
嬴政霍然抬头，脸上点点惊喜绽放。
“这批粮种里，有能活过冬季的麦种？！”
微生雪：啊？
你们这里没有冬小麦吗？
“道友说笑了，冬日寒冷，没有作物能活过冬雪。”
听他这样说，微生雪也麻爪了。
她虽然是木系天赋极高，但真的没有定向培育植物的能力。
其他木系异能者在经过训练后，能按照甲方的要求定向培育出所需的植物，就算是想要长着桔子样的桃子味苹果都可以。但她不行，她的异能偏狂暴，攻击力强，但在培育方面比较不可控。
简单来说，这里没有冬小麦，要从那些麦种里挑出适合的种子，纯属看运气，有没有都得看变异方向对了没。
嬴政屈指点者酒樽，颔首道：“此事朕已知晓，多谢道友告知。”
既然他这么说，那微生雪也没再多言，她又不可能亲自去分辨，更何况她也认不出啊，她连大麦和小麦都分不清。
索性就不管了，她这位十分靠谱的队友肯定会安排好的。
【宿主，显示器，显示器！】
微生雪一把按住在识海里不断蹦跶的系统，将此事告诉了他。
“当真？！”
嬴政：朕的长生要来了！
微生雪：不，还没有。
只是一个能显示国运的仪器罢了。
嬴政：长生长生长生！
“道友所需，政会尽快送至，且请道友暂居别院。”
她原来的那个住所被植物缠绕覆盖过，暂时是清理不出来了。
微生雪对于居住环境很随意，自是客随主便。
大秦不愧卷王之名，她才刚到新院子，要的那长串材料就已经送到了。
亲自押运过来的蒙毅行礼致歉：“还有一些需要从咸阳宫调集，明早才能送到，还请仙人恕罪。”
微生雪自然是表示没关系，他们都不急，她有什么好急的。
“蒙上卿。”她在蒙毅离开时突然想到，“我院中那棵树，上面的果实切开就能吃，味道与馒头近似，饱腹度也差不多。”
意外之喜！
蒙毅带着这个消息脚步匆匆地离开。
树这种东西，又不是粮食，只要让山上野外随手一栽就能自个长起来，不需要像伺候庄稼那么精细。
哪怕味道极其槽糕，就冲着它那馒头差不多的饱腹度，就值得推广。
就算产量减得再少，也是灾年的一份口粮，指不定就能救命。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陛下！
……
“陛下，仙人说她院中的那棵树可以长不用蒸的馒头！”
蒙毅进门汇报完差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句，直接给旁边计算粮种数量的农官给干懵逼了。
蒸饼……不不，馒头，能长树上？
“这仙界的树还真是不同凡响啊，不，也可能是仙界的馒头不走寻常路。”农官恍恍惚惚，喃喃自语。
难怪仙界不差粮食，原来树上能直接长！
馒头树上能长馒头，那肯定还有其他树，比如能长羊肉的羊肉树，长饴糖的糖树，想吃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直接去树上摘就好了。
斯溜~
农官抹了把不存在的口水，把美好的幻想压回心里，继续埋头计算。
嬴政在短时间的惊讶之后，就迅速发挥出工作狂本质，要在第一时间安排好这件事：
“传岑开。”
东周几百年的乱世，诞生了诸子百家，伴随的还有无数堪比黑科技的技能，这些人中干什么的都有。
这研究珍稀草木的学派，也能数出来三两个。
博士岑开所在的学派，就是其中之一。
被传唤到御前的时候，他都还是茫然的。
他所在的学派实在太小了，连弟子都只有那个百来个，与儒法墨农动辄上千弟子相比，就跟池塘里的一滴水，毫不起眼。连他自己应招入秦，也就是混口饭吃，没指望真能被重用。
“臣岑开，拜见陛下，愿为陛下效劳！”
这滔天的富贵，也要轮到我岑开啦！
不知道这活儿难不难，多不多，能不能往里面塞几个自己人？
“岑开。”
“臣在！”
岑开俯身行礼，用余光偷瞄前方的帝王。
一身玄衣的皇帝坐在案桌后，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半截描金的衣摆。金色的纹路沿着流畅经纬蜿蜒，将他肌肤极好的隐藏，如帝王莫测的心事，不可窥探，只余挥之不去的威严弥漫在帐内。
“将仙树分枝，给你五年，朕要见到它在大秦成林。”
“臣遵旨。”岑开没问仙树什么，这不是皇帝该给他解释的事。
对于这位独裁者，他只需要听从，并在规定的时间内交上让他满意的答卷——
次日，在皇帝的命令下，快马加鞭赶回咸阳城的玄甲卫带着剩下的材料回来了。
核心都已经由系统编辑好，微生雪要做的仅仅是给那些程序制作一个承载的器具，这样简单还没有额外要求的炼器产品，即便是以她的炼器水平，也在第二天下午制作完成并调试好。
成品极其简单，由一个多面体四面体组成，每一面都显示着相同的内容：
【名字：大秦帝国
人口：25，102，459
国运：一千万
运朝开启：进度百分之二十三
灵脉兑换：进度百分之二
注：本区域超凡能量暂时未激活】
微生雪嫌弃地看了几眼，直接封入一个盒子眼不见为净。
“这也太简陋了，连你的系统面板都比这丰富。”
系统：……
临时赶工的产物，别太挑，凑合着能用就行。
“来人。”
宫人应声而入，“请仙人吩咐。”
微生雪往桌上的盒子示意：“把盒子送去给你们陛下，就说几日前所求之物已经造好，待放入九鼎激活即可使用。”
“是。”
宫人的动作非常小心，这可是陛下向仙人求的东西。
说不定是陛下心心念念多年的长生药！
想到这里，宫人原本就轻的脚步放得更慢了，几乎是一点一点地挪动，生怕磕到碰到一丁点。
看得微生雪嘴角直抽抽，“里面的东西结实得很，你摔碎了它都好好的。”
……
且不说嬴政那边收到这个礼物是什么反应，反正她在当天就得到了次日启程回咸阳的消息。
“带上我的蜂箱，其他不用管。”
微生雪不在意其他的东西，但这窝她亲手带回来的蜜蜂可不能落了。
此番回程极其匆忙，需要带回去的东西又多，所以就分了两批走。
第一批轻车简行，主要人员是以嬴政为首的大秦卷王天团，天天要往死里干的基本都在这一队。
第二批就是押运队伍，主要负责运送粮食物资，以蒙武、王贲为首的大秦暴力集团，谁碰谁死。
他们主打一个雁过拔毛，兽走留皮，连行宫中的土都被掘地三尺，装运上车。
第46章
九鼎自运送回咸阳后,就被安置在老赢家的祖庙里。
嬴政：我秦国念了上百年的东西，当然要给老祖宗好好看看！
但现在不能再继续放在这里了。
祖庙路远，总不能他每天往这里跑好几次吧。
于是给老赢家祖宗看了才几个月的九鼎,又被运回了咸阳宫。
九鼎摆放自有礼度,无需微生雪操心，她要做的只是在九鼎中间的位置找到气运的平衡点，再把显示屏放上去。
【滴！外接显示屏已激活,正在连接大秦国运】
【滴！国运计算中……】
【滴！系统已自动收录信息】
【滴！检测到目标‘大秦’有部分领土未在系统监测范围内，请宿主尽快前往放置系统分身】
【滴滴滴！部分数据待补充,请宿主协助系统收集】
耳边传来一连串的提示音，微生雪眉心几不可查地一折,旋即重新舒展，恢复原样。
‘统儿，你整理一下。’
【交给我。】系统的回应来得很快。
绑定二十年，她也清楚系统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纯数据没感情的功能性AI,一部分是每天跟她说话的统妹。
现在滴滴滴响个不停的,就是另外一部分。
微生雪退后几步,看着那一圈一圈缓慢旋转的显示屏,这是还不能与气运契合的表现。
“嬴政道友，能看到了吗？”
此事事关重大，连一直出入随行的蒙毅都没到场，在场除了她,只有被嬴政一起带过来的长子扶苏。
此时他正瞪大眼睛直勾勾地那个反常悬浮在半空的四面体,眨眨眼,东西还在，再眨眨眼,它还在动！
扶苏死命憋住嘴，才克制住了询问的冲动。
嬴政扶剑而立，眼睛盯着那渐渐减缓旋转速度的“仙器”上，只见那透亮如琉璃的晶璧上，几行字正在闪烁着浮现，越来越清晰，却还是辨认不清。
“字迹模糊，无法辨认。”
【九鼎聚集时间太短，气运还没完全凝聚，等更强盛些就好了】
微生雪缩句式转述：“九鼎未与大秦气运完全融合，你们要努力变强。”
嬴政提取重点式理解：九鼎未完全认可大秦，需要大秦投喂更多的国运。
扶苏似懂非懂地思考：要努力让大秦更强大，先从办好差事开始。
嬴政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多，也没见它们变得清晰，只得作罢，“劳烦道友护它一次。”
像那种让其他人都不能靠近的光幕就很不错。
“这有何难。”微生雪袖袍一挥，一道结界落下，正好将此处笼罩在下。
发出浅淡青光的结界在烛火映照仿佛一个玻璃罩子，底下是供人参观又受到保护的展品。
微生雪被这既视感逗笑了，然后就看到父子二人看过来，她把这个有意思的事情跟他们分享，却换来两张懵逼的脸。
“何为玻璃？”这是嬴政。
“你们的收藏会摆出给大家看？”这是扶苏。
微生雪以地方风俗不同回答了扶苏的问题，然后对“玻璃”一物做了详尽的解释。
嬴政点头：懂了，一个好用又赚钱的宝贝。
大秦也有类似的东西，就是琉璃。
但那东西造价极其高昂，属于意外产物，不可批量生产，是王公贵族炫耀身份的奢侈品。
而玻璃只需要用沙子就能制作。
“如果用玻璃充作琉璃卖给贵族公卿……”扶苏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嘴，连忙捂住嘴巴退后一步装不存在。
他往后面缩了一步，又缩了一步，但嬴政和微生雪两人依旧没有移开目光，最后扶苏扛不住了，拱手致歉：“父皇，扶苏不该如此，如此……无耻，我有愧自有所学。”
这句话一说，嬴政就嫌弃地移开了眼。
还以为好大儿终于开窍了呢。
不过今日表现不错，能有这想法，很有他大秦王室必要时能舍下脸的风范，再培养培养就能拿出手了。
“扶苏。”
“儿臣在。”
“此事由你去办。”
“是，”扶苏先是依照习惯应下，但随即反应过来，“啊？”
嬴政一个眼风过来，“嗯？”
扶苏一个激灵，立正站好：“儿臣一定会完成的！”
宫门落下，三人走出永宁殿，各自向三个不同方向离去。
扶苏一路都是在苦思冥想，他爹到底上让他负责玻璃厂，还是让他去宰狗大户。
不管了，反正都要先把玻璃造出来。
“来人，请少府一叙。”
于是累死累活终于能有一天回家吃晚饭的少府，刚踏出咸阳宫的大门，就被一个内侍叫住了。
在少府的目光中，那内侍面目可憎，贼眉鼠眼，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笑，他说出了让人眼前一黑的话，“少府大人，长公子有请。”
少府回望只有一步之遥的宫门，扭曲了脸，但一转头就熟练地换上了官场专用亲切笑：“不知长公子寻下官何事？”
最重要的是，这事儿我顶头上司知道吗！
他是兢兢业业打工人，真的没有跟老大长子私相授受、眉来眼去啊！
暂且不说少府怀着怎样的心态去赴约，微生雪回到长生殿后，阳滋公主抱着几卷画册过来了。
“仙人，您先前说的百货商场，匠作处的小吏设计出了几种图册，请您挑一挑喜欢的风格。”
微生雪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件事，是某天吃饭的时候跟嬴政随口提过几句，没想到竟然连设计图都出来了。
“给我看看。”
纸出现在大秦的时间并不长，但大秦人已经开发出了纸的多种用法，为了适应不同材质的纸，还折腾出了款式多样的笔，从毛笔到炭笔再到铅笔，应有尽有。
是的，没错，墨家黑科技连铅笔都搞出来了。
再一次为这与社会发展不符的强大创造力震惊。
就是因为这些不那么合理的事物存在，微生雪才会对这里曾经有一个辉煌而强大的文明深信不疑。
画卷展开，是一幅幅清晰明了的图，从外观到内里的布局，所用的材料被一一注明。
其中有一份设计她很喜欢，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进去就是大大的柜子，上面放满了各色商品，人在柜子后面，背后的墙上还搭建了一层层的架子，架子上也是不同的商品，每一件商品都能轻易被顾客看到，非常符合她的设想。
就是这样的设计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算了，反正也没人会跑这里来跟她要设计费，就按这个建吧。
“让炼铁厂、水泥厂和砖瓦厂配合，试试能不能去掉木质框架，改用钢筋混凝土砖房。”
“钢筋混凝土砖房？”阳滋公主有些艰难地复述这个对她来说极为陌生拗口的名词。
“熟练工盖这种房子来很快，像你寝室那样的一间，大概只需要几天时间，若是钢筋强度跟得上，还能建造两层三层，甚至四五层的高度。”
好吧，其实是她离开星际时间久了，有些想念那里随处可见的直线条了。
“几天！”阳滋公主难以置信地惊呼。
虽然知道仙人口中的房屋不可能是按照她宫殿的规格修建，但就算那是一间茅草屋，那也非常快了。
根据父皇叫人给她恶补的常识，黔首一家五个劳力，搭建一间那般大小的茅草屋也需要大半个月，这还是人手充足的情况。
而且这么快速的建屋速度，能用的地方可就多了。经过几个月的学习，阳滋公主的视野已经不再局限于内宫，更多地放到了朝野上。
她意识到，这份效率在救灾和灾后重建上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
“仙人，小女突然想到有事向父皇禀报，先行告退。”阳滋公主曲膝一礼，抓上所有的设计图就匆匆离去。
只留下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微生雪纳闷地挠头：“怎么突然就跑了？”
……
章台宫内殿，嬴政与扶苏相对而坐，面前是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局。
扶苏举着白子心不在焉地随手落子，隆起的眉间是化不开的疑虑，“父，仙人助大秦良多，我们无力回馈，着实令我忧心。”
在对方比自己强大时，还单方面付出，这不免令他想到穆公借粮给晋惠公。
晋惠公夷吾继位三年后，晋国大旱，粮食歉收，穆公以举国之力支援晋国粮食，无所获。后二年，秦地粮食歉收，向晋国借粮失败，还被晋国攻打，后晋惠公被俘，穆公以德报怨，晋惠公回国后感念其恩义，主动送上河西之地，秦国东边界第一次抵达黄河边，为秦国东出打开了局面。
此事穆公不求回报，既得了名又得了利，反倒是晋国得了个忘恩负义之名，还失了重要的河西之地。
与现今大秦和仙人之间的关系何其相像。
这如何能不让他忧心挂怀。
嬴政眼底满意之色一闪而过，没有把穆公之举当做单纯的仁义，这儿子还有救。
“晋国挡在秦国东出之地，穆公欲得晋国之地。仙人又能从我大秦得到什么？”
换句话说，大秦有什么是仙人能看得上的？
扶苏拧眉，他想不出。
嬴政黑子落下，吃了他一大片白子，“有所思，便有所求。”
所求之物在心，言行举止总会表现出来。
扶苏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他爹这种说了跟没说差不多的教导方式，坐在原地开始回忆仙人到大秦后做过的事。
造纸术助大秦政令通达，学风渐盛；
炼铁术不消说，若是被反秦逆贼得到，对大秦就是巨大的威胁；
……
还有最近利用福泽产粮，仙人也没有追究，甚至连句责怪都没有。
就好像她完全不求回报一般，但这可能吗？
仙人明显也有喜好，有七情六欲，真的会全然无私吗？
做这些事，除了让大秦变得更好，让大家都感谢她……等等，感谢她？！
扶苏灵光一闪，猝然抬头，“阿父，是……”
见他反应过来，嬴政把黑子一丢，掩去眸中所有的温和笑意，冷声道：“还没蠢到无可救药。”
仙人亦有所求。
仙人求的便是，
——功德圆满。
第47章
“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阳滋？莫非仙人有事？
“传。”
棋盘被快速收起，等阳滋进门行礼后，见到的就是父亲和兄长坐在一起喝茶。
饶是现在有急事要奏,她也忍不住为此开心了一下下,长兄不再跟父亲对着干，这可真是太好了。
嬴政道：“何事？”
阳滋公主忙收拢思绪，把抱在怀里的图册奉上。
当看到这几卷画册的时候,周围侍奉的宫人下意识就要往前扑，连扶苏都站起来挡在嬴政的面前。
这一幕既视感太强了。
上一个抱着图卷到始皇面前的人,从中抽出了一把匕首，让还是秦王的陛下贡献了一出“秦王绕柱”“王负剑”的名场面。
被他们这么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阳滋反应过来，连忙甩手摊开了画卷以示安全。
宫人检查过后，没有任何利器，便卷好要奉与陛下,却被御阶下的扶苏挡住：“我来。”
扶苏从他手上拿过了画卷,又检查了一遍才献给始皇。
“父皇,此为仙人选中的商贸大楼设计图。”
嬴政撇了一眼,装饰简陋,用料简单，既无秦国的大气，又无郑卫的精致，连寻常的贵族使用都要被嫌弃落了身份。
“仙人使用之物,怎能设计得如此简陋。”
他不会说仙人看中的款式不好,他只会怪设计图纸的小吏不该把这种图递上去。
阳滋公主小小声辩白：“仙人说要尽可能压低造价,并降低修建难度。”
不然给匠作处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把这样的设计送上去。
扶苏在一旁听着,思索片刻后问道：“莫非仙人想在整个大秦都开一间这个‘百货大楼’？”
只有要大批量制造的东西，才会考虑到成本与难度，像他父皇喜欢的奇观，都只此一件，根本不在乎要花多少资源。
“仙人说，等以后大秦发展起来，这就是黔首采买的地方，所有生活所需都能在百货大楼中买到。”阳滋公主说起这几句话的时候，脸上不可遏制地露出憧憬和惊叹，还透着对仙人的盲目信任。
所有黔首都有闲钱去采买，那时候的大秦，得多强盛啊。
嬴政也听出隐藏在这几句话背后的意味，锋利地眸光扫视一圈，“此事不可外泄。”
若是被人知晓仙人的目标，只怕会借此索求无度。
“朕记得将闾喜欢华美的宫殿，建造百货大楼之事就交给他主办，阳滋负责监工。”
“是。”阳滋公主应下。
“儿臣代将闾领命。”扶苏行礼道。
嬴政颔首，他并没有阻止扶苏有意加强在兄弟间威望的行为。
作为长子，他的地位除了礼法加持和父亲看重外，似这种自小培养的习惯也是一大因素。
……
城郊的砖瓦厂，算是搭着瓷窑的东风建起来的，在一众厂子中着实不起眼，连场地都是从原本就有的土窑中辟出来一部分。
它存在感最强的时候，就是为炼铁厂的高炉提供耐火砖。
但大家都是同一级别的管事，聚会的时候，炼铁厂、造纸厂的管事走路带风，神采奕奕，而他们存在感不能说没有吧，但也是贴着墙根走路的。
这一个天一个地，谁受得了啊。
但他们从砖窑的转型过来，学的手艺就是烧砖，其他的一概不会，只能往这里头使力。
方向就两条：要么精益求精，上贡陛下，提高身价；要么价美物廉，实用性强，推广全国。
前者要极好的技术，那些大匠都在匠作处供着呢，哪轮得到他们这小厂，那就只能另辟蹊径，走降低成本、提高产量的路子。
好在仙人保佑，折腾了半年，还真让他们鼓捣出来了，只不过前几批成品都容易风化掉渣，最佳配比还未调适出来。
砖瓦厂总管并着几位管事齐齐来到砖窑外，成功还是失败，就看今日之举了。
“开——炉——！”
总管的声音高高地扬起。
轰隆隆的声响中，摆满了砖块的炉子被打开，成片的红色显露在眼前。
现在盖房子的都是青砖，结实又耐用，能传好几代，青砖大瓦房就是富裕生活的象征。
但同时，青砖烧制困难，耗时长、成本高，贵是真的贵。
这炉红砖，就是他们改变建筑市场的开端！
发下雄心壮志的砖瓦厂总管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匠人们立刻蜂拥上千，各就各位，飞快运送刚出炉的砖块。
这边砖头刚摆出去晾凉，后脚皇帝陛下的旨意就到了。
“让炼铁厂和水泥厂协助我们？”砖瓦厂总管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反复确认，“没有说反吧，让他们协助我们，不是我们协助他们？”
今天太阳从西边升起了吗？
来传旨的内侍甩开袖子上抓着的爪子，拍拍上面的灰尘，第五遍重复：“总管，快接旨吧。”
大秦法律严苛，对于陛下的旨意要求百分百执行，尤其是在这天子脚下，内侍丝毫不敢偷奸耍滑，含糊其辞，必须百分百确定对方已经接到了旨意，才能离开。
所以他才不得不费心费时在这里一遍遍重复。
听到对方磨牙的声音，砖瓦厂总管总算是意识到，他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机会来了！
“保证完成陛下的交代。”
感谢仙人！从今天开始，他一定每天三炷香地供着！
虽然砖瓦厂也就是出个材料，真正盖房子陛下肯定会排除匠作处的老师傅。
但有此一遭，他走出去，谁还敢小瞧！他们砖瓦厂也是被陛下委以重任的地方了！
送走传旨的内侍，总管转头就笑开了花，斗志昂扬地高喊：“来人，马上开炉，再烧五六七八炉！”
……
从咸阳宫出发的传旨队伍有两支，一支给各个厂下达建造百货大楼的命令。另一支则是去南苑布置，这里将会进行今年冬天的冬小麦种植试验田。
仙人说分不清有没有能越冬的麦种，那就都每一份都试试，万一能种出来，那可相当于平白多了一倍的粮食。
南苑面积不小，除去山林流水，宫殿建筑，能用来种地的部分少说也有几百亩，足够冬粮的实验。
被调集过来的老农缩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原因。
现在农忙时间已经过去，今年的徭役也已经服过了，怎么还要征调他们。
难道陛下又要建什么？
但这种话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连说出口都是有罪。
“不是征调你们过来服徭役。”在南苑中暂管此事的秦吏本来不想多解释，他大秦的作风就是，让你做你就去做，别问为什么。
但想到此事因仙人赐福才成，怕他们闹将起来惊扰到仙人，便勉强解释了这么两句。
“仙人赐福，让大秦得到能在冬天生长地粮种，待农具发下，你们就在这里好好种地。”
“啧啧啧，这人可真不会说话。”
混在人群中的一个男人胡子拉渣，小声跟身旁的人吐槽着。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壮汉，手臂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是好肉好菜喂出来的。
他听到男人的笑语，又急又怒，压低声音低喝道：“老大，你可消停些吧。”
这里可不是沛县，不是他们说什么都有人给三两面子的老家。
要他说，就不该跑出来游历，现在好了吧，被征调到这里，人不生地不熟，连明天的遭遇都不知道。
被他称为老大的男人却一点也不惊慌，懒懒散散地站着，眼睛却亮得惊人，沉沉的野心在眼底涌出，让那双褐色的眸子渲染出格外出众的光彩。
“长公子到！”
长公子！陛下的长子！
按照现在的礼法规则，也将是大秦未来的主人。
人还没走到，人群就齐刷刷矮了一截，全是俯身行礼的人。
被称为老大的男人想抬头偷瞄一眼，被身旁的壮汉大着胆子伸手拍了下头，把他差点拍到地上去，但好在混在人群中并不出众。
壮汉心虚地收回手，心想：趴地上总比抬着头好，说句没见过世面太过恭敬就能糊弄过去。
壮汉老大斜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刚想抬手揉揉头，长公子等人就已经走到了面前。
只听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响起：“诸位免礼。”
“此番召集各位，是为了完成仙人的考验。”
壮汉老大：什么玩意儿？刚才还是仙人赐福，现在就成考验了？
扶苏环视一圈，见他们没有露出不该有的神色，才继续说道：“仙人赐下亩产五百斤的良种，只要我们能将混在其中的越冬粮种挑出来，便算完成考验。”
他手一挥，身后一排捧着托盘的下人走上前，托盘上饱满圆润的麦粒也清晰的落入众人的眼中。
壮汉老大靠着强壮的身体抢了一个好位置，此时这些粮种正直戳戳地放在他正前方，近得几乎伸手就能拿到。
他不是个勤劳的人，连家里的地都是能混就混过去，但他也是下地刨过食的人，这么饱满、这么大颗的麦粒还是第一次见。
用这么好的种子，能种出多好的麦子啊!
男人的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
想要，好想要！
长公子的声音适时响起：“越冬的麦种就混在其中，着实让人分辨不出。”
男人又看了几眼，除了好得特别出众外，这些麦子之间真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看不出来，那就只能种种看了，能长出来粮食来的，就是能越冬的麦子，不能的就直接冻死了。
他捂住胸口，多好的麦种啊，可惜大部分都要冻死在冬雪里了。
“农官，领他们下去吧。”扶苏吩咐道。
他亲自过来也只是表明重视的态度，并不是真的会在这里指挥。
男人和壮汉跟着大部队一起去领取农具。
要说这里的农具啊，可真好啊，全是铁制的，连铁犁都磨得程光瓦亮，牛蹄子有力的哟，随随便便就能耕出十亩地。
他赶着一头牛，嘿咻嘿咻在田地里走动，一边转动脑袋左右张望，一眼望不到边田，还全是平整肥沃的良田。
“这皇帝当得可真舒坦，老子连几口肉都吃不上，他一句话就能叫这么多人来给他干白工。”
话刚说完，他就看到巡视的农官过来了，连忙闭嘴低头，赶着牛继续耕地。
就这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干了五天，实验田终于耕好了。
那位农家出身的博士也在这里，敢想敢做的农家开发了对照组的方法，准备划出几亩来直接播种未经过预处理的麦种，其他就种按照晒种、选种、浸种、催苗的传统方法处理后再种植。
看看离开了仙人福泽后的种子，能留下几分仙气。
种子发下来的那一天，壮汉老大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人在互相打眼色。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是升官发财，还是混沌一世，就在此举了。
于是，他凑过去加入了他们。
打不过就先加入，他最擅长的就是交朋友了。
……
南苑中的波谲云诡丝毫没影响到长生殿，这里依旧是草木葱茏、平淡宁和的气氛。
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微生雪到现在才闲下来，了解系统本次闭关的成果。
还没等她开口呢，系统就先开始叭叭叭了。
围绕的核心就是她不该直接吸收功德，这样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这次是你运气好，没有直接被撑爆，也没有损伤根基。】
系统捂着一抽一抽的代码，继续说，【这次是我的疏忽，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就让那些功德散掉吧。】
这句话说得那叫一个艰难，系统的电子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这可是功德啊！
但为了宿主下次不要莽，还是得叮嘱好。
微生雪嗯嗯啊啊地应着，一句话都没回嘴，乖巧得让系统都不忍心再唠叨了。
系统：算了算了，我家宿主这么懂事，这次也是因为它的疏忽才会这么做的。
【你下次注意哦。】
微生雪：“嗯嗯，我一定不会再犯的。”
——这种无副作用的快速升级，请再多来几次！
主打的就是阳奉阴违。
“对了统儿，你都没跟我详细说过这次的成果呢，怎么样，你耗费这么久，总不会只做了个外界显示器吧。”
当然不是。
系统兴冲冲地拉出面板，指着新出现的一个界面，【看，我新编辑的任务搜寻功能。】
任务……搜寻？
啊？
什么系统啊，连发布任务的功能都没有，还有另外找。
对自家系统的破烂早有预料，但微生雪还是觉得这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不是，你难道不是因为我修为太低，没有开始闯荡修仙界才没发布任务吗？”
微生雪：破大防！
系统：心虚.jpg
它把世界偏离的警告邮件又往存储深处踩了踩，换上温柔稳重的语音包，【宿主，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微生雪：演，你继续演。
系统假装没看到她的质疑，继续表演：【之前我给你看到的修仙界地域图你也看过，修仙界三千小界，总有些贫瘠那么一点点。】
微生雪：“……一点点？”
她环顾四周，别说法宝了，连照明的灵珠都是她自个儿捏的。
系统轻咳两声：【好吧，是贫瘠了很多。但这不是你不肯离开嘛】
它当初可是真心想带她离开的！连给好基友的借条都写好了，等她点头，它就去好基友那里借能量开启穿越通道。
微生雪翻了个白眼，凉凉的说：“那你现在带我走，现在就走！”
不行！
系统在她识海里蹦跶，本体上不断闪烁变换的光显示出它的激动。
以前走就走了，但现在这里有功德啊！还有想开启运朝、兑换灵脉的冤大……狗大户！
这种肥羊，它系统生涯中第一次遇到，它怎么舍得离开。
【宿主~】
微生雪哼哼，没理它。
【宿主，我错了嘛，人家也不想这么没用的，都是主系统设下的限制啦~人家也想像系统界大佬那样大杀四方，可是我做不到嘛~】
微生雪搓搓身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整个人都被恶心得抖了抖。
“你正常点说话！”
系统把语音包切换回默认声线：【咦？宿主竟然不喜欢吗？我以前的几任宿主都很喜欢这个语音包诶，只要我换上说几句，他们就不会追究了。】
微生雪：“……这恶心巴拉的语调，谁会喜欢啊。”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系统见她没有真的生气，也不再搞怪，重新拉出了那个页面，
【因为系统规则的限制，原本该有的任务发布功能无法启动。本系统这次闭关，就是依托功德和大秦国运，搭建出了一个新的任务发布模块，不过因为是临时赶工，在功能上有那么一点点缺陷。】
系统在识海里化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拉开到最大，“一”点点。
“是亿点点吧。”微生雪叹了口气，“你就直说，有什么问题吧。”
【系统的扫描范围和信息采集功能，无覆盖到整个大秦。】
【现在的大秦。】
至于以后地盘扩大的大秦，那就更扫描不到了。
“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好像听到过这个提示。”但当时正忙着，系统还滴滴滴个不停，就直接让统妹代理了。
【我已经设置到任务模块的特殊任务里了。】
随着“滴”地一声，页面切换，代表特殊任务的紫色页面展开，上面孤零零地挂着同一条消息：
【特殊任务：根据地图，前往支点放置系统分身，0/3。
任务奖励：大秦全域地图x1，大秦全域信息x1，大秦气候实时监控x1……】
后面一长串的任务奖励，看起来好像很划算的样子。
但微生雪丝毫没有被迷惑，“这些都是你的基本功能吧，这也能算奖励？！”
系统：怎么不算呢~
但这话它不敢说，不然要被气疯了的宿主关小黑屋了。
【等任务结束，你的任务奖励我不抽成，我的奖励分你一半。】
微生雪一口应下。
至于奖励是什么，对不起，当时听到能去修仙界玩太激动，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反正她怎么都不亏就是了。
【滴！任务1：赠与大秦皇帝嬴政书籍《母猪的产后护理》，任务时限：三天】
平板无波的电子音突然响起，让她还怪不习惯的。
待听清楚任务内容，微生雪恍然：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
“你别叫任务模块了，叫备忘录吧。”
“来人。”
门外的宫婢推门而入，俯身行礼：“仙人请吩咐。”
微生雪：“阳滋呢？”
“今日公主殿下生母忌日，殿下回宫祭拜，请假两天。”
微生雪诧异，“她怎么没跟我说过？让她多休息几天，不必急着回来。”
她是培育中心挑选基因库中的最佳基因搭配培育出来的，从来没人告诉她什么是爸爸妈妈，但也知道，父母与孩子的感情深厚，如果死了，肯定会很难过。
微生雪回到书桌前，画了几张静心符着人送去给阳滋公主。
又取出一张收音符，绞尽脑汁憋出几句宽慰的话：“希望你不要过于悲伤，好好保重身体……你的母亲已经化作天上的星星，每天晚上都会在上面看着你。她与你同在，并未离你远去。”
后面这几句明显就是哄孩子的话，星网上每年都会有人说小时候被这种善意的谎言骗了好久，现在就拿来用用吧。
微生雪自认为这是过于明显的安慰话，但却不知道她在大秦人眼中的身份。
收到这道符的阳滋公主直接把这些话当真了。
仙人都说她母亲已经到天上了，那肯定是成仙了！
眼泪掉到一半，直接干掉。
嘴角的笑根本就压不住啊喂！
“回去转告仙人，我今天下午就长生殿！”
她要早点回去沾染仙气，万一染的仙气够多，说不定就在梦中被母亲接到天上相见了！
这些小插曲，微生雪并不知情，她现在苦恼的就是那厚厚的书，她得写好多好多字。
“怎么让学生抄书的时候忘了这本呢。”她懊恼地拍拍头。
【滴！任务2：传授印刷术，任务时限：三天。】
微生雪：啊？
系统：啊？
“我没有教过他们印刷术吗？”
【宿主没有教过他们印刷术吗？】
微生雪：……
系统：……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两个大迷糊凑一堆去了。
“统儿，表现你实力的时候到了！”
【来来来，今天本系统就让你看看系统的实力！】
半个时辰后，微生雪的院子中堆了三堆人高的木板，旁边的桌子上，是正在紧急裁切纸张的宫人，另一张桌子上，是手快转成发动机的磨墨宫人。
微生雪取过一块木板，早就准备好的系统立刻在上面投射了阳文反字，灵力涌动，如水般在木板上滚过，木屑纷纷落下，一块雕版就完成了。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宫人立刻上来取走，长桌上早就有备好的墨汁刷子等着。
裁纸、磨墨、投影、雕版、刷墨、铺纸，晾干，一连串的流程配合默契，宛如一条小型流水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影子被慢慢拉长……
微生雪停下动作，最后一块雕版被刷上墨水，印制在白纸上。
宫人顾不上劳作一天酸疼的身体，以最快速度整理装订成册，恭敬递到仙人面前。
微生雪信手翻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不错。”
“今日院中之人都有赏，阳滋，你记一下。”
阳滋公主提笔在随身的书册上记录。
“这是印刷术，影响人类文明进程的四大发明之一。”
微生雪说着，扯过一张白纸随笔而写：
——《母猪的产后护理》。
这本在后世盘点人类伟大发明时怎么都逃不过的书，就此出现。
第48章
勤勤恳恳埋头苦干的墨家又被安排了新的工作。
当墨家巨子看到宫里的内侍时,脸上的笑都是僵硬的。
传旨宫人对他笑了笑：“巨子，又见面了。”
巨子面带微笑，眼神呆滞,脸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陛下又要造新东西吗？”
虽然是问句，却透露着心酸的确定。
传旨内侍：“这次是大好事。”
巨子假笑：“每次都是大好事。”
传旨内侍：“……”
为了大秦，为了陛下,只能辛苦墨家了，谁让你们真的好用呢。
传旨内侍端起营业式微笑,那叫一个如沐春风，说话又好听,让墨家巨子躲都躲不开。
“巨子，这次可真是大好事，若是能办成了，流芳百世轻而易举。”
流芳百世！
巨子耳朵一动,脸上表情没变,但已经不再一直端茶了。
门口路过此地,正要避嫌的人脚步一顿,嘿,他听到了什么？
流芳什么？什么百世？
啪啪。
内侍拍了两下手，跟着他来的宫人打开贴着封条的盒子，露出里面雕工简单的木板。
涉及到专业领域，巨子本能地开始评估：“团花木,木制太软,不适合雕刻,怎么不挑硬木？这雕工落笔利落老道，只是边缘处理却有些稚嫩,像是个初学者，奇了，怎么这般矛盾？”
传旨内侍：你可闭嘴吧。
“此乃仙人所制。”
墨家巨子立刻改口：“率性随意，潇洒自如，既有老匠之严谨，又有新人之大胆，可谓是集二者之长，妙啊，真是绝妙！”
门外那人暗暗呸了一声，这老货，跟他说话就是炮仗，在别人面前倒会说人话了。
内侍很高兴能听到他对仙人的夸赞，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仙人的彩虹屁，要听夸仙人的话，他回去自己就会说，还说得比这好听，比这花样多。
“巨子，请观雕版。”
别哔哔了，赶紧来干正事！
被再三强调的雕版终于汇聚了所有目光。
墨家巨子一见到就明白了它的作用，沾了印泥，加盖！
“这印章有点大了，难怪要用……不对！”他想到刚才内侍说得流芳百世的话，只是一个大些的印泥，如何能有这般尊荣。
“这是……”他凑近雕版，甚至还上手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眸光越来越亮，
“这是印制书籍之作！”
巨子只是设想一下就激动得不行，完全坐不住，直接站起来在会客厅来回踱步缓解内心的澎湃。
“若是把各家典籍雕刻在木板上，再换上便宜的印泥，不，不用印泥，用墨水，沾上墨水，再把纸往上面一盖一抹，白纸上就有字了！”
“这样一天能多出至少二三百本书！还免了誊抄的谬误！”
门外偷听的那人骤然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如此巧思，如此巧思，的确称得上一句‘流芳百世’。”墨家巨子原地转了几圈，甩袍坐下，半个身体都往装着雕版的盒子那边探，“此等大功德，陛下当真要交给我墨家？”
“此事让墨家分薄盛名，仙人知道吗？”
陛下可别犯糊涂，冒着得罪仙人的风险把这件事传下来。
内侍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眼中的鄙视让巨子看得很清楚。
好吧，是他自作多情了。
他们这位把墨家当工具人死命压榨的陛下，怎么可能为了给墨家扬名得罪仙人。
巨子扪心自问：我配吗？
他立刻自答：我不配！
“好好好，”他朗声大笑，“此事我墨家……”
“我们公输家应了！”一声大喝从门外传来，直接压过了巨子的声音。
巨子先是懵了一瞬，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直接跳起来破口大骂：“彼其娘也！竖子敢尔！”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老鼠都有皮有脸，你却这么不要脸，你这么不要脸，怎么还不去死啊！
这句出自《诗经》的话，可谓骂得相当露骨直白，再加上前一句直接骂娘，巨子都得口不择言了。
时人追求不过名利二字。
为当下之利，为身后之名。
公输朗一张口就要把两个都抢走，难怪墨家巨子气成这样。
而且对象还是跟墨家有旧怨的公输家。
但公输朗可不理他，公输家是乘风而起，还是彻底落寞，就看今日之举了！
公输朗：都闪开，别影响我发挥！
传旨内侍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看看左边的墨家巨子，又看看右边的公输家主，陷入了沉默。
要说亲近，那自然是为大秦鞍前马后的墨家，这是自己人；但另一方是陛下惦记着想拉入咸阳为秦做事的公输家诶。
传旨内侍：左右为男~
这种烦恼还是交给陛下吧——
长生殿，微生雪站在落地镜前，换了一身又一身衣服。
“哪套比较适合？”说话间，她左看右看觉得不满意，又换了一套。
阳滋公主站在她身后看她一挥手一套一衣服，一挥手一套衣服，款式还全都不重样，不由得眼冒红心，但同时也觉得仙人真实了许多。
她们参加聚会时，也会这样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甚至连身上的配饰都要纠结好久，专门为聚会裁制的新衣刚出门就又看不顺眼了。
“仙人能到场，就是她最大的荣幸。”她这样对回复她的仙人。
微生雪从镜子中看她，“我换新衣服是因为要出门，与我去什么地方没有关系。”
宅家的时候恨不得天天睡衣，但出门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大早上爬起来化妆、做头发、换衣服。
这什么心理，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眼看着再不出发就要错过时间，微生雪才停下换衣服的手，随便挑了套与妆容适配的长裙。
是她一贯偏爱的青色，缀上银饰与流苏，看起来就自带清新之气。
殿门外，太仆提前安排好的车架已经等候多时。
“去外城。”
……
东外城，联排的房子被神秘买家购下，经过几个月的修缮，现在已经焕然一新。
少兰穿着一身简单的曲裾深衣，站在院中对着底下最后一次训话。
“今日仙人莅临，之前学过的礼节都记得吧。”
“记得。”院中传来整齐的回答。
“你们能有今日的容身之所，都是仰赖仙人慈悲。”她冷着脸，如同一位严厉的教导主任，一个挨一个地在每个人身上扫过，“若是今天谁出了差错，那就给本小姐滚出去，同屋中有一人犯错，整间屋子的人连坐。”
刚开始时，她还记得仙人的叮嘱，要对他们态度温和一些，但没想到连三天都撑不过，就有人偷院中的东西去给外人。
犯错的那几个人被拖出来杀鸡儆猴，也让她一改之前的好脾气，恢复老秦人一贯的作风。
结果这样冷硬的风格，却比之前的温情有更好的效果，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没有了，管事说的话也有更多人听了。
少兰想，或许是仙人久居仙界，不知人间的丑恶，总把这些贱民想得太美好了。
在接触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人能愚昧到这种程度，也想不到，他们胆子能这么大，明知故犯，顶风作案，没有他们干不出来的。
当——当——
旁边房中的报时钟被敲响，辰时了。
妇幼院剪彩仪式将于辰时正开始，再过一会儿，仙人就要到了。
少兰最后对他们做了一番警告，就让他们各自回去换上新衣服。
无家可归的妇人各自领了几个小孩回屋，她们脚步匆忙，除了给自己换好衣服，她们还需要负责照顾小孩子。
“这里可真好，能有一口饭吃，虽然活多了些，但也能养活自己。”一个屋子中住了两个大人十个小孩，现在几个大孩子带着小孩在洗脸洗手，她们难得清闲地躲在帘布换衣服，还能抽空聊几句。
“这衣服可真奇怪。”只剩下齐耳短发的妇人抖开叠好的衣服，来自后世干练的长衣长裤让她忍不住感慨一句。
“这多好，把裆缝住不用担心干活的时候露出屁股蛋子，这套头的衣服坐起来也简单，两片布缝一下就好，还能省下半件衣服的布。”另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妇人小心地洗干净手，才拎起衣服在身上比划。
一边比划还左转右转，展示在自己身上的效果，“好看吗？这上头还有花哩。”
她说的是衣角的位置，那是一个简单的像“山”字的符号，三个尖尖的头与田里的野草叶尖有些像。
若是微生雪在此，就能认出，这是她当日后试用白纸和炭笔时，随手画的儿童简笔画草丛。
只是最简单的装饰，甚至连阵脚都粗糙得很，但对她们来说却是难得的贵重物品了。要知道，这时候的穷人，全家连一身完整的衣服都不一定能找出来，更别说是浪费布头去给衣服做装饰了。
“等会儿仙人来了，可一定要好好变现，我想一直留在这里。”轻手轻脚将衣服小心穿好的短发女人说。
“我也想。”带疤女人也说。
“我擅织布，从五岁开始就帮家里剥麻，再大些能留指甲了，就开始劈麻绩纱，从早干到晚，从年头干到年尾，除了交布税，余下的衣服都是男丁的，我连一块碎布头都轮不到。”
短发女人一点一点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问：“你嫁人的时候，家里没给衣服？”
带疤女人脸上露出一点温柔和欢喜：“怎么没有，是用我小弟的衣服改的，只有两个补丁，簇新簇新的，我带到夫家穿了好几年才破，最后还改了尿布，给三个儿子用了。”
短发女人没有问为什么她有三个儿子还出现在这里，左不过那些伤心事罢了，她只是拍拍身上的衣服，笑道：“现在咱们都有新衣服了！没有人穿过的，全新的衣服！”
带疤女人也怯怯的笑了笑，眼中是对未来的憧憬。
两人换好衣服后就去收拾那些小的。
被丢弃的小孩比寻常的孩子乖多了，他们最会看大人的脸色，见她俩板着脸，就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闹腾，一个个都乖乖的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亮晶晶的眼睛和不断抚摸衣服的手却显露出他们的欣喜。
啪！
短发女人一个巴掌把小孩摸衣服的手拍下去，骂道：“有点好东西就糟蹋，摸摸摸，摸坏了看你穿什么！”
被打疼的小孩也不敢说话，缩着头躲进人堆里，手却不敢再往衣服上放，只十指搅在一起，眼睛看着衣服，不断地摸自己的手，好像这样就跟摸在衣服上一样。
其实都是最粗糙的麻衣，但却是他们穿过最好的衣服。
咣咣咣！
院中管事的在敲锣了。
这是召集他们的信号。
两个女人快速又扫了一遍每个孩子身上的衣服，没发现问题就跟赶小羊一样，把小崽子们往屋外赶。
……
咸阳城原本就铺设了石板路，经过水泥修补后更是平整，车轮缓缓碾过车道，平稳又快速。
少兰早已经在街口等到，见到带着明显标志的马车就迎了上来：“少兰见过微生老师，见过公主殿下，茶果已经备好，二位里边请。”
马车又往街道里边走了一段，最后在挂着牌匾的大门口停下。
妇幼院。
微生雪带着阳滋公主走下马车，先简单看了一遍门口的环境，这里并不奢华，门上连最简单的雕花都没有，但却干净整洁，很符合她对福利机构的设想。
少兰在一旁偷偷瞄她的脸色，见她面带满意之色，原本提着的心才算是放下了一些。
之前她在店铺中售卖培训班教学内容的点子虽然经过了仙人的同意，但在真正面对时依旧忐忑，希望借此建立的妇幼院能让仙人开怀。
“现在妇幼院中，小孩多大人少，其中又以女孩儿为主，目前收容的三十二名小孩中有二十五人是女孩。”
少兰想到这些小姑娘的来历，情绪复杂，“有些是生病了救不回来才送过来的，有些是生母偷偷带出来扔在门口的，有些是我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院中的女人基本都是买回来的。”
作为贵族女子，她不会觉得买卖人口有什么问题，只是担心仙人会嫌弃这些人太低贱，污了她踏足的地。
外城的排屋就算经过修，大小也有限，微生雪只是脚步一拐，再多走了几步就看到了排排站在院中的大人小孩。
在微凉的秋风中，他们依旧穿着一身单薄的麻衣，在她的目光下瑟缩地低下头，拘谨地扯住衣角。
微生雪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不给他们多穿点衣服，来这里小半年，她已经对这里的生产力深有体会。
就他们身上这一套，恐怕就相当于平民一家全年的收入了。
与其要求少兰对他们提高待遇，不如给这些人找些活儿干，再教些技术，让妇幼院能靠自己维持运转。
“不是说准备了果点，带我去尝尝吧。”微生雪转身含笑看着少兰。
少兰带着她们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在绕过一个拐角之后，她听到那边院子传来驱赶的声音，听着似乎是管事在让他们回房间，不要出来碍眼。
脚步渐渐远去，那边的声音也慢慢减弱，最后只留下耳边少兰清脆活泼的语调。
……
会客厅中，精致的点心和时令的新鲜水果摆盘精美，吃着果点，听着少兰这两个月的经历。
她的语言风趣俏皮，间或夹杂着实践中遇到的难事，一下子就把氛围拉回了还在培训班上课那几个月。
等撤了果点上茶，开始谈正事的时候，屋内的气氛已经融洽和谐了许多。
微生雪问：“妇幼院中的这些人，你有什么安排？”
少兰说出她早就做好的计划：“那些小孩，女孩儿我准备教他们一些针线女工或是侍弄花草的本事，等年纪大些就进入我家做工；那些男孩就教些拳脚功夫，长大了去庄子上看家护院或是种地都是不错的出路。至于那些女人，就让她们在妇幼院中照顾小孩吧。”
这些安排井井有条，可见是认真思考过的，但有一个问题：
“现在只是几十个人，你家中还能安排下，等以后人多了，难不成都塞进你家吗？”
少兰自信满满地说：“我少氏虽说不是什么世卿大族，但安排百八十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微生雪一默，然后说：“我说的是几百上千人。”
少兰：“啊？”
几百上千人……她是想博些好名声，不是想造反啊！
几百上千人，她怎么敢啊！
都不用陛下出手，现在席上坐着的阳滋公主就能活撕了她。
微生雪眨眨眼，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两人，疑惑地歪头：“你不是想开私人人才培养机构吗？”
在星际，有很多富豪开办的私人学校，专门招收被收养的孩子，这些人学有所成后就会进入富豪所在的势力工作，大部分人都会成为一枚普通的螺丝钉。但这其中一旦出现超级天才，这项投资就获得难以预料的回报。
她以为少兰也是想走这个路子。
她把这个想法跟她们一说，然后就看到，少兰吧唧一下跪了。
物理意义上的，跪下了。
少兰在心里嘶吼：我真的没有谋逆之心啊!公主殿下，我是清白的！
阳滋公主也这想法震惊到了，卡了好一会儿才从jpg变回avid，她揉搓脸颊，让僵硬的脸恢复原样，缓缓的、郑重的，
“仙人，这种事除了皇帝陛下，其他人都不能做。”
微生雪眨眨眼，点头。
好吧，她跟嬴政说。
“但这些人也不能全靠你出钱养着，这样单方面的投入无法长久。”她抬手止住少兰想开口的动作，
“而且习惯了在妇幼院中的不劳而获，他们会失去生存的能力。你也不想费钱费时养出来的人，全是一事无成的废物吧”
于是少兰闭嘴了。
微生雪的设想与少兰相似，甚至比她的计划还要理想化，让听完的两人心中暗叹：设想很美好，但不切实际。
一技之长不是想学就能学的，那些都是爷传父、父传子、子传孙，子子孙孙传下去的传家宝，是一家子安身立命的本事。
“仙人有所不知。”阳滋公主在心中打好腹稿，才缓缓开口。
她没有说技术传承的事，而是提出了这件事面临的困难，
“以纺织为例，抽麻为丝极为麻烦，仅纺纱一步就耗费良久，熟练的妇人一天也不过能纺几锭纱。还有织布，巧手的织女一天最多也只能出六七尺布。”
而且这些还是宫中顶级的织女才能做到，寻常人家的妇人能织出五尺就算不错了。
但这些在微生雪看来都不是问题，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生产力不足最大的原因是技术太落后，这时候要增加的不是人手，而是改良技术。
与此同时，任务提示音也适时响起：
【滴！任务3：建造一架水力纺纱机
任务4：建造一架水力织布机
任务奖励：最适合的纺织厂选址】
【滴！任务5：建造水力纺织厂，为二十个人解决就业问题】
微生雪招手，一副卖安利的‘可靠’模样：“你们听说过‘技术学院’吗？”
专人专岗，定向培养，其他都不学，只学这一种。
至于技术，这不是有系统在嘛。
‘对吧。’
【啊对对对】
‘只是一点技术，我们这是双赢啊。’
【啊对对对】
‘等会你把资料整理好，我们去找嬴政道友。’
【啊对对对】
‘统妹，你今天有点阴阳怪气。’
【啊对对对，不不不，我没有！】
【系统只是在摸鱼，顺便敷衍宿主】
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系统迅速翻了翻最近的记录，真诚地建议：【宿主，在职业技术培养之前，你得先解决一件事。】
微生雪脑子飞转，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缺了哪种人才，那就培养哪方面的技术人员，这思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系统目前在检测范围内的大秦人口信息，拍到宿主眼前，文盲率一行加重加粗：
文盲率95%
按照大秦的人口换算，识字的人不到两百万。
听起来很多，但去掉官吏，再去掉贵族中不会参与工作的一批，那就没剩多少人了。
这其中大部分还是诸子百家的弟子，许多都不愿侍秦。
结果下来，就是连底层官吏都缺失严重，不得不依靠本地的豪族世卿治理——
章台宫，关于人手不足的事又一次被提出。
起因是下面某个县的官员上书，大致意思就是：这里缺了一半人，活要干不完啦，陛下能不能给我补几个人啊。
朝中分为两派：
卷王派认为，先搁置话题，整个大秦只有军队不缺人，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总能把活干完，以李斯为代表。
劳逸结合派认为，这事必须提上日程，等人都累死了，就真的没人干活了！这一派以老臣王绾为首。
最后卷王派呈压倒性优势，原因很简单。
——大秦没人。
咸阳城中，连看门的狗都在007，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支援。
第49章
嬴政端坐御阶之上,等着他们吵完，等着一派偃旗息鼓，又等着这个自大秦六国以来就一直存在的矛盾被搁置。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但他解决不了。
不过现在有仙人提供的造纸术和印刷术,书籍的成本降低许多，大秦的学宫也能多招收些学生了。
大秦也有学宫，虽然不如稷下学宫名满天下,但也为秦国培养了一些必不可少的人才。
恰在此时，一名内侍匆匆步入正殿,宫内人员训练有素，若无要事绝不会在廷议时入内打扰。
殿内官员依旧在争论不停,却多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意味，相比于刚才全身心投入的真情实感，现在更多的是嘴上吵着，心里却挂念着内侍接下来要说的事。
这决定了他们是接着吵还是马上转变立场成为盟友。
“启禀陛下,仙人言道：廷议结束后给她传个话,有事要商讨。”内侍的传话很到位,连微生雪说话时的语气都模仿出来了。
不过她说的是让内侍在嬴政忙完后跟他说一声。
御前伺候的内侍却知道陛下对仙人的重视,连廷议的时间都没等,直接入内禀报。
仙人有事相谈？
底下的吵架声更低了，只间歇性飘出来一两句反驳的话，所有朝臣的耳朵都竖起来，头脑风暴仙人有什么事。
仙人每次都会带来许多闻所未闻却异常实用的秘技,但她多是见到了才会想起来解决,这样主动寻陛下却是头一回。
莫非有人找仙人的麻烦？！
谁啊,胆子这么大。
是啊，谁胆子能这么大？
咸阳中的纨绔子弟都被家里长辈耳提面命,再三强调绝对不能惹到仙人，其他人也不够格闹到仙人面前。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众人把视线放到陛下身旁的蒙毅身上。
陛下出入随行的爱臣，你一定知道仙人的行踪吧。
蒙毅看向嬴政，见他神情中并无反对，才说出众人关心的问题：“仙人今日前往东外城，参加少府孙女开设的妇幼院。院中收养了三十余无父无母无宗族的孩童，还有几个失家的妇人。”
听着描述，平平无奇，是许多大族都会做的事。
尤其是世代武将的人家，家中女眷都会办一两个慈恩堂，养些个小孩，一来能培养知根知底的人手，二来也是他们相信小孩自带的先天清气能冲淡战场的煞气。
扶苏看了父亲一眼，问内侍：“仙人可说有什么事？”
内侍回禀：“仙人要办一个厂，请陛下划一块地给她。”
仙人亲自办的厂？
之前她都是扔下技术就不管了，现在竟然亲自来要地，莫非这厂中能生产仙丹？
biu，biu，biu……一双双眼睛亮起来。
嬴政毫不犹豫：“詹事，给仙人送一份舆图。”
詹事问送咸阳周边的舆图，还是全国的？
嬴政沉吟片刻，让他全都一起送过去。
难道他们没送舆图，仙人就不知道地界了吗？
虽然是个迷糊仙人，但这点本事肯定是有的。还不如他们大方些，在仙人那里留个好印象。
又吩咐内侍：“请仙人来此。”
今天要讨论的大事都已经解决，不然也不能让他们来回扯皮吵这么久。
“是。”内侍领命而去。
……
微生雪惦记着纺织厂的事，在妇幼院那边参加完剪彩仪式后，就回了咸阳宫，还问阳滋公主廷议多久能结束。
阳滋公主从不参与朝事，若非仙人为女仙，父皇想着给她找个女总管，她也没有踏出宫门到处跑的机会。
此事问她，还不如问底下的宫女内侍。
不过世上巧合事就有这么多，这头刚问完，门外就来了御前的传旨内侍。
“见过仙人，愿仙人仙道无极。”内侍一进来就先拜礼，然后才说起陛下的旨意，“陛下请仙人过章台宫一叙。”
若换了平时，嬴政都是自己过来的，但这次她主动找人，考虑到有些事需要各部门配合，就干脆选在章台宫正殿。
内侍来之前还被叮嘱，若是仙人不喜，就立刻告罪，再想办法吧消息递出来。所以说话时，他一直在感知仙人的情绪。
微生雪压根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闻言直接起身出门，还喊上了阳滋公主。
她贵为大秦公主，但纺纱织布这种活儿也是要学的，勉强算半个专业人士，比微生雪自己空口白牙地说要形象些。
长生殿距离章台宫所在之地很近，只要走过两条宫道，再过个门就到了，全程走路差不多半刻钟。
大秦君臣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外头就传来宫人拉长的通报声：
“仙人驾到——！”
……
仙人降世已经近半年，但一直深入简出，秋猎那样难得的机会，却又遇到了意外，从头到尾都没露过几次面，更何况也不是谁都能随行。
如果说仙人的外表让人意外，那嬴政的态度就让人有些惊悚了。
“道友来了，我让人取舆图给你。”
这般温声细语，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吕不韦在世时，被相父压制的秦王常以温和无害的一面示人。
微生雪自是不会有什么感觉，嬴政待她一直都是这个态度，只是这次人格外多写罢了。
“不必，暂时还没去考察过。”她制止道，系统说会给出最适合的地址，那就让它上，反正她去走一圈也是要靠它选址。
随后她看下嬴政，“道友，能一次纺五十个纱锭的纺纱机了解一下。”
嬴政对织造之事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这产量应当比大秦现有的多很多，于是他看向下面站着的少府，他手底下的东织令丞就是管这块。
少府已经被那个产量砸晕了脑袋，只凭借专业本能还在计算。
五十个纱锭？
大秦是多少个来着？
哦，一次一个。
“仙人，请传授纺纱仙法！”
过于激动的少府没有看到君王递过来的眼色，但只看他这反应就知道，这一定是堪称奇迹的技术。
系统任务与功德收入双重加身，微生雪没有任何私藏的意思，更何况这图纸都是系统扒拉出来的，星际只有考古得到的外形图，内里架构全靠星际科技补上，那种纺纱机这里可造不出来。
“准备好木匠，或许还需要铁匠，明日到长生殿取图纸。”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多准备几个，好友织布机也要建造。”
水力纺纱机也要配上适合的织布机才能发挥出最佳的优势，不然纱纺了一堆，织布效率没跟上，只能像杂物一样堆在角落里腐烂。
正事说完了，微生雪想到大秦这高得恐怖的文盲率，张了张嘴还是没继续说。
这文盲率，也不像是能挑出专业人才的样子。
但她不说，这里却有问题急需解决。
“仙人。”群臣中有人站出来行礼。
微生雪看过去，是一个有些陌生的男人，从他身上的官服来看……她凭借缺失严重的常识简单判断，比李斯地位低一些，比赵高地位高一些。
有些陌生是指之前见过，但没说过话，也没听嬴政提起过。
她转头看向嬴政，以目光询问：这是谁？
“管学宫的。”嬴政这样解释，没说官职，说了她也不认识。
这个解释非常适合微生雪，她一听就明白了，大概类似星际的教育部部长。
她结合今天遇到的事情，想了想问道：“你是想问我关于扩大教育群体的事吗？”
大秦版教育部长卡壳了，原本即将出口的话都被堵在了嘴边，他不是想问这件事，但这听起来比他要说的事更重要，也更难。
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转进如风，“是的，没错，下官就是要问这件事。”
其实说起来，纸被造出来后，咸阳城的文风就比之前昌盛不少，便于书写传送的纸张在书籍传播上起到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作用。
原本需要几辆牛车拉动的竹简，现在只需几本稍厚的书。
许多朝臣也是在纸出来后才有了深刻的意识，原来自己家中的书这么少，连一格书架都放不满。
为了填满书架，不至于让来访的客人看到那光秃秃的书房，他们不得不与其他人互通有无，倒也意外推进了书籍的备份和传播。
此时雕版印刷术还没有传出去，嬴政安排了匠作处的人制作，但被要求严格保密，参与制作的匠人连院子的大门都不准出去。
所以这些朝臣都还不知道一项与造纸术配套的技术正在诞生。
微生雪对扩大教育之事，能说的也不多，她现在只是想着给妇幼院的扫盲。
“配合拼音，多印刷几本识字书籍，简单认字后就开始专业分流。”她的目标还是更多的技术。
拼音？
这是什么？
听仙人的意思，应当是辅助认字的东西。
譬况法、读若法、直音法、纽四声法、反切法等古代初学的注音方法，除了譬况法，其他都还没出现，所以这时候的人是真的不知道要给字注音来辅助认字。
微生雪在学习这里的文字时，差点被那些没断句、没注音的大篇文章逼得撕书。最后压榨系统，让它运算出与后世元音辅音相似的注音表才算解脱。
不得不说，真好用。
微生雪抬手直接用灵力在半空中描画，把23个声母、24个韵母和16个整体认读音节列了一遍，再展示了几次使用方法。
“好！”
在场的谁不是靠死记硬背，硬生生熬过了认字阶段，虽说结果没差，但其中耗费是时日精力不可相提并论。
若是他们识字时用的是这个方法……
“陛下，此法可先行在学宫中推行！”
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教育学大佬儒家，而是法家领头羊李斯。
大秦学宫都快成法家大本营了，先在学宫中推行，跟直接把拼音送给法家有什么区别！
法家的死对头儒家立刻坐不住了，以淳于越为代表，以朝中其他儒家弟子为辅助，新一轮的儒法口水战又开始了。
第50章
这等涉及到大秦以后的大事,自然不是一次就能吵出结果的，而且今日仙人在场，吵成一团着实丢脸。所以在嬴政下令暂且推后时,双方都默契地收了声,只不过眼神交流间，火花四溅。
微生雪离开正殿时都不知道她到这里有什么必要，好像只说了让木匠造织布机和纺纱机的事情,但这明明可以直接吩咐。哦，还有拼音。
这确实是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但这真的纯属临时起意，她本来只是想解决妇幼院的就业问题来着。
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拼音得配套的基础课本来学吧。
说到基础课本，微生雪脑中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当然是她小学时用的教科书，但学习字音字形都是依托课文，具有非常浓厚的时代特征,还伴随着潜移默化无处不在的思想钢印。
总之,非常不适合这个世界使用。
不然某天嬴政想起来去学校检查,问一句：你们最近学了什么？
学生答：如何推翻皇帝。
当时的场面恐怕不会太好看。
思来想去,这种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
“你们这儿开蒙用的什么书？”
嬴政答得也干脆：“家中有什么书就用什么书,当年我用的是赵国的律法书籍。”
他开蒙的年纪正好是父亲赢异人随吕不韦逃回秦国的时候，作为仅剩的秦国王族人，他被母亲赵姬带着躲躲藏藏没多久，就被抓回去严加看管。日日夜夜都有人在身旁盯着,白天还有人不断在耳边读赵国律,时间久了就记住了哪些字怎么读,哪句话怎么断句。
可以说他认字全靠自学成才。
一个秦国的君王开蒙用的是别国的律法，短短一句话就隐藏着惊心动魄的信息。
微生雪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她好像不小心揭人伤疤了。
于是她换了一种问法：“你们这里有没有开蒙时的专用书籍？”不是说只有开蒙时能用，但一般用于读书认字的第一阶段。
有没有？
嬴政看向蒙毅，与他这个野路子比，蒙毅受到的教育更近似本时代贵族子弟的普遍情况。
微生雪也看向他。
被两双眼睛盯着，蒙毅表示压力很大。
他费力地回忆自己幼时学习的模样，他好像是大兄蒙恬带着读兵书学的认字。
“兵书？”
这个答案在嬴政的意料范围内，却让微生雪眼睛冒出了糊涂的圈圈。
一个律法，一个兵书，听起来差别就很大。
结论，没有统一的开蒙书籍。
此时就要看小伙伴的了。
“出来吧，统妹！”
教育，永远的大事。
这一把成了，功德好不哗啦啦来。
系统只是想想就美得冒泡泡，从宿主提到这件事开始，就已经在庞大的资料库中开始搜索，《XX地理三字经》、《今古贤文》、《农村杂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扫盲课本》……一系列基础教材从资料库中调取出来。
再把时代风格和思想内容过于明显的《XX地理三字经》、《扫盲课本》等排除；
《百家姓》，现在只有贵族才有姓，排除；
《三字经》，里面引用的典故太多，而且许多与儒家相关，不适合现在，排除。
……
经过一系列筛选，最后留下了《今古贤文》、《农村杂学》、《千字文》三本供宿主选择。
微生雪看到直接投影在面前的三本书，分别用意识点开翻阅，各有各的好。
《古今贤文》收录了名言熟语，仿造传统的贤文格式，编写成韵文，读起来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最重要的是，有很多话她都熟悉，比如“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种理解不了但就是知道的句子，比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种时不时挂在嘴边的话。
在陌生的世界看到熟悉的事物，让她舍不得放手。
《农村杂字》四字一句，双句押韵，与现在流行的诗经很像，应当适合这个世界。而且内容包含了二十四节气、作物树木、肥料农药、卫生习惯等一系列非常实用的知识，尤其是对于认字难度大的农人，由“利于种地”这点吊着，会更愿意学。
至于《千字文》，纯属因为她在星际时代看修仙小说时，常常看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一句。
微生雪想着，或许这本书与母星有关系呢。
她陷入思考中，无意识慢下脚步，连视线都失去了焦点，一看就是心神不在的模样。
她原本与嬴政并肩而行，走着走着就慢下来，她一慢，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好越过她，只能跟着慢下脚步。
嬴政走出几步转头一看，身旁空无一人，全在后边挪动。
这场景，就好像七七八八的人手全是微生雪手下似的，但让他走回来？怎么可能，顶多等一等。
所以等微生雪走近，嬴政正想开口，就看到她两眼放空，微微出神的模样。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灵魂出窍，神游天地？！
嬴政想起以前看过的民间传说，有异人神游之时被人碰到了躯体，导致死亡，灵魂无处可依。
有前车之鉴在前，它如何还敢打扰，只能带着所有人站在原地等待。
好在没过多久，仙人就睁开了眼睛。为了表现出自己的专业，嬴政抢先问道：“道友神游归来，可有不适？”
微生雪：？？？
神游？什么神游？她这是在思考！
嬴政口中的神游：来往天地山川间，自由潇洒。
微生雪认知中的神游：上课发呆，挨骂前奏。
为了岔开话题，她立刻把刚才筛选出的三本认字书籍说出来。
“《今古贤文》，《农村杂学》，《千字文》……”嬴政咀嚼着这三本书名，听起来似乎第一本最有内涵。
贤，多才也。
应当是一本收录了现今与古时文采丰富文章的书籍。
听起来似乎与诗经有些相似。
“那倒不是，三本里就这本不像诗经。”耳边传来仙人的解释。
原来是他没注意把心里话喃喃出声了。
这个认知让嬴政悚然一惊。
他太过放松了。
重新整理好心态，嬴政大手一挥，借用仙人说过的一句话：“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写是不可能自己写的，这么多字要累死谁啊。
微生雪直接拒绝三连：干不了，没救了，等死吧。
最后赵高被拉了壮丁，谁让他是附近字写得最好又离得最近的人呢。
昔年推广小篆时，廷尉李斯写了《仓颉篇》，太史令写了《博学篇》，而赵高则写了《爰历篇》，可见其书法之妙。
简单来说，就是字写得又好又快，最适合当抄书工具人。
这种事，在微生雪看来是枯燥又累手，但在赵高眼中，却是陛下对他的看中！
铺好纸，备好笔，磨好墨，仙人说，他记录。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微生雪念的速度并不快，以赵高的水平完全跟得上。而且自己清晰，绝对不会为了赶时间，写得过于潦草。
他专注于记录，没有时间思考，但在场的另外两人却能细细品味四字短句中的意味。
对仗工整，条理清晰，平白如话，易诵易记。
而且全都是不重复的字，一看便知是专为识字编纂的书籍。
半个时辰后，赵高终于写完了。
嬴政迫不及待地拿起几张纸，一字一句地细细品读。
“好！”
“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是为何？”蒙毅凑在一遍看，发现每个字中间都空了过于多的间隔。
赵高道：“为仙师所言的拼音留出余地。”
拼音短窄，那点空格放进去正好。
不得不说，不愧是最会体察上意的中车府令啊。
“造纸术、印刷术、启蒙书籍，三者合一，可称我大秦利器哈哈哈。”嬴政拿着写了千字文的纸朗声大笑。
秦国的底层小吏缺得厉害，全国恐怕只有咸阳城内是满员满额的配给，其他地方不是缺这个就是缺那个，要不就是这个那个都缺。但有此三物在手，只需要经过几个月的培训与学习，就能培养出大量的小吏以填补空白。
微生雪对此感到震惊：“几个月的时间，连一学年都勉强，这就能当官了？！”
这让星际那些为了考进去累死累活无数年的人知道，还不嫉妒到发狂，这还不算前期接受教育的时间。
蒙毅纠正她：“是小吏，不是当官。”
微生雪：茫然.jpg
官吏，官吏，这难道不是一个称呼吗？
蒙毅继续科普。
只要认字，在大秦就有成为小吏的资格，再学一学秦律，就能走马上任了。
是的没错，就是这么潦草。
但事实上，能认字，就已经超越绝大部分的人了。
这可是，遍地是文盲的大秦啊。
微生雪瞬间想起系统拍到她眼前的数据，文盲率95%。
当时只是震惊于这个数字，现在经过这么一遭才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让人绝望的文盲。
在他们谈话的时间里，赵高已经带着人把那十几张纸整理成册，按照顺序用夹子夹住。
微生雪抽了一张白纸，在上面提笔写下63个基础的音节，又简单讲了一遍。
“会了吗？”
能长期跟在嬴政身边的哪有普通的，过目不忘那是基本技能，哪怕接触的是全新的知识，学了两遍也记住了，顶多用起来有些磕磕巴巴，不如微生雪那么熟练。
蒙毅与赵高两人分工，各自取了一份标上注音，连嬴政也拿了一张，兴致勃勃地描画。
“墨家擅长木工雕刻，让他们做几份雕版，只需几日就能满足暂时教学所需。另外两本听道友说，似乎字数比较多？”
微生雪：“倒也没有，只是比《千字文》略多了几个字。”
她上学那会儿的一课作业字就比这多了。
嬴政知道她的标准与大秦迥异，大致有了数。
“此事就交给……”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微生雪疑惑地转头看他，目带询问。
嬴政沉默一瞬，道：“今日墨家与公输家进宫，两家于建造上各有所长，道友不如随我去见一见。”
两位当家人，应当不会介意他一不小心把他们遗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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