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暴风眼


    拂宁是被天光叫醒的。


    她心里装着事，睡得晚，也睡得浅，阳光透过窗帘布的缝隙照到她的眼皮上，拂宁醒了。


    这幢湖边的小房子房间有限，昨夜他们四个女生一间房，现在房间里居然只剩下她一人了。


    关雎姐她们起这么早吗？现在几点了？


    拂宁下意识去摸床头，那里应该放着两部手机，一部是她的、一部是哥哥的。


    ——拂宁在睡前没收了姜程的手机。


    但她没摸到，一部也没有。


    侧头一看，原本应该躺着手机的地方现在是一张纸条，拂宁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抓过来凑近看：


    [帮你拿去借充电宝充电了，不谢。]


    落款陈关雎。


    关雎姐的字跟她的人一样遒劲而豪放。


    然而手机早就是关机状态，哪里需要充电？


    借口而已，但是是很温柔的借口。


    壹心的舆论反扑是昨天日落时开始的，一个晚上过去了，现在网络上的情况会是怎样的呢？


    拂宁不知道。


    或许也不需要知道，拂宁想。


    齐闻留下的证据是那样的完整，眼下不过是壹心的垂死挣扎，拂宁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中午的到来。


    日光越过窗帘间的缝隙照射到她手上，那张简短的字条在手心闪闪发亮，空气中的灰尘在这束光线下飞舞，拂宁将左手并过来，双手将这束光捧在手心。


    真相总会到来，就像这束照亮暗室的光一样。


    反击开始的第二个清晨，拂宁心情平稳，坐在床上欣赏着这束天光-


    拂宁出了门才知道这光为何会亮成这样。


    ——太阳悬挂的角度比平时要高一些。


    原来不是关雎姐她们起早了，而是自己起晚了。


    阳光下的呼伦湖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海，今天风很温柔，拂宁闻到青草的香气。


    这样好的风景，户外却一个人也没有，拂宁感到奇怪。


    是真的很奇怪。


    他们这个节目像个大型的草台班子，自上而下完全没有正经拍综艺的样子。


    导演会给自己放假偷懒，嘉宾们会摆烂偷跑，就连工作人员们也是。


    这群刚刚从非洲大草原回来的摄影师总会在休息的间隙拍摄很多空镜素材。


    但今天户外居然没有人在拍。


    人都在哪呢？


    拂宁望向两层小楼右边那座低矮平房房顶的炊烟。


    原来在厨房。


    厨房门没关，挂着一块厚厚的毡布挡住室外的风，毡布下方的缝隙露出许多裤腿，似乎是围着灶台站着。


    裤腿和运动鞋之间是一双双七彩袜子。


    徐导买的袜子。


    拂宁确信里面工作人员扎堆。


    只是怎么会这么多人？


    绕开正门的前方自窗边靠近，拂宁将耳朵贴在门边，终于能听见他们的讨论声。


    “导啊，你怎么能这么发呢？现在节目组的官微都要被冲烂了！”小助理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是啊，反正等到中午这些抵制劣迹艺人的评论就会转向。”


    “对啊老徐，忍一忍。”团队里的人七嘴八舌地劝他。


    “忍什么忍！有些人明明是不想承认自己从前冤枉了人才会继续嘴硬！”徐导气呼呼，“我怎么就不能发了！”


    “就一个背景是火灾的视频信什么弑父！明明现在网上不信谣言的声音也有，这群人非要在节目组官微下要求姜程退出，这不是找骂吗！”


    拂宁怔了一下。


    原来现在舆论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时，拂宁还是难免感到有些不好受。


    幸好她没亲眼看见，幸好姜程没有手机。


    此时此刻，拂宁难得有些庆幸。


    徐导这话一出，厨房里沉默了许久，直到何知星发出一声惊呼：“关雎姐！你也转发了徐导的微博！”


    “看不爽就转咯，有什么稀奇的。”陈关雎的音调一贯懒洋洋，倒是反过来调侃：“倒是你，不怕被经纪人骂？你跟我可不一样。”


    “不怕啊。”何知星的声音明显弱势起来，“反正我手机刚刚关机了，骂我也听不见。”


    “哟，有骨气。”陈关雎明显有些意外，“不错啊，何星星。”


    “我没骨气！”从嘴硬到放弃，何知星只需要一秒，“中午会好的吧？！中午真的会好的吧？！中午不好我回去就完蛋了呜呜。”


    “好不容易拜托雅尔哥帮忙制作的首专还没发布呢，我的梦不会就这么碎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何知星吵到几乎聒噪，陈关雎的欣赏一秒转为嫌弃：“碎不了，放心吧你。”


    他们团实际的老板可是关丹心，谁碎了他都碎不了。


    可何知星显然听不进去，厨房里顿时充斥着他嗷嗷的叫唤声，何随月和年昭连忙手忙脚乱安慰他，没有人再有心思去劝徐导，直到一直安静坐着的人淡淡吐出几个字：“何星星，你好吵。”


    何知星立马闭麦，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


    陈雅尔：“你想把睡着的两兄妹吵醒？”


    何知星双手捂住嘴摇摇头。


    陈雅尔满意了，转向陈关雎：“让关丹心帮我弄个认证。”


    “哈？”陈关雎不理解：“什么认证？”


    “微博认证。”陈雅尔语气平淡，“刚刚建了个号转发徐导微博。”


    “不过陈雅尔这个名字好像不能用，我账号叫雅尔陈。”


    气氛安静到有些诡异。


    “……你这名字比盗版还盗版啊。”陈关雎语气复杂，“我马上联系丹心，陈雅尔开微博，这消息可太刺激了。”


    何知星狗狗怂怂凑过来：“哥，咱两互关呗？”


    陈雅尔挑眉看他一眼，还是点了个关注，于是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话题顿时一歪到底。


    拂宁靠在窗边，听着里面的动静，阳光洒在她脸上，拂宁感觉好暖和。


    但正如陈雅尔提醒何知星的，现在的拂宁应该在‘睡觉’，不应该在晒太阳。


    拂宁决定偷偷溜回去，拐过窗边的拐角，却迎面撞上另一个人。


    拂宁本应该尖叫，但她现在谨慎似做贼，好在另一个人也是。


    靠在墙边的不是别人，正是也应该在‘睡觉’的姜程。


    兄妹俩大眼瞪小眼。


    姜程无声开口：[睡觉？]


    拂宁点头，兄妹俩闷声不吭地溜回房间睡觉，拂宁躺回被子里，直到陈关雎进来唰一下拉开了窗帘。


    “拂宁！太阳晒屁股咯！”


    拂宁‘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对着她笑起来，“知道了关雎姐。”


    “外面真亮堂啊。”拂宁说。


    陈关雎的身影融进窗边的日光里：“那是，都十点了！小懒猪快起床吃饭！”-


    这顿饭吃的很匆忙，十一点半，阿丽雅领着车队前往下一个地点——呼伦镇的达石莫圣泉。


    远处的山顶青绿，草原一望无际，木制的护栏将泉眼围住，清澈的泉流自木板桥下穿行向草原深处。


    这就是圣泉的水吗？拂宁盯着桥下缓而细的水流，将将一米的宽度，看起来浅到没不过脚踝。


    “可以下去接触接触！”本地人阿丽雅手里提着两个大矿泉水桶，“这儿的水可以除病消灾，我们都叫它阿尔山呢！”


    阿尔山？


    拂宁楞了一下，她记得昨天和哥哥聊天的那个庙就叫阿尔山庙。


    “好像见过这名字的庙。”姜程率先踩上溪流边的石头上，“阿尔山蒙古语里什么意思？怎么又是庙又是泉水的。”


    “圣泉的意思。”阿丽雅笑起来，露出漂亮而洁白的牙齿，“你们在左旗看见的庙吧？那是个培养喇嘛医师的庙，倒也符合阿尔山的意思。”


    “不过我们这好玩的事情多的很呢！不仅有阿尔山庙还有阿尔山市呢！”阿丽雅摇摇手中的空瓶子，“我去取水处取水，后面两天可以烧着喝。”


    “溪流里的河水只能玩不能喝哦。”阿丽雅最后叮嘱，徐导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去接那两个十几升大小的水瓶。


    拂宁试探着将手伸进溪流里，凉意顺着指尖一路传导上来。


    “好凉啊。”她身旁的年昭感叹。


    “因为是矿泉吧。”拂宁试探着猜测。


    “宁宁。”姜程在这窄溪的对面叫她。


    拂宁抬头，脸上被撒上阵阵冰凉。


    是泉水的凉，点点滴滴落在身上。


    姜程又搞什么幼稚事情？拂宁气极，怒气冲冲抬头看他，对面的姜程露出一个稚气的笑来：“泉t水拂面，除病消灾；拂宁拂宁，岁岁安宁！”


    姜程简直像是在念咒语，拂宁的心软成一团，将手没进水里，抬起来，猛得将水珠抖向对面哥哥的面庞：“泉水拂面，除病消灾。”


    姜程笑了，褪色的粉毛在风中抖动，又傻又可爱。


    新的互动很快在团队中引发效仿，无论是嘉宾还是导演组，都用这样的方式互相送上祝福。


    拂宁坐在一旁笑看着，用手帕给自己擦手。


    时间临近十二点，陈关雎带着她的充电宝和两个手机走过来。


    “拂宁，时间到了。”陈关雎说。


    拂宁解锁手机，登录了账号，这才发现其他人都悄悄关注了她，她的账号因此又涨了一些粉丝，拂宁一个一个回关过去，点进早已编辑好的草稿箱，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多次。


    十二点整，拂宁按下了发布，一篇控告壹心娱乐黑白颠倒、压榨艺人的文章悄然出现在网络。


    发布人的身份很特殊，她既是当下正热门的漫画作者，又是舆论中心当事人姜程的妹妹。


    她在文章中详细阐述了这样一个以动物为主角的漫画是如何从伤痛中脱胎而生，而一本连载已久的长篇漫画的情感触动力，比是似而非的监控视频深得多。


    一分钟后，姜程的现任经纪人关丹心转发了这篇微博。


    拂宁卸载了APP。


    自现在起，舆论的腥风血雨都与她无关，能做的事情都已做完，拂宁跟着大家上车继续前行，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等待着关丹心的消息。


    自呼伦镇继续北行，穿越满洲里至黑山头。


    这是条热门旅游路线，大家一路不停，直接驶向阿丽雅预订好的黑山头私人牧场。


    一路上车里都很安静，姜程的手机仍然关机，只拂宁间断着收到关丹心的进度消息，直到汽车在牧场里停下，拂宁收到了关丹心最后一条消息：


    [股市触底，监管已上门，壹心完蛋了。]


    [通知姜程发微博预告，正是好时机。]


    拂宁抬起头来，和后视镜里第无数次偷看她表情的姜程对视，姜程立马撇开了视线，手肘搭在车窗边上，状似漫不经心地看向车窗外。


    “姜程。”拂宁叫他。


    姜程又看似很随意地看向她，“有事？”


    “没事。”


    姜程的肩膀几乎立刻松垮下来。


    拂宁笑了，“骗你的。”


    “哥，看微博吧。”拂宁说——


    作者有话说：[加油]明天正文完结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