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北京的春天实在太过短暂, 草木刚一摆脱冬日的寒气,就蓬勃地生长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五月初, 暑意就悄然降临,将植物催发得愈加茂盛, 阳光变成夺目的金黄色。校园里的忍冬花也绽放了,金白色的小花随风摇曳,悠然自在。
冬忍偷偷摘了一朵小花, 将它夹在书里,风干成书签。她已经彻底适应学校的生活, 能够应对那些稀里古怪的课程了。
教室内,班主任秦昭正在宣布期中考试的成绩。他环顾台下,郑重其事道:“这回考试, 我必须要表扬一位同学,那就是楚冬忍。”
“她刚来班里时,英语基础并不好,但学习非常努力, 跟着崔老师好好上课, 很快就追上了大部队, 这次英语考试甚至是九十分。这说明了什么?只要你认真学, 什么都能改变, 什么时候都不晚,关键是要坚持, 不能自暴自弃!”
秦昭面露微笑:“班里正好没有学习委员,以后就由楚冬忍来担任。你平时也多跟同学们分享学习经验,带动大家自主学习的积极性。”
教室内响起如浪般热烈的掌声,宣告了新学习委员的任命。
冬忍不由愣住了, 她不是没做过班级第一名,但这是来北京后的新突破。
她回到了自己最习惯的状态和位置。
下课后,同桌齐浩柏还出言祝贺:“恭喜你,真厉害。”
他今天没戴框架眼镜,眼神真挚,态度诚恳。
冬忍略一沉吟,客气地回:“谢谢。”
坦白讲,冬忍对这位同桌不喜欢也不讨厌。两人是同时转学来的,上科学课时免不了要合作,多少有些交流。
齐浩柏性格友好,学习态度认真,待人也很大方。他时常从家里带来零食或文具,作为礼物分发给全班同学。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冬忍曾因那套多余的教材略微介怀,但现在情绪早像被风吹过,淡得没影了。
说话间,冬忍的视线在齐浩柏的脸上停留许久。
他不禁疑惑:“怎么了么?”
“你今天没有戴眼镜。”
“啊,昨天晚上戴了OK镜,所以今天不用戴了。”
冬忍其实没听懂,但她淡定地颔首:“OK.”
齐浩柏见她一本正经地应声,忍不住笑了:“对了,我下周末过生日,我妈妈说想邀请班上同学,一起在必胜客吃顿饭,你有空来吗?”
冬忍满脸茫然:“必胜客?”
这又是她没听说过的东西,听起来像是餐厅。
“对,我把地址写给你,你可以让家里人送你来,然后晚点再接你回家。”
齐浩柏很快在白纸上工整地写下地址,又说了日期和时间,信息相当完整。
冬忍接过那张纸,没有立刻答应,含糊地回答:“好,我回去问问。”
学校的一天过得很快。
放学铃声响起后,教室内的学生陆续往外涌,冬忍也背好书包出门。
她照例在楼道口看到熟悉的人影。
那人背对她,垂着长生辫,像条小尾巴。
不知为何,冬忍望着晃动的小辫,心里莫名痒痒的,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辫子。
“啧。”陈释骢迅速回头,想要斥责手欠的家伙,却在看清冬忍时变了脸,“是你啊……”
他原本极为不悦,现下却缓和神色,忍不住端详她:“你怎么也会扯人小辫儿?”
这个举动像是在开玩笑,又带点小小的恶作剧,实在不像她会做的事。
冬忍也不知道自己缘何冲动,索性岔开了话题:“为什么要留这个辫子?”
刚到北京的时候,她以为是这边的习俗,但学校里的男生也不是人人都有辫子。
“不知道,不过我奶奶说,等我十二岁了,就可以剪掉。”
“还要剪掉么?”
“嗯。”他看她背着书包,率先迈开了步伐,“东西都带好了?那我们走吧。”
这是两人一周里难得同行的日子。
陈释骢平时由奶奶和爸爸接送,只有楚无悔有空时,才会来学校接儿子。如今,她还会顺手载上冬忍,把人捎到妹妹家。
校园里,陈释骢在前带路,时不时还要回头,看冬忍有没有跟上。
这样的姿势实在别扭。
最后,他干脆放缓脚步,跟她并排走。
冬忍见状略感好笑,却什么都没说。
她发觉陈释骢喜欢扮演兄长的角色,即便他对着大人总是混不吝,遇见她或弟弟辉辉就换了另一副模样,有耐心得多。
或许,这就是她揪他辫子的缘由。每次看他摆出可靠稳重的小大人样儿,她都会想试探他的底线在哪儿,究竟能忍耐到哪一步。
细想的话,这是略显恶劣的小心思,但她偶尔控制不住。
路上,冬忍没忘记出言请教:“骢骢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必胜客’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想吃披萨了?”
“班里同学过生日,说是要去必胜客。”
“跟你一起转过来的那个男生?”陈释骢扬起眉头,“是不是下周末的生日?说是去必胜客二楼,他妈妈把那里包下来了。”
冬忍疑道:“你怎么知道?你认识齐浩柏?”
“他跟我是一个剑桥英语班的。”他的行事作风像极楚无悔,干脆利落道,“行,那你周末在家等着吧,我们到时候去接你。”
“?”
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主要跟齐浩柏也不熟。
片刻后,陈释骢带着冬忍上车。两人还没有坐稳,他就向母亲说起此事,下周末要去必胜客。
楚无悔没有多言,只望向冬忍,颔首道:“好,我们当天快到了,会给你妈发消息,你下来就行。”
冬忍:“但是……”
“家里的大文豪,现在可没空陪你,估计忙得焦头烂额呢。”楚无悔语气平静,“你还不如出去转转。”
“……”
这话倒是没错,楚有情临近截稿日,最近的状态很紧绷,甚至有点阴晴不定,简直像变了个人。
冬忍第一次经历时颇感讶异,向来温和亲切的女人竟变得沉闷,整天钻进屋子里不露面。后来,冬忍就习以为常了,一般来说,每个月有一周的时间,对方会进入穴居生活。在此期间,储阳会负责做晚饭,直接将饭菜端进屋里,再把空餐具收回来。
家里也会长期保持安静,楚有情对冬忍还算包容,但要是储阳敢弄出叮铃哐啷的动静,那他就要迎接女人的白眼了。
女人从不高声吵架,感到不悦的时候,只会冷冷地斜睨对方,用如刀般的眼神伤人。
当然,她大部分时间情绪稳定,唯有工作时状态异常。
随着来京时间变长,冬忍越发清晰地意识到,外表亲和的女人才是这个家的上位者。
楚无悔对此的点评是“没有哪个正常男人,能接受如此伏低做小的生活,但幸好储阳也不正常”。
冬忍没好意思说,她同样不正常,享受着这种节奏。
楚有情不写稿时,家里热热闹闹,她们在饭桌上聊天,很好;楚有情写稿时,家里安安静静,她不用跟男人在饭桌上聊天,也很好。
不过,楚无悔的提议也有道理。冬忍留在家里面,没准打扰楚有情。
她思考片刻,终是答应了:“好吧,谢谢大姨。”-
周末,天晴,楚无悔和陈释骢果然如约开车抵达楼下。
“宝宝,大姨来了!”
家中,楚有情的声音刚刚响起,冬忍就动作利落地带上东西,无需任何人来催促,换好了自己的鞋子。
储阳本来打算送女孩下去,再跟楚无悔寒暄两句,联络一下感情。但冬忍考虑到大姨的心情,干脆一溜烟蹿出家门,没给男人这个机会。
她实在不认为,楚无悔会愿意见到储阳。
小区里,冬忍看到熟悉的轿车,抬手打开车门,跟车内人打过招呼,便坐到了后座。
陈释骢见她拿着一张薄薄的卡片,好奇道:“这是什么?”
“生日贺卡。”
话音刚落,冬忍就瞥见男孩身边包装精美的礼物,浅蓝色的花纹纸将其装点,看外形像是一本书,只是不知书名和内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绘贺卡,又瞧了瞧那份精致的礼物,突然有一丝不确定,是否准备得太仓促。
老家不常给小孩搞生日宴,因此,她并不懂这边的规矩。
陈释骢和齐浩柏是兴趣班同学,都准备得很用心。她和齐浩柏是同桌,却只送一张贺卡,会不会不太合适?
陈释骢显然也发现此事,他将那份浅蓝色礼物递给她,漫不经心道:“喏,你连这个一起送他吧。”
冬忍顿时愣了:“为什么?那你送什么?”
“不送。”陈释骢道,“我跟他又不熟,要不是你来,我才不来呢。”
他扬起眉头,趾高气扬道:“我也不是谁都倒贴的。”
“……”
这话听起来还挺有原则。
“可是……”她只好坦白,“我跟他也不熟。”
倘若不是害怕影响到楚有情工作,她对齐浩柏的生日宴并无太大兴趣。
楚无悔原本静静地听着孩子们闲聊,此时却冷不丁开口:“没事,你到时候一起送吧,毕竟是你的同班同学。”
“你只是刚转过来,以后多一起玩儿,就能渐渐跟班上同学熟悉了。”
这话算是一锤定音,冬忍只得接过那份礼物,将自己的贺卡放了上去,担当两人的送礼代表-
轿车停稳后,必胜客近在眼前,明亮的灯光搭配红色的LOGO,让一切都显得鲜活亮眼,跟冬忍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前没来过这样的餐馆,简直洋气过头了。
这一年的北京,必胜客对大多数人还算新奇,节假日时常会排起长长的队伍。许多人第一次品尝披萨,往往就是在这家餐厅。
很快,楚无悔就带着两个孩子走向大门口。
店内的装修相当时尚,门口已经排起队伍。一名身穿制服的服务员正满脸微笑地引导。
“您有预订么?”
“二楼过生日。”
“好的,里面请。”
二楼更是别有洞天,三面都是玻璃窗,充沛的采光让人心情愉悦。
散落的桌椅被拼成一张巨大长桌,许多孩子在蔬菜吧台边嬉笑,看上去很热闹。
齐浩柏不但邀请了冬忍等同班同学,还有课外班认识的同龄人,陈释骢就在此列。
因此,冬忍并不能认全所有人,只记得班上的熟面孔。
上楼后,楚无悔带着两个孩子,还跟楼梯口的女人打了招呼。
女人打扮得很时髦,挎着一个名牌包。她一看到楚无悔,便热情地迎上来,主动握住对方的手:“哎呀——好久没见您了,最近周末的剑桥班,遇到的都是释骢奶奶。”
“这段时间有点忙。”楚无悔叹道,“今天麻烦您了,帮忙照看这么多小孩。”
“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孩子,想着让浩柏生日能高兴高兴!”
女人瞥见楚无悔身后的两个孩子,犹豫地试探:“你们这是……我记得您是……”
楚无悔揽过冬忍,出言解释:“哦,这是我妹家的孩子,就说一起带过来了。”
女人闻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赞道:“啊——难怪呢,学习成绩那么好!”
“家里的基因就好,以后肯定跟您一样,学历很高!”
冬忍背靠着大姨,听见对方的赞美,多少有些窘迫。毕竟,她和楚无悔的基因扯不上半分关系。
但她大致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对方应该是齐浩柏的妈妈。
正值此时,长桌方向传来呼喊。
“楚冬忍,在这边——”
齐浩柏和几个孩子聚在卡座沙发上,正在朝刚抵达的女孩和男孩招手。
楚无悔:“你俩过去玩儿吧。”
冬忍和陈释骢得到了首肯,这才前去跟同学们会合。
餐厅墙壁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装饰物,齐浩柏的生日宴比村里的阵仗大得多,远超冬忍的想象。但她没忘记自己的使命,交出提前备好的礼物:“生日快乐,这是我们送你的贺卡和礼物。”
齐浩柏眨了眨眼睛,来回打量二人,接着面露迷茫:“你们?”
冬忍还未开口,身边人便抢答。
陈释骢双手揣进卫衣口袋,淡然道:“我是她哥。”
齐浩柏闻言,更感好奇。
冬忍见陈释骢又摆出兄长模样,忍不住睨了他一眼。明明两人就差半岁,跟同龄人差不多,但对方对此莫名执着。
不等三人细聊,同班的男生们已经吵嚷起来:“齐浩柏,我想吃这个!”
“我能点鸡翅吗?”
“好的,我看一下,你们要点哪一个?”
齐浩柏没有再追问两人的事,转身去应付叽叽喳喳的同学。显而易见,大部分孩子也是第一次来必胜客,如同一群嗡嗡作响的小蜜蜂,极为亢奋,吵个没完。
冬忍和陈释骢见状,找了一个安静位置坐下,远离拥挤吵闹的点菜群体。
冬忍尚不适应这种氛围和环境,陈释骢则是切换进了高冷模式,一言不发地陪坐在女孩身边。他不说话的时候,便有了
母亲的神韵,显得又淡又傲,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冬忍现在跟他亲近起来,已经深谙对方的性格,每次见他摆出这副姿态,就会有种看熟人耍酷的微妙感。
过了一会儿,餐厅内的说笑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出面,维持现场秩序。
女人眉头微蹙,将四散的孩子们拢回桌边,语气还算和缓:“浩柏,你招呼好大家,别追跑打闹,免得待会儿摔倒了。”
“好的。”
齐浩柏的母亲过来以后,孩子们的声音小了一点,局面也不再混乱。
“你是叫冬忍吧?想吃什么就点,别客气。”
女人瞥见角落里的人,笑道:“你俩一起转学过来也有缘,平时可要多帮帮浩柏,让他上课别走神。他没你那么心静,总是毛毛躁躁的。”
此话一出,齐浩柏睫毛微颤,低头看向菜单,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冬忍略一思索,坦白道:“齐浩柏上课挺认真的。”
“那就好。”
女人听到这话,当即笑开了花,摸了摸齐浩柏的脑袋,走到另一侧去了。
待母亲离开后,齐浩柏才抬起了头,不好意思道:“……谢谢你。”
“不用谢,我又没撒谎。”
“你要先看看菜单么?”齐浩柏将菜单递给她,又站起身来,“我再去给他们拿几本。”
“谢谢。”
其他孩子都在争相点菜,能拿到一本菜单不容易。
冬忍翻开沉甸甸的厚册子,发现其中还夹着不少彩页,花里胡哨的,看得人有点乱。她忍不住唤道:“骢骢哥哥。”
“嗯?”陈释骢闻言瞥向她,“你想吃什么,点就好了,不用管我。”
他在家咋咋唬唬、上蹿下跳,连个煎鸡蛋都要闹着吃,在外却对一切吃食兴趣缺缺的样子。
冬忍翻菜单不亚于看天书,只得小声询问:“……你知道这些菜是什么吗?”
片刻后,陈释骢细致地介绍。
“这个是披萨,类似于芝士馅儿饼,芝士就是能拉丝的奶做的,我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这个是沙拉自助,可以自己去台子那里选,很好玩,用黄瓜片在碗边搭一堵墙,就能装好多玉米粒。”
陈释骢一页又一页地翻着,唯独经过某道菜的时候,会突然加速,跳过那一页。
冬忍顿时纳闷:“你挡住的是什么?”
“嗯……”陈释骢用手摁着那页,并没有立刻撤开手掌。
她愈加好奇:“为什么一直不让我看?”
“我怕吓到你。”他面露难色,“是蜗牛。”
冬忍来了兴趣:“让我看看。”
陈释骢闻言,这才艰难地移开手,将视线撇到一边。
图片上,深红色烤盘有圆形的孔,盛着油润的一小口食物,其实看不出蜗牛原型。
但陈释骢依然不肯直视菜单。
冬忍见男孩目光躲闪,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对方抗拒这个。
某种恶作剧的念头涌动,或许是想戳破他可靠兄长的外壳,她状似无意地试探:“看起来不错,要不要点?”
“啊?”
“你不喜欢吃么?那就换一个。”
“……不用,你点吧,我无所谓。”
陈释骢强撑面子,不肯在女孩面前露怯,等到蜗牛真的上桌,他却彻底不吱声了。
“骢骢哥哥,你不吃么?”
“你不是在整我吧?”
陈释骢见她满脸无辜地发问,将信将疑道:“你会吃这个东西么?”
如果换一个人,他就要怀疑对方的居心,但女孩总是诚恳又寡言,不似会做这种事的性格。
“为什么不吃?”冬忍坦然地扎起一块吃掉,接着品鉴起来,“味道挺好的。”
这一下,陈释骢心底的疑云被彻底打消了。
他举起了叉子,然而晃了两下,就是扎不下去:“不行,我还是讨厌吃虫子。”
冬忍遗憾地叹息:“那你没法跟我回老家了。”
“为什么?”
“我们老家吃别的虫子,有竹虫,还有蜂蛹,都跟蜗牛差不多。”
“啊——”他面露惊讶,又嘀咕起来,“那我可以只去你老家,不吃虫子。”
“你会饿死的。”
“你老家没有其他吃的么?”
“没有,我老家很穷。”
“……”
最终,陈释骢硬着头皮戳起一块蜗牛,迅速地咀嚼两下,将其咽了下去。说实话,倘若他不知道食材是什么,味道确实挑不出差错。
而且,蜗牛肉没准还有智商加成,他吃了一口后,思维都清晰了。
“等等,你上回不是说,你老家有蘑菇和蕨菜吗?”
陈释骢想起什么,突然感到不对,出言质疑:“怎么会只有虫子?”
这才刚过去多久,她老家就遭遇虫灾,蘑菇和蕨菜被啃完了?
“我好像忘洗手了。”冬忍当即站起身,若无其事往外走,“骢骢哥哥你先吃吧,我马上回来。”
“?”
卫生间内,冬忍凭借这一波战术撤离,暂时摆脱了陈释骢的追问。她洗完手出来,发现二楼角落处还有一张小桌,被一道装饰矮墙隔开,那里也坐着人。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大姨的包,自然引起了冬忍的注意。其他家长早就陆续离开,要过一段时间再来,没想到楚无悔还没走。
冬忍默默地走近,听到楚无悔和齐浩柏母亲的聊天。两人似乎是旧相识,先寒暄了一番近况,又聊起英语班的事情,最后说起了女孩。
“孩子以前是在外地上学么?”
“对,今年才接过来,还是爹妈盯着更放心。”
“我听秦老师说,冬忍先前没学过英语,但成绩提升得特别快,我可要找您取取经啊!咱们都是怎么抓学习的?是报课外班了么?”
女人脸上带笑,身体向前倾了倾:“您的学历也高,肯定有心得吧。”
楚无悔则平静得多,无奈道:“哪里有什么心得,看我家那位少爷的成绩,我像是有心得么?别心梗都算好。”
“哈哈,释骢的英语不也挺好……”
“算了吧,我现在摸索出规律了,家长越上心,孩子越不行,就跟我家那位一样。再看人家爹妈,平时都散养,小孩反而努力,又懂事又聪明。”
楚无悔劝道:“您也趁早松一松弦儿,您哪天不再着急了,孩子自己就会急了。我已经准备随缘了。”
“哎呀,男孩发力都比较晚,现在才三年级,名次也不算什么,等到五六年级,成绩又不一样,说不定就追上来!”
说完,她略一沉吟,再次确认道:“真是什么班都没报?”
“没报,全靠孩子自己。”
两人没有交流太久。很快,楚无悔就借故离开了。
冬忍见大姨起身,这才匆匆返回长桌,只是心情有点微妙。她如今细想齐浩柏妈妈让自己帮齐浩柏学习的话,再琢磨那番“男孩发力晚”的论调,多少不是滋味了。
那感觉,就像有粒米饭粘在了食道上,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堵得难受。
长桌上,冬忍坐回陈释骢的身边,一言不发地将烤蜗牛吃完了。
片刻后,孩子们吃饱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开始闲聊或玩耍。有人带了飞行棋,便号召大家一起来,冬忍和齐浩柏是为数不多不会玩的人,站在旁边观战加学习规则。
陈释骢怕冬忍无聊,把骰子递给她:“你可以帮我投这个。”
冬忍随手一丢,就是一个六点。
陈释骢对她的运气颇感惊讶,随即捏起了棋子:“那我可就不客气,先飞了。”
众人都津津有味地盯着棋局,唯有转学生们看不懂,时不时还需要人来讲解。
冬忍其实对飞行棋没兴趣,但她察觉齐浩柏也没兴趣。倘若她不
关注棋局,没准就得跟对方聊天,又变得像学校里一样。
她偶尔并不想跟这位一起转来的同桌深度捆绑。
但对方先忍不住了。
齐浩柏一边看飞行棋,一边随口问道:“楚冬忍,你有学剑桥英语么?”
“没有。”
“别的英语班呢?”
“我没补课。”
“但你的英语成绩提升得好快……”
这句话听着耳熟,冬忍略一停顿,终于将视线从棋局上挪开,侧头直视对方:“所以呢?”
她的眼神波澜不惊,嘴唇微抿,静候下文。
齐浩柏不由愣住了。
四下安静了一瞬。
双方的交流声音不高,也就没引起旁人注意。
“嗯……我就是觉得很厉害。”齐浩柏轻声解释,“因为我私下还补课,都没法进步那么快。”
他的声音渐弱,神态还算真诚,将她一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可能是天才吧。”陈释骢在旁插嘴,将骰子塞进冬忍手里,“该你投了。”
其他人见状坐不住了,抱怨道:“陈释骢,你能不能丢一回?单靠你自己,你的飞机根本飞不起来!”
陈释骢却不为所动,理直气壮地回:“不能。”
冬忍配合地再次丢出骰子。
“我不是天才。”
话音刚落,桌上又迎来一个六点。孩子们惊叹的声浪涌起,盖过了方才那片刻的寂静,更没人察觉转学生之间的暗流涌动。
这一回,冬忍的心绪稳定多了。她望向齐浩柏,慢条斯理地陈述:“崔老师让我先搞懂平时学的内容,她说只要课上知识学会了,日常考试肯定没问题,前几个学期的单词,我后续还能慢慢补。”
“所以我没时间上课外班,周末都在学前面的教材,崔老师也会课间时帮我补。”
欢闹声中,她的声音清晰,没有任何起伏,直接阐明了自己英语高分的原因。
齐浩柏似有所悟:“原来是这样。”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两人重新将视线放回棋局,像是默契地退回社交边界,没有再聊下去-
好几轮飞行棋过后,孩子们玩得尽兴,他们等到来接的大人,这才各回各家。
楚无悔率先将冬忍送回去,还带着两个小孩上了一趟楼。冬忍摸索出钥匙,正要转动锁芯,防盗门内的木门却打开了。
楚有情满脸微笑,一边推开门,一边询问道:“玩得怎么样?”
她身着家居服,但状态很好,看起来明媚动人,一扫先前的颓气。
楚无悔见对方情绪欢悦,吐槽道:“稿子写完了?真受不了你,明明知道交稿日期,为什么还老堆到最后?”
“哎呀姐,这跟你的工作不一样,你不懂!”
“储阳人呢?你中午吃的什么?”
“他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做完午饭就赶飞机去了,你和骢骢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
“改天吧,不然他奶奶又要说了。”
冬忍跟楚无悔和陈释骢作别,便穿上了家中拖鞋,回屋里去换衣服。
楚无悔目送女孩进去,又望向妹妹,压低音量道:“对了,过两天你也张罗下,请她班里同学聚聚,找个六一或者别的由头。”
“我知道你不爱折腾这些麻烦事,但孩子刚转学来,跟同学都不熟,总得有机会让她多和大家打交道,不然人家妈妈今天怎么会搞这些……”
班里同学都相处三年,转学生初来乍到,确实容易落单。
楚有情颔首:“行,我看找个合适的机会吧。”
半晌后,楚无悔和陈释骢离开了。
楚有情不再被工作纠缠,整个人都神采奕奕:“今天玩得开心吗?晚上想要吃什么?”
“爸爸去外地出差了,我们要不要一起睡?”
冬忍:“都可以。”
楚有情见她兴致不高,好奇地问:“怎么了?累了吗?”
冬忍低下脑袋:“……我也不知道今天开不开心。”
因此,她很难回答女人的问题。
楚有情一愣,紧接着笑了:“没关系,今天还没过完呢,待会儿回答也可以。”
深夜,母女俩洗漱结束,缩进柔软的被窝,在暖黄灯光中依偎。
白天嬉闹的声音远去,窗外静悄悄的,冬忍半枕在楚有情怀里,终于有空暇整理那些混沌的思绪。
“班里还有一个转学生,我们是同桌,但我不喜欢他。”
冬忍小声补充:“当然,也不是讨厌,他人并不坏,只是他一找我问学习的事,我就会有点不舒服……”
平心而论,齐浩柏对她挺友善,但她对他的观感时好时坏。
明明秦老师让她当学习委员,是希望她跟大家分享进步经验,唯独对这位同桌,她做不到心平气和。
楚有情静静地听完,问道:“那你最后跟他分享了么?”
“分享了。”
“但你分享完了,心里也不舒服?”
“……我不知道。”
楚有情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一个话题:“其他人找你问学习上的事,你也会这样么?比如别的同学,或者骢骢哥哥?”
“不会。”冬忍面无表情道,“同桌是问得太多,骢骢哥哥是问得太少。”
“我都主动跟他聊学习,但他总说自己不舒服。”
“……”
第13章
冬忍在温暖的床褥中放松, 她拉起了一点被子,将自己的脸庞盖上,更深地缩进去:“妈妈, 我是不是很坏?”
“为什么这么想?因为同桌不坏,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坏?”
“嗯。”
冬忍没有说的是, 尽管她分享了学习经验,但她知道对齐浩柏没用。
崔老师上课讲的内容,全班同学都能听到。崔老师课间帮她补的课程, 齐浩柏等人前三年就学过。归根结底,下次考试拼的还是细心和发挥。
她甚至不清楚, 是否由于确信这条经验影响不到什么,自己才会愿意说。
楚有情略一思忖,轻声道:“要是我们不想这些呢?不想你坏不坏, 也不想你的同桌坏不坏,你又有什么感觉?”
冬忍的目光中流露出不解。
女人像在讲童话故事般循循善诱:“现在,我们就把同桌当作一面镜子。嗯,他已经不是人了, 我们也不用分辨他是好镜子, 还是坏镜子。你照镜子的时候, 有什么感觉?”
冬忍愈加迟疑:“可是照镜子的时候, 我看见的是我自己。”
“对呀, 镜子能照出你,别人也能照出你。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对方可能照出了你美好的一面,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可能照出了你恐惧的东西。”
她摸了摸女孩的脸蛋,笑道:“所以对方是好是坏无所谓, 关键是你有没有看到自己。”
女孩不禁沉默。
这些话对她的信息量太大,并不是能够马上消化的。
楚有情倒也不急,耐心地启发:“你发现骢骢哥哥不想聊学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冬忍速答:“这不对。”
“为什么不对?对是什么,错是什么,这个东西是谁来判断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女人戳了一下女孩的额头,“是你觉得不对。”
冬忍在心里接受了这个说法,嘴上却坚持:“这就是不对。”
不管怎样,全世界小孩都应该好好学习,反正她从出生起就遵循此理。
楚有情哭笑不得:“好吧,这不对,那同桌跟你聊学习,为什么你也不舒服?其实跟对不对没关系,不是么?”
“……”
冬忍哑然,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枚茧,逐渐被抽出细细的丝,就要露出内里最柔软脆弱的部分 。这让她略感不安,又莫名有些放松,像是快脱掉沉重的束缚,是极为神奇的感受。
“宝宝,你很害怕吗?在新集体里压力很大?”
冬忍下意识地想说不知道,但在女人柔和轻缓的声音中,又稀里糊涂地松懈下来,嘴边的回答也随之改变:“……有一点。”
“是害怕什么呢?学习方面的事,还是其他的事?”
“我还有好多单词没背,其他人都学过了,这次能够考得好,也是没考以前的内容……”
“还有呢?”
倾诉的话语如同堤坝内的洪水,一旦寻觅到细微的裂缝,便见缝插针地流淌而出,直至冲垮所有厚土。
当冬忍说出第一句心声,某种奇妙的开关被打开,后面的句子也不再困难。
她声音渐弱,像极了呜咽:“我怕齐浩柏妈妈说的是真的,他们五六年级会越来越好,考试成绩又要超过我……”
“你会很难过?”
“嗯,很难过,我本来就只有学习比他好,别的什么都没有……”
女人顿时愣了。
其实冬忍不是不知道,她知道,但她无能为力,只能说不知道。
因为知道就会很痛苦、很难受,永远被如影随形的自卑和不安折磨,即便表面显得镇定和不在乎,也是拧巴地造出一副空洞的壳。
她没法畅快自如地跟班上人闲谈,偶尔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生怕在放松时暴露南方口音;她经常听不懂同学们交谈的话题,不管是时兴的张韶涵、周杰伦等歌手,还是计算机课上的扫雷游戏和GBA模拟器,她全都没接触过;她不会像齐浩柏般慷慨大方地给全班发礼物,即便楚有情愿意准备,她也无法接受。
她就是跟周围人不一样,她很清楚。
她只能牢牢抓紧最为熟悉的学习,这是新旧环境里唯一共通的规则。
那些被忽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温热的泪珠落下,又被女人的指腹轻轻抹去了。
楚有情用手臂将女孩圈进怀里,跟她靠在一起,温声道:“宝宝,要是你现在什么都有,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你有想像过么?”
“我什么都有?”
冬忍贴着女人,怔怔地望着上铺床板,声音里还夹杂着鼻音。她从未有过此等畅想,听起来多少太奢侈了。
“对,你会去做什么?”
“……学习。”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笑了。
冬忍小声地补充:“但我要自由地学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不感兴趣的就不学,像骢骢哥哥那样。”
“好,那我们想象一会儿这个画面,好吗?”
冬忍闭上眼睛,听从女人的指引,沉浸于这个向往的场景,甚至忍不住嘴角微扬。
楚有情垂下眼眸,温柔地凝视对方。她等候了一段时间,又道:“接下来,我们想象一下,你什么都没有的情况,好么?”
这一回,冬忍显然无法立刻沉浸,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眉头也无声地蹙起来。
“没关系,你是安全的,它们伤害不到你。”楚有情将她揽得更紧,安抚道,“或者,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妈妈还在你的身边,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
“我们是一片很广阔的天空,广阔到能笼罩整个世界,你的害怕还有难过,就像是一朵朵小乌云,只是暂时飘过而已……”
“你是无边无际的天,你在这里无所不能,可以自由地拉近乌云,也可以将它们轻轻推走……”
“你在观察那些乌云,不用刻意回避,也不用刻意接受,不去想它们是好是坏,只要看到它们就好……”
“乌云是伤害不了天空的,但天空能容下所有云朵……”
“她是自由的,也是广大的。”
随着女人的轻语,女孩宛若回到襁褓,在安定中重获新生。
她像是在经历一场奇妙的梦,变成了老家高原上的天空,无论是多么壮丽的云景,自己全都能囊括。
她抛下了纠缠许久的心结,不再抓取凡尘俗世的执念,因为那些对天空都没有意义,她能无拘无束地蔓延,不论是多高或多远,都不需要任何条件。日月轮替,斗转星移,皆随她的心境变换。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脱下沉重无趣的躯壳,她接收到生命的洗礼。
无需任何信仰或依托,她仅用自身的存在,就足以净化自己。
陈旧的观念彻底离开了身体,冬忍在朦胧中睁开眼睛,眼角还有些湿润,头脑却变得清明。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不再感到亢奋和喜悦,也不再感到痛苦或哀伤,只留下宁静和祥和。
某种轻飘飘的崭新的力量涌入了她的身体。
女人依旧搂着她,在等她平复情绪。这个怀抱柔软又安全,当真像与她融为一体。
“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嗯。”
“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一片天,没人能伤害你。没什么拥有或者失去,天空就是天空,不需要任何证明,她就很厉害。”
这是完全有别于冬忍过去认知的理念,但她现在竟能自然而然地接受,不加任何质疑和反驳。
或许就像女人所说,她们是一体的,她是一片天空,那她应该也是。
“好啦,我们该睡觉了,居然都那么晚了。”
床头灯被关上,屋内灯光灭了,一切都隐于夜色。女人将被子拢好,刚刚躺了下来,便听到女孩在黑暗中发声。
“妈妈,不要听大姨的话,弄什么班级聚餐。”
楚有情一愣。
“没有那些,我也很厉害。”
这一刻,在全然的释放中,冬忍突然发觉,不遵从那些规则也可以。
她不需要模仿任何人的生活模式,不需要在乎任何外界的评判,她只需要成为她自己。
“……好。”-
次日,晨光洒进了教室,照亮黑板和讲台。
冬忍照常上学。她刚刚坐下没一会儿,便看到进班的齐浩柏。
现下,她面对这位同桌,没那么多情绪了。昨晚,她在女人的怀抱中,清空了所有沉积许久、晦涩难言的东西,终于能够冷静客观地看待事情。
她发现,倘若要让她和齐浩柏交换人生,她同样不愿意,她接受不了齐浩柏妈妈做自己的母亲。
所以无所谓有或者没有,也无所谓齐浩柏究竟是好或者坏,可能仅仅是他让她忆起一些抗拒的想法。
但现在连那些恐惧都远去了。
心境变化了,状态也就变了。冬忍干脆率先开口:“早。”
见她主动打招呼,齐浩柏有点受宠若惊,这才低声回道:“早。”
他放下书包后,又想起一事,出言致谢:“对了,谢谢你送的英文书,你喜欢《小王子》?”
这应该是那份浅蓝色礼物,冬忍也是现在才知道,书名究竟是什么。她坦然解释:“那是陈释骢送的,我看不懂外文书,我老家也没有王子。”
“……”
齐浩柏哑然失笑:“你偶尔说话挺逗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接。”
“可以不接。”
小小的玩笑调节了双方氛围,连带解开了某些隐形的结。
齐浩柏观察她的神色许久,接着松了一口气:“还好,我还以为惹你生气了,你昨天好像有点烦我。”
他回家还反复思索,究竟是哪句话惹恼了她,明明平时都没有矛盾。
“没有。”
冬忍见他将信将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得换一种方式,打破对方怀疑:“真没惹我生气,你没那个实力。”
“……这话是真接不上了。”
第14章
北京的天气越来越热, 暑意渐浓的时候,期末考试又来了。
七月初,冬忍顺利地再次拿下班级第一, 同时开始经历自己来京
的第一个夏天。
储阳照例在外忙着他正红火的事业,暴晒和高温却让冬忍变得不爱出门。坦白讲, 她在老家都没遇见过这么热的天气。
她和楚有情时常缩在家中吹空调,偶尔会到姥姥姥爷家做客,混一两顿饭吃。
今天又是楚有情带她去拜访老人的日子。她们早早地起床, 坐上一趟直达的公交车,没过多久就抵达了家属楼大院门口。
小区内的林荫茂盛, 跟冬天的萧瑟有所不同,倒显得更有人气儿了。
上楼后,老人家的大门并没有锁。楚有情无需敲门, 便顺利地进屋,唤道:“妈——”
“来了来了。”
楚华颖听到声音,从卧室里走出来。她怀里抱着婴儿辉辉却脚步麻利,将他放进客厅的安全栏里活动, 这才有闲暇招呼起女儿及孙女。
冬忍跟在女人身边, 老实地叫人:“姥姥好。”
“你们吃饭了没有?”楚华颖略一停顿, 又看向冬忍, 扬起眉头道, “你妈平时给你饭吃么?”
“给的。”
“只给饭不给菜?让你吃干饭?”
“没有,有菜……”
冬忍被问得有点不好回答了。
好在楚有情出言打断:“妈, 你问的都是什么话?谁会不给小孩吃饭?”
“储阳现在天天出差,你们能吃到什么啊?就你那两下子,给孩子做口热饭,估计都不行!”
“我们吃的是山珍海味。”
“出去吃的垃圾食品吧。”
片刻后, 冬忍已经坐在饭桌边,扒拉起碗中的馄饨,楚华颖对楚有情饮食习惯的教育才勉强结束。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带着陈释骢也到了。
楚华颖赶忙迎了上去:“今天怎么来晚了?吃早饭了么?”
“吃了。”楚无悔斜了儿子一眼,“他非要临出门前,折腾他爸的电脑,弄什么太阳星星月亮。”
陈释骢:“我得先把企鹅挂上,不然一天就浪费了。”
楚无悔:“你浪费的一天还少么?”
陈释骢却对母亲的吐槽充耳不闻,一溜烟儿地蹿到饭桌边,陪着冬忍和楚有情用餐。
厨房里传来姥爷魏彦明的喊声:“还有人吃馄饨吗?”
“没了,别煮了!”
早餐后,冬忍跟随楚有情起身,将碗筷送到厨房清洗。
她刚一出来,便见陈释骢两眼放光,显然是等候许久,就盼着她吃完早饭。
果不其然,他很快从书包中掏出各类东西,献宝般地堆在桌上,像是支起了小卖部,陆续介绍起来:“我带了新的动画片,上次玩的飞行棋,还有一个新游戏,也是棋牌类的,叫《大富翁》……”
陈释骢早有准备,将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兴致十足。
冬忍坦白道:“可是我想先写作业。”
陈释骢挑眉:“放暑假了还写作业?”
“暑假作业不就是暑假写。”她眨了眨眼,“不然为什么叫暑假作业?”
“……”
“呵,挺好,你就跟着妹妹好好待在姥姥家学习吧。”楚无悔在旁冷嘲热讽,“总比你天天在家玩儿破电脑强。”
最后,冬忍和陈释骢达成协议,上午听她的学习,下午听他的玩耍,组成劳逸结合的一天。
姥姥姥爷家没有太大的书桌,两个小孩便占据了餐厅饭桌,将其作为写作业的主战场。
孩子们都安顿下来,大人们这才解放了。
楚华颖在沙发上落座,又看看客厅内的女儿们,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聊会儿。”
楚有情坐了过去:“聊什么?”
“反正证都已经领了,那就好好过日子,你和储阳有没有考虑过……”
楚华颖微扬下巴,引导对方看安全栏里的婴儿,露出含蓄又意味深长的微笑。
“没有。”楚有情答得倒快,又站起身来,“妈,姐,我走了,今天得去一趟出版公司,晚点儿来接冬忍。”
接着,她进屋跟魏彦明打了招呼,又跟两个孩子道别,当真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楚华颖目睹此景,顿时气愤不已,扭头向大女儿告状:“你看看她!这都说不得了,我没开口就这样!”
“我以为你都习惯了。”楚无悔嗤笑,“别管人家了,就眼下这一个,还不够你累的?”
“那怎么了?我给我子女帮忙,我乐意!”楚华颖中气十足道,“要不是怕你婆婆不高兴,我当初就把骢骢弄来了,你看现在有三个小孩不也没事,一切正常啊。”
“行了,你先弄这三个吧,够你忙的了。”
楚华颖为小女儿的态度生了一会儿气,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我跟你爸商量过了。”
“生志和有情买房的时候,我们不都出钱了么?要是这样算下来,就你当初结婚拿的最少……我俩私下聊了聊,说家属楼这套,干脆以后给你。”
楚无悔蹙起眉头:“给我干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俩踏实住着吧,一天到晚净寻思这些了。”
“哎呀,有些事就要提前说清楚才好!”
“你儿子能同意?”
“他敢不同意?我还有后招儿制他呢。”楚华颖哼笑一声,“最近鸟巢不是停工了么?说是要调整设计。他在那儿着急上火,还要专门跑过去看,天天琢磨什么时候复工,又絮叨最后奥运会不会搞不成了吧。”
“我真是纳闷了,那么大的事儿,轮得到他一个平头老百姓管吗?”
楚无悔:“奥运会也拆不到村里吧,这还离得老远一段路。”
楚华颖:“那谁知道,反正我不急,让他急去吧。我觉得村里还好呢,改天带着小孩儿们去露天烧烤,城里哪允许你搞这个。”
母女俩闲聊了一会儿,楚无悔还有工作,同样要离开了。她跟楚有情一样,打算下午再来接孩子。
午饭倒是格外丰盛,魏彦明买回来一只烤鸭,他将鸭肉和鸭皮用刀认真地片下来,再将黄瓜和大葱切细,配上咸甜口的蘸酱,便是老北京知名美食。薄饼也是家里面做的,热腾腾地摞在一起,拿起时还有点烫手。
冬忍没见过北京烤鸭,好奇地打量起来。
“吃呀,别客气!”楚华颖高声诱哄,“姥爷专程给你买的,你是不是来北京后,还没吃过烤鸭?”
“是。”
“我就知道你妈虐待你了。”
“……那倒没有。”
魏彦明见她不动手,唤道:“骢骢,你给妹妹示范一下,怎么吃烤鸭。”
陈释骢已经洗过手,这才掀起一片薄饼,开始依次放入食材:“夹你喜欢的东西,然后抹上一点酱,包起来吃掉就好了。”
冬忍有样学样,也包好了一个,新奇地品尝起来。
北京烤鸭的吃法总会让人摸不准食量,两个小孩一连吃了好几个,很快就将肚子填满,妥妥地晕碳了。
饭后,两人都困得睁不开眼,各自挑了一间屋午睡。
陈释骢一路直打哈欠,也没忘记下午的玩乐时间,还让冬忍记得挑睡醒后要看的动画片。
房间内,冬忍并没有睡太久。约莫半小时后,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从蓬松的被褥中爬了起来。老人家的床单有股太阳的味道,摸起来很舒服,让人的心情干净又明快。
现下头脑清醒,冬忍终于有时间环顾四周,屋内陈设颇具年代感,比她现在的家都要旧一点。毕竟,楚有情和储阳曾简单装修过家里,不像姥姥姥爷家,多年都没有变动。
但神奇的是,这里的一切让她熟悉。
最后,冬忍终于在书架上发现了原因。
那里摆放着一大排书籍,其中有唐诗宋词、侦探小说和法律典籍,一旁还陈列姐妹俩的照片。相框内的照片略微发黄,其中是穿着律师袍的楚无悔,而楚有情笑着依偎在她身旁。
这是楚有情的房间?还是楚无悔的房间?
冬忍单凭房间里的细节,实在没办法准确地分辨,只知道这里封存着她们整个少女时代。
这让她对此处有了一点神奇的归属感,原来妈妈和大姨
也曾有自己的小房间。
片刻后,冬忍欣赏完屋内的旧物,蹑手蹑脚地溜到隔壁。她想找陈释骢,却发现他没醒,一时有点无措。
正当她要悄悄地回房间,准备再等一会儿的时候,静悄悄的客厅内却传来细语。
“睡醒了?”
楚华颖并没有午睡,独自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发现了醒来的小女孩。
冬忍当即站定:“嗯。”
楚华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这边坐会儿,等等他就醒了。”
女孩这才慢慢地挪过去。
客厅内的电视没有开,小婴儿也被抱回了屋,应该是魏彦明陪着。在这方寸之间,除了织针偶尔的轻响,什么多余声音都没有。
冬忍坐在沙发上有点拘谨,她从未忘记初次拜访时,楚华颖暴跳如雷的反应,自然下意识对老人有种难言的畏惧。
平心而论,她不认为楚华颖有什么错,对方是楚有情的家人,排斥她和储阳才正常。
四下安安静静。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沉默,楚华颖率先开启话题,她的声音爽利,总是充满能量,一边打毛线,一边询问道:“你妈平时没对你不好吧?”
“没有。”
“你可别不敢说,她要是不负责,姥姥给你做主!”
“真没有,妈妈很好。”
“那就好,骢骢哥哥有没有欺负你?”
“也没有,骢骢哥哥也很好。”
“那就好,这不就好了,都挺好。”
楚华颖乐呵呵地打毛线:“哪有迈过不去的坎儿,你妈以前总嚷嚷着不要小孩,我看她如今乐在其中,养你不也挺开心的。”
这可是冬忍不知道的事,楚有情竟还说过这种话。
如果妈妈现在改变过往想法,是不是代表她的表现还可以?至少没有招人烦。
某种微妙的窥探欲占据上风,冬忍注视着眼前的老人,意识到对方熟知女人的过去,突然不再那么胆怯了。犹豫再三后,她小声询问:“妈妈以前是什么样子?”
“烦得很,不听话。”楚华颖皱眉,“比你难管一百倍。”
“……”
第15章
冬忍将信将疑:“怎么会?”
楚有情脾气极好, 说话都温声细语,跟老人的描述实在不沾边。
“怎么不会?那你是不知道,她以前可有主意了, 人还小小一个,说话就很气人。”
楚华颖伸出一只手, 比划了一个高度:“我记得她才这么大,刚上学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不喜欢她的老师。那个老师训她, 说‘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就回家去, 别待在这里’。”
“一般小孩当场就怕了,她倒是好,提着书包就走, 连头都没有回,到学校门口才被人拦下来!”
冬忍不由愣了:“后来呢?”
“后来?”楚华颖答道,“后来就是老师找过来,跟我们说她不服管呗。”
“我和姥爷去问她, 你妈还挺理直气壮, 说什么‘他天天让我们回家去, 其他人都没听过, 我就听话了一次, 他怎么还急了’?”
这可真是胆大包天的说法,连带女孩的心都悬了起来。
“……那她挨批评了么?”
“批评她有什么用, 纯属浪费时间。”楚华颖挑眉,“再说那老师确实也有问题,他过两年出了个什么事儿,也不当老师了。”
冬忍这才放下心来。她眨了眨眼睛, 回味了一番这件旧事,莫名涌起更大的兴趣,忍不住追问:“还有别的故事么?”
“有啊,多得是,只是不合适给你讲。”
冬忍一愣,抿了抿嘴。
楚华颖低着头打毛衣,随意地抬眼一瞧,发现女孩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一副好奇又不敢问的模样,又有点扛不住了。她略一思忖,斟酌道:“还有一件事,但你别跟你爸说。”
“好。”无需思考,女孩便干脆地应下了。
楚华颖张开了嘴,却又犹豫起来:“算了,还是不给你讲了。”
冬忍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承诺:“我保证不说。”
“主要这个给你讲,你也不一定理解……”老人面露难色,开始筛选用词,“嗯,怎么说……她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要好的男同学,就是比其他同学更亲近一点吧……”
楚华颖面对小孩,无法直接使用“谈恋爱”或“处对象”等词汇,只得挑了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
“有一天,她不想跟同学好了,人家特别伤心,还跑过来找她,就站在楼下哭。”
“我和姥爷劝她下楼看看,她还死活不去,说什么‘让他使劲哭,就是实现了他的心愿,可以自己感动自己了’……”
“还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彰显人家深情的符号,干嘛要下去扫兴,我看他挺享受的’,你就说这话气人不气人!我和姥爷听完都拿她没辙了!”
“最后还是姥爷下去,把那个男同学送走,一路折腾了好长时间。你说万一人家出了点事儿,我们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啊?”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似乎跟冬忍印象中的女人略有差距,但细细想来又挺合理。
楚华颖怀念完往事,还不忘叮嘱女孩:“你以后可不能像她这样生性凉薄。”
冬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妈妈挺热的。”
尽管她不知道楚有情和男同学有何纠葛,但她并不认为这件事就能代表性情冷或热。
至少从她在村里的见闻来看,那些大哭大闹的人,不见得就一定占理,更多是想以此获取别的东西。
因此,即便这话听着像顶撞老人,她还是冒险说了。
楚华颖倒没生气,反而稀奇地叹道:“哎呦,你倒挺护着她,还不让人说了!”
冬忍察觉老人并未发恼,又问道:“姥姥,还有么?”
“我想想啊……”
她们一连分享了好几个故事,覆盖了各个年龄段的楚有情。后来,故事的主角开始增多,又出现了楚无悔。比如,年幼的楚有情和母亲争吵,给姐姐打电话,远在大学的楚无悔专程坐车赶回来。再比如,楚有情在楚无悔的婚礼上很克制,回家却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
“这还是我半夜不小心发现的,不要告诉你妈,不然她该不好意思了……”楚华颖好笑道,“我只私下告诉你大姨了,说她妹妹回家大哭一场,可难过了。”
冬忍不由哑然。
她突然想到,楚有情和储阳领证的时候,楚无悔又是作何感想?
恐怕跟那晚的楚有情一样,心情同样复杂。
还没等冬忍回神,楚华颖率先伸手,将手里的毛衣递出去:“喏,拿着吧,这是你的。”
“就这么闲聊,居然织完了。”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和袖口有细密的针脚,带着手工织物沉甸甸的扎实感。这是老人辛苦许久的成果,至少她们聊天时,她的动作没停过。
冬忍猛然间懵了,没想到对方打的毛衣,居然是给自己的。
“拿着啊?怎么不动?”楚华颖见女孩愣着,直接将毛衣塞过去,“你试试合不合适,现在还有机会改。”
冬忍穿着轻薄的夏季衣服,默默地将毛衣套在外面,倒是挺合身。
老人应该是故意织得偏大一码,好让小孩多穿两年,平时还能在里面搭些别的衣服。
楚华颖满意地端详起来:“还可以!挺合适的!”
“骢骢和辉辉都有了,本来我过年期间就开始了,这几个月实在是太忙……”
她长叹一声,活动完僵硬的手臂,又收拾起摊在沙发上的针线用具:“这都夏天了,我才磨磨蹭蹭地织完,正好今天给你。不过,也得等冬天再穿了。”
不得不说,姥姥的性格倒像极了北京的天气,没有过渡的春秋,只剩凛冽寒冬与炽烈盛夏。往往冬寒刚褪,暑热便骤然登场,那灼人的光亮晒得人浑身冒汗,偶有眩晕,偏偏能将冬日里冰封的肃杀与寒凉一扫而空。
冬忍穿着毛衣,很快就热了起来,却还是闷声道:“谢谢姥姥。”
“别客气,本来就是
你们一人一件。”
片刻后,楚华颖帮冬忍找了一个袋子,将毛衣装起来,方便女孩带走。
冬忍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放在身边,以免待会儿遗忘。
她暗自感慨,可惜不会有人专门问她,楚华颖有没有欺负她了。
不然她可以回答,妈妈的妈妈也很好。
半晌后,陈释骢终于午睡醒来,迷迷瞪瞪地出现了。他这一觉昏睡的时间有点长,而且睡醒后并未精神,反而有些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华颖喊道:“骢骢,吃西瓜。”
陈释骢听从老人的话,拿了一块西瓜坐下。他看到旁边沙发上的冬忍,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冬忍疑道:“骢骢哥哥,你怎么了?没睡好?”
“……做了一个梦。”
“噩梦?”
“说不清是好梦还是噩梦。”陈释骢迟疑地回道,“但梦到你了。”
冬忍更感茫然:“我?”
怎么还会跟她有关系?
“梦里你变得特别大,有外面的楼那么高,一抬手就把我摁住了。”
陈释骢一边抬手比划,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嘴里还说着‘全世界小孩都应该好好学习,既然你不学习又不吃虫子,那就被虫子吃掉吧’……”
“接着,有一只巨大的虫子露面,嗷呜一口就把我吞掉了。”
“?”
冬忍中肯地评价:“这是噩梦。”
陈释骢:“应该不算吧,我平时都没见过那么高的你呢。”
“……”
该说不愧是粉红床单怪的抽象思维吗?
午后,孩子们在安全栏内玩耍了一会儿,看了几集陈释骢带的动画片,之后再挪到餐厅吃一顿晚饭,很快就迎来返程的时间。
姐妹俩并非同时抵达,楚有情先到家了,准备带女孩动身。
“爸,妈,我跟冬忍先走了。”她道,“我姐今天要晚点,没法送我们回去。”
“行,你们路上小心啊。”
冬忍不忘提上装毛衣的袋子,她朝陈释骢和老人们挥手作别,这才跟着楚有情离开。
下楼后,深蓝色的夏夜不似白天那般燥热,树影和楼影沉沉,除了遥远的蝉鸣,一切都极为安逸。
单元楼门口的暖光下,楚有情主动朝女孩伸出手:“走吧,回家。”
冬忍牵住对方的手,那双手温暖又柔软。
一路上,母女俩手拉手,经过高大的槐树,踏过遍地白花。
“妈妈,你以前不想要小孩么?”
“姥姥跟你说的?”楚有情一怔,接着哑然失笑,“对,我那个时候比较胆小。”
“胆小?”
“是啊,因为我当时压力很大,就像你刚到新班级里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格外害怕。”
“怕什么?”女孩好奇道,“也是成绩?还是别的东西?”
“差不多。”女人叹息,“我那时候害怕,我会变得不再是我。”
晚风带来些许槐花的香气,微甜,极淡。
冬忍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个回答,只觉得短短的句子,含义却着实太多。
最后,她问道:“那你现在不害怕了么?”
“对,因为我在一座大山里,遇到了一个勇敢的小女孩。”
女人微笑的时候,眼睛如同弯月,浸润着朦胧辉光。她微微弯下身子,摸了摸女孩脑袋:“她比很多大人都厉害,甚至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勇敢。”
第16章
暑假的生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很快就过去了。
冬忍在北京的第一个夏天简单而充实,每天定时完成英语学习和假期作业,偶尔去拜访楚华颖和魏彦明, 跟楚有情到图书大厦遛弯儿,再时不时随楚无悔和陈释骢外出吃饭。
没有太多惊险刺激的事情, 但格外让冬忍满意和知足,甚至连储阳都被她看顺眼了。
这段日子,储阳迎来了工作上的黄金期, 连带本人也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倘若男人在大山农村里时称得上吊儿郎当、游手好闲, 那么他在北京迎来事业鼎盛后,便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开始学习身边人的行为模式, 逐渐融入这个复杂又庞大的都市。
他逐渐领悟到城市里一些隐形的社会规则,不再仅仅停留于穿着和收入等表面东西。
比如,他居然会关注起孩子教育,某天突然询问冬忍的成绩。当得知她名次优异后, 他颇感惊讶, 再三确认她是否撒谎, 甚至还找楚有情求证。
次日, 他带回了一个崭新的磁带机, 喜滋滋地交给冬忍,说是公司领导送她的。
领导听说冬忍在老牌名小里名列前茅, 鼓励她继续努力,还说改天让孩子们一起交流、聚聚。
在这个不同于大山的崭新环境,人们不再谈论蘑菇蛇虫、旱涝耕作,转而讨论起金融投资、国际形势、子女教育等话题。没人会直白地问你兜里有多少钱、家里有多少地, 而是隐晦地打探孩子在哪儿就读,平时花多少钱投入教育。
冬忍大致猜到,她的学习成绩化作了男人的谈资。不过,她收下了磁带机,用来好好学习英语。
她从未对男人有太多期望,但觉得他这份略带功利的转变也挺好。
能迫使山中禽兽学着伪装成人,同样算是现代社会的一种进步。
暑假过后,冬忍开启了四年级的生活。
返校日,班主任秦昭还不忘敲打学生,要对接下来的三年更上心,尤其要关注自己想就读的中学,回家后也多跟父母商量。
班会后,他将冬忍单独叫到一旁,聊了两句:“我看你上学期成绩,要是能够保持住,拿下三年的三好学生,是可以参加推优派位的。”
“虽然你是转学过来,但推优看的是四五六年级的成绩,能够推上的话,就比别人多一次派位机会。”他道,“你也回家跟爸妈多聊聊,目标打算定哪一所中学。”
北京的小升初政策较为复杂,有推优派位,有大派位。各个学校还有自己的招生渠道,研究起来挺花费时间。
“好的,谢谢老师。”
“没事,继续努力啊,我等家长会的时候,也会跟你父母提的。”
冬忍跟秦老师聊完,便拿着水杯,到走廊接水。
学校的饮水器统一在走廊尽头,她遥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有一条小辫儿垂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冬忍悄悄来到他身后,轻轻地扯了他辫子一下。
陈释骢不紧不慢地转身,瞥了她一眼:“就知道是你。”
她不由纳闷:“为什么会知道?”
“不告诉你。”他扬起眉头,悠然道,“反正再过一段时间,你就拽不到我的辫子了,到时候可别在学校里认错人,扯了其他人的小辫儿。”
冬忍一怔:“不是说十二岁才能剪?”
“我爸说该剪了,说我已经长大,再过两年上初中,提前适应一下才对,在学校发型独特不好。”他懒洋洋地耸肩,“我奶奶还生气来着,说没满十二岁,剪掉会不吉利。”
一条小小的长生辫,竟还有这么多讲究。
冬忍越听越好奇:“后来呢?”
“后来是爷爷拍板,说他老家九岁也能剪,就定了让我今年剪。”
她怅然若失:“啊……”
“你怎么这副表情?”陈释骢面露难色,“难道你觉得有辫子好么?”
冬忍老实地回:“也没什么不好吧。”
“……”
课前预备铃响起,两人没时间再聊,结伴返回各自的班级。陈释骢的教室在前,他跟冬忍打过招呼,便率先进屋了。
不等冬忍离开,门内突然飘来嬉笑声。
“陈释骢,我看到你被隔壁班女生扯小辫儿
了,这回你怎么没生气?“班里的男生起哄,“我们说你有辫子,你都要发脾气!”
“你话可真多,以后别找我借游戏机。”
男孩的声音既淡又凉,顿时引得对方惊慌失措。
“别这样嘛,我不提了……”
原来他平时被人扯辫子会生气吗?
冬忍在门外听见闲聊,她略一停顿,这才回到班里-
冬忍没料到的是,陈释骢即将剪掉辫子的事,还在家中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
按照习俗,小孩剪掉长生辫,需要大摆酒席,邀请亲朋好友过来,再由孩子舅舅来主持并剪掉辫子。楚无悔向众人转达了此事,又提前通知了吃饭的地方,楚有情等人自然也收到邀请。
家中,储阳一袭正装,反复在镜子前徘徊,不忘征求楚有情的意见。
“我穿这身能行吗?”他唤道,“你快看看,帮我出出主意!”
楚有情闻声而来:“怎么这么上心?”
“这不是怕给你丢人,你跟你姐关系又好。”
她眉头微蹙,垂眸道:“不用那么正式,本来就是家宴。”
“那还是不一样的。”储阳挑眉,“我怎么听生志说,姐夫他们家摆了好几桌,看上去浩浩荡荡的。”
“……”
尽管楚无悔时常带着陈释骢来串门儿,但像今天般盛大的聚会极为少见,两家亲友基本都要露面。储阳和冬忍还没见过陈家人,自然摸不清路数。
楚有情略一犹疑,目光在衣柜里逡巡,还是替他挑了一套衣服,没有正装那么死板,但看上去挺拔端正。她将衣服取出,递给了对方:“行了,穿这套吧,你要是不放心,就穿你的皮鞋。”
储阳这才应了。
客厅内,冬忍隐约听到屋内的动静,莫名涌现奇怪的预感,能让储阳全副武装,代表今日不同寻常。
片刻后,楚有情从屋里出来,见女孩在门口等着,问道:“没忘带给骢骢哥哥的礼物吧?”
“没有,在这里。”冬忍捧出包装好的礼物,这还是她向陈释骢学的,送礼要用彩纸装饰,看上去郑重一点。
楚有情将其装进包中:“行,爸爸妈妈帮你先拿着,待会儿过去了,你再送给他。”
没过多久,楚有情和储阳带着冬忍前往姥姥姥爷家。他们将在此大部队集合,再一同前往酒店。
婴儿辉辉由周盼照顾,并不参加今日活动。
因此,参席人员是冬忍、楚有情、储阳一家,以及姥姥、姥爷和舅舅。
这一大家子人出行不易,今天又没有楚无悔来开车接送,便由储阳和楚有情先下楼叫车,等出租车进了小区,再来喊其他人下去。
冬忍在姥姥姥爷家同样察觉到暗潮涌动。
临出门前,楚华颖拍了拍楚生志的胳膊,不忘提点道:“你准备好了没有?”
“当然准备好了,妈。”楚生志拍胸脯保证,“我可是骢骢的舅舅,这事儿肯定不会忘。”
“拿出来给我看看。”
“哎呀,没必要吧……”
“拿出来给我看看!你当我不知道你多抠儿,今天要是闹出什么乱子,给你姐添了麻烦,看我不剥了你一层皮!”
楚生志听老人语气凶狠,这才赶忙将红包掏出来,递给了对方:“好好好,给你看,我拿出来给你看。”
楚华颖打开沉甸甸的红包,粗略地估算完金额,这才缓和脸色,将其还了回去:“行吧,还算你有眼力见儿。”
“那是,我和我姐是一家人,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拎得清的。”
“也是,你姐夫家可不是一般人,你这人肯定看得最明白。”
“哎呦喂,妈——”楚生志埋怨道,“我没准备你训我就算了,我准备好了你也训我,好话赖话都让您说完了!”
红包礼金的事解决完毕,楚华颖又朝女孩招了招手:“冬忍,你过来。”
冬忍闻言乖乖地上前。
“我知道你跟骢骢关系好,但咱们今天要收敛,别表现得太明显。”老人轻声暗示,“主要还有他爸爸那边的亲戚来,你懂吗……”
冬忍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
“行啦,你跟孩子说什么。”魏彦明向来和气,难得板起了脸,不悦道,“骢骢是冬忍的哥哥,哪儿来那么多规矩。”
楚华颖气弱:“我不也是怕无悔难办,要是瞧见骢骢老往这边凑,没准人家又怨上你大女儿,说她天天带着儿子回娘家,跟那边都不亲近了……”
“什么娘家和婆家,这不也是她的家,她回自己家怎么了?”
“话说得倒轻巧,你管得了人家怎么想?”楚华颖当即气愤,“你们这帮男的,哪儿懂女人的苦!咱家要是跟人家家里一个条件,我用得着在这儿废话!?”
“什么条件?咱家条件很差么?别人要真想看不起你,哪儿还需要什么条件!”
顷刻间,战争一触即发。
楚华颖本就性子极强、快言快语,素来儒雅的魏彦明竟也发怒,连带一旁的楚生志都被震慑,吓得说不出话来。
眼看争吵的火焰有蔓延之势,冬忍察觉不妙,只得开口制止:“姥姥姥爷,我们该走了。”
“今天也不能随便迟到,让骢骢哥哥家里人久等,不是么?”
女孩的话中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她的语气缓而镇定,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倒像是初冬的薄雪,让暴躁的二老逐渐平静。
一时间,楚华颖和魏彦明都说不出话来了。
楚生志在旁嘀咕:“爸,妈,你俩也真是的,还没有一个小学生稳重。”
“哎,好孩子,今天是情况特殊。”楚华颖长叹一声,将冬忍搂进怀里,无奈地安抚,“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回来姥姥再补偿你。”
第17章
一行人在家时鸡飞狗跳, 还吵了一架,上车后却冷静下来,恢复了往昔其乐融融的样子。
其实, 冬忍也不确定姥姥姥爷是真恢复了,还是装得无事发生, 只因不得不出门了。
两辆出租车很快便在酒店门口稳稳停下。
今日的生日宴设在北京一家高档餐厅内,餐厅独占酒店整层空间。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内里皆是宽敞明亮的圆桌包间, 雅致的装修风格透着格调,各包间被巧妙分隔, 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互不干扰。
大堂内居然还摆放着新鲜的花篮,上书“祝陈释骢小朋友生日快乐”, 被彩带装点得格外漂亮。
冬忍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冷不丁想起,楚无悔总会戏谑地管自己儿子叫“少爷”。
现在看来,陈释骢当真有少爷的排场。只为了一条小辫儿, 居然还要这么隆重。
大堂内, 有一男一女正站着交流。
“妈, 你搞那么大阵仗干什么!”男人小声埋怨, “都说简单弄个家宴就行。”
“我有什么办法?”另一人嘟囔, “你表姑听见骢骢要剪小辫儿,千里迢迢地从香港过来……”
“再说了, 你爸有那么多学生,人家打听到这件事,专程跑过来问,你是叫还是不叫?还有北京那么多认识的人, 你能瞒得住谁啊?”
“有些该拒绝的就拒了,我爸同意这么大搞么?”
“有些人,你爸也不好拒呀……”
正说着,男人突然抬起头来,发现了楚家一行人。他眼睛一亮,张嘴唤道:“爸,妈!”
另一人听到这话也转过身,是一名衣着讲究的老太太。她挤出笑脸:“哎呀,亲家母——”
“好久不见啊!您精神看着真好!”楚华颖热情洋溢地迎上去,“平时真是辛苦您了,无悔工作那么忙,多亏您能带骢骢……”
“都是做父母该做的,他们小两口能好,我就知足了。”
简单的寒暄过后,楚无悔和陈释骢也被
叫出来了,一大群人热火朝天地聊起来。
陈释骢的父亲名叫陈远华,他五官端正,戴着一副眼镜,竟还有点书卷气。
他跟楚无悔是大学同学,两人从校园恋爱走到结婚。毕业后,楚无悔从事律师工作,陈远华则在一家药企上班,无论是感情还是生活,都未经历过太大波折。
这是陈远华第一次见到冬忍和储阳。他看清男人长相后,赞叹道:“哇,妹夫长得好像电影明星!”
楚生志在旁插嘴:“是不是像有一部港台电影里面的……”
陈远华拍了一下脑门,苦思冥想起来:“对对对,我一下想不起来演员叫什么了。”
陈释骢的奶奶名叫佟琴。她来回打量储阳,发出类似的感慨,还专门对冬忍道:“你爸好帅的。”
冬忍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一般吧。”
她每次听到有人盛赞男人的外貌,都会有发自灵魂的困惑,究竟帅在哪儿了?
佟琴惊叹:“这还一般?”
“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就都还差不多。”
“……”
在场众人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捧腹大笑。
陈远华:“哈哈哈,完蛋了,小孩子从小眼光高,以后谁都看不上了!”
楚无悔和冬忍一样,显然是在场为数不多不想继续此话题的人。她平静地开口:“别都站在这里聊了,我们进去吧。”
“是啊,爸,妈,我们进去聊……”陈远华招呼起众人,他将人都引进去,又想起一事,“对了,骢骢,下回放假带上妹妹,我们一起去迪士尼乐园,怎么样?”
“好啊。”陈释骢答得痛快,“那我到时候不管你了,你自己学点英语,我得给她做翻译。”
陈远华被噎了一下,欲言又止:“你这家伙……”
谈笑间,众人一同进了屋。
餐厅里更是别有洞天,正中央设着一座仪式用的高台,旁侧还备好了红布与金属剪刀。
各个包间绕着舞台呈环形分布,折叠门拉开时,包间内的人能清晰看见舞台,待门彻底关上,便能完全隔绝外界的纷扰。
一家人落座后,冬忍还在舞台旁的长桌上看到一座“礼物山”,五颜六色的礼物和玩具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仔细想来,这些事其实早有端倪。
她从前就发现,陈释骢有各式各样的玩具,对必胜客的一切波澜不惊,更不把任何新奇物件放在眼里。班上同学还在用GBA模拟器时,他已经握着国外带回的游戏机。他操作MP3、CD机等设备游刃有余,时不时还要挂个企鹅养星星,在这个大部分家庭拨号上网的年代里,却对网费毫不在意。
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落座,仪式正式开启。
万众期待中,佟琴和楚生志一同为陈释骢主持了剪辫子环节。
陈释骢走上台,奶奶佟琴先轻轻拽住他的辫子,舅舅楚生志随即用剪刀绞了下来。之后,楚生志递给他一个红包,这一环节便算走完了。
小小的辫子落入红布,周围掌声与欢呼声四起,场面喧闹,却透着股莫名的诡异。
嘈杂声中,陈释骢眼看辫子被拿走,不顾身后奶奶的制止声,猛地跳下了高台。
“爸爸,你把辫子还我!”
“为什么?”陈远华纳闷,“你不是早不想要了,一直闹着要剪掉?”
陈释骢夺回红布和辫子,一把将其塞进兜里,闷声道:“你就别管了。”
仪式结束后,包间的折叠门被陆续拉上。
方才,各个房间的人还能看见彼此,此刻欢闹的潮水退却,一切又恢复宁静。
只是门板的隔音效果实在一般,总能听到其他屋一波又一波的笑浪,应当是陈家人依次在跟各个包间的人寒暄、谈笑。那些浪声不断地拍打仅有六人的房间,却迟迟没有涌入,倒让屋里显得冷清起来。
这场宴席将各方人马分门别类,现在屋里都是楚无悔的亲属,自然远不及其他屋热闹。
一家人正襟危坐、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楚华颖率先打破了沉寂:“还是讲究啊,无悔公公认识的人太多,那肯定是没法都坐在一起的,就跟他们当初结婚一样,多少得深思熟虑。”
话是这么说,但她终究像是无法说服自己,还是叹了一口气。
家中,楚华颖安抚冬忍,说要是有什么委屈,回来补偿她。
现下,冬忍没有经历任何委屈,却隐隐察觉老人失落了。
那是一种游魂般的怅然,她时刻关注着屋外的声音,像是在听那片雷雨何时降临,但等雨来的日子闷热难熬,多少让人喘不过气。盼它来,又盼它不来,来了就得起身迎接狂风暴雨,不来又要细思这片土地究竟有多贫瘠,甚至等不来一场雨。
这一切让老人们临出行前的争执都变得可笑了。
没有什么矛盾发生,没有什么丢人现眼,其实一旦差距过大、距离够远,就连进入对方眼帘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一种真正的无力。
冬忍在村里早已习惯被忽视的日子,但眼前的这些大人还无法适应。
片刻后,包间门终于被打开了,进来的却只有楚无悔。
楚华颖赶紧追问:“你公公他们呢?”
“忙着呢,他们香港那边的亲戚过来了,还有几个领导,都得招呼一圈。”
楚无悔窥破母亲的惶惑,来到了她身边,劝道:“妈,你们吃你们的,不用管他们,今天过来辛苦了。”
“说什么辛苦,这是我孙子的生日。”楚华颖无奈地握住大女儿的手,“而且,你不苦就好了。”
这一句话中蕴含太多的感慨。
楚无悔沉默良久,这才轻轻地应道:“嗯。”
或许是察觉气氛微冷,楚华颖还打趣起来:“临出门前,我训了你弟弟一顿,让他别给你丢脸!”
楚无悔被此话逗笑了:“是,今天让他大放血了。”
楚生志发起了牢骚:“姐,你是不知道,咱妈有多凶,恨不得活剥了我——”
楚有情睨了兄长一眼:“现在不是还活着么?”
储阳惯会看人眼色,发现氛围回暖,忙道:“爸,妈,咱们一家人碰一杯吧!”
魏彦明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就是,我们聚在一起也不容易,应该碰一下!”
楚无悔的出现让一家人活跃起来,大家终于动筷了,愉快地聊起天。
可惜她也不能逗留太久,简单地吃了几口,就要回去了。
饭后,冬忍对这场生日宴已经彻底失去兴趣。
“宝宝,你待会儿把礼物送给骢骢哥哥么?”楚有情略一犹豫,“还是改天?”
说来好笑,她和陈释骢在姥姥家天天黏在一起,到了他的生日宴会上,居然连面都见不到了。
“改天吧。”冬忍抱起礼物,离开了座位,“妈妈,我出去透一会儿气。”
“好的,不要跑太远了,记得早点回来。”
离开包间后,空气舒畅不少。
折叠门一拉上,正中央的高台附近变得空荡,不再有人影,只能听见包间内的说笑声。
冬忍抱着要送出的礼物,不知自己为何将其带出来。她再次看到远方那座“礼物山”,甚至产生一个念头,现在把她的礼物悄悄放进去,估计也不会有人发现?
片刻后,她发现角落里有两把并排的椅子,将礼物放了下来,掏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她随身携带的英语单词本,还没有巴掌大,能够揣进兜里,闲来无事就能背几个。
小本翻开,闷头便学,冬忍沉浸在知识海洋,不知道具体过去多久。
直到有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回过头来,看到今日寿星。
“你怎么在这里?让我一通好找!”陈释骢挖出她这颗角落里的蘑菇,还不忘出言抱怨,“我问小姨你在哪儿,居然连她都不知道。”
他发现她手中的单词本,立马变了脸色:“你是真的爱学习,待在这里学英语……”
熟悉的语调在耳畔响起,男孩像往常般叽叽喳喳,欣然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冬忍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总觉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不一样。
下一秒,陈释骢想起什么,他微扬下巴,还叉起了腰:“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这是他爱用的伎俩,偶尔佯装生气的样子,向女孩讨要关心和重视。
一般来说,她只需喊他几声“骢骢哥哥”,或者略微敷衍地说一句好话,他就能立马眉飞色舞,展现出晴天般的光芒。
但熟知此事的冬忍,现在不想这么做。
“可是有好多人对你说生日快乐了。”她语气冷静,不紧不慢道,“连门口的横幅上都有。”
有时候,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他总是缠着她。他拥有的祝福已经太多太多,何必再来讨要她的呢?
这一点祝福犹如雨滴落海,恐怕转瞬就能被无情吞噬。
陈释骢面对她镇定的神色,忽然间就愣住了。
一种微妙的不安席卷了他,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双方的连接被切断,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唯有他被抛下了,站在原地徘徊不定。
一阵漫长的沉默。
男孩垂下眼眸,低声询问:“如果有一天,没有那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我了,你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不会。”
他哀道:“那为什么反过来,你却不理我了呢?”
“……”
男孩深黑色的眼眸湿润而颤动,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那双眸子映出了她的倒影。他的嘴唇紧抿着,像受伤的小兽,又似乎是强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没法再发出声音了,因为他刚才主动了一次,再次出声的话,那就是在纠缠。
所以他只能隐忍地住嘴。
冬忍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见过他的骄傲,见过他的气愤,见过他的欢笑,见过他的得意……
但没见过他的脆弱。
这一刻,她突然感到很抱歉,不该这样将他弄碎。
这是她第一次理解“迁怒”的含义,或许是被大人的情绪感染,她天然认为自己该跟楚家人站在一起,而让姥姥姥爷心生失落的陈释骢,则被划分到了陈家人的阵营。
仅仅是一个姓,竟然就产生了派别,击败了过往情谊。
双方就这样僵立着,又是一阵无言。
冬忍想要说一声“对不起”,脑海中却浮现楚无悔的名言,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
那是该对外人说的话。
最后,她递出那份早就备好的礼物,注视着他的眼睛,正式而真诚地开口:“骢骢哥哥,生日快乐。”
第18章
陈释骢紧绷着, 恨不得将牙关咬得死紧,才能迫使自己继续挺下去。
但这一句清晰又安稳的话,犹如压垮男孩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彻底撑不住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微凉空气涌入肺部, 莫名让人头晕目眩,又像是活过来了。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爷爷奶奶一直领着我到处叫人……我找了你好长好长时间……”
陈释骢试图让语气如常, 可惜一张嘴就露了破绽,即便刻意放缓语速, 仍能依稀捕捉到些许鼻音。他总归是要面子的,立刻侧开了头,努力平复情绪, 不愿被看到丢脸的样子。
冬忍见他面露别扭,轻声道:“谢谢你,我知道。”
知道你已经竭尽全力。
今日不大不小的心结终于就此解开。
片刻后,冬忍让出了一把椅子。
两人在角落里并肩而坐, 开始拆那一份生日礼物。
“我还以为会是生日贺卡, 没想到你准备了礼物。”陈释骢一边小心地撕包装纸, 一边嘀咕起来, “所以我没有贺卡了?你当时都给齐浩柏写了几句话吧。”
冬忍总感觉他恢复后又来劲了, 开始斤斤计较地对比待遇。她只得道:“贺卡也在里面。”
很快,陈释骢摸到了生日贺卡, 这才安静下来。
冬忍送给陈释骢的是一部名叫《数码宝贝》的动画片。这是楚有情陪她专程出去买的,用的是盒子里的压岁钱,算是她为数不多的开销。
看清礼物后,陈释骢扬起眉头:“你好狡猾。”
冬忍面露不解:“怎么了?”
“你送我动画片, 最后不还是我俩一起看么?”他好笑道,“这该不会是你想看的?”
两人的动画片完全共享,根本不分归属权。她送他这个,纯属左手倒右手,最后还是他来开设备,两个人一起看,没准东西都会留在姥姥家里。
“那怎么了?”冬忍出言建议,“你要觉得不公平的话,也可以回家背着我看。”
“……倒也不必。”
陈释骢叹道:“算了,你没送我跟学习相关的东西,我就知足了。”
她会送礼物已经远超他预期。而且,礼物不是学习资料,简直是出乎意料。
他本来都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收到《学探诊》之类的东西。
“我本来想买数学练习册的,但妈妈说,送礼要送对方喜欢的。”冬忍面色平静,“你要是喜欢,我明年再送你。”
“谢谢,我不喜欢。”
拆礼物环节结束,陈释骢又从兜里取出一物,将其递了出去:“既然你送了我礼物,我也送你一个好了。”
柔软的红布团在一起,其中包着一条小辫子。
他蹙起眉头,隐露出困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但你想要就拿着吧,以后还可以拽一拽……”
上小学后,陈释骢深受辫子的困扰,他不喜欢跟人解释为何有辫子,更反感被人拿辫子开玩笑,总盼着能够早一点剪掉。这条辫子像是缰绳,将他紧紧地拴住了,怎么甩头都摆脱不掉。
但她似乎总喜欢靠它来找他。
冬忍一愣:“可以么?这不是代表了什么祝福?”
多少人为这条辫子兴师动众,她今天都看在眼里,这恐怕不该是轻易送出的东西。
“不知道。”陈释骢耸了耸肩,爽快道,“反正我不需要什么祝福,都给你好了。”
他实在是太过坦荡,倒叫她说不出话了。
最后,冬忍默默地收好了那条辫子。
没过多久,两个孩子返回了包间,还被长辈们说了一顿。
“你俩跑到哪里去了?”楚华颖的语调恢复高昂,她忍不住责怪,又望向陈释骢,“你爸妈和爷爷奶奶刚才过来,还说你跑不见了。”
陈释骢这才想起什么,一溜烟地蹿出去:“我跟我妈说一声去。”
屋内的氛围融洽起来,三个男人正在聊天。楚华颖也拽着楚有情,小声地絮叨什么。
冬忍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了家里人的变化,不再是沉闷压抑的状态。显而易见,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曾过来拜访了。
悬在头顶的乌云下完雨,自然是雨过天晴。
楚有情见她空手而归,笑道:“礼物送出去了?”
“嗯。”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没好意思说还收了回礼。
一场声势浩大的生日宴总算是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冬忍和楚有情、楚华颖坐同一辆车。
楚华颖注视着窗外景色,不知过去多久,忽然扭头对小女儿道:“其实像你这样也挺好,至少没有婆家。”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感慨。
冬忍静静地听着大人们交谈,什么都没说,却直觉跟大姨有关。
楚有情脸色平和:“妈,放心,我吃不了苦。”
“哎……”
老人叹息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将头转回车窗,继续看沿路的风景-
陈释骢剪掉小辫的那一年,时间开始变得特别快,像是被摁下了加速键。
冬忍忘了自己跟他一共看了多少部动画片,日子就突然蹦到六年级,迎来了小升初的节点。
凭借三年稳定又优异的成绩,冬忍成功地拿到推优名额,进入了一家市重点中学。那时候,北京的中学里有所谓的“八大山头”,该校恰恰是其中一所,以优质师资和中考高优秀率而闻名。
学校的招
生渠道比较多,陈释骢通过共建班,同样进入了这所中学。
遗憾的是,学校的管理严格,开学有分班考试,由于成绩的差异,他们并不是同班同学。
报到当天,校园的公告栏前挤满了背书包的学生,皆在浏览自己的分班结果。
除了特定的家长会外,学校是不允许家长随意进出的。因此,新鲜出炉的初中生们不得不顶住压力,独自在一无所知的崭新校园里,寻找自己的班级和位置。
近年,冬忍长高了不少,她没花任何功夫,就找到了自己的班级,甚至略一扫视,便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看见了陈释骢的名字。他被分到四班,全年级共十个班,一到五班是实验班,这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两人今天是分头到校,目前还没有碰见彼此。
冬忍打算先去自己的新教室,正要离开之时,却看到人流中钻来钻去的“蘑菇”。
可能是来自老家的血脉太深,她对一切蘑菇都极为关注,哪怕是有蘑菇发型的女生。
对方个子不高,留着一头乖乖的整齐短发,像是戴着柔软伞帽。她脸色焦虑,一会儿挤到左边,一会儿挤到右边,迟迟没有离开。
冬忍观察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那女生回过头来,看到面色镇定的冬忍,犹豫了好长时间,才确定被问的是自己。
“我找不到名字,名单里没有我。”她露出尴尬又无措的神色,“……我不会没被录吧。”
“你叫什么?”
“林筱沫。”
“一班。”冬忍指着名单的最下方,“在这里。”
紧接着,冬忍听见林筱沫喜出望外的声音。她显然没料到,自己能挤进一班,脸色兴奋起来。
林筱沫激动完,不忘向冬忍道谢,又问:“同学,你在哪个班?”
“跟你一个班。”
“真的吗!?”她当即贴了过来,欢快道,“那我们一起去教室。”
林筱沫是一个既羞怯又活泼的女生。
冬忍没想到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竟然能够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
林筱沫最初跟冬忍说话,还有点初次见面的不好意思,但等她们共同走过一栋教学楼,她就能兴致勃勃地谈及爱好,询问冬忍平时爱做什么,看不看小说或漫画。她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带着对新生活的期盼,洋溢着青春活力。
这才过了几分钟,她就许诺改天带闲书来学校,把自己的《花火》《最小说》《知音漫客》借给冬忍,以此感谢对方帮自己找名字。
尽管冬忍并不看这些课外杂志,甚至全程插不进一句话,却还是被林筱沫的活力感染。
三年级时,她中途转来北京,没能和班上同学从一开始就同行,加上那时候学业压力大,课间总往崔老师办公室跑,也没太多时间和同龄人交流。
但升学后一切都清零,大家又要从头认识了。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让她很新奇。
路上,林筱沫不忘抱怨新学校的制度。
“咱们学校的分班考试也太难了,而且听说每年开学都要考,要是成绩下降了,还有可能换班级。”她长叹一声,“我不会下学期就没法跟你同班了吧。”
这是学校初中部长久以来的规矩,学生依照名次来分班,倘若一连几次考试不佳或进步显著,还有机会调整现有所在的班级。
冬忍出言安抚:“好好努力就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妈为了让我分班考试能考好,还专门找人给我补习了一段时间,我本来都不想学,但课时费好贵的,能买好多杂志了!”林筱沫又思索起来,“你说年级第一平时得补多少课?如果从小就学,不得花好多钱?”
林筱沫的家境小康,却也经不起这么造,尤其妈妈说考不好补习的话,费用还要拿她的零花钱来贴,更是让她痛心疾首。
旁边的女孩却冷静开口:“不一定要补吧。”
“怎么可能?不信我们待会儿去问人家,就是那个班里第一,叫楚……”
明明刚看过名字,林筱沫却卡了壳,支吾起来:“楚……”
“楚冬忍。”
“对!就是这个名字!”
“不用待会儿了。”
“为什么?”
冬忍总算在她连串的话里找到空隙,坦白道:“我就是楚冬忍。”
第19章
这句话抛出来之后, 周围安静了一会儿。
林筱沫愣了片刻,接着睁大眼睛,这才恍然大悟, 惊叹道:“学、学神……”
冬忍认真地纠正:“我姓楚,不姓薛。”
而且她也不叫薛神。
“……”
林筱沫被噎了一下, 干巴巴地解释:“学神是说你厉害的意思,就是比学霸都更牛一些。”
冬忍这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林筱沫已经逐渐搞懂新同学的性格了,对方看起来淡淡的, 实际却有一点呆,成绩确实很好, 但对某些知识一片空白。在这个年代,互联网词汇还不够风靡,不然就能说她“没有网感”。
“不过你不补课都能考第一, 真的很厉害,怎么做到的?”林筱沫好奇道,“分班考试明明有好多学校里没教的东西。”
“自己看书,但看得比较多。”冬忍解释, “我妈妈写东西, 喜欢去图书大厦。”
因此, 图书大厦也成为母女俩周末爱逗留的地方。
不过, 楚有情是看自己喜欢的书, 冬忍则是在教辅区流连忘返。
三年级时,冬忍刚来到新班级, 教科书却不齐全,不得不跟随楚有情辗转于各个新华书店的教辅区,寻找缺少的教材。后来,她在此有一些新发现, 比如这片区域还有老师用的教参,或者是拓展类的奥数书籍。
或许是村里物资匮乏的记忆过于深刻,冬忍津津有味地将其看了一遍,要知道村里的老师都不一定有这些培训书籍。
在遥远的大山里,学习简直是奢侈的享受,是家中最受重视的人才能享有的待遇,绝无可能像现下般唾手可得。
因此,冬忍对认为补课很贵的林筱沫有一些天然的好感。
至少她俩对此的看法一致,学习的机会绝不是廉价品。
“那你是言传身教,被你妈妈影响了。”林筱沫若有所思,“回去就跟我妈说,不是我学得不好,是她不爱带我去图书大厦。”
“我们改天可以一起学。”冬忍主动提议,又略一迟疑,“……你不会拒绝我吧?”
毕竟,好像不是人人都喜欢学习,尤其是只学教材上的内容。
“可以是可以。”林筱沫听她语气犹豫,疑道,“但你以前被很多人拒绝过么?”
“没有,只被一个人拒绝过很多次。”
“为什么?”
“他说我拿学习当玩儿,那他真玩儿不过我。”
“?”
新学期的第一天并没有太多实际内容,无非是班主任带着同学们认识彼此,然后做一些发发教材、分配柜子的事情。
一晃就到了放学时间,冬忍收拾好书包,跟林筱沫告别,便准备去校门。
然而,她刚迈出教室,就看见在走廊蹲守许久的某人。
“你是不是又没看手机?”
陈释骢眼看她露面,这才迎了上去,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我妈没空来接,让我们自己去姥姥家。”
今年,他如竹子般迅猛地蹿起来,原本小学时还跟她的身高差不多,甚至有段时间要矮一厘米,现在却一天
一个样儿,也不知道私底下偷偷吃了什么。
那条承载幼年记忆的小辫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墨黑色短发,倒有几分清俊的少年姿态了。
听到这话,冬忍才伸手摸索,将手机从兜里取出来。
这是楚有情以前的诺基亚手机,造型比较小巧,还是翻盖样式。楚有情将手机交给冬忍,是为了方便冬忍和家里人联络,但冬忍总是忘记使用。
储阳近年收入增加,出手也阔绰起来,本来说直接给冬忍配个小灵通,或者买个新手机,却被她拒绝了。她本来就对电子设备兴趣不大,也不想用储阳公司的产品,还不如拿楚有情过去的手机,至少有对方过去的回忆。
冬忍打开翻盖手机,果然看见楚有情的两条短信:一条说晚上要去姥姥家吃饭,大姨会开车去校门口接他们;另一条则说大姨临时有事,让她和陈释骢改坐公交车。
冬忍合上翻盖手机,应声道:“我看到了。”
陈释骢被她的话气笑了:“明明是才看到的。”
“你这样天天不看手机,还总是不回短信,会让人以为你被拐卖,甚至不知道你被卖到哪座山里。”
“会么?”
“当然,小姨是怕你不安全,才给了你手机,你这样不看短信,反而更让人担心了。”
“?”
楚有情会不会担心,冬忍并不确定,但她觉得陈释骢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毕竟,她刚拥有手机的时候,父母都在身边,偶尔就只跟他短信联系,不回消息的对象,也只有他。
“没事,我本来就是山里来的。”她镇定地回,“我能自己跑出去。”
“……”
这一回,陈释骢露出被击败了的表情。
冬忍和陈释骢结伴下楼,看着往来的学生,又想起一事:“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为什么不找人叫我?”
尽管各班的放学时间一致,但他显然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居然没有找人催她出来。
陈释骢抿了抿唇,沉闷道:“不想跟人说话。”
“为什么?”冬忍见他侧开目光,突然反应过来,“……还在介意你的声音吗?”
陈释骢疯狂长高的代价,就是迎来了变声期,这事极大地打击了他的自尊心。这位极爱面子的少爷,实在没法接受自己的声音,竟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冬忍见他深黑色的眼眸闪动,觉得自己该安慰两句,软声道:“其实还好吧。”
陈释骢闻言望向她。
她斟酌起措辞:“听起来挺……嗯……”
“挺什么?”
“……挺动画片的。”
“……”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为贴切的描述,跟贬义词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陈释骢却不干了。
他扬起了下巴,傲气道:“你也不许跟我说话了。”
接下来,陈释骢一路上都在演默剧,当真不跟冬忍进行任何交流。
公交车来了,他不说话,只抬手示意她上车;公交车启动了,他不说话,用肢体动作示意她握好扶手;公交车有座了,他不说话,伸手一指示意她落座。
总之,主打一个冷脸沉默,但手部动作很多,更像是动画片了。
冬忍落座后,见他仍不吭声,依旧在保持冷漠人设,索性低下头,翻阅自己的手机。她难得想起来翻短信,这才发现陈释骢上周给自己发过消息,但她当时没有看到,现在屏幕上的小信封标志都没有开启。
[要不要去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我和我妈路过看了看,可以买新书皮。]
这好像是开学前的短信了。
冬忍想了想,简短地回复:[可以。]
下一秒,陈释骢的校服口袋里就有动静。
他取出了手机,等看清屏幕上的内容,终于体会到什么叫“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陈释骢无力发问:“为什么现在开始回我上周发的短信?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她不回复还好,现在一回复,又让他想起她不回自己短信的事情。
他郑重地提醒:“而且,我就站在你旁边。”
明明只需一句话,就可以讲清楚,用不着发短信。
冬忍见他终于破功,无辜地反问:“你不是不跟我说话么?”
“……”
第20章
学校门口的公交车可以直达姥姥姥爷家。
很快, 冬忍和陈释骢顺利地抵达家属楼。待两人结伴上楼,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便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
客厅的婴儿安全栏早就被拆除了, 顿时变得敞亮不少。前不久,辉辉被舅舅舅妈带回家, 离开了一直居住的地方。他今年已经三岁,要准备上幼儿园,不便再长期住在这里。
楚华颖和魏彦明一下子清闲不少, 只是偶尔望着空落落的地方,多少有点不适应。正值冬忍和陈释骢上中学, 二老便说庆祝一下,邀请他们来家中做客。
冬忍有时候都会感慨姥姥姥爷家的空间,明明就那么大, 却能积存那么多的东西。房间里有老人的生活用品,有楚有情等人少年时代的学习材料,有她和陈释骢落下的玩具和动画片,还有一大堆辉辉三年来的婴儿用具。
两个孩子进门后, 跟老人们打过招呼, 便熟练地打开电视, 准备播放动画片。
楚华颖先联系了小女儿, 得知她和下班的储阳已经在路上, 又开始联络大女儿,这回却没得到回应。
“你妈还来吃饭么?”楚华颖望向孙子, “她晚上来不来,要不要给她留?”
“不知道。”陈释骢看了一眼手机,“她没回我。”
“怎么连自己儿子的消息都不看?”
“就是就是。”他不满地挑眉,“我也不知道她们怎么不回消息。”
冬忍:“?”
冬忍原本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却隐隐感到被针对了,默不作声地瞄向身边人。
他察觉她的目光,却也并不气弱:“看我做什么?”
“不能跟你说话,也不能看你么?”她小声建议,“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床单应该还在屋里。”
他完全可以蒙住自己,像初次见面时那样,让她看不见他。
陈释骢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难得显露窘迫:“……不要提那么久远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过来吃饭,不用给她留了。她跟楚华颖寒暄几句,又说自己要在律所加班,让丈夫陈远华来接儿子。
又过了一会儿,楚有情和储阳抵达,跟二老闲聊片刻,便坐在沙发上休息。储阳还提来两箱水果,张罗着放到阳台去。
晚饭时间很快就到来,魏彦明做了一桌好菜。
众人落座后,楚华颖环顾一圈,这才发现少个人,疑道:“储阳呢?要吃饭了。”
男人刚刚在客厅忙碌,还到厨房询问魏彦明是否需要帮忙,现在却不见踪影。
“好像在阳台打电话。”楚有情环顾一圈,“我去叫……”
话音刚落,冬忍先一步起身:“我去吧。”
她和楚有情早习惯了吃饭时储阳随时响起的电话,有时甚至会先动筷,不等他打完电话回来,但二老明显注重仪式感,想着要一起用餐。
踏进阳台后,男人的声音格外清晰,似乎是在跟客户交流。
“怎么会?都是假消息,您想想,去年全球一亿人使用小灵通,那是什么概念?地球上一共才多少亿人!”他耐着性子道,“手机的功能是多,但辐射也大啊,而且最关键的是价格不一样。”
“对,是,现在手机费用是降了,比以前便宜了一点,但什么家庭能长期支撑,再说一家那么多人,人人都用手机吗?咱们国家还是穷人多,那得是多大一笔花销……”
冬忍没有出声,她就站在阳台门口,静静地注视着男人,等待他发现自己。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跟男人确实是父女,根本不需要言语交流,单靠眼神就能领悟对方的想法。她和他都没有彼此沟通的需求,但为了伪装出正常的家庭氛围,时不时也得交换信号。
很快,储阳看见了她,
想起此时身处岳父岳母家,开始调整节奏,尽快结束通话:“行,您也再考虑一下,这都不用急,要是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就好。”
片刻后,男人挂断了电话,跟随冬忍回到桌边。
魏彦明关切地问:“最近工作很忙?”
储阳这才正襟危坐,回道:“也不是特别忙,就是有些客户听了点消息,开始干着急。”
“其实我觉得也不用急,什么东西发展到顶峰,那都会往下跌一跌的,前几年的发展是快,可是到这个体量了,四分之一的市场份额,再想那么猛肯定难,只要能维持现状,问题也不大。”
2006年,中国大陆小灵通用户数量约有9000万,这是毋庸置疑的辉煌时刻。然而,2007年刚过去一半,小灵通的市场就在飞速萎缩,随着移动电话的资费下降,它的用户数量也开始大量流失。
冬忍最近明显能感觉到,储阳的工作远没有前几年顺利。
“你这个心态很对,没人一直在巅峰。”魏彦明点头,“起伏起伏,伏的时候什么样,才是最关键的。”
储阳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是,稳住。”
魏彦明瞥了一眼冬忍,又道:“你平时也别只忙着工作,觉得往家里拿钱就行了,要关心关心孩子。”
“我听说了,冬忍考得特别好,还作为新生代表发言了。”
陈释骢在旁插嘴:“就是今天,开学仪式。”
楚有情夸赞:“稿子还是自己写的呢,我都不用帮忙改。”
冬忍听到两人帮腔,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扒拉起碗里的饭菜,并不想看男人的表情。
“哎,爸,妈,我哪是读书的料。”储阳举杯敬酒,“孩子学习那么好,还不是总来您这儿,耳濡目染受影响,我得谢谢您才对!”
魏彦明闻言,似无可奈何,只得举起杯子,跟八面玲珑的男人碰了一下。
酒至半酣,储阳还不忘拍胸脯表决心,说会好好照顾母女俩,等再挣到一些钱,就着手换一套面积更大的房子,给楚有情添一个用来创作的书房。
楚华颖蹙起眉头:“要什么书房,还是想想别的吧。”
楚有情闻言愣了一下。
储阳倒没说什么,抬手跟老人碰杯,高声道:“行,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楚华颖这才满意地笑了。
饭后,陈远华到了。陈释骢跟众人告别,便随父亲回家。
陈释骢一走,楚华颖终于能够抓住冬忍,谈起自己心心念念的事情。她朝女孩招招手:“冬忍,你过来。”
冬忍闻言一怔,又察觉不远处楚有情的目光,顿时犹豫起来。
楚华颖见她不动,继续招手道:“没事,你过来,你看你妈干什么?”
冬忍这才动身。
接下来,老人惯例先嘘寒问暖:“新学校怎么样?还适应么?”
“挺好的。”她老实地答,“但只是第一天。”
“那就是一个好的开头。”楚华颖略一沉吟,用手拍了拍她的腿,语重心长道,“姥姥想问你一件事,是把你当大人,才问你意见的……”
“你想不想要个弟弟妹妹啊?”
此话一出,冬忍心里一咯噔,尽管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跳加速。
近年,楚华颖旁敲侧击了好几次,只是储阳和楚有情都不上心,事情就不了了之。现下,她不用再照顾婴儿,终于腾出手来,自然旧事重提,直接说开了。
楚华颖见女孩脸色微僵,出言安抚道:“你不要多想,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害怕什么,就像你来了北京,骢骢才有了妹妹,家里就越来越热闹了……”
“你想过这件事么?又有人能陪你玩了。”
冬忍的声音有点干涩:“……我没有想过。”
楚华颖倒也不急,轻声劝慰:“没关系,你可以现在开始慢慢想,不着急。”
“而且姥姥想过了,小孩刚刚出生,交给你妈也不靠谱,干脆像前几年辉辉那样,弟弟或妹妹就放在姥姥家,你还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等小孩以后长大再说……”
“你的生活也不会变化,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偶尔来姥姥家看弟弟妹妹就好。”
话语间,老人眉飞色舞,显然已经规划好未来,迫不及待要接手新任务了。
坦白讲,冬忍没办法指责楚华颖,对方为了子女确实尽心尽力,照顾婴儿三年却从无抱怨,甚至又要主动接来另一个差事。
冬忍来京的这几年,不管楚华颖心中究竟怎么想,她在明面上都做到一碗水端平,亲孙子有的,冬忍也会有。多少老人对待直系血亲,都会厚此薄彼,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足够坦坦荡荡。
这一切更让女孩感到不好拒绝。
冬忍只能垂下眼:“妈妈愿意么?”
“她?你指望她?”楚华颖气不打一处来,“她什么时候会愿意啊,不都听见什么就呛回去,她跟你大姨不一样,活得可自私了,你可不能像她这样!”
“妈妈不……”
“行啦,就是这么个意思,不是说你妈坏话。”老人见她要替自己母亲辩驳,连忙止住了话头,劝道,“姥姥只说这么多,你要是想明白了,也要劝劝你妈。”
“……”
一时间,冬忍像接到棘手的任务,被刺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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