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末世21 他跑入雨水中,含笑捉起牧童……
指尖烟火明明灭灭,正如牧童此刻晦暗深沉的眼睛,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天空,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斜倚着廊柱,姿态颇为闲散,表情却一片冷凝,下颌线条紧绷,脸颊甚至凹陷下去,一看就知道心情非常不好。
眉宇间压抑的怒火是他再怎么假笑也掩盖不了的。
“我等了那么久,没见你来找我。怎么,来基地的路上需要我跟我亲近,一到基地就把我甩开?你不来我的队伍,我能理解,可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的亲、弟、弟,”牧童着重强调最后三个字,阴阳怪气道,“什么时候变成男友了?就算是末世,该有的伦理道德也得有吧,亲兄弟也能登记结婚?”
“要不是刚好在附近,是不是下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得叫一声‘夫人’了?”
陆雪今是牧童特意关照的人,基地系统上与他有关的所有变动都会发送到他这边。收到消息的时候,牧童正按刘高所说在画具店挑选画材,准备找个时间请陆雪今吃饭。
他理解陆雪今,那么胆小的性格,在基地里不敢主动打扰他、跟他攀关系是理所应当的,他在这里的名声也不好,跟他扯上关系不是好事。可这不代表他能理解陆雪今跟骆明川——!
这两个人!
牧童回想过去,陆雪今和骆明川站得离他远远的,那么亲密地靠近、交谈,无人能插入的氛围自成一个小世界,云红荔还让他不要对骆明川那么敌意深重。
哈。
牧童简直想笑了。
那时候他们谈论的是情话吧,是陆雪今让骆明川忍耐,是陆雪今为了两人的未来短暂地、隐忍地应付他。
陆雪今面对他时心不甘情不愿的笑容,到骆明川面前一定充满了爱意。交颈磨耳间,有多少他不能听到的窃窃爱语?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那时候的直觉一点没错。
冰冷如刀的目光,直直刺向落后陆雪今半步的男人。即便是不认识他们的人,一听刚才堪称劲爆的发言,一看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再一看机关大门上高悬的牌子,无需过多解释,便已心领神会——这是一场情感纠纷。
不到半分钟,就有不少人凑过来围观。
人类的天性就是凑热闹,哪怕末世来临也不例外。更别说三个当事人都是男人,还帅得各有千秋,什么亲弟弟、假弟弟……两男争一男的戏码,刺激啊!
而看被两男夹击的青年,确实有被争夺的资本。
那洁净无瑕的脸蛋,那匀称修长的身段,那如沐春风的气质,那无辜的、纯净的笑……啧啧,谁看了不心动?
正当路人浮想联翩时,这场争端的焦点开口了:“我一直以来,确实把明川当成亲弟弟照顾。”
阳光如融化的金箔碎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漂亮得一塌糊涂。
他的声音柔和得像一缕风,慢声细语地解释着,让不少围观者捂着心口想:这么乖这么美的人,哪怕是谎话,我们也信啊!能让他刻意编造谎话欺骗,也是一种荣幸!
偏偏牧童不为所动,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陆雪今柔弱的姿态,以至于有了一定抵抗力。
而且他得知陆雪今前脚狠狠拒绝他,后脚就跟他一直看不顺眼的野男人结婚,正是破防的时候,不由得怒火中烧,冷声嗤道:“所以照顾到一个户口本上了?”
基地早已废弃旧时的户籍制度,更没有户口本一说,不过都知道牧童只是类比,当中的潜台词,大家都懂。
刺激啊!
不明真相的,还以为牧童是被绿茶弟弟当小三撬了墙角的原配。少数认出他身份的人,则面色古怪。
陆雪今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便淡淡说道:“……你就当是这样吧。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不过短短三天的一路相随而已。
其中大部分时间,牧童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不阴不阳,他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个熊孩子产生好感,岂不是自甘下贱?
“没什么关系。”牧童更加破防,他本该因娃娃脸长相而显得亲切,此刻却被怒火扭曲了面容,显得格外骇人。
斜斜倚靠廊柱的闲散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如弓张的脊背。浅色瞳孔带着天生的野性,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猎物。
牧童冷冷笑道:“这么说来基地路上我把你叫进车里贴身保护,分出清水份额,怕你这娇气包吃不进东西,专门搜罗新鲜食物——都是我一厢情愿?都是没什么关系的普通人随手为之?那我可真是个大好人。”
“你的确是个好人。”陆雪今说。
“陆雪今!”牧童扬高了声调,他几步逼近,高大的身材几乎将陆雪今牢牢笼罩,额头差一点相撞,惹起一阵惊呼,好在机关保安闻声赶来,训练有素地隔在陆雪今和牧童之间,死死将牧童拦住,生怕口头争执升级为暴力冲突。
领头的认识牧童,知晓他背后恐怖的背景,苦着脸小声提醒:“他们已经结婚了,即便您是牧家人,众目睽睽,也不能明目张胆违反规则破坏人家的关系。这不,大家都看着呢……”
牧童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差,但基地规矩在这儿,领头的硬着头皮,恨不得把声音放到最小,把姿态放到最低,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这位公子哥,成为他发泄怒火的出口。
好在牧童尚保有一定理智。他死死盯着陆雪今,目眦欲裂,仿佛要将对方睫毛的弧度都烙刻进记忆,身体却克制地一动不动。
领头的赶紧跟手下使眼色:愣着干嘛,赶快联系云副队!
一直没吭声表态的骆明川,这时候才把视线放到牧童身上,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敌意。接着,他低头翻开结婚证看了好几眼,又抬头瞥向被层层阻拦、面色阴沉的牧童。
唇角缓缓勾起。
嘶——
发现这细微举动的围观群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哥们,虽然没弄懂你们谁是正宫谁是原配,但都领证了,阶段性胜利了,就别那么嘚瑟了!还去挑衅人家,小心手下败将变成小三,反过来把你的墙角撬了!
还好牧童的目光始终钉在陆雪今身上,没怎么关注他身后的野男人,要不然真有血溅当场的可能性。
“牧队长,我真的很感激你、云姐,以及狩猎队的其他成员,一路以来承蒙你们的照顾,”陆雪今顿了顿,颇为无奈地说道,“但我对你除了感激,再无其他感情。”
说完,他向后去找骆明川的手,男人极为顺从,反过来握住青年的手。
十指相扣,在牧童愤怒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骆明川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可举手投足间浓浓的挑衅之意,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不少人暗自思忖,这正宫目前看来怕也不是个好东西,但人家会装,比起当场开闹、说话阴阳怪气的超雄男,至少更体面。
输得不冤!
围观群众小声嘟囔渐渐散去,那些“到底是正宫打小三还是小三打正宫”、“亲弟弟情弟弟”、“超雄男就会摆脸色难怪老婆不要你”的议论传入耳内,牧童蓦地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开,仿佛终于调理好情绪。
“行了,人都走了。”他翻了个白眼,说,“还怕我追过去打人?”
领头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心知这件事没完了——以牧童的脾气,这种状似不在意的态度,才是他最愤怒的时刻。
……
脱离众人的视线后,陆雪今率先松手。
骆明川弯曲的指节微勾,似是因为本能挽留他,最后沉默地回归低垂的姿态。
“你是故意的。”骆明川平静道。
故意表演恩爱,让牧童对他产生敌意。
对方可不像讲道理的好好先生,都在狩猎队的序列中,有太多方法可以折腾刚加入的新人。
“嗯。”陆雪今诚实点头,他抬手拍拍骆明川的肩膀,像个教导弟弟的好哥哥,“很好玩吧。”
好玩……
骆明川骤然皱了下眉。
果然是随性玩弄人心的恶魔。
他对牧童没有好感。高高在上的公子哥,一看家世背景就不简单,盛气凌人,傲慢无比,嘴贱得不得了,又无比愚蠢地对陆雪今产生觊觎。之前牧童与陆雪今的多次接触,都让他杀心沸腾。
然而,当看到陆雪今毫不留情把牧童当成一时的玩意儿、消遣时,第一时间涌上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淡淡的、物类其伤的哀意。
他忽然痛恨青年把别人的真心当成一场游戏了。
新领的证件脆弱易损,一回到廉租房,骆明川就小心翼翼地将结婚证收好。放进匣子前,他克制不住地翻开外壳,目光流连在白纸黑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与陆雪今的合照。
虚假的笑容。
虚假的关系。
没人知道真正联系着他与陆雪今的其实是一种更为阴暗的“共犯”身份,一种藏起锋利爪牙,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的“异类”身份。
一直以来,骆明川都对人与人之间浅薄易碎的联系嗤之以鼻。
然而手握这薄薄证件之时,某种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宏大的感动降临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种热泪盈眶的错觉,仿佛这是他等了很久的战利品。
明明是第一次接触结婚证的硬壳和纸张,触感却异常熟悉。
骆明川将之归结为错觉,关上匣子,轻轻合上抽屉。
晚饭后,他开始处理家务。白天天气还算明媚,入夜后竟泼下暴雨。天气的变化越来越极端。
猪鼻蛇从睡眠中苏醒,丧尸化的动物不再需要进食,但需要一个舒适的“家”。陆雪今对它兴致缺失,定期为它清理宠物箱顺理成章变成了骆明川的工作。他一把扯出蛇身,随手扔到一旁。
雨水急促地敲打玻璃窗。他身侧,陆雪今陷在沙发中。
洞幺语气有些复杂:【居然在小世界里结婚了,唉,宝宝,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我的感受。宝宝,你是什么感觉啊?】
陆雪今百无聊赖地扯下皮筋,慢吞吞抓住那一把碎发重新扎起来。
他觉得洞幺这个问题很多余。
“又不是第一次结婚了,能有什么特殊感受。”
洞幺闻言好奇地问:【你跟沈默结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听说你们人类会为此举办盛大的婚礼。】
扎得歪了,陆雪今试图捋正,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哦,只领了证。”
口吻淡漠,仿佛并不在意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与血亲之外的人缔结联系。
洞幺怔了怔。
又听陆雪今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不过,盛大的婚礼没有,盛大的葬礼倒有呀。之前,你不也出席了。”
洞幺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和内容怪怪的。
听起来,陆雪今好像一点也不为沈默——他亲密爱人的离世而伤心落寞。
洞幺知道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感情也会逐渐淡去、消退,但从沈默去世到现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陆雪今居然已经能若无其事地提起那场葬礼了?
明明当初他站在棺桲前垂眸的时候,是那么哀恸。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折的白玫瑰,疲惫又虚弱。
这时,通讯铃响起,打断了洞幺的思绪。
是廉租楼的管理员。
“0321陆雪今,外面有人找,姓牧。”
捉蛇回箱子的手一顿,陆雪今则挑了下眉。
【啊啊,这姓牧的怎么还阴魂不散,别是恼羞成怒下追过来砍人吧,宝宝别理他!】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陆雪今说着起身,从玄关处拿了把伞就出门了。
进化后的丧尸会被光源吸引,基地对夜晚照明管制极严,加之暴雨倾盆,整个基地如同沉睡在黑暗中的巨人般面目模糊。
没人注意到厚重雨幕中飞来的漆黑乌鸦。
陆雪今摸黑下楼。
乌鸦站在房檐上,他站在不断滴水的屋檐下,对面是形容狼狈的牧童。
这位不可一世的狩猎队队长,此刻任由冰冷的雨水敲打,湿发紧贴面颊,作战服沉重地压在宽阔的肩背上。
他没有打伞。
牧童的眼睛里风暴肆虐,苍白的嘴唇紧抿着,表情冷酷。他执着地盯着陆雪今,却始终不发一言。
雨丝斜飞,湿润的触感宜人,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陆雪今的心情还算不错,也就有耐心陪牧童玩耍。
现在没有旁人,他温声解释:“我们初来乍到,无依无靠,没有出众的能力能在基地站稳脚跟,明川虽然有异能,但太弱小了。结婚听起来荒谬草率,但一时之间,也只能想出这个办法。”
“牧队长,你帮我这么多,我不能再……理所当然地向你索取。”
陆雪今苦笑着,似乎为这荒唐的举动感到难堪。
雨中人眉梢颤动,若有动容。
“等站稳脚跟了,我们就会解除登记。”说着,陆雪今小心地环顾四周,低声请求,“牧队长,求你别把我们假结婚的事情说出去。听说这在基地是重罪,后果很严重。”
缀在睫毛上的细密雨珠倏然抖落,僵硬平直的嘴角,忽然有了微妙的缓和。
原来是这样。
尽管早就猜到这个可能性,那几个自诩经验丰富的队员也这么劝他,但终究不如陆雪今当面陈情来得有效。牧童原本一腔怒火和冷意,顷刻间被青年寥寥几语安抚。
牧童刚想说,那就离婚,我为你提供庇护。
却蓦地发现陆雪今正紧紧盯着他。
屋檐下光线昏暗,但异能者身体经过强化,黑夜也能视物,因此牧童看得清清楚楚——
陆雪今的瞳孔像猫儿一样放大,在夜里亮得惊人,亮得诡异。
那专心致志的眼神,好似正把他当成珍贵动物般审视、观察,乃至剖析,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某种反应。
这不像陆雪今会有的表情。
牧童哑然,怀疑那是错觉,片刻的沉默后,陆雪今微微偏头,漫不经心说道:“——那些,都是骗你的呀。”
他探头打量牧童的表情,无辜地笑起来:“你信了?”
“你在说什么?”牧童只觉得喉咙干涩。
“听不懂吗?”美貌青年歪头。
彻底撕下弱小胆怯的伪装,用冷淡的、古怪的、刻薄的语气诉说他对骆明川的爱。
“要不是为了明川,我才不会在你面前委曲求全呢。说起来,牧队长,你那些故作镇定的别扭表现,有够好笑的。”漆黑瞳仁放大扩散,使原本如天使般纯净剔透的眼睛恶意横生,陆雪今毫不留情地嘲笑着,“不过,也算给枯燥的行程增添了几分乐趣。所以我感激你呢!”
这一刻,夜雨如同灭世审判的焰火狂乱砸落。牧童突觉双膝发软,一时之间,他不可置信。
青年隐在黑暗里的肌肤盈盈生光,眉眼柔和,笑容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阴冷,坠落的雨珠在他面前扭曲,牧童遍体生寒,怀疑这是一场梦境。
但陆雪今已经没了闲聊的兴致,他跑入雨水中,含笑捉起牧童冰冷的手掌,将伞塞进他粗糙的手心,温柔地关切道:“这几天夜里多雨,怎么出来不带伞?被雨淋湿了多难受啊。快回去吧,别感冒了。”
牧童捏着伞柄浑身僵硬,所有热度都被转身离去的青年带走。
雨幕中的乌鸦转动猩红眼珠,震颤双翼,旋即飞离。
陆雪今回到住处的时候,骆明川正倚在门边,漫不经心地问:“玩开心了?”
“真的挺有意思,可惜你没看到他的表情。”陆雪今唇角微扬,眼底流转着餍足的光,那笑容宛若从他人情绪中汲取养料的恶魔,美得惊人。
窗户半开,密集的雨珠撞入,陆雪今迈入斜斜的雨幕中,眼睫垂下来,意味不明地说道:“不过,手是冰凉的。”
“这一点不好……”
骆明川拿来干毛巾,一把盖在陆雪今微湿的头发上。
他并不因参与其中,成为陆雪今收割情绪的共犯而感到愧疚,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能够操控牧童的身体,近距离观察到陆雪今那刻薄傲慢的,仿若魔鬼现世般兴奋的表情。
不过来日方长。
次日食堂人声鼎沸,喧嚣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交谈。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好想吃水果……”
“想吃就攒积分呗,日积月累,总能换一个桃子吃吃,据说是科研室那边特培的品种,甜得不行。唉,不过得猴年马月去了,要是能加入狩猎队……”
“我可不敢去!虽然能挣积分,但太危险了!成立到现在不知道死多少人了。”
“哈哈,你个小丫头片子,胳膊恁细,就算想去,人家也不敢收你呀!”
背后的人你一言我一句慢悠悠地聊。
“不过我听说基地里最顶尖的那支——姓牧的队长,你知道吧?居然说得了重病,暂停一切外狩活动,改由云副队带队。”
“你也听说了?真的假的,不是说异能者壮得像头牛一样,不会生病吗?”
“应该是真的,毕竟队伍出去的时候都看着呢,确实没有那男的。”她们似乎不敢直接提牧童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用模糊的代词指代,“太奇怪了……那队长,你懂得,不是个嘴毒超雄但很厉害的异能者吗,怎么就他一个生病了?所以我猜,估计别有隐情,可能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声音渐弱:“也是,他毕竟姓牧,牧家人……现在哪里都是姓牧的,据说中心研究院的首席也是牧家人。”
几分钟后,那两人收拾餐盘停止了交谈。
陆雪今也轻轻擦去唇边不慎沾染的油渍,起身离开食堂。
……
他现在身处一家画廊中。
这里艺术氛围浓厚,往来宾客皆身着西服礼裙,安静中透着一股无声的高高在上。
这种东西,本不应该在末世来临后的基地里出现——当多数人仍在为生计奔波、为渺茫的明日挣扎时,安全的大后方却有这样一群人享用着精致茶点,谈论着最风雅却也最无用的艺术。
要是传出去,指不定掀起什么波澜。
因此画廊的存在仅在小部分基地上层人士中流传。
陆雪今能走进这里并获得参展资格,还是托了先前在食堂偶然结识的世家子弟的福。
对方虽然潦倒到来外环的食堂买廉价餐,但背靠的家族仍然在基地中占据一席之地,能轻松联系到旁人难以接触的大人物,把陆雪今的名字加进参展名单对他而言是顺手为之的事情。
陆雪今当时只轻轻蹙眉,面露难色,被迷得七荤八素的世家子弟立刻捶胸表示要为他排忧解难,当天下午,他就收到画廊邀请函。
如果能在这里卖出一幅画,所得的积分足以让陆雪今和骆明川一个月衣食无忧。
可惜他的画作不怎么受欢迎。
站在画廊角落的青年,挺括的白衬衫,浅灰色外套,略长的黑发扎在脑后。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唇边噙着淡淡的笑容,便足够瞩目。
从他带画踏进这里起,明里暗里便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
或西装笔挺,或闲散不羁,这些人特意来到角落与陆雪今攀谈,嘴上论着艺术,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的目光掠过画面,对那阴郁诡异的风格兴趣缺缺,反而神情专注地打量着画家本人,若无其事地探问着他的来历与背景。
“陆先生是刚来基地不久?难怪我们都不认识你,原来是生面孔。”在这些心怀鬼胎的人中,尤以眼前这位黑红挑染发的青年最为执着殷勤。从相貌来看,此人大概脾气暴躁,却在陆雪今面前柔声柔气,生怕一句重话惊扰了眼眸低垂的青年。
他头一回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奈何青年始终神情淡淡,提不起兴致。
但这种怯怯的、安静的姿态倒别有一番风味,使得挑染青年能压下烦躁,伪装好好先生。
“是啊。”陆雪今敷衍着,有些不耐烦。
洞幺也很无语:【这人是傻子吧。】
金属球挡在两人之间,机械臂张牙舞爪,隔空挥舞到挑染青年脸上,充分展现出系统的愤怒。
“那陆先生……”挑染青年仍叽叽喳喳,陆雪今眸光柔和,状似认真倾听,实则早就分心观察周围。
这时候,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格格不入的身影。
铅灰色连帽衫,褐色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像很久没经过打理。
气质冷淡,面容平平无奇。
“是他……牧淮……”
“他怎么来了?牧童……”
那人旁若无人地走到角落,在陆雪今的画前驻足,认真端详。
整整一个下午,他是第一个只看画而不看画主人的人。
陆雪今眼眸亮起来,扔下喋喋不休的挑染青年,主动走向对方,“先生,您有意向买下它吗?”
等了等,牧淮才将视线从画上移开,平淡地看向他。
这个人很眼熟。
他认出来了。
陆、雪、今。
牧淮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那个让他表弟心伤欲死的人。来基地没几天就被人纠缠,明明相貌不算艳丽妩媚,却浑身散发出一股惹人垂涎的危险气息。
是应该慎重看护的对象。
青年的眼睛在灯光下莹莹生光,在里面找不到丝毫杂质,如同玻璃珠般剔透无暇,望向他的眼神里盛着最纯粹的喜悦。
陆雪今没有认出他。
牧淮淡淡地想。
最终,他出手买下了这幅画。并且出于替表弟收拾烂摊子的目的,以及一点微妙的保护欲,主动向陆雪今约画。
这幅画最终被悬挂在基地守卫最森严的研究所首席实验室内。
这里有丧尸,有人类,有千奇百怪的动物和扭曲古怪的实验产物。
画的内容正好与这里阴森的氛围契合,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阴冷。只不过周围悬挂的是圣洁的宗教画,两者风格迥异,显得割裂而古怪。
操作台上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药剂,一只被剖开的实验鼠血迹未干,旁边却立着一尊天使塑像。
白翼纯净,低眉祈祷,神态柔和。
牧童曾嘲笑这间实验室像邪教徒的巢穴。
“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布置。我真不想承认你这种人是我表哥。”牧童那时徒手捏碎了上一尊塑像,任由碎片割破掌心,蜿蜒血迹污染了桌面,“还是说我也是个疯子?哈哈。”
牧淮静静凝视,觉得塑像与陆雪今有几分神似。
他背后,丧尸狰狞咆哮,青灰色的皮肤下不断有异物凸出。
实验结束,牧淮脱下血淋淋的塑胶手套离开。穿过走廊时,牧童迎面走来。
两兄弟气质迥异,但仔细看五官,确实能找出很多相似处。
“你闲着没事干了?”牧童阴恻恻地问,显然知道他跟陆雪今的交集。
被人狠狠戏耍下面子,他却并不记恨陆雪今,反而对主动帮助陆雪今的表哥敌意重重,但这就是牧家人的相处方式,牧淮早已习惯。
他不欲跟这头发情的野兽交谈,一言不发,冷漠地走过去,两人擦肩而过,仿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
此后,在画廊、画具店以及一些文艺场所,牧淮经常碰见陆雪今。
偶尔他们会闲聊几句,但更多时候,他只是远远看着。
漂亮的青年很快融入圈子,成为众人簇拥的中心。
他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从来认真倾听他人观点,无论是谈论诗歌画作,还是辩驳学说理论,那种柔和包容的姿态使他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存在。
众星捧月。
完全可以用这么个词语形容他。
当青年手持细长酒杯,轻轻靠在花房二楼时,身边人迫不及待地抛出话题逗他发笑,他懒洋洋地应着,仰头抿下一口清甜的酒液,喉结微微滚动,荷叶边的衬衫领子在日光下像翻滚的浪花,衬得脖颈修长,肤色白皙通透。很难想象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身无分文、怯懦胆小的普通人。
陆雪今像干枯的花蕾终于得到雨水滋润,绽放出片片洁白细腻的花瓣,引来群蜂飞舞。
这些环绕着他的人,藏起从前眼高于顶的傲慢,那么亲切而亲昵地微笑。他们并非真心热爱艺术,只是将艺术当作接近陆雪今的跳板。
庸碌的凡人。
如果不是倚仗家族庇护,他们早就成为基地外麻木痴愚的丧尸了。
对基地而言,这些人毫无用处,反而像蛀虫般一直啃噬基地的坚墙铁壁,浪费大量资源。
简单来说,就是混吃等死。
牧淮一直认为他们最好的归宿是到研究院里。最近实验遇到瓶颈,正需要大量素材做对照。这样他们也能发挥作用,为人类这样庞大无序的群体贡献应有的力量。
陆雪今不一样。他是为生计所迫,为了躲避他那随心所欲、野兽一样不知道收敛丑陋欲望的表弟。
他应该活着。
其他人应该作为血肉土壤来托举他。
“牧首席,难得见您出来,实验最近有进展吗?”有人走过来低声询问,“您要是遇到困难,请随时联系我们,大家都很关注……”
漠然的视线一瞬扫过,牧淮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那人表情一瞬僵硬,很快恢复如初,泰然自若地走开。
牧淮跟张扬的牧童是两个极端,他鲜少露面与人接触,这种性格得罪了很多人,但因为他的身份、他的能力,没人敢置噱他的行事——所有人都等着研究院的成果。
即便对陆雪今,牧淮也只是出于牧童惹起祸端的考量,在暗中稍加关照,让这朵花不至于被群蜂分食了。
这天忽然下起小雨,聚会提前结束。
牧淮注意到陆雪今没带伞,不止他一人发现,很快有人提出送陆雪今回家。
“不麻烦你们,我住在外环,不顺路。”陆雪今笑着拒绝,那笑里带着些许无措。
有人仍坚持送行,但软性子的青年这回没松口,等到众人陆续离开,他才慢吞吞往外走。
牧淮望着他的背影,踌躇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他握着雨伞,嘴唇嗫嚅了几下,有些生疏地开口说:“我有伞,我送你回去。”
陆雪今闻声回头,身后是细密柔和的雨帘,他的笑融在天光之中,一双弯起的眼睛比水洗过的天空还明澈。
牧淮呼吸一滞。
“不麻烦你了,我家里人来接我。”陆雪今轻声说。
原来不是他找来回绝别人的借口。
陆雪今几步走向远处,钻入一个男人的伞下。那陌生男人细心为他遮挡风雨,不让他沾到半点雨水。
“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牧淮听见陆雪今开口,撒娇的语气,亲昵的口吻,他紧紧靠着男人的手臂,两人依偎在伞下亲密地走远了。
从事研究这么多年,牧淮对鲜血的味道异常敏感,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闻到男人身上扑面而来的浓重血气。
牧淮知道他。
短短时间就声名鹊起、行事冷酷凶悍的狩猎队新人。
每一次外狩都战绩斐然,满载而归。
牧淮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第一次随队外出,就掏开了队友的心脏和腹部。
就是这样一个残忍暴戾的人,却会默默来接陆雪今回家,细心呵护,不让他沾染半分世俗纷扰。
“……家里人。”
牧淮想起来了,在系统的记载中,陆雪今婚姻关系那一栏显示的是“已婚”,伴侣正是眼前这位。
如此亲密无间的伴侣,牧童确实不该介入其中。
牧淮垂下眼。
第23章 末世22 安分点,别乱来。
牧淮眼里这对共撑一伞、呼吸亲密、十指相扣的恩爱情侣,刚走过街口,就自然松开了手。
刚才还近乎耳鬓厮磨地贴近,悄悄细语、恩爱无比,现在却保持一定距离,若非雨伞限制使得他们不得不靠近,怕是会隔出更大的间隙。
骆明川不习惯与陆雪今并肩而行、肩部相依的状态,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半拍。他把着雨伞,始终罩着陆雪今头顶的天空,自己大半个肩膀却漏在外面,任由细雨打湿。
淋湿的面积还在扩大。
牧淮绝不会想到,这令他自惭形秽的浓情蜜意全数虚假。
被婚姻绑住的两人,一个将对方视作可随意耍弄的玩具,另一个抱着以身饲魔的决心,自以为能牢牢看住身旁的危险。
他们就像在深海中无声形成的巨大旋涡。表面只有细微的水流扰动,平静无波。只有置身其中才能感受到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引力。他们彼此角力,时远时近,时近时远。
陆雪今是旋涡的中心,带着与生俱来的引力,理所当然地吸引周围的一切。骆明川则是沉默环绕的守卫。
骆明川刚从基地外赶回来,来不及洗漱换衣服,衣袖上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经常白天出门,深夜带着令人皱眉的味道返回。
“他是你的新猎物。”细雨氤氲中,骆明川的声音显得模糊。
陆雪今正偏头看着蒙蒙烟雨里的楼房以及云缝间漏下的一抹暖融融的阳光。听到声音,他回首挑起眉来,漫不经心地:“嗯?”
“……”握着伞柄的手指无声收紧,“没什么。”
骆明川想到离开时那位研究院首席投来的目光。
平淡,沉静,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懊恼。不像其他人,看向陆雪今时总裹挟着赤裸的渴望。
牧淮似乎并未被陆雪今引诱。
不过……
奔流在血液里的直觉却在嘶吼,告诉骆明川绝非如此。
与牧童同一个枝丫长出的果实能是什么好东西?看起来光鲜亮丽,剥开表皮,里面肯定也是一团腐肉。
他心安理得地厌恶牧淮。
一路沉默,直到回到家里,骆明川酝酿已久的第二句话才慢吞吞扔出来。
“在基地里老实一点。这里有太多人,就算要玩,也收敛一点。”他伸手捏捏陆雪今的后颈,半是威胁半是妥协,“要是被人发现你的身份……”
后果不言自明。
向来习惯直接动手的人,头一次放狠话很不熟练,话音未落,骆明川已侧过身去,佯装打理雨伞,避开了陆雪今的视线。
抖动雨伞,看伞面雨珠缓缓滑落,再用棉巾擦掉湿痕。
骆明川心不在焉地折着伞,余光瞥见身旁一直安静的身影忽然一动——
陆雪今凑到他面前,那双剔透的眼睛看着他,眼部轮廓秀美,抿起的嘴唇外缀着一点小涡。
“知道啦。”他拖着尾音懒洋洋地说。
声音本就悦耳,一旦刻意夹嗓子,顿时如同琥珀色的蜂蜜一样甜滋滋。
骆明川舌尖微动,仿佛真尝到了那股带点腻又带点辛辣的甜。
又在撒娇卖乖。
看透了这把戏,骆明川不欲多言,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狠话归狠话,他当起保姆来依旧无可指摘,利落地洗净蔬菜,烧锅倒油。
陆雪今哼着支离破碎的小调,踱到宠物箱边逗弄猪鼻蛇,奈何身上的气息过于吓蛇,小蛇蜷缩蛇躯一动不动,只拿米粒红的眼睛盯着他,蛇信痴呆地搭在外面。
“宝宝,你的智商有多高?”青年恶劣地夹住蛇信扯了扯,“有我老公高吗?”
洞幺:【……】
猪鼻蛇显然不屑于和人类比拼智商。
一时无聊,家里一人一蛇,竟然都躲着他。陆雪今想起还有一个机械生物,立刻升起捉弄洞幺的兴致。
便在脑海内说:“我以为老公的记忆全被清洗掉了。”
【?】洞幺不明所以,【确实清得一干二净,不然你老、沈默早就认出你了。而且,骆明川只是他的一个精神碎片,拥有的关于你的记忆,本来就没多少。】
“嗯?”陆雪今矜持地摇摇头,表示不认可,“但你看,他为我做的饭,都是我的口味;给我准备洗澡水,打扫地面,整理厨房……”
他每说一个,就支出根手指来,不知不觉十根手指数遍了,还有很多细节没列举。
“而且他做家务的习惯跟沈默一模一样,也没忘记我爱吃什么……”陆雪今脸上顿时绽开甜蜜笑容,“瞧,就算失忆了,老公身体的本能还在爱我。”
他用一种甜腻得发慌的语气说着,眼瞳亮晶晶的,仿佛整片阳光都揉碎了落在里面。
任谁看,都会以为是一位陷入爱河的貌美青年。
洞幺:【……】
怎么回事,数据也会生病吗?
为什么感到发自生理的不适?有种被宿主抓过去硬灌了几大瓶陈年蜂蜜的反胃感。
说起来,蜂蜜是什么味道呢?
陆雪今还没放过它:“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坐在床头为我念诗。听说他婚前事务繁忙,一年到头难得休息,可跟我结婚之后,他就整天呆在家里。”
他放缓声音,睫毛轻颤,眸光粼粼:“那时觉得,两个人光是静静坐在一起,就无比幸福了。”
【……】洞幺这时也从陆雪今古怪的笑意中发觉对方在耍它玩,无语地点出宿主话里的矛盾之处,【可是宝宝,你之前还说沈默很少回家。】
“啊。”陆雪今夸张地捂住嘴,羞怯地垂眼,“被你发现了。”
【那到底是经常跟你腻在一起,还是很少回家但对你言听计从呀?】
陆雪今矜持地摇摇头,不回答。
洞幺QAQ:【……宝宝,你真坏。】
【我刚刚计算了一下,以现在的奉献值,说不定拿到特效药治疗骆明川就满了。时间拖得越久,沈默醒不过来的风险越大,灵魂会被时间磨蚀,直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宝宝想办法跟牧淮结识,已经很努力了!但以目前的地位,和跟牧淮的交集,还是无法接触研究院,更不用说基地的核心隐秘了。咳咳——】洞幺突然刻意咳嗽了一下,【这个,考虑到宝宝是第一次任务,系统这边可以提供任务大礼包哦!】
它强调道:【我跟主系统特意申请,没有作弊哦。】
洞幺等待着陆雪今的反应,却发现青年不再搭理他,注意力重新回到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碌的男人身上。
真是个好动活泼的宝宝……
围裙是陆雪今从食堂阿姨那边拿回来的免费品,小小一片挂在骆明川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可爱的煎蛋图案勉强盖住衣服上斑驳的血渍。
这是抵达基地后,骆明川亲手做的第一顿饭。
陆雪今夹了一筷菜送入口中,评价道:“好吃。”
另一只手支着脸颊,缓缓掀开眼皮,骆明川的身影倒映在他漂亮的眼睛里。
他缓声道:“辛苦你了。”
明知这只是随口一提,也许是对方闲来无事想出来的新把戏,骆明川的心却仍是不可抑制地雀跃一瞬。
他的厨艺从小锻炼到大,除了满足自己生活所需及口腹之欲外,还有一部分源于年少时骆父那句儿戏般的婚约许诺。
骆明川那个时候才几岁,正处于对世界的探索期,还没建立起完全的认知框架。听到男人说他有未来老婆了,只一心想着,要好好学做菜。因为隔壁邻居说过,抓住老婆的胃,才能抓住他的心。
虽然很快,他就意识到男人不能做老婆,那只是骆父精神失常下一句不能产生任何效力的玩笑,却仍然下意识地关注各类菜谱。
毕竟,这位陆姓哥哥是他除骆父以外唯一的亲人,将来老了,也是要管的。
那样玻璃一样脆弱的人,除了他还有谁照顾呢?
饭后,骆明川解开围裙出门丢垃圾。刚拉开门,陆雪今叫住了他。
“这里还有一袋。”他将一个小塑料袋递过来。
转身的刹那,骆明川瞥见楼道阴影里缩着一个头发灰白、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的中年人,正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骆明川眉头一拧,关死了门。
中年人踉跄着追到他身边,疯疯癫癫地说:“你老婆……真漂亮啊!”
骆明川轻轻瞥他一眼,那一瞬间,中年人如同被嗜血凶兽盯上,身体下意识地剧烈颤抖起来。但他疯癫不识恐惧,战栗片刻后,又追到楼下,继续颠三倒四地嘶喊:“太漂亮了,太漂亮……你可要看好他!看好他!”
他站立不稳,滚倒在地,也不知道起来,就这么躺在地面上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骆明川垂下眼眸,掩去瞳孔深处翻涌的戾气。
“唉,也是个苦命人。”站在楼道边的管理员叹息道,“基地刚建没多久他就跟他婆娘来了,孩子没了,好歹两口子还能互相扶持。哪想到……”
管理员住了声,良久才低声说:“有个有权有势的异能者,看上他婆娘,就……你是321的住户吧。小伙子,你提醒小陆,让他尽量少出门,他啊,容易招惹人。”
骆明川未予理会,只将塑料袋精准投入垃圾箱。
这是陆雪今的游戏,他不会破坏。
但如果有人不长眼睛……刚好,他们是异类,本就不该在人类聚居地生活——杀掉那些垃圾后,就能带顺理成章带陆雪今离开了。
转瞬间一个月过去了,随着狩猎队作用日益关键,骆明川在基地里的地位水涨船高,各方面的待遇随之提升,他们搬入了中心区的高级公寓。如此一来,陆雪今进出那几处高级文艺场所也更加方便。
数日前诞生的丧尸潮被扫荡一空,挖出的晶核堆积成山,又能支持数十个高阶异能者进化。为此基地特地举办了一场庆功宴。
宴会厅装潢华丽,圆弧拱柱支撑起高阔空间,象牙白的雕花细腻逼真,小提琴轻扬的曲调从表演台流泻而出,漫过每一个角落。侍者或端酒水,或捧精巧茶点,穿梭在稀疏人流中。
哪怕是末世也不缺乏纸醉金迷的享乐。
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的人,要么是前途无量的异能者,要么地位不凡,在他们身上看不出半点身处末世的惶恐与狼狈。
强者总是从容。
陆雪今端酒站在角落,他今天只是稍稍打扮一番,便已光彩夺目。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明里暗里递来打量的眼神。
那些目光中的贪婪与欲望,在触及青年身旁那道如影随形的高大身影时,又顷刻消散无踪。
从宴会开场到现在,骆明川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真是条好狗。”有人用酒杯掩住嘴唇,低声骂了句。
陆雪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玻璃杯,看澄澈酒液荡出涟漪。
洞幺:【今天晚上的光照得宝宝好漂亮!】
它拿出相机,对着陆雪今拍起来。拍完想起正事来,又小心翼翼地劝道:【不过宝宝,进度是不是卡太久啦?】
陆雪今笑笑,余光扫到另一处角落里的牧淮,扬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骆明川阻拦不及,收获了一个空酒杯。
“果酒而已。”陆雪今拍拍他的肩膀。
又懒洋洋地在脑海里说:“急什么。现在开始不迟。”
或许是酒气上涌,他眉宇间染上一抹飞扬的神采,柔和轮廓间氤氲出几分纸醉金迷的秾丽,闪闪灯光下愈发迷人。
恰在此时,有人快步走过来,小声叫道:“骆副队。”
看那样子,像有要事。
骆明川不耐烦理会基地勾心斗角的俗事,刚要拒绝,却被陆雪今推着背向前送了几步,“有事叫你呢。别总粘着我呀。”
那黏糊糊的语调让来者忍不住瞥了眼面颊泛红的青年,顿时心跳耳热。骆明川蓦地侧身挡住视线,眉峰一凛,“走。”
走出几步,他不放心地回头指了指陆雪今,那意思是:安分点,别乱来。
第24章 末世23 黑发湿漉漉地搭着,身上水流……
当骆明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剩陆雪今形单影只地立在那里时,很多人的目光变得肆无忌惮。
青年拥有皎月般无暇的容貌,性情又柔顺体贴,要不是身侧有恶犬徘徊守护,早就被某位、或者某几位有权有势的人物圈在掌中。
可惜,家有恶犬,吠声凶恶。
好似察觉到了明晃晃扎人的目光,青年怯怯地垂下眼眸。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因为饮酒,漂亮的血气从脖颈一路氤氲至脸颊,如同白瓷上晕开的胭脂,浓淡两相宜。
他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关注他。殊不知正是这份怯生生的遮掩更激起狩猎者的兴致,让人对他更加上心。
“真是位佳人,可惜……”有人低声嗤笑,未尽的话语在酒杯碰撞声中消散。
远处,几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聚集在一起低声交谈。被簇拥在中央的男人染着碎金短发,耳骨上嵌着三枚细钻,锁骨链同戒指闪闪发光,颇为张扬。
他生就一副邪气相,漫不经心笑着,把玩手中酒杯,看起来对这场宴会提不起兴趣,视线却始终锁在角落那道瘦削身影上。
有个二代捻起果盘里的樱桃,说道:“说起来,他跟姓牧的不是纠缠了一段时间?听说来基地的路上碰见,只是搭了狩猎队的车。姓牧的可搞笑了,以为人家喜欢他,端着姿态邀请陆雪今去他队里打杂,结果惨遭拒绝。后面追到结婚所……”他故意拖长语调,满意地看到众人好奇的目光。
“然后呢?”
“正撞见骆明川搂着人从登记处出来。你们没看见他当时的表情……”那二代夸张地捂心,“破防惨咯~当街跟人争风吃醋,这还是咱们苍穹生人勿进的牧-队-长吗?”
“姓牧的这么普通又这么自信,还以为自己光站着就惹人喜欢啊?哈哈哈哈,也不照照他那不阴不阳的长相,有人看上他才奇怪吧!”
“之前陆雪今搬家的时候,他也跟过去了,站在人家公寓楼下一动不动,以为自己是望妻石呢。”
这件事倒没几个知道,二代们纷纷追问:“那陆雪今理他没?”
爆料的人神秘一笑,伸出手指缓缓摇摆两下:“当然——没有!更杀人诛心的是,那天陆雪今下楼是去接姓骆的回家,就在他面前。姓牧的眼睁睁看着人恩爱小两口上楼。”
“我靠,那是有点惨……我们牧少爷怎么不直接抢人过来?他不是最会这一招?”
哄笑声中,有人转向始终沉默的男人,“霍哥,牧家没动静?”
霍深晃着酒杯,目光仍追随着那个身影:“正常情感纠纷,没什么大不了。”
他之前远远见过陆雪今几次。顶漂亮的青年,浑身上下味道干净,摸不出半点杂质。面孔柔和,瞳仁清丽,笑起来格外纯净,像误坠凡尘的天使,在污浊混沌的俗世里格格不入。
现在喝了酒,脸烧红起来,愈发显得脆弱易碎,让人……忍不住想据为己有。
他也确实需要被人好好珍藏起来。
视野中央的青年终于动了,他离开宴会厅,朝最角落的洗手间走去。霍深放下酒杯,抬步跟上,眼风漠然一扫,蠢蠢欲动的其他人不敢再动一步。
主厅灯火明丽,觥筹交错,灯光斜洒在侧廊,照出半截深色地毯。这里远离尘嚣,更加安静。隔着奢侈的玻璃,能看见园中阴影错落有致的花枝。
陆雪今放缓脚步,任夜风拂过微烫的脸颊,吹散酒意,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倚靠墙壁,望着对面花园神色平静。听到脚步,他侧首望来。
面容虽然寡淡,但身材挺拔,一双眼睛犹如寒星,浑身上下气质脱俗,足以撑起这身浅色西装。
“牧先生,晚上好!”陆雪今扬唇笑唤。
牧淮颔首。
夜风轻缓,他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酒香。
难怪一向内敛安静的人情绪这么高昂。雀跃的声音如鸟儿般清脆,让他心情也跟着扬起。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晶晶的,带着纯真的好奇与喜悦。
牧淮顿了顿,刚想开口提醒,陆雪今未卜先知般抢先开口,轻快地说:“我只喝了一点点,没有多少。”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俏皮地比划出一段距离,“真的只有一点。”
“骆明川呢?”牧淮搜寻四周,没找到男人的身影,表情微冷,“他就让你一个人?”
“明川他去开会了呀。牧先生,你怎么不进去?偷偷告诉你,里面有很多好吃的,酒也好喝,甜甜的。”
话多了好多,尾音黏黏糊糊,还凑这么近,细腻肌肤在眼前放大,眼眸含着水光,稍一低头,就能看瞥见微敞的领口。
牧淮心头发痒,不甚自在地别开视线。
这种场合居然敢放他一个人行动,他的配偶实在……牧淮不愿意过多评价他人的私事,但在这件事上,很难给骆明川一个好的评价。
“嗯……”陆雪今又歪歪头,才想起出来的目的,“我现在去洗把脸。”
见他步履平稳,不像是醉得厉害的样子,牧淮便没跟上去。有糟心弟弟在,对方又是有夫之夫,他平时很注意跟陆雪今交往的分寸。
然而擦肩而过时,陆雪今回头朝他微笑,这一瞬间,一抹潜藏在瞳孔深处的亮红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牧淮骤然惊疑不定地挺直了腰背。
……不可能。
怎么可能?
作为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接过父母辈的遗产一手主持新人类进化项目,牧淮对丧尸无比了解,当然清楚在现有理论推断下,丧尸后续的进化方向。
他的研究室里还有一具进化过程被人为中断的高阶丧尸样本。
他的眼睛,就是晦暗的红色。
思索间,又一个人从身旁经过。
……
洗手间位于最角落的位置,此刻除了陆雪今外空无一人。
拧开水龙头,手掌接一捧清澈的水,慢慢打湿眉毛、濡湿眼睫。水的冷度扫去酒香,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轻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陆雪今慢条斯理地清洗掌心,漫不经心地想:进来的人会是谁?
他没有特定目标,只是认为会有人跟随他走进洗手间,这个人无论是谁都可以。
片刻后,陆雪今等的人到了。
霍深一看到半倚着洗手台的人,下意识关上洗手间大门。
水流声戛然而止。
陆雪今转过身,湿漉漉的指尖抵着冰凉台面。看到进来的是陌生面孔,而且大门被悄然关闭,他明显警惕起来,身体缓缓站直。
素来能言善道、巧言令色的霍深,此时忽然说不出话来。来前反复打磨的开场白哽在喉间,心脏擂鼓般狂跳,肾上腺素飙升,让他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只会傻傻盯着陆雪今发怔。
陆雪今眉心微蹙,像只警惕的小猫缩在角落里。
霍深看到他脸颊还在淌水:“你脸上……”
慌张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雪白柔软的方巾,克制地向前几步,想给陆雪今擦脸。他猜测陆雪今现在一定强忍着恐惧,所以要忍耐、礼貌……
“我是霍深,你应该听说过我吧?我,我目前在培育室工作,安全稳定,积分收入高,不用像狩猎队那样危险……”
【你谁啊你!懂不懂礼貌啊,我们宝宝洗脸呢!你跑进来干嘛?】洞幺气愤大叫。
霍深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介绍自己,眼见青年对他的靠近反应不大,浓重的喜悦涌上心头——
……难道?
然而就在方巾即将触碰到脸颊的瞬间,陆雪今突然抬手狠狠拍开。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扬起笑容,大步走来,霍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想着不能让陆雪今害怕,便下意识后退、后退,再后退。
怔愣之际,对方已逼近眼前,霍深宽阔的肩背抵住瓷砖,退无可退。
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耳际。
……是喝多了酒,还醉着吗?
霍深为陆雪今的异状寻找理由。
脚下忽然一痛,低头,是陆雪今踩到他皮鞋上。
“你……”霍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光是影子就能完全罩住陆雪今,偏偏青年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堵住他,还十分恶劣地踩在他脚上,用鞋尖重重碾动。
这是怎么了?
霍深顿时面红耳赤。
这、这么刺激?
他抬起头,迎来的却是一记恶狠狠的拳头。
……
牧淮在走廊徘徊良久。
他怀疑刚刚是光线带来的错觉。
陆雪今经过体检,到达基地后从未离开安全区,感染概率远低于频繁出入基地的骆明川。
是他太过疑神疑鬼,做研究走火入魔,看到什么都想到丧尸那方面的东西。牧童就曾嘲笑他一辈子只会跟尸体打交道。
这样想,牧淮释然了。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抬头发现洗手间大门紧闭。紧接着,里面传来碰撞声和细弱的、无助的呜咽。
眉头霎时紧皱,基地里藏污纳垢、心思肮脏的人不少。
牧淮立刻抬臂狠撞大门,他不知疼痛,用力强硬,不过几下大门便轰然而开。
“陆雪今……!”洗手间里的景象与想象中截然相反,牧淮的呼唤戛然而止。
地砖上水渍淋漓,身材高大的男人倒在上面不省人事。
牧淮认得这张面孔——基地农业方面一把手,家世背景能力皆不凡,性格狡诈狠辣如狐,又睚眦必报,很少有人敢得罪他。
……霍深。
虽然不是异能者,却学了一身杀人的搏斗术,加上身边保镖如云,多次针对他的暗杀都以失败告终。
现在却直愣愣躺在地上,额角有小小的凹陷和血迹,昏迷不醒。
而陆雪今蜷缩在洗手台旁最角落里,黑发湿漉漉地搭着,身上水流滴答,像只受惊的野猫。
这种场面,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霍深身边一向清静,没想到对陆雪今起了心思,还采取这么下作的手段。
“……”牧淮冷冷地将视线从男人身上移开,回到陆雪今身上,目光放柔,他顾及陆雪今此刻大概处于极度紧绷警惕、慌张无措的状态,开口安抚,“没事,没事……”
他半蹲下来,见青年可怜兮兮发着抖,雪白的手臂和手指间红痕触目惊心,忍着怒火安慰道:“是我,牧淮,我们认识的。你先起来,我带你去换衣服,不然会着凉生病。好吗?”
轻柔劝哄的语调,就像把野猫抱在怀里,安抚性地梳毛。
陆雪今就在此刻慌张抬眼,一双红瞳耀目灼灼,明亮灯光下,没有错看的可能。
牧淮这才发现他紧抱双膝的十指上,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色。
“……原来你是丧尸。”牧淮轻声叹息。
第25章 末世24 敬绿意。
这句话无异于当场宣判死刑。
牧淮看见陆雪今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青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只被逼到绝境、浑身炸毛的流浪猫,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向前迈了一步,陆雪今立刻绷紧脊背,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牧淮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靠近一寸,那双手就会毫不犹豫地撕开他的喉咙。
“……你别过来!”
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警告,因恐惧而被拉得又细又尖,听起来可怜得很。
陆雪今的眼圈更红了。他慌乱地攥紧膝上顺滑的西装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颤抖。
眼前的男人对他来说是个随时爆炸的危险物,牧淮的一声叹息、一个眼神都能瞬间点燃洗手台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然而,牧淮只前进了一步——他弯腰,从瘫倒在地的霍深手边拾起那方因沾水更显柔软的方巾。
陆雪今死死盯住他,瞳仁像野兽般收束成针芒大小。
他拼尽全力表现出自己的凶悍,可在牧淮眼里,青年蜷缩着身体,胸前的白衬衫被水打得透湿,洇出一片肉色。扎在脑后的发束已在激烈的抵抗中散开,凌乱地垂在肩头、黏在侧颊。虚张声势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完全不像只面目狰狞的丧尸。
陆雪今或许以为他要举报自己,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谁知牧淮只是平静地关紧洗手间大门,转过身来,食指轻轻抵住唇部,无声说道:别把其他人引来。
噤声。
陆雪今陡然屏住呼吸,像溺水将亡忽然有人递来一根竹竿,仓皇眼底顿时迸发希望的光彩。
洞幺围观全程,不得不感叹自家宿主的演技真是出神入化。换成它是牧淮,恐怕也会被这副柔弱无依的可怜相骗过去。
“你……”陆雪今嗫嚅着,张口却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他焦急地眨眼睛,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
牧淮靠着着门板,静静端详他许久。
虽然是丧尸的眼睛,但很好看。
颜色远比以往的实验品明丽,漂亮得像一对纯粹天然的宝石。
酝酿良久,陆雪今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牧先生,求您、求您别举报我。”
他可怜兮兮地仰起脸,嗓音里满是哭呛:“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感染了,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睛的颜色忽然变了,指甲也变得奇怪。我以为我只是生病了,但他们说……这是丧尸。”
“但我和外面那些丧尸根本不一样!”青年哭诉着,盈盈的泪水润湿眼睫,他像个落汤小猫般小心翼翼观察牧淮的表情,见他眉头都没动一下,语气愈发凄楚,“我之前想,不应该进基地……我怕祸害别人。可是,可是……明川要怎么办……”
“他才刚成年,还是个小孩!”
听到这句话,牧淮眉梢轻皱。
“牧先生,我不像那些丧尸对人类有食欲。您只要查一查,就知道我每天都正常进食,从来没咬过别人。”陆雪今举出各种证据竭力证明自己的无害,“您看,我对您也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为了增加辩解的可信度,陆雪今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您看——”
他轻轻张开双唇,露出藏在里面的小巧尖牙,湿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牧淮眨了下眼,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别挪开,你看呀!”陆雪今手指扯着艳红的唇瓣,试图让牧淮看到更多,“唾液分泌正常,说明从生理机制上,我不渴求人类的血肉。”
他缓缓靠近,哀声乞求:“牧先生,您放过我吧。我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人类。要是我哪天失控,您就直接杀了我!”
“明川好不容易有个容身之地,我不想他再四处漂泊了……”
狩猎队令人闻风丧胆的骆副队长,在他嘴里竟仿佛成了个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牧淮听过他们的故事,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兄弟二人互相扶持长大,哪怕世事突变也没有抛弃对方。这份比亲情更加牢固的羁绊,在抵达安全之所后,最终演变为更为浓烈的爱恋。
牧童拿什么跟骆明川比?
有那么一瞬间,牧淮心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不过这份情绪很快便沉入心底,再无涟漪。
他冷静地审视着,权衡着。
按规矩,感染者格杀勿论。狩猎队的铁律明明白白——凡携带丧尸咬伤者,禁止返回基地;身上携带伤口者,需要隔离观察。
能在丧尸感染后觉醒异能的人凤毛麟角。
没人愿意冒着生命威胁接纳一个定时炸弹,基地目前最需要的是稳定。
但如果研发出控制丧尸感染的特效药,会有很多人得到拯救,人类将顺利完成基因进化,如前人预想的那样拥抱新时代。
陆雪今……
他那么弱小,那么胆怯,画画画得那样好。初初绽放的生命,不该就此枯萎凋零。
——要是有药能够拯救他。
牧淮想,特效药的研发已陷入僵局太久,陆雪今这样一个特殊的样本,或许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而且,毕竟他的弟弟给陆雪今造成了那样大的困扰……
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为留下他赋予必要性,但牧淮清楚,更多的是私心。
至于这份私心究竟为何,他不想深究。
“我不会举报你。”
陆雪今紧绷的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真的吗?真的吗?谢谢您,牧先生,真的谢谢您……”
“但鉴于你的危险性,”牧淮打断他,“从此刻起,你必须时刻处于我的监控之下。这点,能接受吗?”
青年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时,地上的“尸体”有了动静——霍深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即将转醒。
“我……”
发生什么事了?
头……好痛……
视野里灯影重叠迷幻,仿佛有两个人影立在旁边。
依稀记得,他拿出方巾,想要,想要——之后发生了什么?
男人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牧淮清楚霍深的性情,从私生子一路做到大权在握,看起来好打交道,实则行事阴邪、锱铢必较。若让他嚷嚷开来,此事注定无法善了。
他刚摸出药剂准备让霍深重新昏迷过去,身边刚苦苦哀求他的柔弱青年行动了——
陆雪今毫不犹豫地挥出拳头,精准击中霍深下颌。刚苏醒的男人再度软倒,不省人事。
动作干净利落,力道远超预期。
牧淮:“……”
陆雪今怯生生地抬眼:“……我怕他醒过来喊人。”
牧淮叹了口气,抬手——陆雪今抖了下,下意识瑟缩,却强忍着没有躲开,任由牧淮的手掌落下。
干燥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不知是泪还是水的痕迹。
“别怕。”牧淮托着陆雪今紧绷而柔韧的腰身,缓缓将他扶起,“不用管他,我们先走。”
这间洗手间位置偏僻,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找来,他打算先把陆雪今带出会场,再处理剩下的事情。
情绪平静下来后,陆雪今的眼睛恢复正常,除了略显凌乱的衣着、泛红的眼眶和身上蜿蜒的水痕外,看不出半点异样。
牧淮扶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掌下的温暖。
一只牙尖的,拥有正常体温的,爱哭鬼丧尸。
谁能忍心用枪口对准他?
他们没回主厅,沿着外廊悄然离开,途中遇见个出来抽烟的纨绔子弟。
“……陆雪今和牧淮?”二代惊讶得烟都快拿不稳,回想起那二人手臂相依的亲密姿态,“我靠,我靠!”
他难以置信:“不是,居然是牧淮得手了?”
“牧淮跟牧童,我靠,兄弟丼!”
这牧淮向来冷冰冰跟个机器人似的,整天泡在研究院你,没见过他有什么欲望。一朝开窍,居然这么出格。
先不说牧童知不知情,那陆雪今,不是还有个登记了的老公吗?
二代这么一想,不禁咂舌感叹:刺激啊!
抖抖烟灰,烟也顾不上抽了,只想多看点热闹。
那边骆明川好不容易应付完基地高层回到会场,环顾四周,却没在衣香鬓影中发现陆雪今的身影。
又跑去哪儿玩了?
眉头立刻紧锁,召来附近侍者询问。
“那位先生刚才去洗手间了。”侍者对陆雪今印象很深,格外在意对方的行踪。
“刚才,是什么时候?”骆明川刨根问底。
“这……”侍者哑然,一时说不出个精准时间。
“这不是骆副队吗?久仰,久仰。”有人端着酒杯靠近,身上萦绕着未散的香烟味,“陆先生我刚才碰见了,他跟牧淮一起离开了,我还以为是骆副队的安排,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这一瞬间,二代和侍者都清楚看到了骆明川的表情变化。
二代捏着玻璃杯脚的手微微发抖,心里小人直冒冷汗。
……还真是跟恶鬼一样恐怖骇人。
转而,那股子看热闹的犯贱劲涌上来。
有好戏看咯!
“敬绿意。”他对着骆明川步履匆匆的背影举了举下杯,慢悠悠啜饮一口,随后突然想起——怎么不见霍哥?
“上个厕所要这么久?”二代嘟囔着,怀着好笑的情绪暗自蛐蛐,不会有病吧?
……
深色轿车缓缓汇入主干道车流。
牧淮透过后视镜观察陆雪今的状态。
后座的青年起初警惕地观察车外建筑道路,鼻头微皱,但随着轻轻嗅闻车内的安神药包,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抵着椅背欲滑未滑。
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牧淮问道:“要跟骆明川说一声吗?”
“啊。”陆雪今恍然回神,双手规规矩矩放回膝上,坐姿端正。
沉吟片刻,他犹犹豫豫开口:“就说……牧先生您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需要在工作地值班,可以吗?”
看来是不想让骆明川担心。
他无缘无故将人带走,确实引人误会,至少得找个正当理由。
牧淮淡淡地想。
“可以。”
正思索研究院里有哪些清闲的空缺岗位,车身忽然一晃,像被什么推了一把。偏头看后视镜头,一名高大男人正紧追着汽车。
牧淮:“……”
洞幺:【深夜神秘追车男子。是谁啊,好难猜哦。】
它跟陆雪今抱怨:【宝宝,男主太粘人了,怎么你走到哪儿他都要跟过来。】
虽然知道这是情侣恩爱,但去哪儿都能看见骆明川那张臭脸,实在令统不爽。
灯光下,牧淮认出了对方。
他踩下刹车。
嘭——
车窗被重重敲响,看陆雪今还没反应过来,牧淮替他摇下窗户。
骆明川就站在外面,高大身影几乎挡住所有光线,投来沉重的黑影。
那双漆黑眼眸紧盯着陆雪今,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下车。”
第26章 末世25 小三瘾犯了?
这种场面比走夜路忽然撞到鬼还可怕。骆明川那高大挺拔的身形、阴郁森冷的气场,以及那双深不见底、黑黝黝的瞳孔,让他显得比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怖。
洞幺投出一个鄙视的表情:【他这张臭脸想吓死谁?宝宝要不要打个马赛克?】
陆雪今淡淡瞥了驾驶座上的牧淮一眼,随即镇定自若地推门下车,径直走向骆明川,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将他引向一旁的角落。
牧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后视镜上逡巡,看见两人背对着他,走到一盏昏黄路灯下站定,一高一矮,身高差距无比和谐,手指不由得敲击轮盘,向来平静无波澜的思绪莫名泛起涟漪。
呼吸有些凝滞,牧淮烦躁地扯开领带,觉得心头这股燥意源于衣着束缚。
他还是不适应西装革履。
这个距离,他完全听不见陆雪今和骆明川在说什么。
“你要跟他走?”骆明川死死盯住陆雪今的眼睛,仿佛要穿透无辜的表象,看清他内里真正的盘算。
陆雪今闻言轻笑,眉眼弯弯道:“是啊。离开的时候太匆忙,忘记跟你说一声了。”
他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地说道:“明川,我的身份暴露了。”
“牧淮发现了我,我当时……真的吓坏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我恳求他不要举报我。还好牧淮心地善良,愿意相信我。不过,我毕竟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他冒着极大风险留下我,却不能让我有机会威胁到其他人。”
陆雪今张开双臂,极轻极快地拥抱了骆明川一下。他的气息很快贴近,在冷风中带着和煦的暖意,像一场沉醉其中难以醒来的美梦。
耳廓是柔软的发丝,骆明川深吸一口气。比起那些蠢货,他最能发现青年柔软温顺背后的冷冽,连气味也跟他这个人一样,只是乍似温柔。
拥抱一触即分,快得像场错觉。
“所以,接下来我必须时刻处在他视野范围内,由他亲自监管。这是我留下来的唯一办法。”陆雪今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虚弱的笑容。
他又攥紧骆明川的手指,压低声音道:“我隐瞒了你的状况。接下来,你要小心。”
骆明川一语不发,只是用严厉的目光逼视着他。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陆雪今不为所动。
他忍不住开口:“你故意的。”
以陆雪今的隐藏能力和迷惑人心的本领,怎么可能突然在人前暴露。
一定是牧淮,他对牧淮产生了兴趣——自牧童后,他找到了新的猎物。
这是骆明川唯一能找出的解释。
他太清楚身边人的本性——陆雪今就像只野性天然、难以驯服的猫,最大的乐趣就是玩弄人心于鼓掌。最初是他,随后是牧童,现在轮到了牧淮。
喜新厌旧,一旦猎物态度软化,表现出好感,这只可恶的猫就会骤然乏味,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寻找下一个猎物,完全不在意被抛下的人会如何。
骆明川认为陆雪今之所以始终在他身边停留,一是因为两人关系特殊,二则是因为他是众多猎物中最特殊的那一个,唯一认清他本性的一个。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是陆雪今永远不会腻味,每一次推门都会发现新乐趣,始终坦诚以待的“家”,其余人只是一时新鲜的逗留。
但是,这一回他居然因为新猎物要离开他——这怎么可以?
他们是同类,理当一起生活、相互依存,直至生命终结。
骆明川头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再如此纵容陆雪今了。之前因为陆雪今一时兴起,他们冒着被人类剿灭的风险潜入基地生活。
现在,陆雪今为了寻求新的刺激,不惜主动暴露身份,还要离开他。
下一次会发生什么?
要是他发觉在牧淮身边生活也不错呢?
骆明川眸色愈发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深邃、幽暗,带着把陆雪今卷入腹部的偏执。
不管陆雪今的真实意愿,也不能听他花言巧语,他该直接把人扛起带走,离开这个基地。
骆明川想。
毕竟他们是丧尸,不该与人类为伍。
但现在不是时候。
骆明川强压下蠢蠢欲动的双手。
“而且,明川,我之前无意间了解到,牧淮跟基地里一间隐秘的研究室有关。”陆雪今再度靠近他,柔软发顶凑到骆明川耳廓边,带来一阵酥麻的痒,他轻声说,“里面有你需要的特效药。我想,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的说辞换句话讲,就是: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骆明川嗤之以鼻。
“你放心,我会尽快。”陆雪今仰起脸,“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你最好别打坏主意。”
骆明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强忍一把捏住他后脖颈、将他强行掳走的冲动,将人送回车上。
关门前,骆明川目光锐利地射向牧淮,两个男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交锋,暗流汹涌。
“他这个人有些娇气,接下来一段时间,得麻烦你帮我照顾他了。”骆明川掀动薄唇,宣誓主权地位。
牧淮好似没察觉到他话里的挑衅,若无其事地颔首。
轿车缓缓驶出宴会馆,将男人黑压压的影子甩在百米开外。牧淮握着方向盘的指节骤然收拢,手背上青筋狰狞突起。
他若无其事地帮陆雪今调节车窗高度,温声询问他冷不冷。
十分钟后,轿车抵达研究院。
眼前是一片占地颇广的低矮建筑群,车灯扫过斑驳的外墙,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几乎覆盖了所有表面,使得这里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老建筑。
旁边就是苍穹最核心的标志塔楼,据说是只容异能者进出的场所。
牧淮带陆雪今迅速办好居住登记,随后领他到院里的家属楼。
“这一栋平时除了我没有人住。我把侧卧收拾出来,以后你就住那里。”插入钥匙拧转门锁,房间是两室一厅一卫的格局,装修简约,屋内一尘不染,没什么活气,只有微微泛黄的墙壁标记了岁月。
“白天你需要跟我去实验室里。除非有外勤任务,我基本都会在那里。”牧淮一边说着,一边找出一套没拆的洗浴用具,“到了那儿跟着我就好,不要东张西望,也最好不要跟其他人有过多接触。”
“要是有人问起我……”
牧淮淡淡说:“你就说,你是我的人。”
洞幺:【我去,这小子真不要脸!】
陆雪今抱着柔软的白色浴巾,仰着脸,怯怯道:“我都听你的,牧先生。”
牧淮顿了下,不自在地挪开视线,低声道:“……以后叫我牧淮就好。”
“早点休息。”他最后说。
一夜无梦。
牧淮保持着健康作息,不到六点便已洗漱完毕。
陆雪今仍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关好房门。往常要么不吃早餐,要么几片面包对付过去,这回他专程去食堂打包了几个奶黄包和一杯豆浆带回来。
其他研究员在食堂碰见他,还以为撞见鬼了,待看到牧淮手里提的包子豆浆,更是不可置信。
目送他离去,才敢开口跟同事小声蛐蛐:“哟,我们首席终于活了,肯吃饭了?”
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就知道牧淮很少来食堂,更没有自己开火的迹象,整日缩在实验室里,脸色白得跟鬼一样,于是不少人猜测他做实验走火入魔,把自己也当成实验品对待。
就算是异能者也得进食,长时间不吃饭,很难不让人怀疑牧淮的人类身份。
不过这都是些只在研究员口中传递的笑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毕竟是牧家人。
牧淮走到楼梯拐角,一双包裹在深色作战靴里的长腿挡住去路。
沿着靴底往上看,是一张面带冷峻之色的娃娃脸。
牧童环抱着双臂,慵懒地倚靠在墙壁上。他嫌家属楼条件简陋,平日都住在公寓,这回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牧淮直觉,这跟家里多出的人有关。
昨夜才带回来,今天就找上门,牧童对陆雪今的关注远比他想象中密切。
陆雪今都结婚了,他还没死心。
放在秩序崩坏前,这种蠢蠢欲动的小三行为几乎人人喊打。牧淮对这个不成气的表弟已经失望到极点,懒得开口打招呼。
牧童冷冰冰的视线在他脸上刮过,落在他手中的早餐上,嘴角猝然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家里来了谁?能让我这连跟家人多说半句话都嫌浪费的表哥一大早亲自帮忙带饭,你也太贴心了。”
“是嫂子?听说你连夜带回来一个人,看来我妈不用整天担心你孤独终老了。我可真好奇,究竟是谁这么大能耐。”
“打算什么时候给家里介绍,什么时候结婚啊。”牧童阴阴道。
“你不是都知道了。”牧淮语气平淡。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牧童的怒火,他神情陡然扭曲,一把揪住牧淮的衣领,将他重重掼在墙壁上,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牧淮你可真行啊——”
“从小就会装,装得无欲无求,把所有人骗得团团转。实际上连亲弟弟喜欢的人都要抢,你可真是个好哥哥。他已经结婚了,你知道吗?!”牧童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地说。
“这句话由你说出来真是可笑,”脊背撞得一阵阵锐痛,牧淮却低低地笑了一声,反问道:“你也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怎么还纠缠他,小三瘾犯了?”
第27章 末世26 “当狗,我不比牧淮好用?”……
牧淮挣开牧童的手,缓缓整理被弄皱的衣领,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既然知道他有伴侣,就别总想着打扰别人。我带他回研究院另有原因,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在他看来,表弟牧童一直以来都像个没长大的熊孩子,随心所欲,兽性十足,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对陆雪今的喜欢无非是求而不得后逐渐加深的偏执占有欲,一场单方面的掠夺,只会给陆雪今带来灾难。
要是被他知道陆雪今的状况,肯定会以此为把柄威胁陆雪今。因此绝不能让他抓到蛛丝马迹。
牧童死死盯着牧淮这张波澜不惊的脸,熟悉的无处发泄的无力感再度涌上心头,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暴怒,令他额角青筋迸起,狰狞得如同魔鬼。
“另有原因?”牧童冷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他来研究院里能有什么原因?那些见不得光的实验吗?牧淮,我警告你,别打他的主意!你要是敢把他当成实验品,我绝不会放过你!”
牧淮挑了下眉:“你还在为以前耿耿于怀。那只是个意外,我错误地评估了你的价值,事实上,你根本没资格做实验体。”
“要不是你一直骚扰他,我也不会带他走。”
“……你最好说到做到。”牧童压下翻腾的情绪,语气冰冷,“牧淮,我会盯着你的,一直盯着。你最好不要有小动作,不然——”
他紧紧捏起拳头,威胁之情溢于言表。
这时上首传来一声疑惑的问询:“你们……?”
牧童猛地收手,牧淮也瞬间将面上的嘲讽盖下,恢复平静温和的姿态。
陆雪今站在门口,大概是被说话的动静吵醒,眼里包着朦胧的泪花,正用手背轻轻揉眼睛。
他小声打了个哈欠,头发顽皮地翘起,眨眨眼,疑惑地看着兄弟两人。
“我在跟牧童商量基地未来几个月的狩猎计划,吵到你了吧。”牧淮面露歉意。
“那倒没有。”陆雪今乖乖摇头,让出门,“进来聊吧,外面好冷。”
无比自然的态度,仿佛他是这个家的另一位主人。牧淮呼吸一顿,莫名感到这场面非常舒心。
“不用,让他先上去,”牧童狠狠刮了亲表哥一眼,视线来到陆雪今身上,眼神复杂难言,“……你下来,我找你有点私事。”
豆浆的热度顺着纸杯传递到手心,再缓缓蔓延到手臂、心脏,小心地抿一口,温热液体入喉,妥帖地驱散了初冬的冷意。
陆雪今跟牧童并排坐在楼下的木椅上,中间间隔的距离大得能再塞下一个壮汉。牧童莫名想起还在车厢内时,身边青年委曲求全地往他那边小步挪动的场景,明明才过去两个月,却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瞥见陆雪今打了个寒颤,他拧了拧眉,当即脱下皮衣往青年身上一罩,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毛衣内衬,在早晨的寒雾中也不觉得冷。
“有什么事就说吧。”陆雪今捧着豆浆,呵出的气与热汽混在一起,氤氲成一片白雾,“包子都快凉了。”
他赶着吃早饭呢。
【宝宝,我帮你改下数据,保证不会变冷!】洞幺主动跳出来说,没看到自家宿主眼底一闪而过的厌烦。
牧童闻声侧头,目光直直地撞入陆雪今的眼中。那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漠然。
牧童的心猛地一沉。一瞬间仿佛被拉回那个让他心碎又迷恋的雨夜,雨水穿透骨髓,带来一阵一阵的寒意和刺痛。
那天他深夜回到公寓,失魂落魄,狼狈不堪,脑海不断闪过陆雪今的一颦一笑,怯懦的的垂眸,委曲求全的笑容,隐忍的皱眉……
那都是假的?
只是为了搭上狩猎队的车,让骆明川免于危险?就这么喜欢?
面容扭曲了一瞬,他不由得问道:“骆明川舍得放你一个人出来?”
陆雪今没说话,只淡淡瞥他一眼,“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牧童道:“不管你为了骆明川想做什么,接近我那个人人厌恶的表哥都不是个好选择。那家伙做研究走火入魔,连亲人都能当做实验品,你最好小心点。”
陆雪今一笑,用天真的语气说道:“是么,可我觉得你表哥人不错,至少和你比起来——他很好。”
【就是,比你这个超雄男好太多!】
牧童这回表情没什么变化,只紧盯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这副执着认真的姿态,仿佛无论陆雪今接下来说出什么,他都会立马为他办到。
“牧队长,你想太多了。”陆雪今吸了口豆浆,无辜地看着他,“我真的只是托牧先生找了一份工作而已。”
“……我会一直关注研究院。”牧童深吸一口气,又起身对着陆雪今半蹲下来,热烘烘的身体直接贴着青年的小腿,比皮衣还挡风,微微抬起的眼尾上挑,带着克制的攻击性,“趁早离开,这儿不是什么好地方,你想找工作,我有更多岗位。我记得你喜欢画画,画廊的管理员怎么样?”
没等陆雪今开口,他又道:“当狗,我不比牧淮好用?”
说完,他起身,宽大手掌一把罩住陆雪今的肩膀,重重地将皮衣压得更严实。
“走了。”扔下那句毫无廉耻的宣言,就这么顶着寒风消失在陆雪今的视野里。
【他受什么刺激了?】洞幺一脸问号。
就牧童的性格,它以为这男的就算不大吼大叫纠缠它宿主宝宝,也该用阴阳怪气内涵宝宝对他的始乱终弃。
居然这么怕平静坦然?
张口就是当狗,和他之前那副高自尊心高攻击性的性格表现一点也不相符。
“可能是知道自己错了。”陆雪今随口道。
在外待了一段时间,滚烫的包子刚好降到适口的温度,陆雪今低头小口咬着,松软的包子皮,香甜的内陷,混合着甜度适中的豆浆是绝佳早餐。
早饭后,牧淮把通行卡的副卡装在卡带里,挂在陆雪今脖子上。
青年捏起卡带观察一番,抬头看着他。
牧淮解释道:“万一有什么事我不在身边,你可以刷副卡回家属楼。”
副卡只能在研究院内部使用,留下的信息也能让他及时获取陆雪今的行踪。
“好的。”陆雪今乖乖点头。
研究院新生活开始了。
牧淮的实验室位于院里最核心的位置,外围守卫荷枪实弹,监控无处不在。但牧淮的权限似乎很高,哪怕带一名陌生面孔出入实验室,也没人提出异议。
里面的场景……和想象中疯狂科学家的工作间别无二致,物种多样,关着好几个同类陆雪今的同类。
禁锢丧尸的培养皿就在工作台前,一眼就能看见面容狰狞的丧尸,听见他们恐怖的嘶吼,和间断不休撞击玻璃的声音。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人总忍不住想象哪一天培养皿碎裂,丧尸冲出牢笼,撕咬猎物,以血肉满足欲望的恐怖场景。
换成其他人,和这样恐怖的生物同处一室,恐怕寝食难安。
偏偏实验室主人和意外到来的客人泰然自若。
第一天,牧淮为陆雪今挨个介绍丧尸,他给每个实验体都取了编号姓名,对每一个实验体的状态和价值了若指掌。
牧淮指着离工作台最近的实验体问他:“你是他的同类,能从他的吼叫里听出什么信息吗?”
实验体对陆雪今的到来没有特殊反应,倒是对着牧淮不住嘶吼,一双暗红瞳孔凶意满满。
漫长的实验使得他不再像其他普通丧尸一样浑浑噩噩,只知跟循本能。从他眼睛里,陆雪今清楚地看到几分类人的思索和狡猾。
他在隐忍,在观察。
陆雪今摇摇头,提醒牧淮:“他有了神智,你要小心。”
实验体这才对陆雪今投以注目,眼底闪过一丝古怪和诧异。
牧淮满意地点头,说道:“他是我目前为止成功捕捉到的唯一一只具有智慧的活体丧尸,研究价值重大,不仅如人类般懂得伪装、示弱,还具备特殊能力。”
“之前基地外聚集数次丧尸潮,我一直怀疑是由他呼唤形成。要不是被我们捕捉,他现在可能已经进化为丧尸的头领了。”
“丧尸皇?”陆雪今歪头。
牧淮颔首:“这个词语很贴切。一旦丧尸皇诞生,人类现有的基地格局将会被打破。”
“不过不用害怕。”牧淮瞥见陆雪今隐隐低垂的眼眸,上前挡住丧尸狰狞的面貌,安抚道,“他已经被我们捉住,再也没有逃脱的机会。相反,我们可以从他身上获取大量信息,相信有朝一日,人类能够摆脱丧尸的威胁,重新回到城市。”
他暗自补充一句——成为神选的新人类。
不过最近的研究与实验体无关,陆雪今看着各种颜色的药剂在牧淮手间不断发生化学反应,猜测这就是故事里提到的特效药。
“过程跟我调酒差不多嘛,到底什么原理?”他好奇地问。
洞幺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
【原作者也没写啊!】它抱怨道,【里面太多bug了,设定上就很奇怪。】
怕陆雪今追问,它立马转移话题:【宝宝,无聊吗?我给你放点影片解闷吧。】
有现成的乐子何必走弯路,陆雪今佯装热心,询问道:“牧先生,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
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椅子上,没有其他娱乐,看着怪孤单。
牧淮不欲让他接触实验仪器和药剂,也不打算让他干重活,看着反应管内液体沸腾,激烈的反应让淡绿色气泡透过管口缝隙迸溅而出,沉吟片刻,最终开口让陆雪今帮忙整理工作台。
这份工作很轻松。牧淮本来就是个爱干净的人,做完实验后都会顺手清理工作台,没有多少陆雪今发挥的空间。
陆雪今拿起一次性湿巾,随意抹了几下台子,就收手坐在一边。
见陆雪今盯着培养皿发呆,牧淮做实验的手顿了顿,之后心不在焉,整个早上毫无成果。
下午,牧淮让陆雪今留在实验室里,说要出一次外勤。
离开前,他再三叮嘱陆雪今别碰工作台上的东西,“那些液体大部分具有腐蚀性,有些毒性强烈,在我回来前,你都别靠近工作台。”
陆雪今立刻将椅子拖远,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显示自己很听话。
【好乖的宝宝……】洞幺哈特软软,掏出相机想给陆雪今拍证件照。
结果牧淮一走,端坐的陆雪今就起身踱步到培养皿前。
洞幺看着糊成一团的照片:【……】
很快平复心绪。
小猫好动就是很难拍到好照片,这张虽然没拍到正脸,但飘逸灵动,可以称得上艺术照了!
第28章 末世27 我马上就叫人除虫。
洞幺又好奇地观察陆雪今动向,它的宿主一改在牧淮面前的乖巧姿态,脚尖往外打开,很是潇洒地环抱手臂扫视四周,目光落到自己的画作上,满意地点头,瞥见旁边的宗教画,又露出嫌弃的表情。
“科学研究者也会信教么?”陆雪今伸手戳戳工作台上的天使像,塑像纹丝不动。
洞幺说道:【小说里除了叛逆的牧童外,整个牧家都是圣母天使的信徒。小说原文里还将丧尸病毒与人类进化挂钩,长篇大论地探讨宗教,但没说出所以然。估计是作者为了时髦添加的设定。】
“人类进化……”陆雪今勾唇一笑,转身面对实验体,屈指在培养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嘬嘬”的声音,“你进化到什么程度,能说话吗?”
实验体一脸漠然,忽略掉狰狞面容和暗红双目,他这样安静,倒真像个神智清醒的人类。
陆雪今继续耐心敲击,力道由轻到重,频率由缓到急。持续不断骚扰下,实验体终于展露出非人的姿态——他蓦地冲过来,躯体砸在培养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面屏障都在震颤,仿佛下一刻就会分崩离析。
那张深青泛灰的脸因挤压而变形,腐烂的皮肉在透明屏障上刮出几道粘稠的湿痕,狰狞的鼻翼夸张地耸动,嘴巴撕裂到极限,露出参差交错的利齿,畸形的舌头对着陆雪今手指落下的位置疯狂卷动。
看起来要不是有培养皿阻挡,他早就冲出来把外面挑衅的人类撕碎。
陆雪今垂下手,笑容淡去。
“‘具有智慧’……还不是跟条狗一样。”他冷冷地说,“又脏,又臭,又丑。还吵。”
话音落下,不断嘶吼的实验体瞬间安静,像被某种无形的物质慑住般,暗红瞳孔剧烈颤动,闪过近似人类的恐惧。舌头还挂在培养皿上,粘液顺着屏障缓慢下淌,他整个尸体有如被踩住脖子的公鸡,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陆雪今转身,他才慢慢收回舌头,骤然蹿回培养皿最里面的位置。
等牧淮刷开实验室,发现陆雪今还乖乖坐在椅子上,看坐姿,像他离开期间基本没动过。雪白领口探出一段玉石般的脖颈,乌黑的发斜斜扫过,在冰冷灯光下跃动着轻盈的光泽。
莫名地,牧淮松了口气。
“你回来了。”陆雪今偏头望来,用一种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依恋的语气说道。
心脏仿佛被他用羽毛轻轻扫动,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牧淮清清嗓子,但他性格沉闷,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提起手里的箱子。
熟悉的皮革纹路和搭扣,只是颜色不同,看起来比骆明川之前提回来的更高档。
陆雪今眼睛渐渐亮起,待牧淮在工作台上打开箱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高档画材,更是惊喜得无以复加。
牧淮利落地搭起画架,放好画布,再把湿润的笔递给陆雪今。
“无聊的话,可以画画。”
陆雪今忍住喜悦,小声说:“谢谢。”
抿唇时连梨涡都冒出来,可见能画画带来的雀跃。
牧淮忍不住也跟着勾起唇角。
“举手之劳。”他平淡道。
于是实验室出现一人马不停蹄工作,一人慢悠悠画画的场面。
陆雪今画得很随意,靛蓝、深红、浓绿,各种颜料毫无顾忌地泼洒在画布上。他看起来没什么构图计划,只是胡乱涂抹线条,成品不出例外,异常缭乱。
对这样的画,牧淮还能昧着良心夸一句:“天马行空。”
陆雪今骤然弯起双眼,带着点小小的骄傲说道:“谢谢牧淮哥夸奖。”
牧淮哥……
牧淮一时神情不属,刚擦过试管的毛巾兜在天使像上,胡乱抹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陆雪今挑眉,又在画布上重重抹了道灰色。
比起牧童,他表哥性格倒更有意思,更有挑战欲。要不是还有骆明川在,他倒想花点时间逗逗牧淮。
独自一人的时候,牧淮往往要待到夜半三更才离开实验室,有时候赶进度直接拉开折叠床睡一晚,第二天照常工作。但有陆雪今在,一到下午六点,牧淮准时脱下实验服,带陆雪今去吃晚饭。
研究院颇为冷清,研究员们或昼伏夜出,或跟随团队进行秘密攻坚任务。陆雪今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没见到多少张生面孔。
从实验楼到食堂要经过一方小花园,常年无人打理下,杂草和野花肆意生长,黄昏时有淡淡的草味浮动,细小虫子围绕光线飞舞,像频闪的黑点。
陆雪今跟在牧淮身后,忽感异样,转头一瞥,径直捕捉到静立在一瓣花上的小虫子。这虫不与同伴共舞,十分安静,一对翅膀无声无息地震动,触须朝着陆雪今所在的方位摇晃。
“……”陆雪今莫名浅笑,追上牧淮问,“牧淮哥,这里这么多蚊虫,怎么没人打理?”
“研究员对花园普遍不感兴趣,这里就一直荒废着……很难看吗?我马上就叫人除虫。”牧淮以为陆雪今不喜欢那些小虫子。
陆雪今忍笑道:“还是算了,它们生存不易,冬天气温下降,也活不了多久。”
待他们走远,小虫垂直起飞,迅速地追上脚步。
“牧、淮、哥。”几百米外装修简约的公寓里,骆明川盘坐在冰冷瓷砖上,死死掐住猪鼻蛇头部左右狂甩,冷声道,“听到没,你主人有别的哥哥了,还叫得那么亲密。”
“可怜的牧队长,连他表哥都比不过。牧淮丑成那样,你主人也看得上?”
比起牧淮,他的长相都能称一声“俊美无俦”了。
骆明川甩开小蛇,眸光一瞬间暗淡,整个人保持垂头的状态静止不动。
猪鼻蛇装了会儿死,见这只两脚兽终于不盘弄它发泄另一只两脚兽出走的怨气,才慢吞吞拱向宠物箱。
这个家太危险了,走了一只两脚兽还有一只,它要在宠物箱里待到天荒地老。
……
随着实验进展,牧淮没办法再准时下班,陆雪今只好自己出来觅食。
研究院的食堂堪称苍穹之最,装潢大气宽阔,供应的食物从面条、馒头、春卷,到冒菜、拌饭、小火锅,广纳四海、无一不有。以陆雪今挑食的程度,这么些天能顿顿不落,可见师傅的手艺。
难怪很多人挤破头也想进研究院,这里哪怕是最普通的清洁工,待遇都比教师好。苍穹基地可以在别的地方短缺资金,对研究院却向来大方。
陆雪今每次都准点吃饭,食堂阿姨早就眼熟了这乖仔,不用多说,挂着慈祥笑容大勺一舀,饭菜香味扑鼻而来。这个点食堂非常冷清,只有三两个研究员猫着,陆雪今端着餐盘坐下。
今天有他最爱的番茄蛋花汤,陆雪今小心翼翼用手碰了下汤碗,还是滚烫的,便起身去拿汤勺。目光不经意扫过靠窗的角落,脚步微顿。
很眼熟的面孔,是当初在画具店里抓着他手腕纠缠不休的男人,后面被赶来的刘高骂走。人品虽然不行,外形却还清秀文雅,举手投足都是上层人士的气息。这回见到,却戴着笨重的黑框眼镜,一身肥大的苍白实验服裹住身体,头发不知多久没洗过,油腻地分成一缕又一缕,低垂着头,勺子麻木地搅拌汤饭。
像是察觉到注视,男人抬起头。镜片后那双原本麻木呆滞的眼睛在与陆雪今视线相撞的瞬间,像被点燃的枯草,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彩。那光芒太过灼热,几乎要穿透镜片。
男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开,露出一个近乎惊喜的笑容,目光追逐着陆雪今,直到他拿到汤勺回到座位,仍然粘稠地不肯离去。
顶着滚烫的目光喝完汤后,陆雪今才慢悠悠抬眼,支脸看着他。
他在看我……
他想起我是谁了?他还记得我!
男人激动地差点握不住勺子,心脏恨不得飞到陆雪今面前去。
瞧着他这副惊喜若狂的样子,陆雪今心里虽然腻味,却对着他刻意眨了下眼。
眼镜男:……
手里的勺子慌张无措,咚得掉到地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雪今肯定对他有好感!
洞幺嫌恶道:【……宝宝吃完我们就走吧,这男的长得好晦气。】
陆雪今便低头认真干饭,吃完去放餐盘,眼镜男见状跟在他身边并肩而行,也不看路,痴痴地盯着陆雪今,眼珠一错不错,“你还记得我!”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凑上去的行为过于冒昧,用和阴沉外表绝配的语气絮絮叨叨说道:“上次吓到你了吧,我当时太激动了,真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结果让你朋友误会了——他是你朋友吧?”
经过一番解释,美貌青年面色缓和,眼镜男大受鼓舞,几句话把自己的底交代得干干净净,又殷勤说了几个笑话,把陆雪今逗笑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老公呢?他不在研究院吗?”
【嚯。】洞幺说,【敢情这男的一直在关注宝宝,连你结婚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陆雪今温声细语道:“他还在狩猎队里。我现在是牧先生的助手。”
助手?
可你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看起来不像在实验室闷头苦干,反而像是被人精心养着。
“啊,狩猎队好啊,前途无量。”男人推了下眼镜,跟陆雪今摆摆手,“我的活还没干完,今晚得加班,先走啦。以后再聊。”
竟然没有继续纠缠。
洞幺冷哼,一眼道破他的心思:【以退为进,当谁看不出来。想装绅士,至少换张脸吧!】
陆雪今忍俊不禁。
待他穿过花园走向实验楼,藏匿在角落阴影中的男人才慢吞吞走出来,笨重镜框遮住大半张脸,使他表情格外阴沉。粘稠目光一路追随陆雪今的背影,叫嚣着难以言说的渴求。
陆雪今陆雪今陆雪今——
也不知怎的,自从那次惊鸿一瞥,他就跟入了魔似的,不仅暗中窥伺青年的一举一动,还付出全部身家换取助手名额,一路追到研究院里。
他看得出陆雪今对他没多少好感,笑也是礼貌性的,而且他已经有配偶了。
但那又怎样?
男人捂着脸,低低地笑着,影子被光线拉长扭曲,正好盖住几株野花,花瓣上停着只安静的虫子,轻轻颤动的触须泛着不详的红光。
第29章 末世28 这是一个能让他对陆雪今为所……
“早上好!最近天气越来越冷,雪今你多穿点,不要感冒了。”
“又是番茄蛋花汤呀,很喜欢番茄吗?”
“这么多天你都是一个人,牧首席一直在实验室?看来遇到棘手的问题了。”
“我手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你要是遇到问题,或者无聊,随时来找我。”
“你一直在研究院里没回家吗?我记得你结婚了……你的丈夫也真是,没见他来看你,他怎么能……”
我后悔了。
陆雪今跟洞幺说。
这眼镜男跟块湿抹布一样,一逗就粘手,从食堂到花园再到实验楼,处处都是他的身影,像只阴森森的鬼一样。
他只想闲来无事找个解闷的玩意儿,不想被臭抹布黏上。
更何况眼镜男频繁出现,跟陆雪今的话题从吃穿住行研究项目到家里背景、末世前生活,越来越深入隐私,已经构成骚扰。陆雪今装出不适的样子躲避,他还紧跟过来,仿佛看不出青年眼中的反感。
“雪今,”男人亲昵地称呼,温和语气里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听说你来苍穹路上不慎招惹了牧童?他在基地出了名的横行霸道,因为家世好,异能强大,没人敢说什么,他要是盯上你——”
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过来,“你丈夫在狩猎队的话,要小心了。在基地里尚且能动手脚,到了基地外……雪今,你在这里并不是做助理吧,牧淮或许能帮你躲一时,难道能躲一世?我听说牧童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院附近,很多人充当他的眼线,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那隐隐的威胁,又带着诱哄意味的言论听起来实在作呕。
洞幺发出呕吐表情:【宝宝让牧淮去收拾他吧,太恶心了这男的!】
陆雪今躲开男人压过来的身影,别过脸去,浑身上下都在诉说抗拒之情,声音却还是怯怯的:“这些不劳你费心。”
回实验室的路上,他在脑海里说:“要不是现在还有任务在身,他就完了。我可是很记仇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看起来完全不像记仇的样子。
洞幺很好奇:【宝,那你打算怎么报复他?】
它觉得自家宿主身单力薄,不像能报复人到对方“完了”的程度。
陆雪今微微一笑,眼尾泻出俏皮。
“别小看我。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些刁难。”他平静地说着,露出一个狡猾恶劣的笑,“比如有次同班同学藏蛇来恐吓我,被我反过来吓哭了。”
“小幺,你没看到那时候的场面,他的反应,真是太有意思了。”
除此之外,陆雪今一点点细数小时候捉弄别人的辉煌战绩,听得洞幺一愣一愣。
它的第一个反应是——陆雪今长成这样,居然有人欺负他?
第二反应是——陆雪今小时候居然会主动捉弄人?但想想以宿主的相貌,小时候一定长得跟天使一样可爱,可爱的人类幼崽不管多调皮,总是让人能轻易原谅的。
闲聊后,洞幺关注任务进度,小心提醒道:【不过宝宝,你不能离开男主太久,不然奉献值有下降的风险。得加快进度了。】
“我知道。放心,很快的。”
……
牧淮发现,陆雪今最近不太对劲,总是若有若无地躲着他。
不再紧跟他的脚步,而是落后一段距离;不再好奇地试图触碰试管,抚摸工作台上的天使像,而是远远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发呆。
……似乎不愿跟他接触。
连笑容也少了。
发生了什么?
躲躲藏藏,一定有猫腻。
牧淮想要寻找答案。
因为想着这件事,牧淮一晚上没有睡意,像具尸体直挺挺躺在床上。
心烦意乱,叹气起身,忽然听到门外一声动静。
牧淮悄无声息地开门,缓步走出来,发现洗手台的灯亮着,门半合。
拉长的人影爬上门扉,透过门的缝隙看,陆雪今正站在洗手台前,倾身凑近梳洗镜,纤白手指扯起眼皮,观察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
压抑的声音,忍不住的哭腔和惊慌。
完全没察觉门外异样的青年不断眨弄眼睛,但无论怎样闭合,瞳孔都是一片诡异鲜妍的亮红。
牧淮听到他骤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洗手台,深埋着头,紧绷的脊背不住颤抖,看起来压抑极了。
喃喃低语着:“该怎么办才好……”
牧淮抬手,轻敲了下门。
这一瞬间,背对他的青年如同被惊到的野猫一样,飞快躲入浴室,藏在半掩的门后,一双亮红眼睛惊慌地望过来,明显遇到了不敢让牧淮知道的事情。
想想陆雪今刚才的低语和惊惧,大概跟丧尸化的身体有关。
牧淮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再次敲了下门,以示无害。沉默了一会儿,浴室门后的人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陆雪今眉目盈满哀意,慌张无措地迎上他的视线。
嘴唇分合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牧淮叹了口气,耐心询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
青年抿着唇,沉默不语。
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明晃晃的担忧和恐惧。
明明丧尸化的特征外露,牧淮却一点也没感受到面对天敌的威胁,只觉得陆雪今这样半躲半藏的模样可怜又可爱。
“身体出问题了?”陆雪今不动,牧淮便走过去。青年见状瞳仁微收,紧盯他的脚步,身体绷紧,似乎在竭尽全力忍住后退的欲望,直到牧淮近到身前,伸指摸了下陆雪今的脸颊。
……温度比之前更低了。
“出来吧,有什么事一起商量解决。躲躲藏藏没用。”牧淮平静地说。
客厅亮起,身体陷进柔软沙发中,陆雪今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腰背打得挺直,忽略那通红双眼和锋利坚硬的指甲,倒像个乖乖听课的学生。
他在牧淮面前总是这样乖。
陆雪今眼里盈满了胆怯,未语先泪,被灯光一照,瞳仁的红好似活了般润湿了眼尾。牧淮顿了顿,刻意放柔语气:“是感染程度更深了?”
事实上,人类一旦被感染就彻底转化为丧尸,没有程度深浅的分别。但陆雪今是个例。
陆雪今抿唇:“……我控制不住眼睛。”
“之前,偶尔才会变红,但现在越来越频繁……我害怕走在外面突然就红了。”陆雪今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大概独自一人担惊受怕了很久,实在不堪重负,一得到他人的关切,心里憋住的情绪就兜不住了,如同山洪轰然爆发,染湿了眼尾,凝出盈盈的泪珠。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小声小声的,流泪都是默默。
牧淮忍住伸指擦泪的冲动。
“而且,最近吃不下饭,没味道……我,我……”陆雪今仓皇抬眼,眼中倒映出的男人始终表情平淡,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咬牙道,“牧淮哥,我对你产生了食欲。”
说着分开唇瓣,一对尖牙愈发锋利。
牧淮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表情——他皱了下眉。
仿佛某种信号,陆雪今立刻站起来捉住牧淮的手,泪珠滚滚,声音哀切:“哥,你救救我,我不想变成吃人肉的丧尸!你救救我,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
情绪激动下,手的力度没了分寸,像阴冷的鬼魂缠绕,又像潮湿的蛇。牧淮吃痛,却没有挣脱,反而反握住陆雪今的手,耐心地分开他纠结的手指,大拇指安抚性地在他骨节间揉动。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死,明川还在等我……”
“药,对了,还有药!”陆雪今突然想到工作台上的药剂,牧淮这段时间夜以继日,就是为了推进一款药剂的研发,前几天似乎有了进展,眼睛亮起,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那是能治愈感染的药,对吧?能不能,能不能……”
本性却让陆雪今难以说出接下来的话。
牧淮道:“特效药的研发并不成熟,有很多已知和未知的副作用,而且逆转效果并不明显,之前的用药实验,无论用在丧尸还是丧尸动物身上,都失败了。”
“还有死亡的案例。”牧淮皱眉,他不想让陆雪今冒风险。
“万一呢,牧淮哥,你让我试试吧,求求你,我不要变成丧尸。”
对牧淮突如其来的食欲摧毁了陆雪今的心理防线,他泪水滚落,打湿了牧淮的膝盖,水珠坠落的力度重若千钧。
陆雪今苦苦哀求,牧淮起初抿唇一言不发,克制地别开脸,劝哄安慰着,但在陆雪今越来越低哑的声音和狼狈的泪水中,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他终于妥协。
“……但现在的不能服用,我尽快推进。”牧淮承诺,既是对陆雪今,也是对自己,“放心,一定让你安全无虞。”
这一刻,他忍不住伸指探向陆雪今眼尾,触碰到一片湿漉漉的水痕,半温半冷,像一片伤心的湖泊。
牧淮为他拭去泪珠,无比怜爱地想,就算药剂研发不理想,我也会保护你。
需要血肉,拿去就是了。
接下来一整周,牧淮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陆雪今搬了折叠床陪伴他,无论白天黑夜,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见牧淮在工作台前挺拔忙碌的身影。
牧淮完全沉浸在工作中,对外界反应微弱,连吃饭,都是陆雪今强迫他停下手上的实验,拉着他到食堂。
看到牧淮在,眼镜男不敢上前,只敢在一旁偷偷窥视。好在牧淮心里还想着药剂配比,没有察觉到异常。
陆雪今感叹:“小幺,牧淮真是个好人。”
【还好吧,这是他的工作啊宝宝。】洞幺别扭地说,【而且要不是我帮忙,研发根本没这么快。】
“哎呀,多亏了我们系统宝宝。”
洞幺便又喜笑颜开了:【再过几天就好了,等拿到特效药后就走吧。监控大门守卫这些有我在,不用担心!】
比起牧淮,系统似乎还是更磕骆明川,一直催促他离开。
“嗯嗯。”陆雪今翻了个身,捻捻被角,“现在就等最终成果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天夜里,陆雪今半梦半醒间听到牧淮打开实验室门,他缓缓坐起来,牧淮一脸苍白疲惫,见吵醒他,轻声说:“大概成功了。但还需要生物检验,我去拿一些实验体,你继续睡吧。”
陆雪今静静地看他关上实验室门,等待几分钟,起身拿起静置的药剂:“这就是特效药?”
深绿色药水,看起来像一管果蔬汁。
【到手了!宝宝我们快走!】
将特效药紧紧握在手里,副卡刷开实验室门,走出的刹那,陆雪今平静从容的表情变得惊慌。
是那种不断眨眼,强装镇定的慌乱。
洞幺疑惑:【……宝宝你在玩什么游戏呢?】
陆雪今没理它,一边鬼鬼祟祟地走,一边四处观察,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心里有鬼。
他走入沉沉夜色,没有发觉身后跟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洞幺的辅助下顺利离开研究院,陆雪今缓慢的步伐越来越快,后面几乎一路小跑回了公寓。特效药被他藏在怀里,拧门把的手都是颤抖的。
正因为身处极大的紧张中,陆雪今忘记关门,直奔卧室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显然打算趁夜逃跑。
戴着笨重眼镜的研究员缓缓步入客厅。
这就是陆雪今生活过的空间,他慢条斯理地观察着,不过一想到这地方还有另外一个男的生活,心底的惬意瞬间被嫌恶取代,视线回到卧室里忙乱紧张的青年身上,扶了下眼镜。
……你从实验室拿走了什么东西呢。
一定是很机密的实验物品吧,不然不会这么紧张慌乱,不会趁牧淮离开的时候跑走,不会卡在守卫换班的间隙,避开所有监控,如此轻易离开——一旦被发现,会直接被基地处决的。是谁收买了你,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不过没关系,我不会举报你。
研究员扭曲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是一个能让他对陆雪今为所欲为的绝佳把柄。
他喃喃地说着:“我把你藏起来好不好,你总是不爱听我说话,绑起来就愿意听了吧。家里有人很喜欢你,抱歉,为了保护你……不得不跟他分享了。要顶住研究院的压力,我一个人可做不到。”
一想到要跟人分享陆雪今,他的心口就钝痛。
但谁叫你一直躲我呢?
研究员带着巨大的、扭曲的快感,朝卧室慢慢走去。
……
陆雪今胡乱地翻出几身衣服装进背包,忽然听到客厅传来怪异的响。先是一声近似人的闷叫,紧接着一道尖利的,像撕裂布帛的声音。
终于回来了。
一改刚才的慌乱,他从容扔下背包,踱出卧室。
滴答,滴答。
血珠不断洒落,像细密的雨帘。
客厅全是血。
眼镜男被一只有力的大手锢住脖子,双手双腿直直垂下,眼珠瞪大,保持惊慌恐惧的神态。
他已经死了。
胸膛处,一个细长的洞口缓缓敞开,骆明川正将手从中慢慢抽出。随着他的动作,更多血液泼溅而出。
随手扔开尸体,骆明川暴露在陆雪今面前。他浑身是血,半张脸都是飞溅的血滴,唯独一对眼珠像沉入了深渊,找不到一点亮色。
客厅味道刺鼻,血腥味最浓的地方,是他垂下来的右手。
骆明川抬起手看了看,像在审视一把锋利的武器。
接着,一双鹰目骤然钉住陆雪今所在。
第30章 末世29 “另一个家。”
陆雪今后退半步,嗓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惊恐地说:“明川,你怎么杀人了。”
没等骆明川回应,恐慌就转变为和煦的笑容,陆雪今两眼弯弯,玻璃珠般的眼瞳在昏暗光线下隐隐生光,他抬手捂住心口,“太可怕了。”
恶劣的,怪异的笑容,使得本就凶残的杀人现场平添几分寒意。
陆雪今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血腥的场面,忽然扬眉,双手比出一个取景框,对着骆明川偏头微笑。
框内,赫然定格鲜血淋淋、眼神阴冷的高大男人。
他们隔着尸体和一地血泊相望。
“喏——”陆雪今将特效药扔给骆明川,透明玻璃管里绿液晃荡,在管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绿雾,看起来是某种不健康的色素饮料。
粗大手指稳稳夹住玻璃管,半干涸的血迹顺势蔓延、侵染,凝固出艺术般的纹路。骆明川抬眼看他。
“是能治愈丧尸病毒的特效药。”陆雪今慢悠悠地说着,“我故意跟牧淮接触,让他发现身份,就是为了这么小一管——基地里仅此一支。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这两天睡在实验室里,腰背都快散架了。”
直白地诉说着自己的辛苦,却绝口不提牧淮警告过的副作用,更不提这管药剂还没经过安全性检验,也有吃死人的可能性。
这些陆雪今只字未提,还问洞幺:“怎么没动静?他拿到特效药,奉献值该满了才对。只要奉献值满了,就算人下一秒死了也无所谓,对吧?”
【可恶的男主,奉献值一动不动,宝宝这么辛苦他一点不心疼吗!】洞幺确认数值后无比愤慨,又说,【放心宝宝,这管可是我帮牧淮做出来的,肯定没、】
自信的话戛然而止,【应、应该没问题吧?】
它单独加快了牧淮的研发进度,但现在才想起来,小说原文里前几代特效药都有不小的副作用,具体什么副作用原作者没写,应该吃不死人?
【……要不宝,这个先不给骆明川吃了。经历的死亡过多,沈默残余的灵魂有崩坏风险。就差最后六点奉献值,我们谨慎点。】
玻璃管触感冰凉,捏在手里脆弱易碎,骆明川小心翼翼拿着,很怕一个不小心捏碎了。
但对于管内所谓的“特效药”,他不屑一顾,没有饮下的打算。
自始至终,骆明川都没想过变回人类,一切是陆雪今自发的行为。说为了他好,在生日当日咬破他的脖子;说要获取特效药治愈他,让他跟着来基地里。前后行为完全矛盾,骆明川认为这是陆雪今的小游戏,他只是个开启游戏的借口。
而且……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玻璃管身。
明明他们该是在末世里同行的同类,要是变回人类,他跟陆雪今就不是一类人了。
“玩够了吧。”骆明川将特效药放进口袋,看样子不打算饮用。
陆雪今再次询问,奉献值依然没有变化。
“……”他若有所思,“难道必须灌下去?”
想了想强制灌药的场面,陆雪今放弃冒险的打算。
研究员的出血量很大,在尸体附近形成一小片血泊,他优雅地后撤半步,免得血液弄脏鞋底。
眼珠一转,头脑里又冒出个新念头,便跳过血泊,语气轻快地说:“你杀了人,基地肯定待不下去了。收拾收拾,我们趁夜离开。”
他终于结束了找乐子的小游戏,这么轻而易举地把牧家兄弟抛开。
听到这句话,骆明川只觉得阴冷心房瞬间被躁动的喜悦挤满,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他欣喜若狂。
【奉献值+5】
洞幺播报:【99了!】
距离满值仅一步之遥。
陆雪今笑道:“小幺,你的网络是不是出故障了,居然延迟这么久才播报。”
弄得他以为千辛万苦拿到的东西毫无用处呢。
洞幺反复再三检查数据源,为自己正名:【没有延迟。】
【是宝宝你的老公太奇怪,宝宝辛辛苦苦拿到特效药的时候不涨,这时候才动……】
陆雪今懒得跟一个人工智能辩论,对骆明川扬了扬下巴:“身上脏死了,赶快洗干净走了。”
这会儿牧淮估计已经发现他不在实验室里,再磨蹭不走,他和骆明川就可以去监狱里当室友了。
待骆明川洗完澡换上新衣服,二人像来时一样背起背包,从容不迫、光明正大地离开公寓。
基地大门的防守在洞幺面前形同虚设,他们的离去甚至没有惊动任何守卫。
看着那些对他们视若无睹的守卫,骆明川眼底闪过一道暗光。
十分钟后,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打破高级公寓的宁静。
被惊醒的住户怒气冲冲地拉开门,欲要质问低素质的打扰者,却发现眼前的队伍深色作战服笔挺严肃,荷枪实弹,面孔熟悉。
是那支狩猎队。
“……”怒火顿时被冷水浇灭,他立刻紧关上门不再窥看。
牧童带队闯入公寓,里面只留下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和满室血腥。
“目标已逃离。”云红荔按住耳机报告,片刻后,她表情变得古怪,“队长,大门那边也没有拦下他们。准确来说,根本没人发现他们离开了。”
“一群废物!”牧童的怒斥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身后队员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半夜接到紧急任务,目标还是被他们带回来、迎得所有人好感的青年,大家都很震惊。
一向温和胆怯的青年,居然窃夺机密实验物,杀人潜逃。
真是人不可貌相。
难道之前的柔弱怯懦和春风拂面的气质,都是假的吗?
胖子刘高伸脖子小心翼翼打量牧童的脸色,被男人阴沉如水的眼神吓回来。
“老大,这人胸口被掏穿了。看手法,应该是骆明川的手笔。”
狩猎队明日新星的杀人怪癖早就出了名,伤口这么利落干净,绝不可能是第二人伪装。
有队员不由得猜测,或许陆雪今是被迫的,他被骆明川欺骗乃至威胁,才不得不利用队长的表哥偷走特效药。
整间公寓被翻了个底朝天,地毯式搜索的结果是除了残余的生活物品,毫无其他线索。
牧童站在主卧门口,空气中还残留着陆雪今身上特有的干净味道。
背对着队员,脸上却意外地平静,总是盈满愤怒和阴冷的眉宇此刻沉浸在阴影中,浅色眼眸晦暗不明。
你就是为了这个接近牧淮?为什么不找我?
实验室因某个人的缺席而显得格外冷清。折叠床上被子凌乱,仿佛残留着陆雪今的余温。
坚硬冰冷的椅子托住背部,耳畔一声声简短急促的报告。
“他骗了我。”牧淮难得发愣,低声自语。
培养皿里的丧尸仿佛听懂了他的话,发出尖锐的嘶吼,嘴唇勾起僵硬弧度,明晃晃的嘲笑。
不,还有一种可能。
牧淮尽量冷静思考。
有可能陆雪今是受人胁迫,他是被人强制带走的——不然光靠他一个人,怎么悄无声息地避开重重守卫?
但是,从种种证据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回想遇到陆雪今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的无助、恐惧和哭泣,都是假的?
紧抓住他的颤抖的手,盈盈泪水,和隐忍小声的哭呛,都是伪装出来,刻意迷惑他的举动?
于是回忆中那个蜷缩在角落低声抽泣的青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牧淮凝视着工作台上虔诚祈祷的天使塑像,恍惚间看到了恶魔的獠牙。
……
末世后的夜空格外辽阔澄澈,一弯新月悬挂高天。可惜幸存者已无暇欣赏这般美景。
走出警戒范围后回望基地,深色剪影像黑夜中沉睡的巨兽,因他们潜逃而仓促开启的探照灯便是巨兽硕大迷蒙的眼。
深冬的夜风凌冽,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灵魂都能彻底冻住。但对猪鼻蛇是最舒适的温度,圆润的蛇脑袋探出来,覆在陆雪今手背上嘶嘶吐信,一双猩红蛇眼观察四周。
陆雪今抓起白中带血的蛇身,扔给落后他半步的男人:“你拿着。”
猪鼻蛇恋恋不舍,还想回到喜欢的身体上,奈何接手的男人气息恐怖,蛇不敢动弹。
前方渐渐出现游荡的丧尸群,黑夜中犹如鬼影幢幢。
陆雪今突然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的丧尸群。
一众行尸走肉中,有个丧尸格外显眼。
风衣挺括,腕表锃亮。皮肤虽是青灰色,却没有腐烂痕迹,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项圈,系带低垂,被风吹得摇晃,似是在等待主人将它重新牵起。
那丧尸脱离群体,跟随本能走向陆雪今,乖乖在一步之遥处停下。
“程策。”陆雪今语气惊喜,上下打量他,见丧尸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很温柔地问,“你怎么到这里了?这么远,是跟着我过来的吗?”
就像跟久别重逢的朋友聊天,问候对方近来的生活一样。
程策一动不动。
他如果开口,只会发出难听的嘶哑声。
一只丧尸,能期待他做出什么反应呢?
陆雪今接连问了好几句,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呼啸,行尸嘶吼。
他于是垂下眼眸,无奈叹气,带着几分自嘲。
身后骆明川沉默不语,低下头,瞳孔泛起猩红。
一直没有反应的程策就在这时歪了下脑袋,像个俏皮的回应。他靠近陆雪今,弯起僵硬的手指,将项圈另一头捧起来,慢慢地递到陆雪今面前。
“啊。”
“啊。”陆雪今扣住圆环轻轻牵引,程策便顺从地跟着他走了几步。
“我离开之后,你有好好吃饭吗?有没有认识新的朋友?”陆雪今关切地询问。
程策低吼了两下。
“没有吃饭么。”陆雪今抚摸他冰冷的脸颊,略带怜惜地说,“跟我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
程策眨了下眼睛。
“……”陆雪今顿时笑起来。夜色为他眼眸蒙上一层迷蒙的蓝,像天明未明时蓝黑色的海面,波浪舒缓而快乐。
他回头,终于想起差点被他遗忘的骆明川,含笑的眼风淡淡扫过去,轻轻眨动眼睛。
他没有说话,骆明川也未开口。无声的对视中,骆明川率先移开视线,往前迈了半步,却仍然保持追随的姿态。
他闷声道:“走吧,天快亮了。”
“去哪里呢?”
“另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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