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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3

    第81章


    2023年, 防城港至香格里拉,219号公路旅行路书。节选。贺天然手书。


    【照片:副驾驶窗外无意义的黑夜,树影模糊。贺天然摄。】


    2月25日, 夜, 驶过十万大山……姚望是个吵闹的笨蛋。


    我喜欢这样抛下一切的感觉, 喜欢姚望睡着后的夜晚,路没有尽头, 而我身边是你,我觉得这好像类似于独处, 甚至类似于私奔……我的想象力是有点过于丰富。


    其实除了《末路狂花》, 一路上我还一直在想另一件事:我到底可不可以对我形婚对象的亲姐姐有一点好奇,甚至有一点好感?


    又及,我不介意你的中控台有一点乱, 下次你不用急着收拾。


    【照片:树下无名的坟茔, 仅仅只是盖着一束黄色小花的泥土地。姚望摄。】


    2月26日, 日出时刻。


    小虎斑猫在国道上死去, 你好像有点怨我没能救它,我猜你想起了你死去的小狗, 我想告诉你人间总是这样冷酷无常,很多时候我们无计可施,只能袖手旁观。


    【照片:坐在车后座的小比格犬, 身上有点脏。姚望摄。旁注:狗生的第一张照片。】


    但你拒绝袖手旁观,现在你捡回来的狗就在旁边不停地骚扰我, 见不得我的手竟然在写字而不是在摸它的狗头……如果你也在场, 我希望你带着它一起下楼去罚站。


    【照片:一派荒凉的国道, 远处初升的太阳是一团模糊的光斑。贺天然摄。】


    我们第一次一起看了日出。


    一只小猫死掉,一只小狗不用继续流浪, 而我与你一起看了日出,所有的生命都有自己的轨迹,我很高兴我们的轨迹相交。


    说实在的,这条路真的有点烂,但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我想,太阳会公平地在每一条路上升起来,最宽阔平坦的那条路上也见不到比这更好的太阳。


    【照片:仁爱店镇色彩斑斓的边境集市。姚望摄。】


    【照片:被打湿的210,背景是洗车店与非要进入镜头的姚望。贺天然摄。】


    2月26日,仁爱店镇……出走并不解决问题,加上整夜不睡令我有点浮躁,我在集市买烟,还随便与不安好心的家伙搭话,你显然对我有所不满,又好像觉得自己有义务要保护乘客,你这种闷不做声的天真骑士,实在让人想逗一逗你,想给你添点麻烦。


    既然你这么稳当又正直,我想我当着你的面脱衣服,应该不会让你想入非非吧?


    反正我们已经这么疯狂,如果当时你邀请我做点更疯狂的事,我一定会嘲笑你一番,但说不定我不会拒绝……回想到这里,我发觉我好像一个踩入自己设下圈套的傻瓜。


    幸好那间旅店浴室的水很凉,帮我冲掉了脑袋里不合时宜的幻想。


    【照片:坐在车后座的肥胖拉布拉多犬,脖子上戴着金狗牌,比格犬210在旁耷拉着脸。贺天然摄。旁注:朱氏爱犬咪咪。】


    2月27日,晨。偷狗贼牵着我一起逃亡。


    我问你会不会撬锁,你没有说“那是犯罪”。其实我们早就已经是共犯。


    我喜欢我们一起把世界闹个天翻地覆,但你跑得有点太快了,快到再跑下去我的心就会从嗓子里跳出来,但一直跑下去的话,你是不是就会一直牵着我的手?


    人为地制造心跳加速,我认为这是一种违规行为。


    【照片:左江边的日落。贺天然摄。】


    【照片组图:左江边的流浪猫基地。众流浪猫们。姚望使用乔木手机摄。】


    2月27日,傍晚,我们抵达左江之畔……你把皮衣送给了阿草,可惜,我觉得你穿着很好看。


    但你不穿外套、撸着袖子修车时也很好看。


    【照片:简易小窝中熟睡的奶牛幼猫哞仔。贺天然摄。】


    2月28日,凌晨,哞仔的生命在倒计时。


    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端……虽然你向我施压,声明你才是咪咪赏金的支配者,但因为你实在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傻瓜,导致我无法生你的气……


    长了小老鼠鼻子的小狗叫啾仔,奶牛花纹的小猫叫哞仔,它们都被你好好爱过,你不能指望哪条生命能够永垂不朽,有时候,爱已经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又及,按照命名逻辑,你是不是应该要叫汪仔才对?


    【照片:甘蔗田中的合影。有人露出梨涡,有人露出假牙。贺天然摄。】


    【照片:贺真被210吓得只余模糊残影。贺天然摄。】


    3月1日……谢谢你陪我去接我妹妹,还陪我去买生日蛋糕和露营的食物。


    结账时我看见你偷偷把一盒多出来的黑咖啡塞到袋子最底下。是为我买的,还是我自作多情?


    【照片:高处观德天瀑布。贺天然摄。】


    【照片:210赏德天瀑布。乔木摄。】


    【照片:德天瀑布下,竹筏上的四人一狗合影。船夫代摄。】


    3月2日……你故意吐掉了我喂给你的薯片。


    虽然是210舔过的,但你故意吐掉了我喂给你的薯片。呵。


    ……姚望冲我妹妹大喊大叫时,我在认真思考要不要把她推到瀑布里去。


    【照片:放置在草地上的乔木的背包。贺天然摄。旁注:被狗尿过。】


    【照片:夜空中的盈凸月。贺天然摄。】


    【照片:贺真与生日蛋糕的合影,姚望在旁举着电子蜡烛。贺天然摄。】


    【照片:归春河上的星空,但拍摄失败,只拍到零星半点。乔木摄。】


    ……在贺真与姚望面前,我是大人,是姐姐,是必须承担起生活的人,但当和你一起坐在河边望着月亮,谈着些不着边际的天,谈月亮,谈蜗牛,谈彼此的名字……我感到那时的我只是我,你也只是你,我们是两个茫茫人海中互相望见了的灵魂。


    但我希望你从此明白,不应该随便跟对你有了那么一点好感的女人谈论月亮,因为那叫作调情。


    【照片:剑龙山顶鸟瞰。姚望使用乔木手机摄。】


    【照片:姚望的自拍,背景是床上沉睡的乔木。姚望使用贺真手机摄。】


    3月4日,骑士小姐病倒了,并对我等区区兽医的诊疗颇有微词,可怜我整日看守病榻,操心劳力,却只换来这般回报……


    爱逞强这种坏毛病,一时半会也治不好,如果你愿意,我倒有一些长期的治疗手段。


    【照片:靖西龙养天坑,贺天然与贺真合影。姚望使用贺真手机摄。】


    【照片:床头墙壁上隐约的“囍”字印迹。贺天然摄。】


    【照片:老旧木桌上的两碗酸汤米线。贺天然摄。】


    3月5日,夜,抵达云南,宿富宁县。


    我们第一次同床,但没有共枕。小孩子们走后,这趟旅程就真的只剩下你我,我喜欢这种感觉,好像变成了同龄人的郊游,可以更放肆一点,更无所顾忌一点。我不自觉地想跟你说更多话,想敞开我的宇宙,邀你来遨游……


    【照片:河流淌入山崖中的洞xue。210恰蹲在河边大便,误入镜头。贺天然摄。】


    【照片:草皮上的露营炉具,锅中煮着菌汤。210在旁狗视眈眈。贺天然摄。】


    【照片:210叼回的各种战利品,树枝、果实、种子等。乔木摄。旁注:我不知你拍下此图的目的,是为此狗感到骄傲吗?】


    3月6日,我们抵达阿花婆的家乡,红豆坡县河洞洞村……我叫你乔木木,你应该要叫我天然然,懂了吗?


    ……你学狗叫用摩斯密码发出求救信号时,我实在觉得你可爱又聪明,可能是因为我的胃里和身上都暖融融,饱暖就思些另外的事,有一瞬间,我突然想,在这日光很好的山林里与你接吻的话,会不会还不错?


    当然,只是一瞬间而已。


    我不知道这一天我们发生了初吻,后来我反复回忆,怎么都想不起来,气得决定以后再也不吃菌子了。但我记得这天你帮我拿掉了头发上的羽毛,你伸手时我竟心跳得有点快,我也记得我调戏你在数昆虫哄我睡觉,你不做否认的那一刻我的心又漏掉一拍,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神经中毒的后遗症。


    【照片组图:河洞洞村之景;外廊上正在刺绣的芳娘。乔木摄。】


    【照片:放置在窗台上的米线与一对壮锦挂饰。贺天然摄。】


    【照片:农历十六,夜空中的大圆月。贺天然摄。】


    【照片:贺天然醉酒后的自拍,与芳娘藏酒合影,面露得意之色。乔木坐在一旁迷迷瞪瞪地微笑。贺天然摄。】


    3月7日……特此记录狗四送给猫三小狗一只,为农氏坏老太婆纯手工制作。


    不知不觉我们从月缺走到月圆。


    我想我们是朋友了吧?其实一切感觉很微妙,我们只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却聊过那么多天,经历了几场冒险,完全超越了泛泛之交。我们谈过彼此的成长经历,分享过对世界的看法,吃饭时聊过口味、车程中扯过兴趣爱好、生活习惯与各种闲篇,我知道了你心里的一些苦楚,也知道了你伤疤的由来,我看见你的灵魂温柔,有些深沉却并不乏味,有些认真却并不死板。在我看来这好像有点过于亲密,我隐隐觉得这很危险,却无法控制地乐在其中……


    【照片:白鹤桥镇火车集市,铁轨上的阿桃阿李与210的合影。乔木摄。】


    【照片:阿桃的自拍,乔木配合地弯下腰与她合影。阿桃使用乔木手机摄。】


    【照片:白鹤桥镇火车集市,贺天然与芳娘的非自愿合影。芳娘看起来不太高兴。阿桃使用乔木手机摄。】


    3月8日……骑士小姐又带领大家穿越了黑夜。


    ……但这一天,我忽然有些胆怯,虽然我知道那只是神经中毒后的糊涂账,我想我应该要成熟大方一点,与你把话聊开,讲明那只是意外。但我却并不想,我不知道我是畏惧我们之间真的发生了什么,还是不想真的与你只是像朋友一般坦荡?


    也许因为我逐渐了解到你是一个庄重认真的人,一旦开始就不会是一场儿戏,我想我还没有准备好,我想无论如何不该这么快……


    害怕它发生,又害怕它不发生,我举棋不定,只好从你身边暂时溜开。


    【照片:红色河流沿岸的热带雨林。鹿仙摄。】


    【照片:望天树吊桥。鹿仙摄。】


    3月10日,上当受骗的一天……


    又及,我才不恐高!


    乘人之危有违骑士精神!


    【照片:傣式风情民宿阳台上包着头巾行偷窥之事的鹿仙。贺天然摄。】


    【照片:佛寺外石凳上打坐的鹿仙。贺天然摄。】


    【照片组图:中科热带植物园之景。210出镜。贺天然摄。】


    3月11日,我与狗单独同游热带植物园……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骑士病患者,我有一点气你,又有一点想你,后来我意识到,我是有一点爱你。


    【照片:夜幕中亮灯的火龙果田地。摄影技术糟糕导致画面歪斜。乔木摄。】


    【照片:火龙果田旁的大象母子。贺天然摄。】


    3月11日,夜。我不该对大象夸下海口……


    你站在雨中听我谈过去的事。有时候倾听比吻更加触及内心深处,我想我不能再这样由着你越过我的界线。


    火龙果田地的灯火很美,每每回忆起那个夜晚,我都会想,不知你的伤都好了吗?你还会不会再跑着来见我?


    【剪报与新闻截图:西双版纳众人为野生大象助产相关新闻。】


    3月12日,大约对渺小的我来说,这是人生巨大的转折。


    ……但奇怪的是,后来我一直记不清过程中的许多细节,只记得先前的紧张和恐惧,还有终末胜利时那种巨大的振奋、喜悦(甚至是得意)与随之而来的虚脱,也记得你用力地拥抱我。


    那惊心动魄的过程中我紧张到思维混乱,脑海里好像有许多火花闪过,有关物种的繁衍、有关人类的局限、有关此生的意义种种,但我什么都来不及细想。后来当一切结束,当你拥抱我的时刻,我忽然觉得其实那一切都不重要,也许此生有太多宏大命题都无解,至少那一刻你的怀抱是真实的。


    【照片:Natural乐队在火龙果田地旁的露天演出。贺天然摄。】


    【照片:酒馆昏暗光线中的一杯金汤力。贺天然摄。】


    3月13日,夜。我的老朋友们来见我,又给了我躲避你的借口,但我一直惴惴不安,这帮特立独行的朋友,会不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


    我又要逃开你,又怕你会为了我的旧事而介怀,酒馆里我心不在焉,反复演练要怎样与你谈话。这天晚上我对一心的态度可能有点恶劣,要不是她自作主张地跑来,你和我就不必急着要向彼此讨要交代。


    我怕仓促发生,就会潦草收场,我实在不如你勇敢。


    【照片:黑夜中的香蕉树。贺天然摄。】


    3月14日,凌晨。


    你对我说了“我爱你”,害我整夜都不能睡。


    我懊悔自己主动对你谈了“爱”这个字眼,又惊奇于你居然就这样接招……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自我开解,你爱我也不过就像你爱你的旧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敢承认,哪怕是这样的爱我也想要。我想要你。


    【照片:四人一狗在火龙果田旁的自拍合影,桫椤穿着崭新的校服。210误摄。】


    【照片:贺天然与鹿仙在野象谷观景台的合影。乔木摄。】


    【照片:贺天然与乔木在野象谷观景台的合影,两个人都礼貌微笑。为鹿仙撺掇下拍摄。鹿仙摄。】


    【照片:摄于陈一心的越野车副驾驶,牛仔外套下摆系着的壮锦小狗,躺在天然的腿上。贺天然摄。】


    3月14日,夜。与你暂别。比预想的要更想你。


    【照片:腾冲天然别院中的银杏树。贺天然摄。】


    3月15日,整日想你。


    【照片:一册《窄门》。贺天然摄。旁注:蓝洁柔之藏书。】


    【照片:一团漆黑,细看可辨是窝成一团沉睡的210。贺天然摄。】


    3月16日,凌晨……其实我怕你真的不来腾冲见我,怕和你的旅途真的到此结束,但你来了,谢谢你来,现在我应该要告诉你,当时我真的好高兴。


    我把210抱到你房间时你已经睡着了,我猜你并不知道我吻了你的额头一下,这很公平,是我对你在望天树吊桥上所作所为的打击报复,不是指吻你,而是指我吻了你,你却不知道。


    好吧,我承认这是精神上的胜利。


    可能那也不算是吻,只是轻轻一碰,我有点紧张,怕你忽然醒来,发现了我的口不对心。


    【照片:戴着生日帽的210与草莓蛋糕合影。贺天然摄。】


    【照片:裹着浴巾的美羊羊与乔木的合影,乔木满脸窘迫。贺天然摄。】


    真是可怜你要为了我忍受这帮奇怪的人。


    为了补偿你,我决定以后再也不看《末路狂花》。


    夜晚你到我的房间,我的心里畏惧,但身体却期待着事情就那样发生下去,我知道我已经被你瓦解。幸好你是一个纯真的笨蛋,我说什么,你都会信以为真。


    其实我知道,是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尊重与珍惜。


    【照片:日出时刻腾冲火山地质公园高飞的热气球。贺天然摄。】


    【照片:乔木与陈一心在热气球下的合影,两个人都虚假地微笑着。贺天然摄。】


    3月17日。热气球上的浪漫双人日出应该景致很不错吧?


    【照片:腾冲郊野草坡上打滚的210。贺天然摄。】


    【视频截图:车窗外的苍山洱海之畔。乔木摄。】


    【照片组图:香格里拉古城各处;高处的庙宇与巨大转经筒;大经幡;萍谣酒吧;行道旁栽种的雪松。贺天然与田娟禾摄。】


    3月18日……好漫长的一天。


    210第一次跟我冷战,真是一只记仇的小狗,全都怪你没把它教好。


    和尚说我行为不检,破坏了戒律清规,全都怪你引诱了我。


    【照片:胡春晓与乔木母女二人在转经筒前的合影,两人都有些拘谨。外国友人代摄。】


    【照片:田娟禾与贺天然母女与乐队一行人在香格里拉古城广场的合影。大经幡售票小妹代摄。】


    【照片:田娟禾与胡春晓在台上与乐队众人同演《张三的歌》。贺天然摄。】


    3月19日,雪落下的时刻,我的心里只有你。


    【照片:梅里雪山日照金山时刻。乔木摄。】


    3月20日。日出。


    早知道这是旅途的最后一天,我一定会吻你再久一点,不允许你得空拍下任何一张照片。


    你说至少我们真的一起看了梅里雪山的日出,我想那也没有错,我不知我们的故事结局了吗?也许没有结局就是故事的结局。


    梅里雪山的日出很美,这趟旅程,我也玩得很开心,谢谢。


    【末页。】


    也许我们总在失去,但我愿你美好的记忆在此处永恒。生日快乐。


    【照片:乔木的车尾箱,上头覆着薄薄的积雪,写着两行字:“骑士小姐的阿斯顿马丁”、“随心所欲小姐的骑士小姐”。贺天然摄。】


    祝你和你爱的人去赛里木湖。


    我爱你,这一刻,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五歇歇,周末我有空写完修完就直接发不定时了哦。


    又及,乔工早晚会挨的。


    第82章


    飞机广播通知即将降落的时刻, 乔木终于将这册旅行路书翻至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这一张车尾箱的照片与贺天然手写的两行字,乔木不知道天然是什么时候拍下了这张照片。


    这是贺天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整一册足有两百多张照片, 这些照片拍摄者众, 贺天然、姚望、贺真、鹿仙、乐队众人、田娟禾……还有一些是乔木拍的或是姚望与阿桃用乔木的手机拍的, 大约是在去往梅里雪山的路上,天然趁乔木开车, 发到自己的手机里保存。


    此外还有密密麻麻的手写字,天然记录下她们旅途中的大小事件与心迹, 有些细节乔木读时都有些忘记了, 她逐字逐字地读得很慢,足足读了两个小时,直到由兰州返航的飞机就快要下降至南宁机场。


    她抚摸天然写的最后一行字:


    我爱你, 这一刻, 我爱你。


    一把娇甜的嗓音在乔木身边响起:“她爱你, 又祝你和你爱的人去赛里木湖, 你不爱她吗?她这么用心,还写得这么感人……”


    乔木吓了一跳, 将要扑出来的满腔心绪又往回落,她扭过头,见说话的是坐在她身旁的小女孩, 看模样,约莫十岁出头, 还不到上初中的年纪, 但打扮得有些成熟, 卷了头发,脸上似乎贴了些珠光亮片, 亮闪闪的,手上还涂着指甲油。


    “……什么?”乔木不忍指责女孩偷看,只是掩上旅行路书的封底。


    “不对,不对……我觉得,这是以退为进,是故意要你心疼她。”


    乔木忍无可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你应该要叫汪仔……”女孩浮夸地举起双手,“好吧,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偷看你的旅行手账。因为我也喜欢旅行,就多看了两眼,你又一直没有发现我……”


    “好吧。”乔木闷声应道,她不能与一个小学生过多计较,“我还想再看一阵,你能不偷看了吗?”


    女孩端正了坐姿,答她:“好的。”


    于是她又翻回路书的最后一页,仔细地读那不过短短两行的字。她想天然一直记得阿草从她的记事本上撕走的那页祝福,天然工作那么忙,下了班还得照顾狗,是怎么抽出时间来写了这么多字……


    十秒之后——“你没去过赛里木湖吗?”


    乔木的思绪再次被打断,她无奈地转过脸去,见女孩一脸心虚,又显然很想与她攀谈,只得耐着性子答:“……没去过。”


    “那你一定得去,我是三年级的暑假去的,你要不要看我当时拍的照片?对了,我也给你看我的照片,这样不就扯平了吗?”女孩自顾自地说着,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她用的款式比乔木的还贵——强行将自己拍的照片塞到乔木眼睛底下。


    乔木只得应:“嗯,很漂亮。”


    其实那照片里的湖只是背影里的一小块,女孩摆着与年纪不符的妩媚姿势,占去了大半的镜头。


    下一张照片是女孩与一位老太太在湖前的合影。“这是我阿婆,她也是第一次去看赛里木湖。当时我九岁,她七十一岁了。所以我想,九岁时去看和七十一岁时去看都是一样的,你也不用着急。”


    女孩竟说了这么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令乔木对她另眼相看。


    “嗯,也许是。”乔木应道,“但等到了我或者是你七十一岁的时候,赛里木湖可能就跟现在不一样了,说不定气候会变化,湖水下降了,或者湖岸边的植被秃了、雪山上没有积雪了……毕竟世事无常……”


    “也是,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核战争啦,外星人攻打地球啦……噢,还有一种可能,我不是咒你,我是说——”


    乔木淡然地接口:“说不定我活不到七十一岁,还没看过赛里木湖,就死了。”


    “嗯。我阿婆去年就死了。幸好,至少她死之前看过赛里木湖了。”女孩言到此处,脸上现出肃穆的神情。


    乔木也点头应和:“幸好。”


    但她想,人这一生怎样能算幸好?看过了赛里木湖,却没有看到孙女长大。在出生与死去之间,这必将留有遗憾的一生,应该要怎样才算真正地活过?


    世事纷杂无常,俄乌战争仍在持续,中东地区也烽火连天,世界分极让人们彼此仇恨,尖刀刺向弱者,巾纱蒙住女人的口鼻,而象被割去了牙,躺在非洲大陆上等待着死去……大世界中的每个人都困守一隅,也许终其一生无法抵达远方的湖泊。


    乔木望着天然的字迹,窗外高空中的日落绚烂,将云端之上染成火烧一般的橘色。


    “我爱你,这一刻,我爱你。”


    也许人所真正拥有的,不过只是这一刻。


    ***


    西边的日落稍晚,直到贺天然结束了手术,天仍亮着。


    主刀的同事问她是不是感冒,说她的嗓子哑了,她只能微笑,忘了自己戴着口罩。


    她的眼睛也有些涩,早些时候坐在高铁车厢的地板上流了些泪,与乔木相望时她明白她们心中都怀有同样的感受,像捧住了得来不易的珍宝,唯恐一不小心就会将它摔碎。


    列车行进后她拿着手机仍然不知接下来该对乔木说些什么,肌肤相亲并不能填补过往几个月的空白,也无法抹除她们之间相隔的两千公里,乔木说,下次见,她喜欢这个诺言,但下次又是哪一次,是多久之后?


    就在她这样想着时乔木给她发来新的消息:你元旦假期会不会放假?


    她复:你们休假的30日、31日我都要上班,但1日我正好轮休。


    乔木:那我可不可以去西宁看你?我搭30日的飞机,2日你上班,我就回防城港。我可以休一天年假。


    这句平实无奇的话令她再次想要流泪。


    她复:好。


    几分钟后乔木发来12月30日前往西宁的机票订单,贺天然终于捡回了昨夜她抛却的所有自尊,乔木的每一个吻都帮她捡起一点,还有乔木系在她腕上的手链、乔木向她跑来的步伐与此刻乔木确切的诺言。


    她摸到乔木的外套口袋里有几粒牛奶糖,于是拆开一粒吃了,甜味在她唇腔间化开令她依稀回忆起乔木的吻。


    距离元旦还有月余,她们照旧忙各自的工作,乔木比以前更忙,她揽下更多案子,整日加班以攒下假期,下班后她还接了些外包绘图,她需要假期,也需要钱,她承诺了天然会有下一次,那么下一次之后也该要有再下一次。


    她与天然每日联络,难得两个人都空闲时,就会打长长的电话,但她们都默契地不去谈将来,也暂时不谈彼此的关系,而只是谈天说地,讲每日的大小事,讲过去的七个月,讲涠洲岛的鲸鱼与校门口阿婆的虾饼。


    贺天然对乔木说她是怎样独自在机场等待了整日,怎样淋了一身的雨,又说210是怎样的坏,那虾饼是怎样的又冷又硬,乔木只得认栽,承诺会补偿上述所有事端。


    但贺天然马上压低了嗓子,话音是千娇百媚:“倒也不用,毕竟还要谢谢那天晚上你的辛勤款待。”


    贺天然每天都会给乔木发来210的照片,说它最近大便很健康,说它敏捷灵活又有主见,在公园广受小狗欢迎,交了很多小狗友,还说她最近每天都在教导它独立自主,晚上乖乖在客厅的狗窝里睡觉,不许到房间里黏着她。


    乔木问为什么,它打呼害你睡不好吗?贺天然又装作口吻纯真,答她道:“卧室里不方便,过几天,我要在卧室里款待客人的。”


    此时乔木会有片刻沉默,她知道贺天然一定在电话那头窃笑。天然好不得意,问她怎么不说话了?


    她就答,在想你。


    天然追问,想我什么?


    她答,想那天晚上的你,想过几天的你。


    天然在电话那头吸了吸气,西北已经入冬,她正带着狗在外散步,她将下巴缩入外套,想念着乔木的怀抱温暖,随后像个小孩一样地轻声问乔木,过几天,还有几天呀?怎么总也过不完?


    乔木就柔声地应,快了,快了。当日在菌子生长的山神之林,天然像孩子一样问她太阳怎么还不出来,她也是这样答她。


    西宁下了初雪,北部湾的冬日天晴因而海面总是蔚蓝,她们交换生活的点滴,她的雪落在了她的海,她们的时空终于相交集。


    有一天乔木总算在电话里谈起那场车祸后她心中的卑怯,贺天然只是耐心地听,不时地温柔应她,令她能够鼓足勇气将话继续说下去。末了她问,我爱逞强的毛病有没有好一点?天然答嗯,见面的时候,我奖励你好吗?


    她们逐渐填补了分离的七个月,但彼此都知道还相隔着两千公里,于是每日每日地盼着相见,盼着让彼此之间更确切一点,就这样盼过了整个十二月。


    飞机降落在西宁机场时乔木望见地上已积了厚厚的雪,上一次她看见此般景象是在三月下旬的香格里拉,恍惚间仿佛此时只是她们在雪山下接吻后的次日,故事延续,永不会结局。


    210穿着田娟禾织的可爱小毛衣,乔木叫着它向它走来时,它有短暂困惑,它已经是一岁出头的成年小狗,小小脑瓜中藏着不少回忆,它记得实验室的牢笼,记得在天地间自由漫步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记得它死去的小猫朋友们,也记得童年时曾度过最幸福的一个月——它上了一架会飞速移动、能遮雨挡风的铁皮怪兽,里边藏有永远吃不完的小狗饭与小狗零食,窗外有风,有不断变换的美景,它每天都能在宽阔的野外尽情奔跑,它有了守护神,从此可以狗仗神势,守护神们每天都会陪它玩球,但有时候也会批评它,不给它零食吃,也不许它去吃街边味道浓郁的美味,它爱她们,虽然它并不懂什么是“爱”,它只是愿意每天睁眼都看见她们,看不见时就会感到紧张,它会想方设法地吸引她们的注意,有时甚至是小小地使坏,若她们生气,它又会担心,怕她们不再喜欢自己了,其实它也不懂“喜欢”,只知道它乐意她们抚摸它,夸奖它……


    往后的日子当然也很幸福,但都比不过在铁皮怪兽上的那一个月,它能分得清贺天然和乔木,知道乔木会由着它撒娇耍赖,每每贺天然要教训它,它就跑去缠着乔木寻求庇护,乔木还会无休无止地陪它玩球、三更半夜还带它出门散步……但后来乔木不知去了哪里,再见时它发现乔木受了伤,再后来,它就再没见到乔木,因此,在西宁机场的旅客到达出口,它有短暂困惑,但气味很快唤醒它的回忆——那小狗生涯中最幸福的回忆——它的尾巴摆动起来,它仔细地闻、仔细地看,然后它彻底想起了、彻底认清了,它激动地抬起前脚,两只小小后脚乱踏个不停,直到乔木蹲下身来,将它抱入怀里。


    它连声地叫,呜呜地撒娇,乔木哄着它:“好了、好了,你想我了是吗?我们210想我了是吗?我的好狗狗……”


    她抱着狗站起身来,笑着望向贺天然,彼此都眼眸发亮,盛着动人微光。四周人潮熙来攘往,贺天然凑近来拥住她与狗,在拥抱的遮掩下吻了吻她的唇角,说:“我也好想你。我们回家吧。”


    家。


    210一冲入屋子,就迫不及待要向乔木展示她们的家。


    这不过是间小小的屋子,客厅、卧房、餐厨、浴室、阳台,家私只是实用却并不美观,因是出租房,家私的风格也有些不一致,但这是家,沙发上扔着它最爱的小被子和玩具,浴室洗手盆有她刚用过还未收好的卷发夹,她们走进门,将两件外套并排挂在门后,换上两双同款不同色的拖鞋,乔木想,也许这就是她想象过的家,不关乎是天底下的哪一处屋檐,而是一起回家的人。


    她忽然觉得若人生是一趟须得踏过泥泞、翻越沟壑的旅途,那么这就是她梦想中的终到之所。


    客厅沙发上放着210的狗窝,角落里又搭着210的小狗屋子,它在玄关擦过了小脚,就马上拽着乔木去,从屋子里一样一样地叼出它藏的宝物给乔木看,贺天然因此发现了她丢失已久的一只袜子。贺天然说那我可要拿走啦,再不藏起来我就统统拿走啦!小狗急得将它的东西又一样样叼走,撅起屁股在小狗屋子的深处卖力地刨,要将宝物藏得更好一点。


    贺天然揽过正低头笑看狗埋东西的乔木,两个人相拥着接吻,脚边是耸动忙碌的小狗屁股。她们的面颊上都有一丝从屋外带来的清凉,但屋内温暖,彼此的唇腔间温暖,驱散了所有寒意。然后吻停下来,她们只是抵着额头望着对方的眼睛。然后对视也停下来,她们只是站在原地久久地拥抱,一句话也不再说。


    终于乔木倚在贺天然的肩头,轻声说,谢谢你的奖励。


    贺天然摸一摸她的头发,笑应,这就算奖励了吗?那我岂不是白买了性感睡衣?


    贺天然又极悄声地说,是买给你穿的。


    乔木平静地扭过头,问210想不想出去玩。


    她们都克制着不像上次那般急切,贺天然请了半日假,她们上街去,像寻常爱侣,吃饭、行街、带狗去散步玩雪。天然带乔木去看她生活的这座城市,她们去参观教堂,去逛繁华的夜市,分食同一份小吃,一样一样地尝青海的特产。


    青海的酸奶浓郁柔滑,她们吃半盒,210吃半盒。青海有特色小吃叫“狗浇尿”,她们站在街对面猜想是怎样的食物,没完没了地胡编乱造。贺天然问210,那是怎么做的?你不知道?你还是不是狗了?


    210只是无辜地仰起头来看她们嬉笑,并决定在经过肉串摊的时候给她们找点麻烦。


    她们回家去,一起在厨房给狗做饭,但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两个人都无心做事。乔木从身后拥着天然,将下巴搁在天然肩上,天然对此等打搅的行为无限纵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回头递去亲吻。


    而狗当然见不得只有她们两人亲亲热热,它要参与这个家的一切活动,因此不断地在她们脚边转来转去、扒拉来扒拉去。


    洗漱之后她们一起哄狗睡觉,狗的作息稳定,晚十点半准时窝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但它与乔木久别重逢,对这幸福的一天感到恋恋不舍,眼皮都快黏到一起,还几次三番猛然睁眼,蹭着乔木要她陪它玩。


    贺天然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帮它盖上了小被子,乔木坐在它身旁抚摸着它。终于它闭上眼睛,小狗别无心事,一闭眼就会睡着。


    乔木宠爱地看它,温柔的侧脸令贺天然想起她在诊所陪狗看病,那时她们还只是点头之交。


    贺天然看着身前之人的眉眼企图用目光将其占有。


    乔木有所察觉,扭头去回望天然,她意识到那目光中的侵略,顿时有些紧张。


    天然吻她时她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天然是什么时候站起来渐渐将她抵在沙发背上抚摸与亲吻。


    她一向不擅于迎合与讨好,意乱情迷却还有些拘谨地端坐着,幸好天然发出了清晰的指令:“自己把腿夹好,我们到卧室里去。”


    “……会不会有点重?”她有些忐忑。


    贺天然笑:“你以为我以前在诊所没有抱过大狗狗吗?”


    后来她也依指令照办,自己脱掉某件衣物、转过身,或将腿打开。


    “你好像有一点太敏感了呀,乔小姐,你不是一个很沉着冷静的人吗?”天然吻着她的耳朵这般戏说。她心道实在太不公平,在兰州时她可没有这样取笑天然。


    贺天然的动作缓慢,前序绵长,一寸一寸地消解她的紧张。


    有时天然停下来,用语言细致地描述并赞许她的身体各处,口吻旖旎,叫她感到羞耻,但她只能紧紧地闭上眼却无法遮住耳朵。


    她也尽力地抑制着喉咙里将要溢出来的声音,她知道贺天然在观赏她难以自制的神态。


    “有人命令你不得发出声音吗?”天然再一次有意地停下,用手撑住脑袋,顽劣地瞧着她被红潮漫过的脸。


    “……会吵醒狗。”


    “你这样,是对我的不认可,会让我很不满意。”


    天然轻动几下,是故意地让她尝了一点水却无法解渴。


    乔木无奈,只得乞求道:“我没有长出小狗尾巴,不能向你不停地摇……拜托你……”


    天然笑起来,像觉得她很可爱,俯身来吻她、满足她,可怜她生成了矜持的人类。


    她们睡去后210起夜刨门,乔木起来将它抱上床,摸着它的小肚皮哄它入睡,贺天然在她身后拥着她,两人一狗都整夜安眠。


    次晨210醒来发现乔木还在,更是快活得翻出它藏了好几天的磨牙棒大快朵颐,但这个家中逐渐有些事情叫它不解,比如它不明白早餐时候这两个人类为什么非得坐在一张椅子上,也不明白手放在睡衣里是在做些什么。


    贺天然坐在乔木的腿上说话像是呵斥又像是娇嗔:“快一点,我还要去上班……”


    “羊驼们在等你吗?”


    “嗯……”


    乔木仰起头无辜地发问:“那你昨晚那样对我,是因为我不用上班吗?”


    “你在报复我吗,乔工?我还以为你最心疼我,对我最好呢。”


    贺天然搂住她的脖子撒娇,嘴脸变换之快,令她失笑但只能心甘情愿地就范,加倍地殷勤。


    天然走后乔木带狗出门,转过了附近的每一条街,仔细地看天然生活的地方。


    傍晚时她们去接天然下班,一见了面天然就发现乔木有些欲说还休,她问:“怎么了?”


    乔木的嘴角有一抹藏不住的笑:“你有没有发现你浴室里低一点的那个水龙头有点漏水?”


    “我知道呀,都好久了。”


    “我修好了。”乔木按捺着她的一点得意,等待贺天然的嘉奖。


    贺天然瞧出她的心思,饶有兴味地吊她的胃口:“那你有没有发现——玄关壁柜里有一盏灯也坏了?”


    她连忙说:“嗯,那个也修好了,我把灯泡换掉了。”


    天然笑起来,搂了她的腰,贴到她耳边来说:“真是难为你,白天要做水电工,晚上还得摇尾巴。”


    她对这调戏而非嘉奖感到不满,扭过头去,贺天然马上凑近来吻了吻她,柔声说:“谢谢。有你在真好。”


    已是跨年之夜。


    初春时她们结伴出走,兜兜转转已走到了深冬。


    房屋将冬挡在外头,屋内热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贺天然拿来狗的牵引绳,将乔木的双手拉至头顶缚起。


    “这样吧,既然你的嘴那么牢,那我们就来玩一个不许发出声音的游戏。一旦出声的话,就是你输了,明白了吗?”


    乔木总有些倔强的神情在天然看来正是对游戏的配合。


    屋外在飘雪而她们一无所知,床榻是炉而受限的身体是极易抵达燃点的柴,贺天然享用着她烧起的炉火。


    乔木喘息却尽力抿着她的薄唇,窗外忽然传来隐约的烟火声,贺天然扭头望见挂钟的指针正要抵达圆的顶端。


    她跟随指针的节奏动作,到顶的一刻她故意地一勾,俯下身去吻发了颤的乔木,说:“零点了,允许你对我说一句新年快乐。”


    “贺天然。”乔木果然开了口,喘声更明晰起来。


    天然以为她这样连名带姓是要说些什么狠话,却不知她下一句说的是:“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贺天然脸上的笑容褪去,愣了半晌,只是有些机械地动作着。


    “我都要忘了原来我还没有名分……”她终于开口问,“为什么在这时候说?”


    “因为……想输给你。”


    乔木的话语是断续的因火仍持续地烧着,她望着天然,眼神很轻却很专注。


    “还有,忽然觉得……好爱你……”


    她想眼前之人就是她在漫长流浪后盼望寻到的那一方屋檐。


    贺天然俯下身去用自己泛酸的鼻尖贴紧乔木的脸颊,否则她怕自己会马上掉出眼泪,但她一张口眼泪还是马上落下,就落在乔木的脸上。


    她吻去那滴泪,解开乔木的束缚,乔木便抬手捧她的脸。


    她说:“我们就爱到不爱了为止好吗?”


    乔木紧紧地拥抱她,她听见乔木喉间细细的声音像小狗呜咽,乔木没有回答,而只是用身体接纳着她,包容着她。


    广博人间又迎来新的一年,秩序与规则仍然盯紧了每一个人,谁也无法从大时代中脱身。


    但渺小如她们,共有此地与此刻,藏身在彼此的怀抱感到安全。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农历新年, 田娟禾与贺真到西宁去与贺天然团聚。天然的假期很短,入职第一年,年纪轻资历浅, 总免不了要在大节时值班。


    乔木已经决定在春节后辞去防城港的工作, 到西宁去与天然一起生活。外包项目的客户对她很满意, 又交给她好几个新项目,即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她也能有一些收入。至于房子,待她走后, 再交给中介寻觅合适的租客。


    她会将啾仔的骨灰一并带走。


    她斟酌着要寻个机会将此事告诉妈, 她不知未来会如何,这么一去,以后大约每年也见不了妈几面, 除夕之夜回旧家吃饭的路上, 她甚至想, 说不定这就是她最后一次回这个家过除夕。


    其实她有些心疼妈, 这么多年来无论爸是个怎样妄自尊大的疯子,妈总在努力让她与乔家宝能拥有那么一点家的温暖——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子女们各自散去。


    乔木决定在年夜饭上宣布她要离开防城港,正好趁着人齐。她不在乎爸会对此有什么看法。


    她上楼,乔家宝来为她开门, 闷声说了句:“来了。”


    妈当然在厨房忙碌,爸翘着脚窝在沙发上, 将电视声响调得很大, 但他压根就不看电视, 只一昧地在看手机上聒噪的短视频。


    妈在厨房招呼她,问她饿不饿。爸瞄了她一眼, 说:“又买些什么东西,花花绿绿,又贵又没用的。”


    乔家宝接过她买的坚果礼盒一类年货。


    这几个月来乔家宝几次三番向乔木示好,说他用不着车子,让乔木把他的车开走。也许他还是盼着能像小时候,与姐姐重修旧好,得到姐姐的庇护、从姐姐这里感受到些亲情。乔木无心搭理他,他发来各种节日祝福与线上红包,她也只是淡淡回应,姐弟两人始终不冷不热,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说。


    她撇下乔家父子二人到厨房去搭手。


    上了饭桌,有鸡有鱼,有热菜有冷菜,有甜点有羹汤,妈却向她们道歉,说今年有些晚了,她下了班才赶回来做饭。


    乔木还未来得及问,爸先冷嘲热讽起来:“自家人都伺候不好,还出去伺候外人,真是好日子过太多,吃太饱没事干。”


    乔木叹出一口不耐烦的气,故意地让筷子撞着碗发出声响,以此威吓爸,让他闭上嘴。


    “妈,你找了工作吗?”


    “对,”胡春晓小心地应,“家附近年底不是新开了个商场吗,那天我看在招聘保洁,就去问了一下,人家就叫我去上班了,一个月两千多块呢,离家又近……”


    “噢,那挺好的。”乔木点头,“其它待遇呢?一个月休息几天?”


    “好什么?”乔家宝插进嘴来,面上有些不痛快,“妈,那也太辛苦了,干吗去做那个?家里缺钱吗?你跟我们要不就好了?”


    爸又借机发挥:“你们老妈喜欢扫厕所,家里的厕所不够她扫的……”


    “我看你还是别去了,那商场离我公司那么近,我同事们都经常去逛的。”


    爸做作地“哈哈”了两声:“你看,你儿子都嫌你丢脸,你就总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都跟你说了,我那个新工程那么大,你还愁什么钱、去扫什么厕所?对了,还没跟你们两个说过……”


    爸转而吹嘘起他近来的事业,妈急忙埋头吃饭,像松了一口气,乐得餐桌上的大家不关注她。乔木起身去拿了个干净的碗来给妈盛汤。


    爸又有微词:“就你妈要喝汤,我不要啊?”


    妈打圆场:“你不是要喝酒吗?那这碗给你就是。”


    乔木拂开妈伸来端碗的手,径自将汤放到妈的面前。


    她开了口:“我过完年要辞职,准备到西宁去工作。”


    在场众人都顿时错愕,爸稀里糊涂,大约搞不清西宁是哪里,妈知道天然在西宁,自是一听就了然,两人都还来不及发问,乔家宝倒是挑了眉毛,惊道:“西宁?”


    乔木想他大约听苏志高说过天然去了西宁工作。


    她并不回避,直言道:“嗯,我女朋友在西宁。”


    “贺天然?”乔家宝发起愠来了。


    “对。”


    “你看吧!妈,我就说她——”他急切地搁下碗,对着妈控诉,唾沫都快飞出来了。


    但爸的声音像打雷,把他那细嗓给盖了过去:“你说什么?女朋友?贺天然?”


    乔爱国瞪着牛眼把一双儿女来回地看,“贺天然?”


    乔家宝翻了个白眼,仿佛他终于沉冤得雪。


    乔木只是应:“嗯,我女朋友,贺天然。”


    “你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怎么的?”乔爱国摔下碗,差点没把整张桌都往前推,“就是那个贺天然?我说、我说——”


    他拿手戳戳指指,唾沫飞溅,转头冲胡春晓嚷道:“我叫你去起诉她们,你去了没有?啊?骗婚,骗彩礼!现在是什么意思?男女通吃?骗完儿子骗女儿?啊?”


    “我不是都跟你讲过,彩礼退回来啦,一分都不少,还有酒席的钱人家也给了一半……”胡春晓急忙要将饭碗塞回丈夫手里,怕战火进一步爆发,“先吃饭、先吃饭,慢慢讲……”


    “慢慢讲、讲、讲什么!”乔爱国梗着脖子,舌头大了起来,“你听听你女儿在胡言乱语什么?还吃什么饭?家都要散了,还吃什么饭!”


    说得好像他真的有半分在乎所谓的“家”。


    乔木冷声说:“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告诉你们一声。这饭能吃就吃,不吃我就走了。”


    胡春晓拽了丈夫的手去接住饭碗:“吃饭!好好的一个年,至少把饭吃完。”


    她夹菜到各人的碗里,见儿子忿忿地拿筷子戳着碗,便小声地嘘他,要他别瞎掺和。


    一桌人闷声吃了一阵,乔爱国喝了一杯又一杯,妈与一双儿女偶尔有几句闲谈,但他总呼呼喝喝地插嘴,闹得谁都谈不下去。


    他喝空了半瓶白的,指使着儿子再去拿酒来,乔家宝唯唯诺诺,不耐烦地低声说:“不要再喝了。”


    “轮得到你说?我食盐多过你食米!”乔爱国又嚎叫起来。


    “你喝坏了身体,还不是连累了妈,连累了我和姐?”乔家宝竟难得硬气了一回,虽然语气有些微弱、神情有些惊惶。


    一向怯懦的儿子竟敢顶嘴,酒性与气性同时冲上乔爱国的脑门,他一甩手,将筷子往乔家宝身上甩去:“真是造反了!几时轮到你给老虎叮头虱?”


    筷子啷声落地,乔家宝已吓得往后缩起,胡春晓又紧张起来,乔木干脆地站起身来从一旁的橱柜中拎出一瓶酒,砰一声重重放在乔爱国面前,震了他一震。


    “你又不洗碗,乱丢筷子做什么?”她又坐下,椅子拖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她早就明白,要想在这个家中掌握话语权,就得大声说话、大声做事、不管不顾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必要时动用暴力。


    乔爱国用鼻子喷着气,但总算老实地顾自开瓶倒酒,那边厢的母子二人都松了口气,乔家宝见姐姐又为他出头,甚至有些欣喜。


    这令所有人都感到折磨的除夕夜还不算完,磕磕绊绊终于吃完了一顿饭,乔木陪妈在厨房洗碗,说要买个洗碗机,妈当然是推脱,乔家宝倚在厨房门边,别扭地说他来出钱,说哪个牌子的要好些,三个人一时间倒真有些“家”的意味。爸在外头已喝多了,不知在自言自语、骂骂咧咧些什么,她们权当他是空气,只有这样才能将日子勉强过下去。


    电视机播着春晚,画面中正载歌载舞,放送喜庆的乐曲,乔爱国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打了两声呼噜又被自己给吵醒,他睁开眼,正好见儿子走过眼前。


    “变态。”他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来。


    乔家宝显然听见了,坐在餐桌旁的胡春晓与乔木也听见了。


    但乔家宝垂着头,装作没听见。


    乔爱国冷笑起来:“你耳朵聋了?我说你是变态。你,还有你姐,你妈生的个个都是变态。”


    他忽然扬起手猛拍了一下茶几,吼道:“你们这些变态,害得这个家都不像家!”


    胡春晓站起身来,捂着鼻子似乎在憋眼泪。“你们先回去吧,也晚了。”她去拉吓得呆住的儿子。


    乔木仍然坐着:“妈,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在我那住一晚吧。”


    “没事、没事。你们回去吧。你们阿爸喝多了,等他睡着就好了。”


    她看见妈快速地抹去了眼角渗出的泪。


    “你喝多了,到床上去睡吧。”胡春晓走去搀丈夫,孩子们还在场,今夜是团年,她必须要尽力地演绎一点温情,好让孩子们知道,这里总算还是一个家。


    乔爱国站起身来,甩开她的手,嘀嘀咕咕地骂道:“就是你,生了两个变态出来!”


    随后他就坡下了驴,像牛一样被赶着进房间去睡了。


    胡春晓刚一转身出来他就呼声震天。


    电视上的小品在高声地逗着乐,乔木眼见着这一幕却只感到凄凉。


    换了从前或许她不会由着爸说那样的话,换了从前,或许爸也不会像这样只是言语侮辱,父女之间会大打出手、闹个天翻地覆……


    但现在已不是从前,他老了,而她已无所谓了。


    她也不想再去破坏妈勉力维持的那一点虚假温情。


    回想去年初春她还对这一切感到无比烦闷,那也不过是因为她的心中还有期待,渴望着这个“家”能令她有所归属。


    她起身拿了外套,去玄关换鞋,先乔家宝一步出了门去。下了楼梯,走出单元楼,呼吸到外头的空气,她顿时觉得浑身轻松,她要回家去,回她真正的家,再过一段日子,她要到天然的身边去,到时她们会有一个新的共同的家。


    她心中可怜妈再无第二个家可去。


    乔木忽然好想念天然,想给天然打个电话,天然早些时候给她发来的照片中的年夜饭丰盛,是她们母女三人齐心协力烹饪,她想到天然此刻被幸福包围着,心中泛起暖意。


    “姐!”有脚步声,是乔家宝追着她跑下楼来。


    她回头瞧一眼。


    “坐我的车,我送你。”


    “不了,我走回去,消消食。”


    “四公里远!你就一定要这样吗?”


    乔木不再吭声,只是往前走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喂,喂!姐,乔木!”乔家宝追着她,来扯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他的话中带了些哭腔,他一直都这样软弱:“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乔木站住脚步,回头盯着他:“你现在知道了贺天然是我女朋友吧?”


    “她是你女朋友又怎么样?我是你弟弟!”


    “你是我弟弟,又不是我自己选的。”


    “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要这样对我!你都把我砸成那样了!”他几乎要嚎啕大哭了。


    “……我也没想到你连那也躲不开。”乔木继续往前走去。其实婚礼当夜她原本只想甩手将工具箱砸到乔家宝身旁的墙上好吓一吓他,谁成想他运动神经太弱,躲也躲错方向,竟自己迎头往上撞。


    乔家宝跟在她身旁,忽然真的声泪俱下,说:“姐,我跟志高分手了。”


    原来是感情上失了意,才急于找妈妈与姐姐将爱补足。


    “……关我什么事?感情上分分合合,不是很正常吗?早点回去吧。”


    “我都跟他分手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吗?你以为我就那么好过吗?刚刚你爸的话你听见没有?我跟你都是一样的,我们都不好过!”


    乔木更加冷然地往前走着,再不想看他一眼。


    乔家宝的眼泪开了闸:“妈说你怨她,说这个家亏欠了你,但这关我什么事?我也是受害者!谁这辈子那么好过?人人生下来都是受苦的!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受了多少欺负……我单位那些男同事,成日就是聊股票,聊换什么新车,聊家里有几套房,聊有没有靓女背着他老婆给他抛媚眼!我生下来做个男人,我就不能什么都没有,我想像你一样做女人倒好了,什么都没有,也没人会笑话你,上了桌可以不喝酒,连二手烟都能少吸点……”


    乔木听着弟弟的啼哭,始终走着自己的路。其实她倒相信他那颗狭隘的心是受了不少苦,这人生的苦是各人自知的,她只能承担自己的,无法分担他的。


    见她不为所动,他一时气急,抹了眼泪拽住她的衣袖,恨恨地说:“我跟你说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这样,是谁遗传给我们的?”


    她觑他一眼。


    “我告诉你吧,我来告诉你!有一次,我发现——乔爱国在偷看我电脑里的影片。没想到吧?哈哈!”他尖笑了两声,倒像陷入癫狂了,“我想,要真是那样,那他这辈子也挺苦的,不能接受自己,搞得变成了一个疯子……其实他不就也跟全天下其他的爹都差不多?打孩子、骂老婆、喝酒讲大话……他还嫌他命苦,摊上了你这种心硬的女儿和我这种没用的儿子……所以你看,谁这辈子那么好过?你怪我,我要去怪谁?谁这辈子那么好过?”


    他反复地说着最后的这句话,在大年夜几无行人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哭哭啼啼地跟着她,终于她停下来,回过头,平静地说:“我不怪你。我去了西宁,你把妈照顾好。就这样吧,别跟着我了。”


    这样说完,她便走了,将他留在了原地,将那个旧日的“家”与曾经渴求着“家”的自己也留在了原地。


    她所言不假,她对他并没有什么记恨与怨怼,只是彻底的无感,彻底的不在乎。


    他已用尽了浑身解数,等来她的大赦开恩却只是遭到流放,他只能站在原地抽泣着,看着她走远。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春节期间她闲来无事,便在家里盘算各样东西是要带走还是留下。


    天然趁着短暂的假期带妈妈妹妹还有210去了青海湖,给她发来湖边拍下的视频,画面中冰封的湖面苍凉,风呼呼作响,天然的声音在一旁为她解说。镜头一转出现了扭头望来的贺真,她察觉自己入了镜,腼腆地笑着来推姐姐的手,又一转是戴着毛线帽的田娟禾,耳朵两侧还有两簇绒毛,她冲着镜头招起手来,说着新年好,然后镜头往下,拍到了鬼鬼祟祟蹭到贺真脚边的210,贺真礼貌地走远了两步,它却还死皮赖脸地跟上前去要与她亲近。


    天然在画外说,看你的狗多厚脸皮。


    最后镜头向后转去,出现了天然明媚的笑脸,乔木在屏幕的这头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天然的身后立着一个近年来已流行到俗滥的景区路牌,天然伸出手指,逐字逐字用夸张嘴型不出声地念上头的字:我在青海湖很想你。


    乔木大笑,回复道:嗯,我在洗衣机旁也很想你。她开盖拿出刚洗好的衣服。


    大年初五,妈在商场的工作难得休息一天,她买来新鲜食材,到乔木家做饭。


    “你爸和阿弟今天都说有饭局,我们母女两个自己吃,清清静静挺好的,你要是真去了西宁,以后妈想见你一面也难了。妈多做点肉菜,分装起来,后边几天你也省得自己做饭……”


    “嗯。”乔木在旁帮妈洗净蔬菜,问妈在商场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也烦,那个经理天天都是盯着我们,怕我们少干了一点占了他便宜!不过、不过,还是挺好的!大家有时候聚在一起吃个午饭,说说经理的坏话,也有趣得很。我跟你说我有个同事叫阿妙的,你得叫她妙姨……她们家那乱七八糟的故事是说也说不完,好好笑的,天天在家跟她的极品公公斗智斗勇……不过她很厉害的,四十多岁了还在自学日语,说她以后要去日本打工,赚大钱、看看世界……”


    胡春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了一茬又想起一茬,乔木听出她的快活——这份世人眼中低微的工作给她打开一扇新的窗,让人在她身边流动起来,让故事在她身边流动起来,她的生活不再单单是日复一日的家务与喜怒无常的丈夫。


    “还有一个叫阿莉的,她说过几天,介绍我去给人当月嫂,几个老东家扎堆找她,她安排不过来呢。她说将来做得好,东家们互相介绍,就不愁钱赚,一个月万把块也有……反正妈是觉得成天在家也没事干,不如趁现在还干得动,多赚点钱,这次你爸说什么我也不辞职……”


    胡春晓盖上锅盖去焖那锅里的鸭。“对了。”她转身去玄关旁挂着的皮包里拿来一样东西。


    “这个给你。”


    乔木扭过头,见是一本存折。


    “之前在香格里拉,妈不是说赞助你买车吗?妈本来就给你存了这笔钱,但那年存了定期,年前刚刚到期,妈才去转出来,本金十万块,再加上利息。还有,之前天然退回来的彩礼,六万八,妈也转到这里边了,反正,你们是要一起过日子嘛……你去西宁,也不一定马上能找到合适的工作,需要钱用,要是经济上有问题,你再跟妈说,妈现在有收入了,又有养老金,帮你付付房贷是没问题的……”


    乔木接过存折,一时无言,心中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收。


    胡春晓像也很难为情,马上转身去看锅里的汤,不再多说。


    乔木在沙发上独坐了一阵,听着抽油烟机呜呜响。对她与天然之间的事,妈谈不上支持或是反对,而只是“接受”,妈似乎是觉得,身边有个女伴,也总好过孤身一人。妈已明白了她绝不再愿意做乔家宝的好姐姐,也不会再回归那个家去做一个好女儿,她生根发芽,长出自己的树冠,坚定心意巍然不动,妈只能让步,只盼着能够维系母女间的感情。


    总算那感情是真的,剥离了家中的男人们,剥离了女人须得为家庭牺牲的潜规则,总算母女仍是真的相爱。


    终于她用抽纸盒将存折压住,暂且算是收下。


    她走去拿碗筷摆桌,似不经意地开口说:“妈,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爸?”


    妈怔了一下:“都几岁了?还想那个做什么?捱一捱,这辈子就过去了。你看他现在年纪大了,老实很多了嘛……”


    “你今年才五十,你要是活到八十岁,那还有整整三十年,何况现在医疗这么先进,你活到一百岁也是有可能的,那你还有一整个这辈子要活呢。”


    “过完年,虚岁都五十二啦!什么活到一百岁,你别把你妈给吓死!”胡春晓语气夸张地讲着笑,但乔木分明看出她的心中起了涟漪。


    “反正到几岁都得活,盼着死了就舒服,死了再舒服,你也享受不到了。既然要活,干吗不让自己过得好点?就算不离婚,你可以跟他分开住。”


    胡春晓说不过女儿,只是笑着摆手,仍在灶前忙碌。


    乔木终于说出方才在她心中盘旋的念头:“妈,我是想问你,要不要租我的房子?我要把房子租出去,我想找一位讲卫生的女租客。”


    胡春晓惊奇于此提议,先是细细一想,才喃喃说:“你倒是会盘算。妈把房租付给你,住了你的房子,倒是房子和钱都不入外人田……”


    她一时想不定,嘴里叨起些不相干的来:“我就说我还是把你生得挺聪明的……你看从小你理科也学得不错,也从来不让妈操心……”


    为人母的,总是尽力地想出些孩子的优点,去为孩子骄傲。


    母女两人将几样菜摆上了桌,乔木追问道:“怎么样,妈?你过来住吧,我肯定是个好房东,家私家电包修包换。这样,啾仔也可以留在这里,你帮我守着它。”


    “那你爸怎么办?”


    “他又不是没手没脚、瘫痪在床,没饭吃就出去吃,不打扫卫生就脏着过。你不搭理他,久而久之他也只能接受。要是将来你比他先死,他不一样要自己过?”


    “哪那么简单……他肯定又要大喊大叫……”妈转回灶边去顾砂锅里的汤,“不过你说得也是,就让他当我死了……唉,再说吧。”


    “嗯,你先想想,我提了辞职,还要再上一个月班。”


    妈将仔姜鸭端上桌,略带些辛味的香气扑面。妈盛了碗饭给她:“你先吃两口,汤马上好了。”


    妈边守着汤煲,边收拾起厨房,又问了几句她去西宁的安排,问了几句天然的工作,想了解多一点,却再想不到该问什么,半晌妈突然说:“换个地方工作也好,趁年轻,见见世面……日子嘛,只要过下去,就会越过越好的……”


    乔木不知妈为何突发此感慨,也许妈自己也想不明白,只听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妈把你生下来,你这辈子能过得比妈幸福,这就说明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妈好像也觉得自己的话没头没尾,转而抬高了声音:“要是将来,两个人相处不下去了……恋爱嘛,这些都有可能的,你就再回来,我们南方气候好……”


    乔木笑笑,夹了一筷子牛肉,妈惯于将嫩牛肉与紫苏和酸笋同炒,火候得宜、口味丰富,她忽然想起来要问妈的事:“妈,你的牛肉是怎么炒的?还有这个仔姜鸭,你也教我吧。”


    她想等去了西宁,她可以做给天然吃。


    妈说了一通,她记下关键词,边记边说了一句:“我觉得你炒的牛肉是最好吃的。”


    这句话竟叫胡春晓发了愣:“牛肉最好吃?你最喜欢吃牛肉?鸡肉呢?白斩鸡、葱姜鸡,还有这个鸭肉……”


    “也挺好吃的,但我最喜欢牛肉。”


    “我还以为……你从小我就老跟人说,我家女儿一点都不挑食,夹什么到碗里都吃……”


    “是不挑食,但总有更喜欢的嘛。”


    乔木做着食谱笔记,忽然她意识到些什么东西,抬起头,发现妈已背过了身去。


    原来她从未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自己的喜好与需求。


    她生性内敛,又体贴妈做饭辛苦,何况她是姐姐,得让着弟弟,反正弟弟爱吃的,她也都愿意吃……这么多年来,她竟从没有对妈说过她最喜欢吃牛肉。


    妈抬起手,像是抹了抹泪。


    妈往洗碗槽走去,侧过身来,乔木看见妈的眼眶中有一抹闪亮的微光,原来那是泪被傍晚偏斜的日光照亮。


    这光不知走了多远,才自女儿的心中折入了她的眼。


    后来乔木将这件小事说给贺天然听,是在去往拉萨的火车上。


    那是2024年三月底。又是一个三月底。


    乔木终于安排好一切,去了西宁,而防城港有老妈为她守着小狗的桂花树。


    贺天然因一整年中数不清的加班、替人轮班以及各种大节值班,终于凑出了一个七天的假期。她们决定到拉萨去,再租一辆车,一路向北,开到赛里木湖。


    乔木独自搭乘火车。自西宁去往拉萨的列车会在途中经过一座叫德令哈的小城,天然到那里的保护站去出差,她们约定在火车上相见。


    这座小城坐落于群山之间,市镇依偎着戈壁中的绿洲与湖泊,青藏铁路从中穿过。


    这座城实在太小,没有多少旅客要上下车,火车只在站台停靠六分钟。天然被工作牵绊,迟迟没有现身,但乔木只是站在车门前耐心地等着,她知道天然总会来的,即使赶不上这一趟车,她们也总会在下一个站点相见。


    决心要一起走下去的人,是不会走散的。


    列车员吹哨,火车响了铃,乘务员来将门闭起,乔木拿出手机,十分钟前天然给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就要到了。


    她低头打字:车要开了,我帮你改签下一趟,在下个站等你好吗?你在车站休息一下。


    贺天然猛地从隔壁车厢跃出来,将她整个人环住,在她耳边大喊一声:“嗨!”


    乔木被吓得一时闭紧了眼。


    “你从前边车厢上的车?”她安下神来,笑着去接爱人的行李。西北腹地深处的空气比西宁还要更干、风沙还要更大,她摸了摸天然有些干燥的脸颊,理一理天然沾了沙尘的发,“就为了吓我,挤过那么多节车厢,真是辛苦你了。”


    “那你吓到没有?”


    “吓死啦!”她哄着天然高兴,将天然的行李拿到车厢行李架上去。


    火车已经开动,悠缓地穿过城市旁的绿洲。卧铺车厢内还有其她旅客,因此她们只是留在连接处的车门旁,靠着墙坐在地上,看窗外天苍地茫。


    乔木在这时想起那件有关牛肉的小事。


    “所以鸡肉和牛肉,是更喜欢牛肉。那樱桃和草莓呢?”贺天然问。


    “樱桃。不过我最喜欢的水果是……”乔木沉吟一阵,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应该是菠萝。”


    “牛油锅底还是番茄锅底?”


    “牛油。但辣的酸汤更好。”


    “雪山还是大海?”


    “雪山。最好是可以登山的那种。”


    “全熟还是溏心?”


    “溏心。”


    她们就这样一问一答,聊着些最琐碎的事。


    贺天然贴近乔木的耳朵,不怀好意地问,这个姿势,还是那个姿势?


    乔木无奈地托住自己的脸,但最终还是认真答道:“非要说的话,我最喜欢能够看着你的眼睛,能够和你接吻的姿势。”


    天然很是中意这个回答,温柔地望着她,一时两个人都想要亲吻,但列车员的脚步声传来,于是她们都扭开脸去,一起笑起来。


    列车员走过她们身旁,去往相邻车厢。


    乔木紧邻车门坐着,扭过头便望见远处的雪山与还未完全化雪的泛黄草坡上成群的羊。“快看,祁连山脉,还有好多羊。”


    “看我。”


    她回头去,贺天然吻她。


    “我还没有说,欢迎你来西宁。”


    “嗯,以后下了班,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光是说出这句话,乔木就感到幸福。


    她们又聊要不要换个大一些的房子,聊要不要买辆车,这样才好带210出门去玩。


    贺天然说:“我想,将来有一天,我们在西宁待够了,可以另外找一个城市,找一个你喜欢的,或者任何一个你能找到心仪工作的城市,南宁、昆明、成都……或者我们回防城港。我可以开一个小诊所,统治附近所有的小猫小狗。我们买一套带大院子的房子,最好离市中心远一点,附近就有湿地公园……”


    “你不穿越无人区,不救助藏羚羊了?”


    “其实……在西宁的这一年我时常在想,对我来说,给藏羚羊治病,好像也不比给邻居家的狗治病更有意义。”


    她们望着窗外的绿洲渐渐退去,火车驶入戈壁与沙漠。


    贺天然轻声说:“我想,世界赞美伟大,也应该要允许渺小。”


    “哪怕理想只是要有一个家那么渺小?”


    “是。我能参与你的理想吗?”


    乔木答:“家不是房子,家是你。你就是我的理想。”


    贺天然牵紧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两个人坐在地上,头靠着头,都恨不能挨得更近一点。


    “你知道有一个诗人,叫海子,他坐火车经过德令哈的时候,写了一首诗。第一句是:‘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最后一句是——”


    天然停顿下来。


    “嗯?”乔木扭过脸,等着天然将诗继续念下去。


    贺天然望着她的眼睛,念道:“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火车载着渺小的她们,悠悠地驶过伟大世界,驶过戈壁,驶过荒漠,驶过锡铁山,驶过盐湖,驶过昆仑山脉,驶过可可西里,驶过唐古拉山,驶过漫长的黑夜,终于驶入河谷,抵达了拉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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