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买个开心
旧物商店里人很多,鸭舌帽压得一头粉毛的边角都翘起来,姜程隔着灰灰的墨镜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
毕竟是刚刚在景区门口小商店买的应急墨镜,比不上家里那副清晰,姜程眼里的世界都染上一层雾蒙蒙的灰色,他盯着屏幕,生怕因为这抹灰色错漏消息。
距离他发出消息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了,可聊天列表那个名为[小倒霉蛋7.1]的窗口迟迟没有弹出红点。
姜程不知为何有些烦躁,下意识就要去摸头发,结果摸到手感粗糙的帽子顶。
“哥,发什么呆呢?”何知星用手肘戳了戳他,“我姐她们要去结账了。”
终于逛完了,谢天谢地,陪女人逛街真麻烦。
是的,他们已经在这个二手商店呆一个小时了。
本来是要去看节目的,结果三位女士在中途被这个装修精致的二手旧物商店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姜程原本趁着看节目人多半路开溜折返的计划也随之泡汤,只得被迫煎熬等待。
现在这种煎熬终于结束了,姜程恨不得瞬移到臭妹妹身边,他抬头,被何知星脸上那个卡通菠萝框墨镜吓一大跳。
“哥,好看吗?”何知星将脸怼过来问他。
“……”
“审美挺独特。”姜程委婉道,“和你从前的风格不太相同。”
“那是。”何知星嘚瑟地嘿嘿两下,“从前可都是黑白灰,昨天跟着徐导试了下彩色衣服,感觉也不错嘛。”
何知星凑到耳饰区的镜子前欣赏自己的帅脸:“果然,帅的人戴什么都帅!”
姜程默默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了团队造型师的重要性。
“喂!那边两位!结账了!”陈关雎倚在柜台前懒散地向这边叫唤。
她没有直接叫名字,毕竟她可不想在难得的自由活动中被人认出来。
“哎!来了!”何知星语气活泼,两人越过人群的缝隙向那边穿过去。
姜程实在不理解,这样的景区二手店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感兴趣。
何知星依然戴着他那幅菠萝墨镜,看着是要直接戴走的样子,姜程边走边侧头问他:“……这个你要买吗?”
“买啊!”何知星点点头。
“这可是个景区旧物商店。”实用主义者姜程实在忍不住劝他,“花三分之一不到的价格可以义乌买个新的。”
“买个开心嘛。”何知星笑了,“咱又不缺这点钱,当个纪念品挺好的。”
姜程楞在了原地。
买个开心。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种心态了。
从前的姜程也会买个开心,可这一年以来,这个想法从未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姜程很缺钱,准确来说,他们兄妹都缺。
壹心的解约金实在是一笔巨款,就算按市场价卖掉市区那套价格高昂的房子,出售掉所有值钱的旧物,却还剩下三百万的缺口。
他们在这一年内凑到了解约金,这简直是个奇迹。
——这是拂宁的奇迹,毕竟姜程自认自己没作出什么贡献。
他的名声太过恶劣,姜程只能戴着口罩打零工,在超市搬运货物,或者穿着玩偶服在大学城发传单。
总之只要不露脸就可以。
这样的零工工资是很低的,姜程一开始也尝试过工资高的工作。
——工地搬砖。
字面意思。
工地上的工人大叔们淳朴,都不认识他,又正好赶上淮海市沿海一个新区的建设,有足够多的活可以干。
那会儿正是彻底闹掰身败名裂的第一个月t,时间和这会儿差不多,天气炎热,工地赶在晚上集中施工。
姜程在那里踏踏实实干了一个月,工地的大叔们很照顾他,还给这个一看就是有难处的年轻人介绍西藏的工地工作,告知他高原地区的施工工费更高。
姜程很心动,但拒绝了。
他不能离开淮海,他的妹妹在目睹齐闻坠楼后的这一个月心理问题比从前更严重了,从蜗居在房子里变为房门都不爱出。
——是以姜程磨蹭了好久,当时没有立刻卖掉这套房子。
拂宁需要这个家。
姜程一开始也试图推开这扇门给妹妹送饭,换来拂宁迎头砸过来的枕头和尖叫,于是姜程不再进去了。
他给妹妹做了块[请勿打扰]的小木牌挂在门上,小心翼翼将装了饭菜的托盘放在房门口,敲了敲门就立刻离开回到对侧自己的房间。
姜程关门时刻意砰一声关得极重,而后趴在门缝边看走廊的动静,直到对面的门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将托盘拉了进去,姜程终于安心了。
他们达成了诡异的和谐相处,姜程在工地通宵工作一晚上,早上起来正好赶上菜市场买菜,他买好菜回来,正好准备拂宁的一日两餐。
是的,只有两餐,毕竟姜程上午要睡觉,两餐对他们而言也比较节约。
早上六点到家,睡到十二点做饭,放在门口、回房间等着,直到拂宁将空碗拿出来,姜程洗干净碗也不睡,而是坐在门对门的那个走廊里弹吉他唱歌。
——弹唱导致他陷入抄袭风波的那首《fly》。
这首歌原本就是写给妹妹的,他当时编曲时特意咨询了拂宁一直问诊的那位心理医生,修改了好几版,最后才形成这样舒缓柔和的曲调。
没想到最后真的弹唱给拂宁听时是这样的情况。
但姜程也不自怨自艾,反而有些庆幸,至少像这样没钱看医生的时刻,姜程还能唱着歌来试图安抚妹妹。
当然,拂宁到底听没听姜程也不知道,他只管唱一下午,晚上四点做好饭,五点出门,六点到工地,然后干活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这就是当时姜程规律的一天,累归累,但姜程心里踏实。或许人在云端飘久了,这样的体力活反而有助于缓解情绪。
可这样的规律生活只存在了一个多月,某天姜程散工时,刚刚出了工地的蓝色铁皮门就看见一个穿着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蹲在工地对面盯着这边。
这可是淮海的七月,哪个正常人会在这样的季节大清早蹲在工地门口,姜程只犹豫了一秒,立刻跑过去确认。
真的是他的妹妹,是拂宁。
姜程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一个小姑娘家家凌晨跑到工地这种地方,出事了怎么办?!
姜程气得胸腔不住地震颤,可到底没舍得开口骂她。
他也不敢骂,这还是拂宁自坠楼事件后第一次出门,尽管这地点不太对。
倒是藏头藏脑蹲着的那人站起来,揪住姜程的衣摆,姜程下意识拍开她的手,“这衣服脏,别碰。”
可拂宁再次抓住他的衣摆,捏得更紧,声音结结巴巴:“回去。”
姜程愣住了,这还是拂宁闭门不出后第一次跟他说话。
“我们回去。”拂宁重复,声音里的哭腔更明显了,“哥哥,不要再来了,晚上一个人在家,我害怕。”
姜程没有再去工地。
工友大叔体谅他的穷困,介绍他去老乡的超市里干体力活,姜程干起了超市仓库的搬运工。
这个工作虽然工资不如工地高,但晚上在家,中午也能回去一趟,完全符合他和拂宁的需求。
虽然工资低了,但姜程很开心,因为拂宁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甚至开始画画。
——不是重新画国画,是给画家当助手,负责描线之类的工作,具体的姜程也不知道。
总之工资也不高,但是这是个好的尝试。
当时的姜程自觉没有能力留下丰厚的遗产,万一他死了,至少妹妹能养活自己。
那是雪藏期的姜程最乐观的时期,他也会帮超市去大学城附近穿着兔子玩偶服发传单。
拂宁会慢吞吞跟出来,蹲在角落一边盯着他一边低头描线。
姜程在哪条路上发,拂宁就在哪条路上画。
有一次他来到一条新的街道,拂宁坐在人家咖啡店的展示窗口边上画画,被店主友好地请进大厅坐着。
免费的那种。
命运是那样的巧合,店主也是听障人士,这是个新开的听障咖啡厅,人流稀少,店主热情地邀请拂宁坐到更安静的窗口包厢处盯着外面,还给她水喝。
这比在大街上让人安心,于是姜程固定在那条街上发传单,有时候也会帮店主搬东西、做杂活、和供应商沟通。
——店主的听障程度比拂宁严重许多。
只是拂宁依然不会说话,她和店主的沟通远远没有姜程和店主多。
但在描线的空余,拂宁开始画漫画,自己的漫画,讲述开咖啡店的兔子在钢铁城市中遇到其他小动物的奇遇。
拂宁专门注册了微博,发布自己的作品。
大概是触底反弹,拂宁的作品一发布便获得了广泛的喜爱,童书编辑注意到了她,帮助她出版。
拂宁的童话书很畅销,他们一点点攒到了巨款,终于凑齐了这三百万。
一个月前,他们卖掉了房子,连带着这三百万一起赔给了壹心。
姜程终于自由了,关丹心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合同找上门的。
像是某种命运的眷顾。
姜程想翻身,他慎重地签约,去公司闭关写歌前最后一件事情,是帮妹妹找个新的房子租下来,毕竟他们马上就要搬出卖掉的家了。
他在挑的时候犹豫了好久,最后选择了咖啡店附近的老旧小区。
——至少他不在家,拂宁还能找店主。
姜程上节目时约妹妹见面也在这里,只是没想到因着漫画要改编成动画电影的缘故,不少人来这打卡,很吵闹。
想起来姜程也觉得很尴尬。
“喂!哥!你怎么又在发呆了!”何知星在柜台大声叫他,姜程回过神来,走过去,看见他们选了好多玩意儿。
何知星还算好,就一个丑不拉几的墨镜,三位女士可是买了一大堆价格高昂的旧的苗绣片。
姜程不吝以最恶毒的想法猜测,景区这里的绣片很可能是机绣的装手绣,以卖出高价。
可姜程到底没继续开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同他一样,早已丧失‘买个开心’的情绪了。
他跟着大家走出门,目光无意间扫过门边橱窗里的那堆二手玩偶,里面有个灰扑扑的仙人掌娃娃。
他戴着墨镜,娃娃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失真,可这娃娃的模样和拂宁曾经那个看起来一模一样。
姜程低头重新给久未回复的妹妹发信息,告知她自己有事不能立刻去找她,又额外补充告诫她远离陈雅尔。
消息发完他就将手机塞回口袋,一言不发地拿着娃娃去结账。
好贵,四百块,抢钱呢。
但姜程结账了,何知星看着简直目瞪口呆。
姜程也不管他,径直出门寻找僻静的地方,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着他。
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个偏僻的巷子,姜程走进去,摘下眼镜确认娃娃的颜色。
不是那种难看的灰绿色,反而是漂亮的粉色,姜程有些失望。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了一下,姜程快速打开,是一条新的信息:
[小倒霉蛋7.1:已阅。]——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终于补全了故事线了
第52章 你的生日
[小倒霉蛋7.1:已阅。]
姜程盯着这条新消息,不死心地刷新了好几下,没有后续。
以拂宁的习惯而言,心里越心虚,消息越简短。
他还记得从前他外出参演音乐节时,微信突击检查她在家是否有好好穿上鞋子。
——一个冬天畏冷的人夏天居然会变本加厉地贪凉,赤脚在瓷砖上跑来跑去,屡教不改。
姜程担心她感冒,只得天天线上提醒。
[穿了,退安。]
这是说谎。
[姜程你有病是吗,谁家哥哥天天关心鞋穿没穿!穿了!穿了!你再发我要拉黑你了!]
这是真穿了。
而现在拂宁只回了两个字。
她跟陈雅尔在干什么?
姜程没有再发消息,拂宁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他从来也问不出来。
左手的仙人掌娃娃被捏得凹进去,姜程看了这条消息好多遍,最后盯着聊天窗口的名字发呆。
[小倒霉蛋7.1]
拂宁的生日在七月一日,今天是六月二十九,她的生日要到了。
姜程想起去t年这会儿他们正是最狼狈的时刻,拂宁不愿意见他,姜程只是将当天的菜加了道鱼头汤。
——特意买的花鲢鱼头,对当时的他们来说算是丰盛。
这碗汤和一块小蛋糕一起出现在了当天午饭的托盘上,拂宁吃掉了蛋糕,鱼头汤也喝的干干净净。
姜程没能当面跟她说生日快乐。
这是迄今为止,姜程唯一一次没对着妹妹说生日快乐的一年,但至少闭门不出的拂宁接受了他的蛋糕。
姜程恍惚记得那天并不开心,他的心像充满了苦瓜汁的一块海绵,弯腰将托盘上的空蛋糕盒子丢进垃圾桶时,这块海绵也随着他的弯腰渗出苦涩的汁液。
姜程嗜甜,不喜欢酸,也不喜欢苦,但他的心却苦到有些发酸。
他买的是一小块芒果蛋糕的切角,真的是很小一块,不过巴掌大小,和从前给拂宁准备的豪华生日蛋糕完全不同。
但姜程特意选了拂宁喜欢的味道,拂宁也吃的干干净净,他捏着空盒子悬停在黑色的垃圾袋前,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或许是工地半夜上工没休息好。
姜程沉默地将盒子丢进去,松开脚踏,垃圾桶关闭发出砰的一声。
家里太安静了,从前还会有拂宁在客厅超大声放动漫的声音,可现在什么也没有,于是这砰声回荡在空旷的房子里。
姜程将洗碗池的水龙头打开,看着水流抨击上干干净净的汤碗,他特意将水流开的很大,这样拂宁便听不见这边的动静了。
其实本来也不太能听见的。
他的妹妹耳朵不好。
隔着一扇隔音良好的门,拂宁怎么可能听见这边的声音呢?
可姜程还是特意将水流开大,在厨房窗前的那个洗碗池旁,双手撑在台面边缘沉默了很久。
姜程开始颤抖,他的肩开始耸动,苦涩压倒了他挺直的背脊,这个男人终究伏在台面上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被刻意压抑着,混合进水流的声音里听不见,姜程一边哭一边洗碗。
这是姜程自被雪藏以后第一次哭泣,他的哭泣只能发生在妹妹看不见的时刻。
这样的哭泣也是短暂的,只存在于洗碗的间隙,姜程下午还要照常给妹妹弹唱《fly》。
其实他也有想过唱生日快乐,但他的情绪太烂,姜程害怕将这首活泼的歌曲唱得过分悲伤。
马上又是一年生日。
今年这句生日快乐终于有机会说出口了,姜程退出一片安静的聊天界面,息屏放进口袋里。
可这可能是最后一个兄妹之间的生日快乐了。
他的妹妹走出了房门、走出了家门,见到了更广阔的风景,她的世界有了别人的路过,或许也会有别人的驻足,她不会再只围着哥哥转了。
他们手牵着手走了那么多年,在这个通往未来的路口,姜程对于分开的预感一次比一次强烈。
在向前走的道路上,拂宁走的比他快。
姜程又高兴,又难过。
他看着左手那个粉色的仙人掌娃娃,略有嫌弃。
谁家仙人掌是粉色的?商家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还不如拂宁从前丑不拉几那只灰绿色的。
当然,灰绿色也丑,姜程习惯了好多年才接受。
真的很丑,销量也差,这种娃娃停产许多年了,这还是姜程第一次看见它,尽管颜色不对。
手里的录音娃娃近乎被捏到变形,姜程能摸到里面录音用的块状元件。
他松开,又泄愤似地猛捏两下,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放轻力道,又给它拍了拍杂乱的毛。
姜程想起前两天在洪姐的食堂吃饭时,拂宁盯着丫丫的娃娃发呆的样子。
他原以为她已经忘记了,没想到拂宁还记得娃娃。
可拂宁的娃娃已经不生产了,姜程在那场大火之后早已去探查过这件事,故而他只能给妹妹夹了一筷子鱼肉督促她吃。
吃到好吃的东西或许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吧?
姜程期望着,拂宁也真的开心起来。
现在,一个同款的娃娃机缘巧合地出现在姜程眼前,在这样一个岔路的时刻,像是某种命运的眷顾。
再送她一个吧,姜程想,或许拂宁的下一次生日他会以客人的身份到场,但今年的生日,他一定会好好地办一场。
或许也会是姜程单独筹办的最后一场,手指抚过娃娃毛绒绒的卡通笑脸,姜程重新把它拍得圆滚滚的。
丑到有些蠢萌了,姜程又笑起来。
姜程笑了,周围安静如鸡的几人也终于松了口气。
陈关雎一幅没见过姜程情绪失控的样子,指着他手里那个仙人掌娃娃嫌弃开口:“你怎么会买这么个丑东西,除了颜色一点都不可爱。”
姜程抬头看向他们,语气认真:“不对,除了颜色哪里都很可爱。”
这么一个臭脸酷哥一本正经地为一个卡通娃娃辩解,年昭产生了些幻灭感,噎了一下才飘忽开口:“……那你觉得什么颜色好啊?”
“要绿色。”姜程说,“黄不拉几的那种绿,带点灰,很丑的颜色。”
“这样就跟拂宁从前那个娃娃一样了。”姜程坦白,“这个娃娃停产好久了,难得碰巧遇见。”
“七月一日是拂宁的生日了,我想补送给她。”他补充。
“哎?七月一?”何知星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今天是六月二十九,那就是后天,拂宁姐正好在节目里过生日哎!”
“徐不群说明天在长沙留一天,那生日就是到草原的第一天。”陈关雎看着姜程,“要帮忙吗?”
他原本是想一个人办的,姜程楞了一下,看着大家期待又友好的目光,笑起来,“好啊,越热闹越好!”
拂宁从前的生日都过得很安静,在家里,只有哥哥和妹妹两个人,那时拂宁也不高兴见人。
可现在的拂宁不一样了,拂宁在变得更快乐,尽管这种快乐中哥哥的占比越来越少。
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中,姜程心底最后那几缕惆怅也跟着飞走了。
“这个娃娃对拂宁很重要吗?”陈关雎问。
姜程从思绪中抽回,点点头,“很重要,最喜欢的生日礼物。”
“那我们回去找店主。”陈关雎拍板,“这种丑娃娃她能收一个,说不准还有别的。”
店主果然有。
穿着苗绣百迭裙的店主得知他们的来意,热情极了。
“这种娃娃啊,我记得确实因为猎奇收了好几个,但好像是粉色黄色多,你们想要的那个颜色我没什么印象哩。”
“这些娃娃基本就是拿来装饰橱窗的,你还是第一个开口要买的呢。”店主看着姜程笑眯眯道,又将一把钥匙交给他。
“现在店里人太多了,不然你们自己去仓库找找看吧?就后面那扇门。”
她的手指向店里那扇小门,补充道:“不要抱太大希望,能进二手商店的物品都是前主人很珍惜的物品,玩偶嘛,小孩子都不会喜欢灰绿色,不太好收。”
姜程点头致谢,领着大家越过有些拥挤的人堆走到小门前,开锁、开灯、关门。
他们终于能够摘掉墨镜,方便辨认。
姜程抬头观察,这是间不太大的仓库,柜子里整齐摆放了好多苗绣片和其他物品,都挂着一个小小的白标签,上面手写着收入的时间和地点。
看来这确实是个正经的二手商店,不是义乌进口,姜程为之间的恶意揣测良心难安。
但他很快就安心了,店主一个装饰品娃娃坑他四百,还是景区商店那一套。
“哥!在这里!”何知星蹲在一个大箱子前向他招手,姜程走过去低头一瞧,这里确实有许多各式各样的二手毛绒玩具。
毕竟是装饰品,和柜子里正经售卖的商品待遇大为不同,杂乱地一个压一个挤在一起。
“别愣着了,找啊!”陈关雎道。
众人将这个箱子翻了个底朝天,确实找到一样的几个录音娃娃,但正如店主印象里的,都是红色粉色黄色,没有灰绿色。
姜程捏着手里那个娃娃,语气都低下来:“后天就生日了,很难再去碰一次运气了。”
“就这个颜色给拂宁,她应该也会开心的。”陈关雎安慰他。
“是啊,姜程哥,我们努力过了。”何知星将娃娃一个个放回去,“拂宁姐人那么好,看见这个粉色娃娃肯定感动死了。”
“我们可以多准备点别的,以量取胜!”年昭开始想新的办法。
倒是一直安静的何随月默默将自己手机相册里的色卡调出来,怼到姜程眼前:“是哪个颜色?”
姜程一愣,在这几百种颜色中确认了好久,最终指着右上角那块道:“应该像这个。”
“有颜t色就行,娃娃给我,我给它改色。”何随月语气干练又温和,恍然间居然有点陈关雎的架势。
大家看着她,都有些呆,何随月笑了,意气风发:“买不到那就改,我可是专业做衣服的人。”
“明天中午到长沙,后天早上的飞机,这中间空白的时间足够我找布改色了。”
“娃娃不大,估计一下午就行。”何随月向姜程伸手,“看你愿不愿意给我试试,当然,我对自己的手艺有足够的自信。”
姜程将娃娃交到何随月手上:“拜托你了,随月姐。”
那现在这录音娃娃就只缺一样东西了。
姜程目送着大家先行前往长桌宴的方向,转身又回到了僻静的小巷,拨打了那串烂熟于心,却从未被存入通讯录的号码。
电话滴了好久,久到姜程都以为不会有人接通时,终于传来了声音。
“喂?”干练的女音,陌生又熟悉的语调。
姜程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又高又蓝的天空,终于开口。
“妈,是我,姜程。”——
作者有话说:姜程,一款爸爸妈妈哥哥角色混合体,所以他的放手也格外的艰难。
今天的MVP给到随月姐!
第53章 灰姑娘的钟声
景区的观光车在下坡路上飞驰,拂宁和陈雅尔并肩坐在最后排,背对着观光车行驶的方向。
这是个很奇妙的视角。
两侧的木屋在视野里呼啸着向后退去,宛如两条线在眼前不断后退、延伸。
空间的透视在她眼前上演着。
在担任助手的时期,拂宁曾无数次描摹过这样充当故事背景板的街景,然而没有哪一次有如今看起来更生动。
风从身后吹过来,刚刚拨正的头发又向前吹,贴到她的脸颊上。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拂宁气急,干脆将头发分成两股,左右手各抓着一股,头发终于不再乱飞。
但头发不飞,人却开始飞了。
观光车的司机一个急转弯,拂宁整个人都向左侧倒去,被陈雅尔稳稳捞在怀里。
“小心。”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有笑意。
假正经!
拂宁有些恼,抬起头来盯着他,撞进一双温柔海里,风将他的短发吹得飘起来,蓝衬衫的衣摆也随之鼓动,整个人看起来爽朗又温柔。
拂宁有些语塞,干巴巴开口:“好快的车速!司机应该去重庆开黄色法拉利!”
陈雅尔莞尔:“是,车速太快,吓到我们宁宁了。”
又叫宁宁。
坏蛋!大坏蛋!
明明这个急转弯已经转过来了,某些人的右手还搭在她的肩上忘记了放开,拂宁鼓起脸,委婉道:“我坐稳了。”
陈雅尔颔首,一点动作没有。
拂宁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直白开口:“我坐稳了,不用扶了。”
这是去往长桌宴方向的景区观光车,万一待会儿下车碰巧遇见关雎姐他们怎么办?
……特别是可能遇见姜程。
拂宁想想都有些害怕,陈雅尔不应该比她更怕吗?
显然他不怕。
她明明已经说得那样直白,可陈雅尔只道:“你的手还忙着抓头发,我怕你待会再摔。”
拂宁立马将手放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陈雅尔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半晌,依然没有松开,甚至变本加厉地俯身贴过来瞧她。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阳光很好,观光车在石板路上一抖一抖地前行,风将拂宁的裙边吹得波浪一样飞起,在这样的对视下,拂宁觉得自己好像一块在日光下逐渐化掉的黄油。
怎么办,想眨眼,眨眼是不是算输了?
可拂宁不想输。
观光车又转了一个大弯,刚刚理好的头发飞到眼前,拂宁在头发的掩护下飞速地眨了眼。
第一次觉得风吹乱头发也很好,拂宁觉着自己的心态颇有些自暴自弃。
一只手将她眼前的乱发撩起来,固定到耳朵后面去,这手就这样停留在耳廓之后。
又变成没有任何遮挡的对视了。
甚至比刚刚更近。
陈雅尔右手搭在她肩上,左手置于另一边耳后,这样的动作,好像他又拥抱着她,如刚刚半山腰一样。
可这会儿没有酒气、没有撒娇,陈雅尔是全然清醒的。
观光车飞速朝着长桌宴的方向冲刺,他们离其他人越来越近,保持着这样暧昧的动作,陈雅尔居然是清醒的。
“陈雅尔,你不怕吗?”拂宁问他,语气镇定。
陈雅尔余光瞥见她泛红的耳朵,温文尔雅地笑起来:“怕什么?难道我们在偷情吗?”
偷情。
他三十六度的嘴怎么能语气如此平稳地说出这样离谱的话?
拂宁的脑袋轰一下炸了,近乎语无伦次地开口:“谁跟你偷情了!我们明明……明明……”
“明明什么?”陈雅尔好整以暇地追问。
拂宁卡壳了。
他们在台阶上相拥,他们在半山腰十指相扣,他们手牵着手坐了一下午。
他们没有偷情,却好像在做着偷情的事情。
“我们明明没有确认关系!”拂宁近乎是喊出来的。
好在这辆观光车是从后山腰处出发的,一路上很僻静,和人流聚集的商业街和主舞台完全不是一条路,故而只坐着他们两个人。
哦,还有司机,不过司机应该沉醉在驾驶‘敞篷法拉利’的快乐里。
“对,陈雅尔还没有名分,连偷情都称不上。”陈雅尔的语调温和,他的手指在拂宁的耳背轻微地触碰又很快的离开。
拂宁心中升腾起隐秘的失落。
真真是好狡猾的人。
陈雅尔顺着收回的动作抬腕看了手表:“15时57分,姜拂宁小姐承诺的魔法时刻要结束了。”
他侧头看着街边越来越多的人流,揽在拂宁肩上的手也礼貌地撤回。
“12点的钟声响起时,灰姑娘就算再不舍也得从舞会离开。”车停下来,陈雅尔率先跳下去,又向她伸出手。
“所以,公主殿下,你的南瓜马车什么时候会莅临?”
太阳渐渐西斜,四周人流来去,拂宁站在观光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雅尔带笑的眉眼。
好狡猾的仙度瑞拉,拂宁想。
她伸出手,没有直接放上去,反而是陈雅尔手向上一抬接住了她,拂宁借着这力道跳下了车,黄色的裙摆在夕阳下旋成一朵金灿灿的花。
在这朵花落下的时间里,拂宁抬头看着他,为这个故事许诺了最终的结局。
“或早或晚,公主会架着马车到来的,这位仙度瑞拉先生。”拂宁说。
“静候佳音。”陈雅尔瞧着她,语气又低又温柔。
脚稳稳地踏到地上,飞扬的裙摆在重力作用下落下来,魔法的时刻要结束了。
“站稳,我要松手了,拂宁。”陈雅尔提醒她。
这会儿又是拂宁,不是宁宁了。
真是狡猾又坦率的仙度瑞拉先生。
表盘上的指针终于走到了16点,长桌宴要开始了-
长桌宴,顾名思义,是一场几百个长桌拼成长龙的宴席,设置在一长排的遮雨长廊下。
桌子多,人也多,声音便显得嘈杂起来,拂宁跟着陈雅尔从入口处一路向西寻找,终于看见了正向他们挥手的何知星和年昭。
男生一边,女生一边,拂宁在年昭身边坐下来,这里是最靠近外侧的位置,离人群最远、最安静。
拂宁理解了他们非要坐得这么角落的意义,她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在,唯独没有姜程。
“我哥呢?”拂宁拿出手机就想给哥哥发消息。
“打电话去了,可能丹心找她有事,等会儿就来了。”陈关雎语气随意,又递给拂宁一片西瓜,“吃瓜,挺甜的。”
拂宁一顿,将手机收起来,双手接过西瓜小口啃起来。
“你们下午后面去哪玩了?”陈关雎又问,看着对面的陈雅尔眼神戏谑,“这家伙酒量倒也没差到晕一下午的程度。”
去哪玩了?
没去哪玩,在半山腰牵了一下午手。
“在很远的地方远观了节目,看着挺丰富的,上刀山下火海、转伞舞之类的,没听见声音都觉得好看。”
拂宁语气含糊,凭借模糊的印象报出几个节目应付过去。
又转移他们的注意,反问道:“你们凑近看觉得哪个节目最好看呀?”
哪个好看?
一个没看,找娃娃找了一下午。
“上刀山下火海吧,够刺激。”陈关雎脸部红心不跳地撒谎,“就是太吵了,人太多热死了,还是远观舒服。”
双方都心怀鬼胎,对话便被默契地终止,拂宁转而低头去瞧桌面上菜的样式。
两个火锅、四荤两素、外带两个凉菜,以景区的标准来说,已经算是丰盛至极。
但拂宁瞧着菜式虽有重合,却远不t及那天在食堂洪姐的手艺看着有食欲。
只是有一样却是特别的,拂宁看着碗碟边上放的那个水红色的鸡蛋,特别鲜亮的水红色,像是用什么东西染了壳。
“哎呀!我的手!”
对面传来惊呼,拂宁抬起头来,何知星可怜巴巴地将右手抬起来,整个手掌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水红色。
“这鸡蛋掉色!”何知星拿了张纸巾去擦,没擦掉。
“没事哩!回去用水洗洗就能洗掉!”有阿妈推着铁推车路过,将一大桶米饭放在他们桌子上。
“这是图吉利的蛋,要用头敲!鸡蛋敲碎了呢,是碎碎平安。”
何知星立马拿着鸡蛋往脑门上撞,结果鸡蛋壳纹丝不动,他的额头上倒是留下鸡蛋大小的粉红色,“我这颗蛋怎么这么难敲!”
阿妈扑哧一笑,“一下子敲不碎也正常,也吉利!额头敲红也是鸿运当头!”
她推着推车走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碗边那颗鸡蛋上。
“鸿运当头还是碎碎平安,试试咯?”陈关雎率先将蛋撞向额头。
她只是轻轻一撞,鸡蛋却应声而碎。
“简简单单咯。”陈关雎语气随意,剥开鸡蛋壳送入口中。
何知星傻眼了,当即学着她的样子轻轻一撞,这下是没留下红印了,可鸡蛋壳还是没敲开。
何知星气急:“这鸡蛋针对我!”
“没关系啦星星,兴许是这鸡蛋本来就很难敲。”何随月柔声安慰他,轻轻地将鸡蛋往脑袋上撞。
可明明是那样轻的力度,鸡蛋却还是敲开了。
“……”何随月发觉自己也没话安慰自己的弟弟,只得避开他愤愤的目光低头吃鸡蛋。
“哥,肯你是你那鸡蛋有问题,咱俩换一个。”年昭将自己的鸡蛋递过来。
“还是小昭好!”何知星换好了鸡蛋,看着年昭拿着他失败了两次的蛋重新尝试。
鸡蛋开了,何知星也裂了。
“……哈哈,或许是前两次本来就撞得开了点。”年昭自己都觉得这安慰干巴巴的。
何知星又侧头看了眼坐在最边上的陈雅尔和拂宁,两人均已动作斯文地开始吃鸡蛋,额头上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郑重地在额头上敲下这枚新蛋。
还是没破。
“怎!会!如!此!”何知星简直痛彻心扉。
“鸿运当头不好吗?”陈雅尔擦了手指转头看向他,“事业起步,一路长虹,挺好的。”
一路长虹。
多好的寓意啊,何知星的窝囊感立马被治好了,“雅尔哥说得对!我就是要一路长虹的!”
他亮着眼睛,反而将鸡蛋在脑门上滚来滚去,直到整个额头都染上了喜气的粉红色,方才将鸡蛋在桌子上敲开吃掉。
远处传来芦笙的声音,拂宁抬头望去,原来是几位苗族的阿妹在芦笙的伴奏下从长桌那头开始敬酒了。
几位阿妹一个接一个将碗抬起来,一小碟酒就这样如高山流水一般在碗之间流动,最后落在客人的碗里。
和拦门酒很类似,但拂宁猜测这酒度数不高,就是芦笙苗歌一路伴奏,对她来说可能有些吵。
“哎!姜程哥来了!”何知星眼尖地挥手,拂宁这才发现一头粉毛的哥哥正在入口处左顾右看。
姜程挥手和何知星示意,抬脚便往这边来,想起什么,又转身向着那几位正在敬酒的阿妹走去,不知道说了啥,几位阿妹点点头,姜程才向这边折返过来。
他有什么话好说的?
拂宁有些疑惑,这疑惑很快就解开了。
敬酒敬到他们隔壁桌结束,阿妹们终于要来他们这桌了,拂宁仔细观察着整个流程,好待会模仿时不出差错。
——芦笙和苗歌的声音靠近时太过吵闹,拂宁近乎完全听不清。
可在她们到达这桌时,芦笙的声音突然结束了,阿妹们也不再唱歌,只是笑着说些祝酒的词汇,语调很清晰,甚至给拂宁敬酒时都是从左边敬的,方便她听见。
拂宁听着好听的话语,仰头将这一小碗酒吞咽下去,余光撇过哥哥的笑脸,默不作声接受着他的好意。
多管闲事的姜程,操心的姜程。
拂宁在心中嘀咕,米酒的滋味从唇齿间一路熨帖到心里。
等最后一个被敬酒的姜程喝完酒,阿妹们正准备离开,突然瞥见他身边那个完整的红鸡蛋。
“阿哥,你没敲鸡蛋吗?”带头的阿妹笑起来,正是刚刚同他说话那位。
“敲鸡蛋?”错过这一环节的姜程一头雾水。
阿妹笑起来,捏着鸡蛋将他的额头和脸颊都涂成红色,“这位阿哥,祝你鸿运当头呀!”
姑娘们笑着一起离开了,徒留脸快被涂成猴屁股的姜程愣在原地。
“哥哥,鸿运当头!”拂宁看着他滑稽的模样笑着开口。
“一起鸿运当头啊!姜程哥!”何知星看着他脑袋上同款甚至更胜一筹的痕迹,开心得不能更开心了。
“鸿运当头!鸿运当头!”其他人也笑起来,纷纷恭祝他。
场面一时间热闹起来,姜程一头雾水,甚至连自己红成猴屁股的脸都没看见,完全是毫不知情的状态。
他接受着大家莫名其妙的祝愿,只干巴巴回复:“同运!同运!”
第54章 迟到的叛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街道两侧商铺闪烁的灯光点亮了夜色,长桌宴刚刚结束,散场的游客们需要穿过商铺林立的主街,才能到达举办篝火晚会的中央大舞台。
这是揽客最好的时机,拂宁看见穿着民族服饰的苗族阿妹举着[苗服租借,100元/2小时]的牌子一个一个跟路人搭话。
这样的阿妹在这条街上有很多,毕竟一整条主街,半数都是苗服体验店,而马上就会举办的篝火晚会,正是穿着苗服拍照跳舞的最好时机。
拂宁靠在墙边,身体正好挡住[公共厕所]的牌子,守着身后昏暗的巷子确保不会有人进去。
——刚刚鸿运当头的姜程和何知星正鬼鬼祟祟在里面擦脸。
真的是鬼鬼祟祟,摘掉墨镜擦脸搞得跟谍战片一样,她和陈关雎守着巷口、何随月和年昭守着厕所门口、陈雅尔被拉进厕所帮忙。
被她遮挡住的铁皮指示牌隔着单薄的裙子烙在她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拂宁觉得这哪里是烙在她背上,简直是烙在她的公德心上。
这种又羞耻又做贼的感受萦绕着她,拂宁观察着从各家妆造店出来的姑娘们转移注意力。
“想去试试吗?”陈关雎斜倚在对侧的墙面,语气懒散地问她。
拂宁摇摇头,“在云雾寨已经试过啦,就是感觉景区的款式和婚礼好像不太一样。”
她们在寨子里试穿的苗服看起来盛大又庄重,而现在刚刚做好造型从店里出来的女孩子们虽然漂亮极了,款式却显然更加摩登和灵动,拂宁甚至看见了抹胸的款式。
“算是顺应大众潮流的选择。”陈关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些笑着的女孩们,面露欣赏,“穿衣服这种事情,女孩子本身高兴就行。”
“是啊,高兴就行。”拂宁也笑起来,“有人传统,有人创新,传统当然好,创新也不坏。”
陈关雎挑眉:“你这话陈雅尔也讲过。”
“唉?”拂宁有些错愕,下意识看向巷子里,里面一片漆黑,陈雅尔没出来,她回头看向陈关雎,超小声询问:“关雎姐,细说?”
陈关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系列心虚的小动作,笑眯眯俯身凑过来,吐气如兰:“怎么?你对他很感兴趣?”
这样一张艳丽的脸蛋贴过来,尽管还隔着墨镜,但拂宁的脸还是一下子就红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
“哦~”陈关雎收回俯身的动作又靠回墙上,“既然你不感兴趣,那我不讲了。”
拂宁懵了。
关雎姐怎么能这样?哪有吃瓜才开个头就把瓜收回去的。
可陈关雎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她,对陈雅尔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羞耻,拂宁自暴自弃地点头:“我感兴趣!关雎姐,求你了!你讲吧。”
陈关雎笑得直不起腰来,拂宁的脸涨得通红,却牢牢盯着陈关雎盼她开口。
“哎呦,我讲~”陈关雎笑够了,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今天没有月亮,景区的灯光太过晃眼,连星星也瞧不见。
“你知道雅尔从前留过学吗?”陈关雎收回视线问她。
拂宁摇摇头。
她闭门不出太久,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她对心动对象的了解太过片面。
陈雅尔,28岁,歌手、音乐制作人,歌很好听,在自己的领域很厉害,得过奖。
这些还是临出发前一天拂宁从百度百科得到的信息。
当然,现在的拂宁知道的更多t:
陈雅尔和她一样喜静,外表冷淡、内心温柔,专业要求高,被何知星称作大魔王。
对了,他工作室有一只猫叫阎王爷,马上还会有一只新来的小猫叫栀栀。
拂宁并不是不了解陈雅尔,但她了解的只是现在的陈雅尔,像陈关雎提到的这些过去,拂宁一无所知。
越是一无所知,拂宁越是好奇。
“他从前留学过?学音乐吗?”
“算是留学,确实也是学音乐,但是跟现在他搞的东西几乎完全没关系。”陈关雎说,“这家伙从前学的是指挥。”
“哎?指挥?”拂宁好疑惑,这不是古典乐的范畴吗?可他现在的歌明显是流行乐。
“是啊,我家呢,往上数好几代都是搞乐团的,家里父母都在国外。”陈关雎指着自己笑起来,“我算是那个异类。”
“按照我父母的说法,是音乐白痴。”
陈关雎语气随意,可拂宁听着却有些难过,她讨厌这个说法,特别当这个说法来自于父母。
对于年幼的孩童而言,这是残忍的,拂宁曾在哥哥身上见证过这种残忍。
[从书房滚出去!姜程!你这个绘画白痴!]
父亲抖着手大喊大叫,因好奇和妹妹凑在一起的姜程无措地松开画笔,墨水在宣纸上晕出一大片墨迹。
这无措很快转为傻笑,姜程只是踮起脚摸摸坐在凳子上的妹妹的头,跑出去在窗口的栾树下没心没肺地玩球。
可他不是真的没心没肺,拂宁看着窗外的哥哥,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丢掉了画笔,迎来了响亮的一巴掌。
那是拂宁第一次因为画画以外的事情被打。
是以当陈关雎对着她说出这番话时,拂宁认真地看着她道:“这是不对的,关雎姐是表演天才。”
陈关雎楞了一下,缓缓笑起来:“是啊,我可是三年五金的表演天才,是他们眼光不好看不出我的天分。”
“不过我确实不喜欢音乐,四岁启蒙,学到七岁还是一窍不通。”陈关雎望向一片漆黑的巷子,望向陈雅尔的方向。
“于是七岁那年,我有了弟弟,我自由了。”
她语气听不出怨恨,甚至带着些怀念,拂宁忍不住想问她的想法,仿佛能从她的反应中窥探从前姜程对她的态度。
“……那你怨恨过他吗?关雎姐。”拂宁微微捏紧了手心。
“擦掉了!擦掉了!”巷子里传来何知星恨不得告知全世界的欢呼,这段谈话的时光所剩无几了。
“怨恨?”陈关雎为这想法感到惊讶,“怎么会怨恨,我可怜他。”
拂宁睁大了眼睛,捏紧的手心渐渐松开。
“他从会走路起,人生的轨道就被设定好了——钢琴、小提琴、乐理,最后成为像爸爸一样优秀的指挥家。他做得很好,好到像个没有瑕疵的完美作品。”
陈关雎捏着下巴,语气怀念:“陈雅尔小时候过得像个机器人,也没什么表情,他没有朋友,只有我会跟他聊聊天,他从前很依赖我。”
拂宁实在想象不出陈雅尔依赖的样子,或许和他今天醉酒一样?
她摇摇脑袋,清空自己的胡思乱想。
“我曾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但20岁那年,他好像突然就爆发了,在家里大吵大闹要退学。”
“……退学?”拂宁完全想象不出现在沉稳的人能有这样疯狂的举动。
“对啊,退学,从全世界最好最难进的音乐学院退学。”陈关雎笑起来,“说着流行乐有流行乐的好处之类和你今天类似的话。”
“前脚回国看望我,回去第二天就迎来了他迟来的叛逆期,我妈专门打电话怒气冲冲盘问我带他干了什么,教坏了他。”
“……二十岁的成年人能被教坏什么?”拂宁有些一言难尽。
陈关雎点头,有些感叹:“对啊,我能教坏他些什么,不过是心血白费的迁怒罢了,也能理解。”
陈关雎的语气好似一个局外人,又俯身盯着拂宁的眼睛:“不过陈雅尔确实是在国内遇见了什么,才会做出改变。”
“那是什么呢?”拂宁好奇追问。
“嘛~这就是陈雅尔的秘密了,我可不知道。”陈关雎看着自巷子里走过来的陈雅尔一行人,“好奇的话,你亲自问他?”
拂宁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大家,挥挥手回应年昭。
怎么可能亲自问?至少今天不可能。
让陈雅尔改变的转机究竟是什么呢?拂宁看着陈雅尔靠近的身影发呆。
陈雅尔刚刚准备开口,却被姜程截胡,脸洗得通红的人弯腰将脸凑到妹妹眼前,可怜巴巴地痛呼:“这颜料好难洗!我要痛死了!”
拂宁回神,只拍拍他的脸蛋,微微抬起他的墨镜,掏出手帕将他脸上残留的水渍擦干净,“辛苦啦。”
“说好的好洗的颜料,搓了半天搓不下来。”何知星也一幅被搓掉半条命的样子。
“行了行了,男子汉大丈夫洗个颜料这么多抱怨。”陈关雎看着姜程撒娇的模样一阵恶寒,“你行行好吧姜程,崩人设了。”
年昭在旁边疯狂点头。
姜程尬住了,清了清嗓门,重新挺直腰板恢复了与外表匹配的酷哥模样。
只是这姿态太过装模作样,一时之间大家都笑出声来,说说笑笑着往中央舞台的方向去。
“徐导他们呢?今天好像一路没遇见。”
“不知道,可能跑哪里偷懒去了。”-
他们很快遇见了徐导,就在中央舞台。
这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地面,正中间燃烧着篝火,他们来得晚,篝火前已经围起来一圈又一圈手牵着手,绕着篝火踢脚跳舞的人群。
徐导就在最内圈,穿着租借的男士苗服,头上还带着帽子,衬得他脸格外的圆。
他一边跳一边笑,还跟着人群转圈圈,完全是沉浸其中的模样。
“别说,跳得还挺好的。”陈关雎摸着下巴点评,又看向大家,“你们要下去跳吗?”
“跳啊!这么热闹为什么不跳!”
“对啊!在这最后一天呢!”
这一次跳舞,没有人再刻意因为拂宁而选择放弃。
拂宁不喜欢被迁就。
“对啊,你就去跳舞吧,我陪她就行!”姜程一把将陈雅尔推向篝火的方向,决计不会再给他搞什么手影游戏的机会。
陈雅尔有些无奈,最终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加入到了最外围的那圈当中。
景区的篝火又高又盛大,暖黄的火光照亮着大家的笑脸,拂宁被哥哥拉着越走越远,直到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才停下。
“宁宁,坐。”姜程拍了拍台阶边上的灰,拉着妹妹坐下来。
拂宁看着舞台热闹的场景,侧头问哥哥:“你不去跳舞吗?”
“不去,我陪你。”姜程笑着摇摇头,不远处商店挂着的五彩灯虚化在他的背景里。
在所有二选一的选择题里,她的哥哥似乎永远选择她。
拂宁余光撇过商店墙上闪烁的LED灯,恍惚又看到了昨天夜里五彩的流星。
她昨夜对着神明许下过愿望。
可拂宁清楚地知道,实现愿望是不能依靠神明的。
“离这么远,什么氛围都没有啦。”拂宁开口向哥哥撒娇。
姜程表情有些为难,“可是……”
可是再靠近一点,她可能会听不见,拂宁在心中帮他补充。
她低头,将口袋里那个白色盒子拿出来、打开,将两枚助听器塞进哥哥手里。
“哥哥,我们一点点试一试好不好。”拂宁说。
姜程盯着手心的东西沉默了半晌,点点头:“好。”
拂宁装作没看见他眼底的湿润,也没听见他语气的颤抖。
姜程将助听器妥帖地戴在了她两耳上,这一次,拂宁开始尝试忽略其中那些让她不适应的杂音。
其实不是杂音,不过是生活中本就存在的那些细小声音。
只是拂宁太久没有听见过它们,所以觉得吵闹。
可拂宁已经适应过一次了,她相信这次会适应得更好。
拂宁对着一直盯着她的姜程笑起来:“哥哥,丑吗?”
“不丑,好看。”姜程语气有些哽咽,这是拂宁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听出他语气的细节。
“不丑就好,我们往前挪一挪吧。”拂宁说。
十米、九米……
他们在台阶上一点点向着舞台的方向挪动着,姜程每次都会给拂宁的位置拍拍灰,每次都会询问她听不听得见。
“听得见。”拂宁如此回答他。
直到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台阶上,拂宁依然重复地回答他的问题:“哥哥,我听得见。”
这是谎话,其实已经有些听不见了。
助听器固然能改善她的听力,可这么近、这么t嘈杂、音乐声这么大,拂宁只是听得见乐曲的节奏轰响,很难分辨出嘈杂环境下人的说话声。
可这样已经够了,能听得出外放的节奏已经够了。
“哥哥,我们去跳舞吧。”拂宁说。
姜程终于哭了。
“好。”拂宁看见他的唇语。
他牵着妹妹,混入最外圈的人群之中。
于是这暖黄的火光终于也映在拂宁的脸上,拂宁模仿着大家的动作开始踢脚。
拂宁在跳舞,笑着跳舞——
作者有话说:[狗头]陈雅尔转机是什么呢?让我们看一看文案!
17岁那年在希冀中画下的那只挣脱牢笼的麻雀,没有拯救拂宁,但改变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以下是作者碎碎念——
看了一下午ppt头晕眼花正想休息,还是爬起给一直追读的宝宝们一个交代。
其实写这篇文的情绪要求很高,我需要尽量保证开心,也不想给大家带来负面情绪,因为写这个是为了让你们开心来的。
但其实最近领导真的好pua,天天加班后回家熬夜写文,身体状态也很差,有时候晚上打开电脑明明是要写的,对着空荡荡的屏幕自己就哭了出来。
在这样的情绪和强度下,日更难以保证,只能稳住一周五更,因为单次更新一般是4k左右,所以从字数上我会尽量弥补回日3k,真的非常抱歉,也不能奢求大家的原谅。
但是我真的很爱很爱拂宁,我会写完她的故事的。
目前为止故事的进程已经过去一大半了,剩下在草原会解决完哥哥的事情,处理掉随月姐的部分支线;番外是海岛,到时候会有大家一起筹备婚礼,所有人的结局都已想好,大家都会快快乐乐的。
写到这里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了,可能也没啥人看,毕竟还是很单机的[笑哭]
真的非常抱歉,还是祝大家天天开开心心!和拂宁一样有勇气面对所有的困难!
当然面对这个事情是螺旋上升的,比如作者现在想平等diss所有出差时要求贼高的男领导。[心碎]
第55章 晨间间奏曲
一个长期不运动的人,高强度跳舞两小时会有什么后果?
——会腿疼。
拂宁在第二天睁眼时亲自验证了这个结果。
小腿肚好像麻到失去了知觉,这种酸麻感将拂宁钉在床上,大脑空空地盯着民宿天花板上的木质梁柱发呆。
这是一根整木。
去掉了树皮,保留着完整的木头纹路,古朴又沉稳,横亘于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中,显露出一种克制的美感。
这大概是上节目到现在住的审美最好的民宿了,对得起昨天徒步近五公里的路程。
是的,在热闹的活动后,他们出景区还徒步了五公里左右才到达民宿,那会儿大家已经很累了。
[徐导,你怎么不直接定景区的酒店算了?]陈关雎半路这样问他,那会儿拂宁和年昭几乎已经是互相搀扶着走的了。
[哎呀,这不是景区的酒店价格虚高嘛。]徐导喘着气回复。
[该省省,该花花,我保证你们肯定对今天的住宿地点满意!可漂亮啦!]
确实漂亮。
拂宁眼睛一转,自枕头下掏出手机查询了平台上的住宿价格。
在一堆景区内899至1299一晚的报价中,这家民宿的标语是:景区附近,位置安静,风景好,价格便宜,团购打折。
景区附近,可翻译为步行一小时内;位置安静,意思是偏远;团购打折,意味着人多划算。
显然,景区住宿的宣传标语是一门需要理解的艺术,而徐导很显然精通这种艺术。
——在同价位的偏远酒店中找到最有性价比的一家也没那么容易。
漂亮确实是漂亮,但果然省钱才是真理由。
不愧是你啊徐导。
拂宁叹了口气,将床头柜上的助听器戴上,侧头看向另一侧,年昭不在,被窝里空荡荡的。
她起这么早?
好奇怪,年小昭不是很爱赖床吗?
拂宁清醒了一些,挣扎着坐起来,开始处理未读消息。
那个一向安静的绿色图标右上角挂了十几个红点,拂宁点进去先看有六条未读的联系人列表。
一水的好友申请,从小埋头像的年昭到企鹅头像的徐导,所有人的好友申请都写好了自己的名字,除了一个人
——陈雅尔。
他的头像是一只黑猫,好友申请只写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学姐好。
拂宁的手指一顿,点击添加,火速切换回聊天列表回复:学弟好。
下一秒,黑猫头像发来了一张照片,是早餐店的浇头选择列表。
[陈雅尔:学姐早上好,想吃哪个?我们在买早餐。]
我们?
拂宁退出查看聊天界面其他消息。
7点30分系统通知:您已被姜程拉入群聊[今天你吃了么]
群聊消息已经刷到99+,拂宁草草扫过,果然是全部出门觅食了。
她切回和陈雅尔的聊天界面,将想吃的海带豆腐口味圈出来发过去。
[拂宁:你们怎么都出门了?我被孤立了,我要告到中央!罗小黑垮起个小黑脸.jpg]
[陈雅尔:报告领导,你在睡觉,怕你辛苦,早餐十分钟内到达。]
那看来他们没走多远,拂宁伸个懒腰准备起床,手机又震了下。
[陈雅尔:没有孤立,栀栀应该在你床尾。]
拂宁爬到床尾一看,栀栀正躺在床尾凳的猫篮子里,四肢朝上咬尾巴玩,看见她也不喵一喵,只将自己的尾巴含在嘴里。
怎么能有小坏猫看见人不喵呢?
拂宁玩心大起,将它的尾巴拽出来握到手里,栀栀楞了,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拂宁松开手,栀栀又含,拂宁又拽。
如此反复三次,小橘猫圆圆的眼睛里逐渐充满了迷茫。
手机再次震动,陈雅尔补发了一条消息,拂宁松开栀栀的尾巴查看。
[陈雅尔:罗小黑睁大眼睛.jpg]
这家伙是不是临时偷的她的表情包?
拂宁盯着手机,栀栀含着尾巴看着她,两人同步歪了头。
这要怎么回呢?
拂宁的目光转移到篮子里的小猫身上。
-
“雅尔哥,你盯着手机发什么呆?”何知星又往嘴里塞了口油炸面窝,小拇指上勾着好几杯塑料袋装着的豆浆,语气听起来相当含糊。
陈雅尔看着他粗犷的吃相沉默了一下,“没什么,你拂宁姐醒了,在点菜。”
他将手里捏着的最后一张面票递进盘子里,“老板,最后一碗我们改成海带豆腐的。”
“好嘞!”又一团粉被麻利地下进挂在锅边的漏勺里。
这是一家老店,离他们居住的民宿很近,位于居民区内,据徐导所言,应该味道正宗。
“哈?宁宁醒了?”姿态潇洒地坐在桌子边翘着二郎腿的姜程愣了,“不是,我怎么还没收到消息?”
姜程打开手机,置顶聊天框还停留在他出去那会儿告诉妹妹出门那条上。
他不死心刷新一下,还是没通知。
“可能刚醒。”陈雅尔心情大好,友善地帮他挽尊。
他的手机又响了两下,陈雅尔点进去,是个视频,拂宁反复用猫尾巴逗栀栀的视频。
[宁宁:惊!某栀压倒炕以前的珍贵视频流出!]
栀栀是只小橘猫。
陈雅尔笑了,保存视频,回复了一个刚刚偷来的罗小黑wow表情包。
姜程眯着眼睛看着站在取面窗口边笑得春光灿烂的某些人,“拂宁又给你发消息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陈雅尔在要不要实话告诉他之间只纠结了一秒。
“是啊,拍了个视频。”他推了推眼镜,看起来儒雅极了。
纯纯小人!
姜程捏紧了手中的面窝,他的手机终于响了,姜程连忙低头查看。
[小倒霉蛋7.1:已阅,爱卿退安。]
臭妹妹给陈小三发视频给他就发这么一句话?!
果然,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跟陈雅尔合得来!
“拂宁的消息?”问这话的人变成了陈雅尔,语气相当和蔼。
姜程抬头,一秒变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是啊,发照片呢,正在刷牙呢。”
“这样呀。”陈雅尔笑得更和蔼了。
两个男人就这样一个站在取面窗口边,一个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对视着笑起来。
明明是这样炎热的六月底,明明是帅得各有千秋的两张脸,可卡在他们两中间的何知星只觉得瑟瑟发抖,嘴里的面窝都不香了。
“你们笑什么呢?大早上招桃花啊?”出去买香酱饼的陈关雎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何知星简直激动到要落泪,引来年昭疑惑的视线,何知星立马凑到她身边分享小秘密。
一直僵持着的两人同时移开视线,都没说话t,陈关雎挑了挑眉,也没再继续追问,反而商量起更要紧的事情。
“对了,刚刚路上徐导打电话沟通了,能放烟花。”陈关雎道。
姜程转过头来看向徐导,眼睛亮亮的,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容:“真的吗?谢谢导演组,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徐导乐呵呵的,“凑这种热闹我们可乐意了。”
姜程点点头,又看向何随月:“随月姐,那下午那个娃娃就拜托你了。”
何随月比了个OK。
“总之,先拉着她去夜市,快12点在江边集合,具体看情况。”姜程环视一圈,“大家没问题吧?”
“没问题!”众人都笑起来。
“下午我会陪着拂宁姐的,保证她下午也开开心心!”年昭眨眨眼睛。
-
但年昭回来很快就发现,拂宁下午已经有了安排。
“不好意思呀小昭,我下午要一个人去逛画材。”拂宁语带歉意,着重强调了一个人。
年昭连忙摆手:“没事没事,那我下午一个人逛就行。”
姜程瞥了眼妹妹耳朵上挂着的助听器,只将打包回来的面碗上的塑料袋拆开,一次性筷子反复互相摩擦去除了毛刺再递给她,“要逛多久?”
拂宁将面条拌开,这才发现米粉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圆的,这次是扁的,“大概六点能回来吧,到时候再跟你们去夜市。”
拂宁低头吃粉,生怕哥哥发现任何撒谎的痕迹,好在姜程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成,到时候酒店门口见。”
兄妹两都无话,气氛一时安静下来,民宿介于居民区和景区之间,虽离景点很远,但从顶楼的看台上还是能看见成片葱绿的山林。
何知星哐哐吃完最后一口粉,舒服得长叹一口气:“爽啊。”
“粉好吃,风景也好看。”年昭看了眼远处的山林,“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了。”
大概率不会再来了,大部分情况下,人不会反复踏足同一个地方旅行。
特别在这群人构成如此复杂的情况下,就算再来,也很难是同一批人了。
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增加离别的气氛,陈关雎只拍拍她的脑袋:“至少这次玩的开心,吃的也开心,这不就够了?”
“是啊是啊,这次开心就行!”
大家七嘴八舌地聊起感想,气氛又欢乐起来。
真的在离别的那一刻,反而没人想停滞在愁绪当中。
湘西带给他们那么多快乐,那离开的那一刻,还是尽量快乐一些才好。
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他们上了去往长沙的高铁,一向抠搜的徐导居然包下了一整车厢的座位。
“看不出来啊徐导,这次这么阔绰。”陈关雎戏谑道。
“哎呀,这不是安全为重吗?长沙又比不得小地方,密闭空间,还是全包更安全。”徐导苦兮兮回答。
拂宁看了眼空了一半的座位,“怎么会缺这么多?工作人员没全上车吗?”
“没有,有一部分租车过来,有些器材不方便上高铁。”徐导说,“栀栀也只能搭车。”
“开车过来会更累吧,好辛苦。”拂宁道。
徐导听着这话,笑得更真心了:“累是累,不过你不用担心,他们乐意的很!陈雅尔可是一人包了一个大红包,说是栀栀的拖运费。”
“要不是我必须跟着你们跑,我都想去了。”徐导有些惋惜。
拂宁好奇起来,侧头去瞧后排的陈雅尔,小声问他:“你一个人包了多少啊?”
陈雅尔比了个一字。
“一千?”拂宁歪了下脑袋。
“一万。”陈雅尔语气平淡。
拂宁呆住了。
万恶的有钱人,这红包能不能分她一个。
“姜拂宁,你坐好。”坐在她旁边的姜程提醒她,语气很臭。
拂宁乖乖回过身坐好,心里还在想着红包的事,手机震动了一下,拂宁解锁,是陈雅尔的转账消息。
[备注:给姜导的猫片拍摄费用。]
猫片?指早上发给他的那个逗栀栀的小短片吗?
那只是一个30秒的小短片,陈雅尔纯纯给她送钱。
拂宁盯着那个一万元的转账,心中挣扎了好几秒,还是点了拒收,并回复:[公益拍摄,欢迎下次光临]。
拂宁好心痛,退回到列表界面,又点进关丹心的窗口再次确认消息。
[约好卓朗下午两点半跟你见面,包厢已开,饭店地点见定位。]
[下午两点姜程的新歌会在网络平台准时发布,你可以先听歌再考虑如何开口。]
两条消息,均发自清晨。
拂宁关闭手机,侧头看了眼靠窗坐着的哥哥,他似乎是在打盹,眼睛闭着,看起来平静极了,如果不是关丹心说,她还真不知道这家伙今天会发歌。
是紧张还是不想说?拂宁不知道,拂宁也不敢问他,只得闭上眼睛,为下午可能的谈判养精蓄锐。
列车载着一行人从湘西飞驰向长沙,又过了半小时,姜程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疾驰向后的房屋,又侧头看了眼睡着的妹妹,小心翼翼地将早已准备好的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车厢空调温度还是太低了。
姜程撑着下巴继续看了眼窗外的风景,又打开了手机,目光停留在那个只有几个字的聊天界面上。
[晚上五点,留给你半小时。]
姜程于今天清晨回复了一个简短的好字。
聊天界面备注为——妈妈——
作者有话说:[狗头]兄妹两都在心怀鬼胎
第56章 Nightynight
自湘西到长沙,车程约两个多小时。
昨夜太过疲惫,在高铁上半路睡着的拂宁几乎全程都在迷糊,直到到达酒店大堂才被徐导一嗓子吼清醒。
“明天上午八点集合去机场,今天剩下的时间都是自由活动,明白了吗!”
“明白!”嘉宾们齐声应和他,推着行李箱一起进了电梯间,好在大家都住在一层,只站在最边上的陈雅尔一人刷房卡即可。
拂宁撑在行李箱上,对着电梯鎏金色的镜面墙壁揉了揉眼睛,“好高级的电梯,难得徐导舍得开这么好的酒店。”
“保障安全,长沙还是人太多。”陈关雎笑了,“白天我呆酒店了,晚上更方便点。”
“那我在房间陪你说话。”何随月温声答。
两人就这样在拂宁面前交代好了自己的“去路”,因顾及着拂宁在犯困,一路沉默的大家又活跃起来。
“雅尔哥说带我去拜访这边一个音乐工作室。”何知星憨憨地摸摸脑袋,陈雅尔点头。
“我下午去景点拍点照片~”年昭将脑袋靠在她肩上,“晚上见啦,拂宁姐。”
“晚上见。”拂宁摸摸她的脑袋,又看向自己的哥哥,“姜程,你下午有安排吗?”
“啊?”姜程抓了抓头发,抬头看天,“我不干啥,补觉。”
“都怪你非要靠我肩上睡一路,小爷肩膀疼死了,要休息!”他补充。
拂宁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井字。
臭哥哥,说谎就说谎,还非要在她身上找个借口气她一下!
如果她的哥哥不会在生日前一天给她准备惊喜,她就不叫姜拂宁!
……就是不知道这群人是真的有安排还是全是借口。
不过一个好的惊喜,主人公应当尽量装作不知。
拂宁抬头看上方端电梯显示屏不断攀升的楼层数字,因接下来的会面而低沉的心情似乎也和数字一起上升起来。
就一个下午。
就一个可能会不开心的下午。
在这个下午厘清过去的真相,在回来以前买好画材,迎接她的一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大概是戴着助听器的缘故,听起来比从前清晰。
“姜程。”拂宁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臭脸的粉毛乖顺地低下头来,“咋。”
拂宁抬头盯着他。
马上要发歌了,这家伙会紧张吗?
兄妹俩脸对着脸,姜程的神情逐渐转为莫名,身后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拂宁一脚踩到他的白球鞋上。
“痛!痛!痛!”姜程抱着脚发出猪叫。
“痛就对了,脚痛肩膀就不痛了,快感谢我。”拂宁笑眯眯地拉着年昭先行出去,只留给他挥手的潇洒背影。
“晚上见~”
“姜!拂!宁!”背后传来姜程杀猪一样的怒吼,夹杂着陈关雎的大笑声,拂宁哼着歌,头也不回,刷卡带着年昭进了房门。
“哎呦,姜程哥下午肯定要刷鞋。”年昭一进门就倒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没事,刷鞋他有经验~”拂宁揉了一把她的娃娃头,带t着化妆包径直进了洗浴室。
化妆。
对于长期不出门纯素颜的拂宁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很陌生的事情。
粉底、腮红,眉毛,拂宁对着镜子勾画。
好在画眉和描线类似,她不至于画得过于糟糕。
在有些场合下,女人为什么会选择化妆呢?
拂宁俯身靠近镜子,涂上了嘴巴上最后那抹朱红。
很艳丽的红。
合上口红盖子,拂宁看着镜子里的人,少几分稚气、多几分成熟,但是还不够。
她挺直腰板,镜子里的人变得更挺拔,更锐利,更像一个战士。
这样就够了。
拂宁收拾好东西,推开洗浴室的门,年昭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动静立马抬起头来,“拂宁姐,你今天化妆啦?”
拂宁点点头,“好看吗?”
“好看!特别有气势!”年昭比出一个大拇指。
拂宁莞尔,手压上房间的门把手,“我出门了,晚上见。”
“晚上见!”年昭赖在床上挥手,直到关门的声音消失了很久,才做贼一样扒开一条门缝朝外看。
铺着毛绒地毯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拂宁已经下去了。
她低头在秘密群聊里发消息:[她出去了!兄弟们!速来!]
于是临近的几间房门也被打开,冒出几个谨慎的脑袋,“她走了?”
年昭狂点头,一行人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
“还以为会更快,半个小时我都想睡一觉了。”陈关雎打了个哈欠。
“拂宁姐好像化妆啦,肯定慢的啦。”年昭解释。
“哈?这家伙今天居然化妆?”低头编辑备忘录的姜程抬起头来,疑惑非常,“买个画材化什么妆?”
“小女生化点妆怎么了,想画就画。”陈关雎语调嫌弃,又盯着陈雅尔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挑眉道:“兴许人家顺便出去约个会呢~”
陈雅尔表情不变,推了推眼镜,打断她的不着调:“好了,快分工吧,免得来不及。”
“成,蛋糕的具体要求我发你了,拜托你和知星了。”姜程摇了摇手机,“我和随月姐她们去找布改娃娃。”
他转向何随月,语气心虚又诚恳:“随月姐,下午五点以前要,来得及吗?”
何随月比了个OK。
陈雅尔看了眼写着细致口味要求的截图,抬头看姜程:“只有口味要求?造型没有吗?”
“造型重要吗?”姜程摸了摸脑袋,“只要是酸芒果的宁宁就吃,口味对着上就行,造型你看着办?”
……可真是粗糙的惊喜。
“行,那我看着办。”陈雅尔道。
一行人分两批向外走去。
-
拂宁对他们的分工自然一无所知,她坐在安静的包间里,准确的说,坐在待会两点半要约见卓朗的隔壁包间里,盯着手机,非常忐忑。
是的,在这样隐私性极好的高档饭店,关丹心大手一挥订了两个包间。
[当做给我们拂宁的准备室咯,晚一点去不是坏事,迟到也是一种压力。]
[记住,主动权在你,拂宁。]
半小时前拂宁询问的时候,关丹心是这样答复的。
真是财大气粗,这会儿拂宁倒真心想叫一声关总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13:59。
拂宁13:30到达,已经等待近半小时,还有一分钟,姜程的新歌就要发布了。
拂宁想起来节目前姜程意气风发的笑。
[打脸的歌,是秘密。]他当时这样回复。
打脸的歌。
是什么意义上的打脸呢?……这家伙不会直接在歌词里骂出来吧?
拂宁好忐忑,不是为自己,是为哥哥。
舆论对一个本就名声不好的艺人是很苛刻的。
拂宁觉得他骂出来很好,至少解气;可又从心底里觉得他骂出来不好,风险太大。
如果是拂宁,拂宁不会骂,可她的哥哥受了那么多委屈,骂一骂又有什么错呢?
骂就骂了吧,总归已经触底了,拂宁保持乐观。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14:00。
拂宁火速点进微博,新歌的链接已经被接管他账号的关丹心手动置顶。
[姜程V:一首属于贝斯的歌。(链接:xx音乐《Nightynight》)]
拂宁草草扫了眼评论区,明明才发出来不到一分钟,评论已经骂得很难看了。
这些人有听歌吗?直接骂?
第无数次看见这些谩骂,拂宁还是从心底感到难过,她不再理会,直接跳转链接。
耳机里传来的前奏居然是一段低而舒缓的贝斯音调,拂宁抬头确认歌曲名称。
《Nightynight》。
晚安。
……没有骂人,意外地是一首舒缓的歌曲。
但是也没那么舒缓,调子转到副歌又变得摇滚而活泼起来,最后和姜程较平时更加低沉的声音一起归于平静。
这是一首以贝斯为主的晚安曲,吉他、鼓、键盘,还有人声一起衬托着它。
贝斯被簇拥着,被乐队里其他成员簇拥着,第一次站在了这首歌的C位。
[我们贝斯就是存在感很低的啦。]
拂宁又想起齐闻腼腆的笑来。
[不过我没关系的,乐队好就好。]齐闻说。
拂宁一边听着歌,眼前又有些模糊起来。
齐闻好像从来都是那样一个重团队先于个人的怪人,像一块黄油,平衡着乐队成员之间的关系。
于是当黄油消失以后,整个团队也分崩离析。
可这是首以贝斯为主的歌。
这是送给齐闻的歌。
眼前糊到有些看不清了,拂宁用手背揉了下眼睛,将进度条拉到最开始听第二遍。
这一次,拂宁终于注意到了歌曲最前面的标注:
[作曲:齐闻、改编:姜程、作词:姜程]
原来这真的是齐闻的曲子。
原来哥哥所谓打脸的歌,并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为了齐闻。
原来贝斯可以有这么高的存在感。
齐闻,你听见会开心吗?
拂宁单曲循环,一遍遍听着。
背叛者。
卓朗。
如果是齐闻,他会怎么面对呢?齐闻会希望她怎么做呢?
拂宁在脑海里反复问了自己三遍。
她暂停音乐,摘掉耳机,重新走进了卫生间,停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
精致的妆容,艳丽的唇色,和出门时一样。
在过去的半小时内,拂宁反复检查了自己的妆容好几次。
——同这次相同。
可又有什么不同了。
拂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背盖在嘴上狠狠一擦,镜子里的人唇色变得自然,不再具有攻击性。
水龙头被拧开,拂宁洗掉手背上的红印,捧着清水将脸擦干净。
再抬头,镜子里又是平时的拂宁了。
是亲和的拂宁。
如果是齐闻,他会选择相信卓朗。
她应该是询问,而不是质问,她不需要具有攻击性。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到手背上,凉凉的。
拂宁被愤怒冲昏的大脑从未感到如此清醒——
作者有话说:拂宁心态调整中~
第57章 鸿门宴
拂宁在洗手台前耽搁了许久,以至于她回来时,服务员小姐还贴心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拂宁摇摇头,礼貌感谢她,又低头亮屏看了眼时间。
14:15。
距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差十五分钟,拂宁侧头提问:“请问隔壁的客人到了吗?”
“还没有,女士。”
拂宁点头:“能麻烦让我重新确认一下菜单吗?”
“好的,女士。”服务员小姐双手将套着棕色皮革的菜单递给她。
佛跳墙、文思豆腐、松鼠桂鱼、东星斑、杨梅酥酪……
几乎全是清淡口味,难为丹心姐在湖南这种无辣不欢的地方点了这样一桌菜。
关丹心当然提前咨询过她,不过今天在场的两人都口味清淡。
拂宁自然是吃不了辣的,明天乐队的大多数人也不爱吃辣,除了一个人
——齐闻。
“我们这样一道辣菜不点,是不是很少见?”拂宁好奇问。
服务员小姐端出挑不出差错的微笑:“很正常的女士,许多客人在这种场合都不会点重口味菜品。”
“这样呀。”拂宁笑起来,“那现在能临时加辣菜吗?”
“当然可以的女士。”服务员小姐脸上的笑显然更真切了,“您想点什么?我们湖南特色的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都很适合待客,能体会地道的湖南风情。”
“毛血旺。”
拂宁的话音未落,服务员小姐脸上的表情都楞了一下。
“麻烦加一道毛血旺可以吗?”拂宁重复。
在湖南的餐厅点辣菜,t点的居然是川菜不是湘菜,拂宁自觉有些不合适,又补充道:“和辣椒炒肉一起点,麻烦你了。”
“好的,女士。”
“对了,麻烦上菜的时候,先上小炒肉,毛血旺压后上。”拂宁交代清楚,起身向着隔壁包间走去。
相邻的两个包间,布局自然也相同,只是这边因着待会吃饭的缘故,摆放了两套碗碟,正对着圆桌的两端。
拂宁在其中一边坐下,隔着转盘中央的鲜切花,看向对面那个空座位。
太远了。
拂宁起身,将对面整套的碗碟拿起来,亲自放到了自己左侧最近的座位上。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14:30,包间的大门被打开,一个带着黑帽子黑口罩的人走进来,大门关闭,拂宁终于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
“好久不见,卓朗哥。”
一身黑的人摘下帽子和口罩,拂宁这才发觉,一年不见,卓朗好像瘦过了头。
那瘦到凸起的颧骨向上抬起,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好久不见,拂宁。”
叫拂宁,不叫宁宁。
同样是久别重逢,和魏嘉谊比起来,卓朗的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生涩感。
坐位虽多,摆上了餐具的就两个,拂宁看着卓朗从最远的那个位置一个个看过来,最后只得坐在拂宁左侧。
服务员自身后夹来一条温热的毛巾,拂宁一边擦手,一边瞥向身旁的人。
坐得近了,才发觉卓朗比远看起来更瘦,近乎是一个人挂在衣服里。
上一次拂宁产生这样的感觉,还是一年前见齐闻最后一次的时候。
一年后的卓朗和一年前的齐闻。
拂宁心下一沉,更仔细地观察他。
卓朗低头擦手,木讷、罕言,和印象里那个小太阳一样的键盘手大为不同。
他的指甲全部咬到有些出血,手指的第二个指节也近乎乱七八糟,碰到温热的毛巾时还会有些瑟缩。
卓朗什么时候有这样严重的焦虑的?
大概是拂宁的视线太过直白,卓朗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开口:“怎么了吗?”
“没事。”拂宁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来,抬手去抽他手中的毛巾,卓朗下意识向后瑟缩了一下又定住。
拂宁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面上却只是笑着将他的毛巾递给身后的侍者,“劳驾将毛巾换成婴儿湿巾,这个太粗糙了。”
“好的,女士。”
手中的毛巾被接走,拂宁回过头来,却只见卓朗愣愣地看着她。
拂宁也不恼,只抬手亲自盛了一碗佛跳墙放在他跟前,“卓朗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快补补。”
卓朗的嘴巴无声张开好几下,似乎是没组织好语言,又低头拿起调羹,一点点喝完这一小碗汤。
“好喝吗?”拂宁的声音温柔极了。
“……好喝。”卓朗的声音有些抖。
“那就好,不枉特意订了这么好的饭店。”拂宁笑眯眯,“还是第一次在长沙招待你呢,我点了些特色菜,辣归辣,可以浅尝一下。”
她的语气那样轻快,就好像卓朗这一趟特意从淮海飞长沙是真的只是来吃饭的一样。
预期的冷脸、谩骂一个都没有,只有满满的温柔。
一碗佛跳墙下肚,很暖和,这善意灼烧着他,灼烧着一个懦弱小人的肺腑。
卓朗抬起头来,露出一种奇怪的愧疚混杂着痛苦的表情:“我以为你会骂我,拂宁。”
“怎么这么生疏,叫宁宁。”拂宁嗔怪他,“先吃饭吧,你太瘦了。”
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菜一道道上着,拂宁偶尔给卓朗夹菜,卓朗只是沉默地将菜混着饭囫囵吞下去,近乎没有咀嚼。
怎么会没有咀嚼呢?他已经不会享受食物了吗?
卓朗从前明明是那样一个会吃的人。
在轮到卓朗上门照料她的时候,这个人会大笑着拿出高价托黄牛排队到的蝴蝶酥,摆在精致的小碟子上递给她。
[宁宁!这个贼好吃你信我!]
可现在的卓朗只是机械地吞咽着,近乎是在糟蹋着食物。
拂宁观察着他,他的愧疚是那样显眼,他的痛苦也是那样真实。
又一道新菜上桌,是颜色红绿的青椒炒肉。
拂宁给他夹了一筷子,叮嘱道:“慢点吃,这个辣,可不能一口吞了。”
卓朗的动作果然慢下来,终于开始咀嚼。
“湖南的特色菜,好吃吗?”拂宁问。
“好吃,很好吃。”卓朗一边咀嚼一边点头,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只是有些太辣了。”
拂宁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口中,辣得惊呼一声,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的水,“哎呀!确实辣!”
卓朗终于笑了,帮她把水续上,“你缓缓,本来就不能吃辣,别逞强。”
“哎呀,都来长沙了怎么能不吃辣!”拂宁眨眨眼,“今天可不是要尝试点辣的吗?”
包厢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一盆冒着红油热气的毛血旺被放置在转盘上,“您好,今天的最后一道菜,毛血旺,菜已上齐,请慢用。”
自看见这道毛血旺的那一刻,卓朗已经停止了吞咽,定在原地。
拂宁侧头笑眯眯清场:“辛苦了,这边不需要服务了。”
几位侍者有眼头地离开,大门轻轻合上,包厢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拂宁不着急开口,只是看着这盆毛血旺在转盘上整整转了一圈,才按下遥控按钮,将它定在卓朗眼前。
卓朗还是一味盯着这道菜。
拂宁如之前一样,夹了一块菜里的鸭血放在他碗里。
“尝尝吧。”拂宁语气平淡,将自己的筷子平放到白瓷筷枕上。
卓朗机械地拿起筷子将鸭血送入口中,一下一下、缓慢地咀嚼,他的表情近乎自虐。
“齐闻从前真的很喜欢吃鸭血。”拂宁看着他的动作,“我记得没出道前,你们排练完有时会去我家附近那条小吃街吃毛血旺,姜程经常给我发照片。”
都是五个人的照片,手搭着手,年纪最小的齐闻坐在正中间,身前一盆满满的毛血旺,就摆在小店凝着一层油膜的桌子上。
“我还记得我哥说过,是右侧靠里倒数第二间,对吗?”拂宁问他。
“对。”卓朗点点头,“那家做的够麻,齐闻很喜欢,所以我们经常去。”
“平时的正餐都吃的很清淡,其实不太合齐闻的口味,但他一直笑眯眯,我们只能偶尔带他出去改善一下。”
卓朗盯着眼前这盆盖了一整层红油的毛血旺。
“卓朗哥,你觉得那家伙会喜欢今天这盆吗?”拂宁的语气平缓。
“应该会喜欢吧,五星级饭店做出来的口味差不了。”卓朗如实回答。
两人就这样揣测起一个已逝之人可能的反应,“不喜欢他也会说喜欢,齐闻太体贴了。”
“是啊,他太体贴了。”拂宁拿出手机,“体贴到有些遗言都不太希望别人听见。”
“卓朗哥,你想听听看吗?”拂宁温柔地询问他。
“好。”卓朗机械道。
拂宁点开了手机转录好的视频,已逝之人的声音在安静而空旷的包厢中回荡:
[……明天乐队或许会有懦夫,但一定不会是我。]
视频在一片寂静中重复了三遍,拂宁按下了暂停,“卓朗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懦夫不是他,是我。”卓朗声线颤抖,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起来。
“第一个被威胁的人是我。”卓朗说,“我是乐队里的垫底。”
“我太害怕了,怕被架上酒桌、怕那些非人的对待、怕被雪藏。”卓朗机械道,“真正的懦夫是我。”
“我才是那个背叛团队的人。”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拂宁看着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压抑到极致是没有眼泪的。
“齐闻是怎么知道的?”拂宁询问他,维持着语气平和。
“经纪人按照人气逆序威胁,齐闻是第二个。”
“他没有同意,激烈反抗,并且当天晚上就来询问我,我如实告诉他已经签协议续约了。”
“我没想过那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齐闻坠楼。
卓朗回忆起那段时间更多的细节。
“队长为了天价解约金天天在外奔波商演,嘉谊哥和简单哥也是,他们都能接到单独的商演凑钱。”
“只有我和齐闻不可以,我们没人气,集体演出被公司压着不给开,只能天天熬日子等消息。”
“拂宁,你知道吗?这太痛苦了。”卓朗求助似地看向她。
可刚刚一直都温柔着的拂宁这时却显得很冷淡,没有回应,卓朗只得狼狈收回视线,继续阐述。
“齐闻真的很体贴,我坦白后等着被骂,齐闻却只问我,提前一个人签了续约协议后悔不后悔。”
“你后悔吗?”拂宁问。
“后悔。”卓朗闭上了眼睛,“我太愚蠢t了,没有乐队的捆绑帮衬,我在壹心一文不值,结果还是很快就被放弃了。”
卓朗状态很差是肉眼能看得出来的事情,可此时此刻,拂宁却再也升不起半分关心了。
眼前之人,是跟她认识的好多年的那个开朗的卓朗,更是乐队分崩离析的罪人卓朗。
拂宁一面在心中念着他从前的好,一面却难以避免地恨着他。
她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你们后面说了什么?为什么第二天齐闻会去公司谈判?为什么谈判会演变成坠楼?”
“齐闻真的是自杀吗?”拂宁终于问出来藏在心底最深的疑问。
“不是。”卓朗终于颤抖着哭出来,“齐闻不是自杀。”——
作者有话说:[爆哭]这群人真的曾经关系很好的
第58章 阳光消逝之处
[齐闻不是自杀。]
这一刻,拂宁心头悬浮许久的疑惑终于沉沉坠下来。
果然如此。
前一天还鼓励她出门、笑着给妹妹录视频的人怎么会寻死?
竟然如此。
好好的谈判,如何会发展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明明还期待着明天,期待着送年昭去高考。
惆怅拢成一团乌黑的云,沉甸甸地压在拂宁心上。
卓朗在颤抖、在无声地痛哭,他一个人守着这秘密太久,这秘密太重太沉,压得他身形佝偻的厉害,秘密脱口而出这一刻,卓朗居然感受到了诡异的轻松。
他等待着拂宁的询问,等待着有人分摊这些沉重的秘密,好叫他良心好受一些。
可拂宁长久没有开口。
拂宁又困惑又愤怒,卓朗是如何能确定地说‘不是’的呢?
卓朗明明也不在那间办公室里,他为何能如此笃定?
拂宁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晴天,早上拉开客厅的纱帘时,阳光被玻璃折射成五彩的颜色映在墙上,像前一天齐闻亲手做的那条五彩的星星手链。
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最近大家压力都很大,特别是姜程哥。]
[明天有集体活动,大家都会回公司集合,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拂宁想起齐闻昨天的话。
那就出门吧,不仅看看哥哥,也看看大家。
拂宁戴好帽子、挂上耳机,撑着伞出了门。
她打了专车,或许是昨天已经由齐闻带着出过一次门了,坐在车上时,拂宁的情绪意外的平静,阳光透过车窗照到她手上,拂宁可以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
近乎两年没出门,这双手苍白到有些冷调,可此刻沐浴在阳光下,光透过来,指节之间显露出健康的半透明肉粉色。
她将手心贴在车窗上,专注地看着阳光穿透它的样子。
“今天天气很好呀。”一直安静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着她的动作,笑起来。
拂宁望回去,略显迟钝地抿出一个笑来,深呼一口气开口:“是的,阳光很好。”
司机瞥了眼导航上的目的地,“小姑娘,你是去追星的吗?这公司好像有个乐队特别火,好多小姑娘打车去门口碰运气。”
“不知道今天门口人多不多,我看你这小身板,注意安全哦,别被挤摔倒了。”他握着方向盘向左拐了最后一个弯。
拂宁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公司门口也会有人蹲点。
她不是来追星的,但这没有必要向一个陌生的好心大叔解释,车在壹心娱乐门前停下,拂宁推开车门下车。
门前果然是有人的,她们举着灯牌,手腕上还戴着不同颜色的应援手环。
只是人不算多,也不吵闹,保安们将人限制在外围,一直在劝导离开。
“就送个手写信!我们不会乱来的!”
“对啊!对啊!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月第一次五人合体呢!最近都是单独活动!”
小心翼翼穿过人群到达一位保安身边时,拂宁听见她们凑在他边上小声辩解。
拂宁站在一旁没敢上前搭话,倒是那位保安看见她,对照着手机里的相片确认了一下。
“姜小姐是吧?齐先生提前通知过了,您走到大厅去,那里有人等着。”
拂宁楞了一下,很快礼貌点头绕过保安的警戒线向前走,她模糊听见身后女孩们疑惑的讨论:
“是工作人员吗?”
“是吧,应该是吧……”
拂宁不适应这种陌生的凝视和讨论,她加快脚步,走到大门前的檐廊下,走到这幢建筑的阴影里。
在大厅内等待了许久的人站起来,他戴着墨镜,看起来有些消瘦了,但还是挂起一个开朗的笑同她挥手,示意她进来。
是卓朗。
拂宁疑心齐闻将她今天要来的消息告知了乐队所有人,可看到有人在门口等待她,拂宁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挥挥手回应他,正要踏步向前,身后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重物落地惊起的气流撞上拂宁的脚踝。
拂宁有些懵,她看见卓朗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身后的尖叫刺耳,近乎刺破她的耳膜。
世界嗡声一片,在六月底,在这样好的天气里,拂宁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她机械地回头,身后距离她不到一米处,静静躺着一个人。
是齐闻。
齐闻躺在那里。
齐闻躺在那里?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来不及想。
拂宁呆呆地站在那里,尖叫冲破她的耳膜,很熟悉。
她迟钝地抬头,阳光刺眼,她的哥哥姜程近乎半个人挂在四楼的玻璃围栏外面,被魏嘉谊拦腰死死拦住。
姜程在上面。
姜程为什么在上面?
她低头,撞进一动不动的齐闻的眼睛里,又温柔又愧疚。
[对不起。]拂宁看见他的口型。
齐闻发出声音了吗?
拂宁不知道,世界像黑白的默片,拂宁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在发抖。
她为什么要抖?
奇怪,她为什么动都动不了?
粉丝被保安死死拦着,卓朗冲过来,跪在地上握住齐闻的手,跟他说话,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可齐闻没有回应,只有眼珠的转动表示着他意识的清醒。
他眼睛还在转,他没流血,只是四楼,他是不是还有救?
对,他还有救,齐闻还有救。
世界又有了声音,人群在尖叫,拂宁抖着手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喂……”拂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这边、这边需要救护车……”
后面发生了什么?拂宁有些回忆不清了。
救护车带走了齐闻,卓朗跟着上了车,门口围观的粉丝在持续尖叫,拂宁呆呆站在原地发抖,直到最晚到达公司的乐队鼓手简单冲过人群将她带进大厅。
“宁宁别怕。”简单哥用力抱住她。
“宁宁别怕。”他颤抖着重复,拂宁放声大哭。
“他、他还会回来的对吗?”拂宁一遍遍问他。
“会,他会回来的。”简单一次又一次安慰她,“齐闻肯定会好好地回来的。”
可他没有。
齐闻是内出血,他没有死在当天。
齐闻的父母离异,父亲已经离世,公司做主,硬生生让他在ICU强行吊命一个月才被宣判死亡。
在这一个月内,舆论轰动,被拍到在现场的姜程被拉出来当替罪羊。
公司说姜程抢夺了齐闻《fly》的作词作曲权,说他抄袭,说他队内霸凌齐闻,导致齐闻跳楼死亡。
为公司作证的人,正是乐队当时的经纪人。
这本来是不那么可信的,可狗仔又爆料出来一条新闻——姜程多年前就因为家暴自己的父亲进过警察局。
有视频有照片,外加姜程自己行事张扬,显得他暴力、霸凌的行为格外可信起来。
完成这一系列的舆论推动,公司仅仅用了三天。
等守在齐闻病床边的大家反应过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魏嘉谊选择不发声,半年后转约其他公司;简单暴怒后倾家荡产赔钱退圈;姜程背着黑锅被雪藏。
只有他,只有眼前的卓朗,继续在壹心呆到现在。
而现在,卓朗笃定地说,齐闻不是自杀。
可明明卓朗不在四楼,明明他和自己一样一直待在一楼,为何他能如此笃定?
他知道四楼的办公室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发声?
尖锐的情绪在宣之于口前被压回,拂宁看着眼前颓丧的卓朗,他低着头,拂宁看不清他的表情,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捏着筷子的手指上。
指甲边一片红,那是啃咬留下的痕迹,指节也被咬得斑驳,一层层皮肤贴着新肉,狰狞的厉害。
这居然是一位键盘手的手,拂宁近乎要不敢认了,卓朗曾经明明那么爱护他的手指。
“你是怎么确定的,卓朗哥。”拂宁尽量保持自己语调的平静,“你明明跟我一t样不在现场,怎么确定他不是自杀。”
“是齐闻告诉我的。”卓朗颤抖着放下筷子,“是齐闻亲自告诉我的。”
拂宁愣住了。
实在是荒谬,一个不能开口的人如何能亲自告知他?
卓朗自贴着胸口的内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防水袋放在桌上,放在他和拂宁之间。
里面是一颗袖口。
不知为何,拂宁瞧着它有些眼熟,记忆在脑海中不断倒带,拂宁反复回放与现场有关的细节。
她想起来了,这是齐闻的袖扣。
“这是一个微型录音笔。”卓朗说,语气沉寂,“在谈判前一天晚上,齐闻问我,提前签协议会不会后悔。”
“卓朗哥,你后悔吗?”粉头发的少年问他,语气很温和。
他太温和了,卓朗遮掩住背叛导致的羞愧,强撑着笑道:“后悔又有什么办法?我签都签了。”
“齐闻,我们不是其他人,我们是没有能力跟公司抗衡的。”卓朗甚至反过来劝他。
“我们几个人的努力,怎么可能真的集体解约,如果他们三个单飞走掉了,我们只会比现在更差。”
没想到齐闻只是摇摇头:“队长和嘉谊哥他们不可能抛下我们解约的。”
“卓朗哥,我只问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
“那我们乐队不会解散的,卓朗哥。”齐闻笑起来,“队长他们肯定能带着我们离开,只要多付你这份违约金就好了。”
“可能会多等一会儿,大家一定会努力挣钱带你离开的。”齐闻说。
他的笑容里带着些赤诚的天真。
卓朗不理解这种赤诚,忍不住问他:“齐闻,你没有怨过吗?怨过哪怕一秒,觉得队长他们完全盖住了自己的光芒?”
卓朗是怨过的,明明是一起出道,凭什么就自己名声不显?
当公司一边胁迫,一边承诺了一份对自己更有利的新协议时,卓朗几乎立刻就在心中做出了选择。
可齐闻跟他是不一样的。
“不怨啊。”齐闻说,“为什么要怨,做乐队我很开心。”
“只是这公司掉钱眼里了,很压榨,很讨厌。”
“明天我会去找主管谈判,正式拒绝他。”齐闻向他展示自己的袖扣,“我会想办法让他说出胁迫你签协议的真相,为我们争取更多舆论机会。”
“这个袖扣录音笔的录音会同步传送到这个备用手机。”齐闻腼腆又神气地笑起来,将手机塞到他手里,“齐大侠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可他没有凯旋,大侠牺牲在了战场,只留下这个袖扣。
卓朗在去握他的手时就当机立断扯下来,以免被公司发现。
这个决断是明智的,当天公司就没收了齐闻所有的私人用品进行检查,卓朗得以将袖扣留在手里,贴身保管至今。
可他只是保管,卓朗明明留有证据,却只是让真相沉默在手上。
“……你为什么不拿出来?”拂宁的音调很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证据明明在手里,你为什么不拿出来作证?”
卓朗苦笑,“我的合约还留在公司手里。”
“拂宁,我没办法的,我要自保。”卓朗说,“并且,这段录音还有其他不好公之于众的部分。”
他拿出那个备用机,点击播放,拂宁冷脸地听着。
这是那位高层主管和齐闻的谈话录音,因为是偷录,有些杂音,但好在还算清晰。
一开始都还算正常,拂宁听得出齐闻刻意的愤怒,那是在引导对方的情绪,迫使他开口。
齐闻如愿搜集到了主管恶意的话语,拂宁听见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应该是齐闻站了起来。
“那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主管。”齐闻说,“我不会续约的,你死心吧。”
“你确定姜程那小子有救你们全体出去的能力吗?”拂宁听见手机里传来那老男人恶心的声音,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你什么意思?”齐闻的语气也很厌恶。
“哗啦——”应该是老男人推开了办公桌背后通往露天阳台的滑门。
“齐闻,你先看看这个。”主管的语气笑呵呵地,有种蛇信子滑过皮肤的阴森感。
拂宁不知道他放了什么,这是录音,拂宁只能听见齐闻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到底是放了什么呢?齐闻居然这么大反应。
拂宁很快就知道了。
“你不要拿虚假的视频骗我。”齐闻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
“这怎么会是虚假的视频呢?”主管笑眯眯地,“姜程纵火烧死了自己的父亲,他抱着妹妹一出来,里面就爆炸了,这可是监控的一手视频,唯一的。”
拂宁愣在了原地,她感觉自己好冷,有人小心地盖在她的手背上,拂宁抬头,卓朗关切地看着她,眼神悲哀。
“两年前,公司可是花了好大的心血才将这件事完全压下去,你应该还有印象吧?毕竟姜程那么宝贝他那个聋子妹妹,叫什么来着?”
“啊,我想起来了,叫拂宁,姜拂宁对吧?”
齐闻的手砰一下拍在桌子上,“你放尊重点!再叫聋子试试看!”
“好好好,我不叫。”和齐闻的气急败坏比起来,主管的声音出奇的和蔼,“我知道,你们跟她很熟。”
“那你应该也知道的吧,两年前这个小姑娘突然精神状态恶化,姜程什么都没跟你们说是不是?”
“这种事情,他怎么敢跟你们说呀?只能拜托公司保密了。”主管笑眯眯的。
“我不信,姜程哥不可能这么干!”
“当爹的可是绑架了女儿,还差点将女儿掐死,姜程为什么不可能这么干?”主管循循善诱,“他那么宝贝那个妹妹,反杀自保而已,他那个暴脾气有什么不可能的?”
齐闻不说话了。
拂宁的心揪成一团。
别信,别信齐闻,他骗你的,视频是真的,但真相不是这样的。
可拂宁此刻的担忧传递不到一年以前齐闻的耳朵里。
“这是唯一的视频,就在我手里这个U盘里,只要你签了续约协议,并且规劝其他人续约,我就把它给你。”主管说。
“毕竟公司还指望着你们赚钱,毁掉你们对我没好处,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公布这个视频的。”
“只要你们好好续约20年,这个U盘我立马给你。”主管语气和蔼,“对你、对公司、对姜程都好。”
“哦,对你很在意的那个什么拂宁也好。”
“一个本来就听不见的小姑娘,相依为命的哥哥还要去坐牢,那她也太惨了,你说是不是?”
“拂宁听得见。”沉默了许久的齐闻立马反驳。
又过了一会儿,齐闻开口了。
“我签。”他说。
别签,别签齐闻,骗你的,他骗你的。
拂宁压抑了好几个小时的情绪终于开始崩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黄裙子,晕开一小片。
卓朗捏着一张纸巾要给她擦眼泪,拂宁撇过脸避开,连被他盖住的手都抽了回来,卓朗僵在了原地。
录音还在继续,安静只存在了一小会儿,很快录音里传来推搡的声音。
“你!”主管的声音听起来很惊愕。
“鬼才会签!你给我!”拂宁难以想象,一向内敛腼腆的齐闻居然会有这样暴躁的声音。
录音里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是桌面上的东西在推搡中全部掉在了地上。
接下来是连续砰砰两声,两人似乎压在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玻璃门上翻滚着抢夺。
“你还给我!”主管的声音听起来暴怒。
“喂,老不死的……”有新的人物进入了房间,拂宁熟悉这声音,是她的哥哥姜程。
“喂!你干什么!”姜程暴怒着声音靠近。
“姜程,冷静!”有人拉住了他,是魏嘉谊。
“还给我!”主管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着急,他和齐闻推搡着,离得很近,拂宁似乎听见了风声,世界在下一秒安静。
拂宁有了不详的预感。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录音器录入了一阵尖叫,这尖叫变成断续的杂音,录音器停止了录制。
包厢变得很安静,卓朗没有说话,拂宁听见自己急促而沉闷的呼吸声。
原来如此。
原来齐闻,是这样死去的——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好沉重的真相章节,明天就happy啦!
第59章 火光之下
包厢里安静极了,拂宁在哭,她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
脖颈向下弯曲成一个令人心碎的角度,身形单薄,眼泪汇聚成珠,随着她的颤抖一滴一滴掉落在裙子上,氤湿一大片。
这安静凌迟着卓朗,他却只是低头坐着,不敢再有动作t。
毕竟拂宁刚刚拒绝了他递过去的纸巾,也抽开了被他安慰着压住的左手。
他们如今应保持的社交距离已经不支持他的任何尝试性安慰了。
这是他应得的,这是一个背叛者应有的待遇,卓朗心知肚明。
只是进门以来,他的小妹妹是那么的温柔,以致于方才卓朗产生了一些错觉,好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往事,也可以用温柔补平。
可是破镜难重圆。
齐闻回不来了,队长这一年以来的经历也不会消失。
在签下续约协议的那一刻,在选择不交出证据的那一刻,卓朗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他将齐闻的备用手机和装着袖扣的塑料袋一起推到拂宁身前,双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指尖按住狰狞的指节传来痛感,这痛感使得卓朗清醒。
他沉默地掐着,直到指尖和指节又开始出血,直到眼前的人终于流干了眼泪。
“对不起,拂宁。”卓朗开口才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哑。
他没敢叫宁宁,只能叫拂宁,或许等走出这扇门以后,他连叫拂宁的资格都没有了。
长时间的哭泣使得拂宁大脑有些缺氧,眼睛和脑袋都很累,可拂宁还是抬起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执意想寻求一个答案。
“卓朗哥,你为什么不拿出来作证?”
这个问题拂宁刚刚中途问过,但是在听完了完整的录音后,她又问了这样一个重复的问题。
她的眼神那样执拗,卓朗仿佛被这样的目光烫到,迅速偏移视线:“拂宁,我的合约还在公司手里,我也没办法的。”
他忍不住向她复述了那个他自我安慰了一万次的理由:“并且这个证据对姜程哥不好,纵火杀父比如今的问题更严重。”
和故意杀人或者过失杀人相比,现在的抄袭、霸凌是小得多的指责,至少姜程能好好的和拂宁待在一起。
在这一年里,卓朗有那么多冲动着想要交出去录音的时刻,都被他自己以这样的理由反复劝回来。
至少能让队长和拂宁待在一起。
这枚袖扣就这样被他用防水袋装好,日日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左侧上衣内口袋里。
他日日被凌迟着,可如果能确保他们兄妹待在一起的话,这凌迟仿佛也带着些许荣光。
卓朗忍不住看向拂宁,期望从她那里找到一丝理解和认同,可拂宁冷漠地看着他,这冷漠中夹杂着一些陌生,就好像她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卓朗如坠冰窟。
“拂宁……”他开口想继续解释,拂宁打断了他。
“你真的相信姜程杀人了吗?”拂宁问。
卓朗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真的相信我哥杀人了吗?”拂宁执拗地重复。
卓朗低下了头。
失望如潮水般涌来,拂宁将桌上的备用手机和袖扣塞进裙子口袋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卓朗。
卓朗。
拂宁曾经很羡慕这个名字,拂宁曾以为他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永远外向爽朗地像个小太阳一样。
可乐队这几年走来,在她闭门不出的日子里,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有许多东西原来都悄然发生变化了。
叫卓朗的人不再正直爽朗;叫姜程的人失去了光明前程;叫齐闻的人不再会有新的见闻。
名简单者失望于现实的复杂,名嘉谊者背叛了最初的友谊。
……而名为明天的乐队,再也不会有明天了。
或许是刚刚哭的太用力,拂宁觉得自己有些晕,右手撑在圆桌的边缘借力,拂宁强行挺直了背脊,一字一句道:“姜程没有杀人。”
“我哥没有杀人。”拂宁重复,“卓朗,如果我哥真的杀了人,公司为何拖到现在都不曝光这条消息?”
“你次次自欺欺人的时候,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吗?”拂宁颤抖着笑出来。
一直低头掐手指的卓朗猛得抬头:“拂宁,我……”
“你闭嘴。”拂宁打断他的话,“你想知道为什么公司会留这个视频威胁姜程吗?”
卓朗张了张嘴,楞在原地看着她,手指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
拂宁看着只觉得恶心,就像她此时此刻恶心自己一样。
“因为我啊。”拂宁笑起来,表情像要哭了一样,“因为姜拂宁。”
“因为被父亲绑架的姜拂宁、见证了父亲自杀的姜拂宁、才被哥哥救出来的姜拂宁,没有能力接受舆论的二次打击。”
“因为当哥哥的姜程,不想把妹妹血淋淋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看。”
拂宁又想起那场大火,那会儿她刚刚毕业,画出了《杜鹃》,这幅画在义卖会上拍卖出来高价。
那天她买好了去杭市的车票,下定决心要考余教授的研究生,要从听力受损的封闭中恢复,拥抱新的生活。
那天她被消失许久的父亲绑架了。
[姜拂宁,你画啊!你为什么不画!]
看起来疯癫的父亲将她绑在那个许久未回去的家的书房里,绑在那个熟悉的生长着栾树的窗口旁。
[你画啊!我看见你重新画的鸟了!你为什么不画人!]
父亲强行捏着她的手抵在宣纸上,她的手随着他抖动着,宣纸上染上一大片不规则的墨痕。
[你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能不画人!]
拂宁用力将画笔掷向地面,[我不画。]
左脸迎来响亮的一巴掌,她被绑在凳子上,避无可避。
[姜拂宁就是姜拂宁,不是谁的延续,也不是谁的替身。]
拂宁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疯魔的男人,[姜拂宁只画花鸟,不画人。]
她不惧怕他,仰着头等待着下一巴掌。
可这个疯魔的男人跪了下来,跪在她椅子边上,抖着手将画笔递给她。
[拂宁……拂宁求你了,你画好不好。]
这个疯子近乎虔诚地重新铺上干净的宣纸。
[只要你画出人物,只要继承了爸爸的才能,和爸爸一样画出人物,你妈妈就会回来的……]
[你妈妈就要出国了,求你了拂宁,你画人吧,爸爸要带着你的画去见她……]
原来程明月女士要出国了。
拂宁和母亲没有联系,和母亲有联系的是姜程,程明月给的生活费会定期打到姜程的卡上。
——毕竟她的画家父亲手废了,人也酗酒,没有任何经济能力。
拂宁不知道她后面干了什么,只能从一次高过一次的生活费中推断出程明月过的很好,比困在这个家里时好多了。
姜程和程明月的联系也不多,在兄妹俩成年搬出去后,这最后的联系也中断了。
是以这还是近几年来,拂宁第一次得知母亲的消息。
左脸还肿着,火辣辣的疼,捆在身上的绳子也缠的很紧,拂宁难受极了,脸上却咧出一个笑来。
[你去见她干什么?她出国挺好的。]拂宁说。
这一次,那一巴掌落在右脸上。
姜程就是这个时候冲进来的,他一拳打在了父亲的脸上,如拂宁高烧导致听力残疾的那个晚上一样。
[宁宁,哥哥来晚了。]姜程说。
其实一点也不晚,两小时内从淮海找到杭市,姜程已经很快了。
拂宁记得她高烧醒来那天,听见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被反锁在家不是姜程的错,是父亲的错,如果不是姜程担心妹妹半夜赶回来,可能拂宁的情况会变得更差。
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姜程已经做到最好了。
可那时拂宁刚刚听障,她不能接受,她怨恨着一切,她怨恨着姜程,怨恨着最不该被怨恨的人。
姜程解开她的绳子,抱着她径直往门口去,拂宁圈住哥哥的脖子,靠在他怀里。
[拂宁!求你了!]瘫坐在地上的父亲绝望地呼唤她,拂宁没有回头。
哥哥抱着她下了楼,他们又一次离开了那个困住了他们整个童年的房子,如同17岁那年一样。
姜程将她放到地上站稳,拂宁拉着他的袖子,抬头正要开口。
她想说哥哥,你来的不晚;想说这么多年,真的很谢谢你;想说以后的拂宁,不会再成为你的累赘。
可她没有开口成功。
幼年时,拂宁常常坐在栾树的窗口边望着院子里的姜程,可现在,拂宁第一次站在院子里向上往,她看见哥哥的背影高处,站在窗口边的父亲。
父亲站在她刚刚坐的位置旁,父亲低头跟她对视,拂宁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父亲按了下去。
[砰——]父亲和房子一起消失在了火光里。
拂宁没能再开口,她又成为了哥哥的累赘。
拂宁的未来和过去一起被烧毁在了火场里,姜程陪着她烧掉了她的画稿,为了安慰妹妹,他将自己的手稿和画稿一起烧掉了。
[别怕宁宁,我们烧掉这些,统统烧t掉。]
这些手稿里,包含几年前姜程为了鼓励妹妹所作的《fly》的草稿。
第12836次想到这个场景,拂宁第12836次感到后悔。
真的都是因为她。
因为愤怒于她的高烧被困,所以姜程家暴父亲进了警察局;因为她的恐惧,所以能证明姜程未抄袭的手稿被烧毁;因为害怕她的心理问题加剧,所以公司保留了那个视频来威胁他。
包厢里的门窗紧闭,空调开的很低,拂宁觉得自己好冷,冷到有些想发抖。
拂宁再没有心思和卓朗聊下去,径直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拂宁,你会怎样处理那个视频?”卓朗在她身后犹豫着问她。
拂宁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该怎么公布怎么公布。”
“你放心,不会牵扯进你的名义。”拂宁补充。
她看见卓朗松了口气,又紧张地想解释:“拂宁,只是我的合约还握在公司手里,没正式解约前我不能……”
“够了。”拂宁打断他,“我不想听。”
卓朗的表情演变为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拂宁厌恶地转过身,推开门。
“拂宁,生日快乐。”这一刻,她听见卓朗说。
拂宁没有回头,“不用叫我拂宁,叫我姜小姐。”
她关上了门,将卓朗和痛苦的一切关在了房间里。
室外正是下午,夏季热烈的阳光越过落地玻璃窗照到走廊红色的地毯上,拂宁向前一步,从阴影走到阳光下,她寒凉已久的四肢终于开始回暖。
拂宁不接受卓朗那句生日快乐,但他确实提醒了她,过了今天晚上,就是拂宁的生日了。
她的哥哥今天一定在悄悄准备着她的生日惊喜。
哥哥。
姜程。
保护了她那么多年的姜程。
不能沉溺于过去的痛苦,拂宁提醒自己,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保护哥哥。
就像过去那么多年哥哥保护她一样。
拂宁转身走到隔壁的空房间,走进关丹心好心订好的准备室,她闭上门,重新给关丹心拨去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
她将录音对着听筒重新放给关丹心听,录音一结束,拂宁立刻就要开口解释,可关丹心的动作比她更快。
“壹心也太恶心了吧。”关丹心在电话那头语气鄙夷,“这不是纯纯诽谤吗?”
拂宁楞了一下,有什么暖呼呼的东西从心口涌出来。
“是的,丹心姐。”拂宁说,“这是诽谤。”
太好了。
太好了,拂宁想。
这一次,她的哥哥一定能重新飞起来的。
姜程的程,一定是会有远大前程的程——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预估错误,要下章才开始过生日
本章可结合三十七章食用,烧稿子那句话可结合一章吃刀子(目移.jpg)
我为什么写了这么多刀子啊啊啊啊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现在到未来是纯甜!(自我安慰jpg)
第60章 真相的尺度
“这真的是诽谤,姜程没有杀人。”拂宁重复。
“好了好了,小朋友,你不用反复向我解释你哥哥的为人。”电话那头的关丹心似乎笑起来,“我再强调一遍,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
“第一,如果这是真的,壹心不会从顺风等到逆风都不爆出来。”
“第二,既然能签姜程,我当然相信他。”
“我关丹心的艺人,自然没有一个不好的。”
在这一瞬间,拂宁突然理解了关丹心此人在业界为何会有如此高的声望。
姜程是幸运的,拂宁想。
因着不需要谈判的缘故,这间包厢的窗帘没拉上,窗外阳光盛大,近处高楼林立,远处江水蜿蜒。
拂宁走向窗边,低头看着车辆和行人如蚂蚁一般在钢铁城市里穿行,他们穿行在阳光下,穿行在长沙浓郁而热烈的烟火气中。
六月底的太阳照得笔直,下午的阳光只能照亮玻璃窗边缘不到一尺的台面,照不到拂宁。
太阳照不到拂宁,拂宁却感到很温暖,仿佛她已经走出了建筑、走到盛夏的阳光里。
“谢谢你,丹心姐。”拂宁将手机稳稳地贴在左耳旁,抬头看着天空。
“哟,瞧你这话说的,搞得像姜程不是我的艺人一样。”关丹心的声音恣意,仿若天空中的流云。
“这可是我的钱包大计。钱包大计你懂吗?小朋友,我很严肃的。”
拂宁实在瞧不出她的语气严肃在哪里,她抿出一个笑,玻璃将她的笑脸隐约倒映在天空里,拂宁语气终于轻快起来,“是是是,这可是关经纪的钱包大计。”
“上道。”关丹心笑出声来,又转为沉稳,“干得好,拂宁。”
“干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关丹心说,“有这样的妹妹,姜程这小子也太走运了。”
时隔多年,拂宁再次陷入了这种被老师表扬的羞讷里,她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有这样的经纪人,姜程这小子也太走运了。”
电话那头的关丹心哈哈大笑:“好了好了,现在让我们认真思考如何让这个走运小子真正走运起来。”
“这段录音你打算怎办?”关丹心的语气沉稳又温和,“我可以找人删掉后半段,只公布前半段的内容。配合之前你发给我那段齐闻自录的视频,舆论效果应该会不错。”
删掉涉及火灾的后半段。
拂宁没想到关丹心一上来就会直接给她提供PlanB,听起来没有任何劝导她选择剖析伤口的意思。
可拂宁想要的不仅仅是不错。
“全部放出去吧,丹心姐。”手掌贴上玻璃窗,传来一阵太阳的温热,“没有什么东西比‘死亡回放’更有冲击力、更能证实清白。”
电话那头的关丹心却没直接同意这个做法,反而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拂宁。”
“嗯?”
“我签艺人一向有一个习惯——在签约前问为什么想要签约,你知道你哥哥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道。”拂宁诚实摇头,她甚至有些疑惑,不明白关丹心为何突然提这个问题。
“他说要养妹妹。”
拂宁怔住了。
关丹心的语气有些感叹:“我关丹心这么多年以来签过这么多艺人,为名者有、为利者有,为了养妹妹的倒是第一个。”
“那时我就知道,姜程是一个逃不出‘情’字的艺人,我自然不会相信他能害自己的队友。”关丹心说,“但同样的,他很容易受感情的影响。”
“拂宁,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决定不值当。”
“完全弄清真相固然是好,但我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关丹心语重心长,“如果剖析真相的过程会让你受到二次伤害,那这个伤害对姜程来说比真相被掩藏严重得多。”
为真相伤害自我不值当。
拂宁从未想过,提出这样一个更有冲击力的方案时,居然会被关丹心毫不犹豫地拒绝。
关丹心要的不是真相,但却默许她去查明真相。
关丹心要壹心,却要扯上姜程的幌子。
拂宁茅塞顿开,她捏紧手机,生涩开口:“丹心姐,你还有别的筹码对吗?”
“查清真相能帮助姜程,但扳倒不了壹心。”拂宁冷静道,“你不需要真相,你只需要热度。”
“聪明孩子。”电话那头的关丹心笑了,“事实上,在我的原计划里,没有预料过你们能查到真相。”
“毕竟你也知道,你哥哥吧,心肠挺好,脑袋一般。”她语调嫌弃。
拂宁原本紧张的情绪被一下子打断。
丹心姐怎么总会有这种把严肃的事情变得不着调的魔法?
“……姐,行行好吧,别骂他了。”拂宁无奈。
“我可没骂他。”关丹心笑起来,“艺人笨点不是坏事。”
“对我们经纪人来说,不怕艺人笨,就怕艺人又聪明又不听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比如魏嘉谊这类的。”
“这样心眼多又有反骨的艺人我就非常不喜欢。”
魏嘉谊。
这名字冷不丁被提起来,拂宁居然感到有些陌生,她还记得上节目第一次见到他的愤怒感。
可这是关丹心全权负责的节目,从导演、剪辑到嘉宾,关丹心全部了如指掌。
“……你一开始的计划是让魏嘉谊和姜程同框上热搜。”拂宁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如果他们俩闹不上热搜,还有年昭身后的齐闻粉丝团。”
“这三方放在一起,姜程性格急躁、魏嘉谊想抢先洗白、年昭要查明真相,总会牵扯到往事。”
拂宁的语速越来越快,“更何况你还请来了陈关雎、陈雅尔姐弟为这件事情预热。”
“先爆他们的姐弟关系吸引人看节t目,再让热搜进场,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有关注度就好。”
“在这个关注人最多的时刻,再放出真正的的筹码,解决掉壹心。”拂宁顿了一下,“丹心姐,我这样想思路有错吗?”
“啪!啪!”电话那头传来响亮的掌声,“完全正确!”
“说真的,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助理?包你薪水不愁。”关丹心似乎长长叹了口气。
……又来了。
丹心姐怎么总能在关键的时候不着调一下。
拂宁无视掉她的邀约,追问道:“所以你的筹码是什么?”
“没什么啊。”关丹心语气平静,“无外乎就是普通的偷税漏税、资金挪用、大额贿赂的证据。”
拂宁沉默了一下,“……可真普通啊。”
“这都不是你这种小朋友应该关心的事情啦。”关丹心笑起来,“总之证据有十几厘米厚,关节都已打点好,就差一个热搜了。”
“我原本计划着,等热搜完了就让卓朗出面帮姜程洗洗,不求洗成白的,只要洗成灰的就行。”关丹心的语气懒洋洋,“毕竟只要壹心暴雷了,灰的在大众的印象里也能慢慢变白。”
原来这才是关丹心一开始就联系过卓朗转约的原因。
“所有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上节目,干自己的事情,却都会导向你所预期的结果。”拂宁叹了口气,“丹心姐,你这是真正的阳谋。”
这显得她所有的努力都没什么意思,拂宁在心中补充,毕竟关丹心真正的杀手锏在节目以外。
“NO!NO!NO!”关丹心否认,“我可预测不了所有人的结果,比如我就预测不了你的。”
预测不了我?拂宁楞了一下。
“姜程一开始口述的关于妹妹的形象是:内向,勇敢,不爱出门。”关丹心夸张道:“谁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呀!”
拂宁有一瞬间的沉默:“……我以为你提前查过我。”
“是查过一些浅显的资料,姜程提供了哪些我就查了哪些。”关丹心耸耸肩,“毕竟我们可是合法公民,不能私下查人隐私的。”
“主要是你哥哥对你的滤镜太厚了!”关丹心这下是真的想吐槽了,“好好的猎豹被他描述成小白兔!像你这种多少年不出门的人,我哪有别的渠道了解你。”
拂宁可以想象姜程在他那夸张的保护欲下能说出来的话,这么一想倒是十分合理。
“真的很厉害,拂宁。”关丹心打断她的神游,“我没想过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这个程度。”
“如我刚刚所说,即使不放整段录音,我也能扳倒壹心、保证姜程后续的发展。”
关丹心再次询问她,“即使这样,你还是要选择整段公布吗?”
即使不涉及姜程的未来,即使自己可能会受到二次伤害,还是要选择公布完整的事实吗?
拂宁在心中询问自己。
她想起齐闻、想起年昭、想起这一年以来的哥哥、想起怒而退圈的简单、想起那天围在公司周围的粉丝们。
拂宁的语气逐渐转为坚定,她说:“是的,我还是要选择整段公布。”
“不涉及利益、不涉及得失,真相就是真相。”
“需要真相的人不止我、不止姜程,有很多人都等待这个真相太久了。”
“真相需要被公布,仅仅只是因为它是真相本身。”
关丹心笑了,似乎有些感叹:“拂宁,你哥哥给的所有印象都有偏差,唯独勇敢这一词,当之无愧。”
“只是那段大火的监控视频必然还在壹心手里,虽然对他们益处不大,但一旦这段音频发布,狗急跳墙他们也会随之公布的。”
关丹心提醒她,“拂宁,你有想好到时候怎么办吗?”
天空中最后一丝流云飘走了,拂宁望着这篇碧蓝如洗的天空开口:“那就让他们发布。”
“让事情发酵,越热烈越好。”拂宁说,“毕竟,会利用视频的不只是他们不是吗?”
“那我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关丹心道,“由谁发布?”
这其实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无论是齐闻生前录制的视频,还是他录音笔遗留的音频,只有一个人有最恰当的立场和理由发布。
——年昭。
“我会找时间和年昭聊一聊。”拂宁说,“最迟不到后天晚上。”
“等你的好消息。”关丹心爽朗一笑。
电话挂断了,拂宁站在原地又看着窗外的流云好久,直到侍者告知她隔壁的先生已经走掉才离开。
回去的路没有打车,拂宁专程绕路买好了画材,远远地看见酒店金碧辉煌的尖顶,亮屏看了眼时间。
16:55。
离他们所约定的18:00还差一个多小时。
她现在回去会不会太早了,姜程准备完了吗?拂宁望着酒店的方向有些犹豫,她解锁屏幕尝试试探消息。
[拂宁:喂!睡醒了吗!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那边回的很快。
[姜程:你中午外面没吃?先找点东西垫垫。]
[姜程:小爷肩膀疼,还在按摩呢!都怪你!]
那就是没准备好。
拂宁回了一个生气的表情,目光漫无目的地向四周游荡,拐角后那个咖啡厅看起来不错,是不是可以去坐坐?
拂宁正要抬脚,一辆低调的黑车停留在咖啡厅前,下来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干练女人,拂宁的脚步一顿。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她。
是妈妈。
一头粉毛的人自咖啡厅迎出来,拂宁下意识向后退几步躲到拐角的墙壁后面,拂宁回头正要道歉,结果居然是熟人。
何知星和陈雅尔。
何知星提着什么东西双手背在身后,尴尬地笑出来:“嗨,拂宁姐。”
拂宁正要细看,陈雅尔上前一步完全遮挡住她的视线,俯身看着她笑道:“在这躲什么?”
拂宁在他的笑容里有些卡壳:“啊哈哈,没躲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坏笑]回来这条路看起来人员拥挤啊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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