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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第76章 第 76 章 耳鬓厮磨,山君劫……


    胡妃敛了笑, 口中发出了嘶的一声响:“果然够决绝狠毒,怪道连景阳钟都会为你而响……”


    廖寻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决绝狠毒?


    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孽,费尽心机要害大启皇帝, 她竟然说夏楝狠毒,天大笑话。


    起初在夏楝进了内殿之后, 他便猜到很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因此一开始,廖寻就将原本挤在这里的众太医跟内侍等都打发了。


    如今, 很是庆幸于这个决定。


    不然的话, 就光是先前眼前所显出的皇帝跟胡妃娘娘交//媾的荒唐画面……就足以惊世骇俗了。


    何况还有这许多无法言说的隐秘。


    胡妃的眼中却透出恨意,望着夏楝道:“你可知道, 本来我早该完成了……就因为那日你受印天官, 非但不能杀除此人,连我都几乎折损。”


    夏楝受封天官那日, 国运大涨,连皇城地底的黄龙之气都忍不住发出低吟,那远古的威压升腾,加上国运镇压, 胡妃神魂大损,若非这具躯壳仍属于此间人类, 那一点儿对于大启皇帝牢不可破的执念反而成了她最坚韧的盾牌,否则的话,那一瞬间的国运之力,足可以让她殒身此处。


    从那一天她就知道,若她不离开大启, 总有一日,她会遇见夏楝。


    也许还会……


    但她仍是并未离去。


    胡妃做了最后的安排,假如夏楝连那个都能破除, 那也算是她死而无怨。


    想到此,胡妃扭身往龙床旁边走开两步,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夏天官……妙手回春吧。”


    夏楝看向胡妃,实则看着那道联系着她跟大启皇帝的红色丝带……她至今没看出这是何物。


    她虽看着气定神闲,云淡风轻,但绝不会轻视胡妃,皇宫是大启龙气最盛之地,胡妃竟然能够在此翻云覆雨,她非但修为高,且有手段,有胆识,绝非寻常魑魅魍魉可比。


    而且夏楝方才那句只担大启因果,简直如同掀了桌子,她本该没了底牌才是,可仍是这样有恃无恐。


    难道……仍有什么自己没看穿的?


    夏楝抬掌,缓缓自皇帝龙榻之上拂过,随着掌心金光所至,那原本束缚皇帝的无数黑线仿佛被拔除了般,逐渐消失。


    原本被捆缚的无法出声的皇帝,面色稍霁,喉咙里发出咯咯响动,眼睛虽还合着,却能看出眼皮底下,眼珠正不停转动。


    俨然是个将要醒来的模样。


    廖寻在旁看着,心中惊喜,几乎登时便唤了出来。


    胡妃神色略显凝重,看得出她也不是表面这样看来运筹帷幄,仿佛在担心着什么。


    随着夏楝的手逐渐越过龙榻,那些黑气已经消散无踪,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双眼。


    “圣上……”廖寻终是没忍住,低低地叫了声。


    大启的皇帝慢慢睁开双眸,他的眼珠仍旧有些污浊。


    “卿家……”低低的唤了声,皇帝道:“朕……似乎听到,素叶夏天官……”


    原来皇帝先前虽看似昏迷不醒,但他的神魂却在经受着仿佛是刮骨凌迟般的折磨,昏沉之时,只觉着一股清气拂来,那痛苦陡然减轻。


    他可以听得到身旁似乎有人说话,是胡妃……还有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


    皇帝本能地觉着,那个声音的主人,便是自己的救赎。


    廖寻道:“是,夏天官已经到了。圣上放心,您一定会大好的。”


    皇帝眼珠转动,仿佛在寻找夏楝。


    却是胡妃开口道:“大好?休要做梦。你们真以为……这就完了么?”


    廖寻回头,并没看胡妃,却望着夏楝。


    却见夏楝垂首,仿佛在盯着虚空中的某种东西,面色极凝重,又似乎不信。


    胡妃道:“怎样,夏天官,你可能做到?”


    “这是……”夏楝蓦地回头:“你干了什么?”


    胡妃笑道:“你终于瞧出来了?我也没做什么,只让他吃了点东西而已。”


    她摊开手,掌心里一颗药丸,滴溜溜转动。


    廖寻也瞧见了,道:“我先前听闻,她一直在给圣上吃丹药,不过那丹药太医们都查看过,并无不妥。这……是有碍么?”


    胡妃嗤嗤笑道:“没什么大碍,都是大补的,就算是那些一心修行的人,都巴不得得一个呢。不信你问夏天官是也不是。”


    廖寻不信她的话。


    夏楝确实将缠绕着皇帝的那些因果之力驱散,但那醒目的红色“丝带”,却依旧系在皇帝跟胡妃之间,挥之不去。


    夏楝盯着胡妃,脸上,不信跟不忍之色交织,道:“你……竟然让皇帝吃了你的血肉?”


    胡妃面上的笑淡了三分。


    迎着夏楝的注视,她道:“我这一招做的不错吧?”


    夏楝看看她掌心的丹丸:“确实、狠绝。”


    廖寻站起身来:“这是何意,什么……血肉,难道这丹药是……”


    “是她以自己的血肉为引练成。”


    “有……妨碍么?”本来廖寻想问是否有毒,话到出口又变了一种说法。


    夏楝没答。


    说来这种丹药,就如同胡妃所言,本身是无妨碍的,相反,灵兽的血肉入药,这一颗丹药很有延年益寿之效果,而且对于修行者来说,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可偏偏,服下丹药的那个人是大启的皇帝。


    皇帝,身为一国之君,担负着一国之运,却擅自去吃下灵兽的血肉。


    他吃下灵兽血肉也就罢了,而且还跟她盟誓。


    或许这样说有些难以理解……也许用一个词来形容,最容易理解也最好解释。


    夏楝道:“——歃血之盟。”


    之前夏楝只以为皇帝在情天欲海之中跟胡妃盟誓,却也罢了,她宁肯抗下那一界的因果,也要护住皇帝,免得大启的国运被影响。


    可是……没想到皇帝竟吃了胡妃的血肉。


    就算胡妃用了手段,但任何人没法否认,皇帝确实吃了妖族的血肉,这是一切的前提条件。


    人族之君吞妖族之血,这已经是天道不容。


    盟誓是契约可成,但吞血食肉,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契,天道在上,不容毁损。


    如今皇帝还只是躺在这里并未殒命,也是大启国运庇护,属实命大了。


    事情又回到了最初,夏楝想要问胡妃的第一个问题。


    那个绝大的“因”是什么。


    促使胡妃不顾一切步步为营,一定要将大启皇帝置于死地的“因”是什么。


    为此她可以动用一界因果,甚至献出自己的血肉为丹。


    要知道如她一样的灵兽,这样割血切肉,其修为必定会大有损耗,甚至在百年之中无法寸进。


    而且,甘愿跟大启皇帝如此牵扯不清,同为血契,她根本就是冲着……两败俱伤来的。


    怪不得连沈翊也要退避三舍,这根本就是没法儿开解的死局,夏楝甚至不能直接灭杀胡妃,因为胡妃若死,大启的皇帝也无法独活,当然帝师也不必多说了。


    沈翊对付胡妃,就是在对付他自己,所以他索性什么都不管。


    事到如今,兴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胡妃不能给的答案,也许有的人可以给。


    夏楝看向榻上的皇帝。


    皇帝的神智正在慢慢恢复,他终于看见了榻前的人,廖寻,胡妃,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郎。她甚至没有着监天司的法衣,但通身却散发着灵秀清气,那种气息,令皇帝身上的不适都为之大大减轻。


    皇帝深信不疑,她就是那个……沈翊口中所说的,兴许会破局的人。


    沈监正确实是闭关了,但鲜少人知道,闭关之前,他曾秘密入宫过。


    他见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就是胡妃。


    事实上他先见的是胡妃。


    起初,沈翊并没想就彻底放弃,他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力挽天倾。


    但当面对胡妃的时候,沈翊无言。


    对方盛装华服,静静地立在宫墙下,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她倾国倾城地站在那里,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用微微泛红的双目迎着监天司一代帝师凛然的凝视,无惧无忧。


    沈翊却看破她背后滔天的生灵因果,滚滚怒恨。


    他明白了,要让对方退缩,这是不可能的。


    灵兽之忠,至死不渝,灵兽之坚,至死不渝,灵兽之怒,之恨,亦是至死不休。


    沈翊只看了胡妃一眼,便直接到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当时已经有些缠绵病榻了,但神智还算清醒。


    他记得,沈监正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而这所有的话中,有一句他记得最清楚。


    “我曾规劝过皇上,戒色少欲,但事到如今,已无法更改,是皇上自己铸成大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一国之君,更要如此。”


    沈翊缓缓发声,语气沉重。


    “但是大启无辜,臣民无辜……”沈监正看着天际,道:“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纵然至绝境,也终有一线生机……”


    “也许,景阳钟响的那一刻,所有就已经注定了。”


    最后,沈翊回头:“皇上,该召见夏天官入朝了。”


    他说完这句之后,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沈监正呵呵低笑了几声:“天地为炉兮,万物为铜……我又何尝不是在作茧自缚呢?”


    皇帝扶着廖寻的手,挣扎着坐了起来。


    若是太医在场,一定会以为是奇迹发生,或者是“回光返照”。


    皇帝望着夏楝,眼中透出殷切的渴盼:“夏天官,你终于来了……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朕……”


    夏楝看着他浮白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她不明白胡妃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设局对付皇帝,假如胡妃不用血契,不用盟誓,她只要一心引诱皇帝沉沦于女色,以皇帝本就不太好的身体来说,必定很快就会支撑不住,最终会死于无节制的纵//欲。


    也许胡妃是不想让皇帝那么简单的死去?


    也许……


    夏楝看着面前虚弱的帝王,道:“皇上错了,我未必能相救。”


    廖寻愕然。皇帝也吃惊不小:“夏天官……”在看见夏楝的瞬间,他明明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何况,也正是因为夏楝,自己才从那仿佛是无尽梦魇的世界清醒过来。


    夏楝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救皇上。”


    “是谁?”皇帝脱口而出,惊讶而急切。


    “解铃还须系铃人,”夏楝的目光扫过胡妃,又看向皇帝,道:“皇上可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


    “朕……朕?”皇帝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夏楝道:“或许事情过了太久,但一定有过。皇上不如细细想想,自己是否曾经做过……对不起妖族之事。”


    “妖族”二字传入皇帝耳中,他先是微怔,继而猛然震动。


    廖寻守在旁边,自然留意到皇帝的反应。他立即明白,必定确有其事。


    皇帝目光呆滞片刻,抬眼看向胡妃,道:“你……爱妃……你莫非也是……”


    胡妃脸上露出恨憎之色,转开头去,并不看他。


    “难道你是因为……”皇帝的眼神中却透出深情,注视着她道:“虽然朕曾经也疑心过你……但朕就算窥知端倪,也仍是没有弃嫌你半分,甚至宠爱更甚,难道你不知道,朕是真心爱你?”


    胡妃喝道:“够了!我不想听!”


    皇帝的脸上掠过一丝落寞,道:“爱妃,莫非一直对朕都是虚与委蛇,半分情意都没有?”他的声音颤抖:“你真不在乎那些耳鬓厮磨,海誓山盟?真的不在乎那些日日陪伴……恩爱无双……”


    胡妃怒道:“闭嘴!”她似乎盛怒,一股强大的气息向着皇帝扑去。


    廖寻将身挡在皇帝跟前,只觉着仿佛飓风将至,自己跟皇帝会被卷飞出去,粉身碎骨。


    夏楝拂袖一挥,飓风立止。


    同时她心中有些纳罕。皇帝短短的几句话,为何竟会让胡妃如此失态?要知道在皇帝醒来之前,她可仿佛一直都是游刃有余。


    皇帝被风吹的咳嗽不止,身形摇曳如风中细柳,却慢慢地推开廖寻,他气喘吁吁看着胡妃道:“你恨朕?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朕,朕曾经跟你约定,长相厮守,至死不渝,你若想要朕的性命,朕就算怕死……也愿意成全……”


    胡妃震惊地望着皇帝,咬牙切齿地,厉声叫道:“我不会听,这些甜言蜜语……对我无用,我更不会像是山君一样被你这无情无义之人蒙蔽至死!”


    夏楝眉峰微动。


    她实在想不到,看似极其强大的胡妃,在看似已经颓败糜丧的大启皇帝面前,竟然会失态至此。


    真是连夏楝意图询问的那个“因”,都在她的震怒之中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山君?


    妖族的山君?跟大启的皇帝,曾经有过渊源?


    所以说那一界的因果,果然非空穴来风,症结就在那位“山君”。


    “山君么……”大启皇帝的面上却透出一丝疑惑:“朕不记得曾同什么山君相识……”


    他凝视着胡妃,眼底是纯粹的真挚跟深情:“爱妃,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夏楝没法形容心中的震撼。


    此刻就连是她,也没法儿辨认皇帝的言行到底是不是真。


    或者说,假如靠直觉而言,连她也极愿意相信,此刻眼前的大启皇帝,确实是个深情无辜之人,纵然被伤害欺骗几乎濒死,依旧对胡妃初心不改。


    只有皇帝身边的廖寻,微微垂头,悄不可闻地轻叹了声。


    将军府。


    陪着父母吃了中饭,初守离开家门,骑上马儿,慢慢地往皇宫方向而行。


    他估摸着夏楝差不多该出宫了。


    要不是因为发现母亲的眼睛出了问题,心有牵挂,初守早就跑出来了。


    他琢磨着到底该从哪里找一个名医,给母亲看看。


    也就是在思忖这个问题的时候,初百将才意识到自己的任性。


    因为镇国将军的身份,少年之前,初守跟那些还未曾封王的皇子们相处甚好,称兄道弟。


    素日,跟他结交的也都是些勋贵子弟,彼此意气相投,呼朋唤友。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染了一些勋贵子弟的习气,任性,肆意,不知人间疾苦,甚至不把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先前他说自己“胡闹,招人恨”可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直到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初守的性情,促使他走上另一个极端。


    他收敛了纨绔的习性,执意要去最苦最难最为艰险的边军夜行司。


    初万雄并没有觉着不妥,他溺爱自己的儿子,但也尊重初守的每一个选择跟想法,他是边军出身,知道那里苦且危险,但也知道在那里最锻炼人。


    假如初守没有这个心思,他愿意让儿子一辈子在皇都之中,做个不知愁苦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但初守动了心,一门心思想去,所以初万雄也赞成。


    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夫人。


    将军夫人舍不得初守,甚至叫初万雄把初守捆在家里,不许他外出。


    可是区区绳索几个家丁,怎么能拦得住一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执拗少年呢。


    初守还是去了,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觉着自己做的正确,他意识到先前在皇都的日子有多肤浅无聊,他迫切地想做一些正经事,一些可以……或许称得上是保国安民、造福百姓的事。


    虽然起初没意识到这条路多难走,但那个执拗的少年依旧初心不改,他也终于一步步走出来了,走到如今,满身伤痕,不负来路。


    但是他忽略了,家里还有一个为他牵肠挂肚的母亲,而且将军夫人对于他的牵挂,远远超乎初守想象。


    从初守记事开始,母亲就很少出门。


    他也去过许多勋贵子弟家中,看见过别人家的主母是如何的八面玲珑,出入高门应酬接待。


    但将军府,一年到头门可罗雀,母亲不擅长这些,也从不理会这些,甚至有京内士绅内眷上门拜会,她都多数不见。


    最初,初守以为是因为自己父亲的身份,所以家里头特意避嫌。


    后来慢慢意识到,并非如此,家里常年没有客人来往,只是因为身为主母的母亲,不愿意逢迎。


    将军夫人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听那些坊间的故事话本,为此,爱妻如命的初大将军还曾亲自出没于坊市的书铺之类,专门给夫人搜罗一些在别人看来甚是荒唐的话本子。


    偶尔也接几个技艺精湛的说书人入将军府内堂,亲自演说给将军夫人听。


    从小到大,初守印象中,母亲连出家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没有结交的密友,甚至连可以探访的亲眷都没有……初守也曾经问过父亲,自己的外家在那里,初万雄起初说是在很远的地方……因路途遥远所以来往不便,后来大概是见初守大了,这种说法不太管用,毕竟初守腿长,指不定真的会找了去。于是不知从何时,那说法又换成了,母亲的外家早就不存……没了人了。


    如今初守回想这些事,倒是没思虑别的,只是为母亲觉着可怜,或者还有不值。


    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却没出过几次家门,甚至印象中连城门都没踏出过。


    初守没问过母亲为何不愿出门,但总觉哪里不太对,她明明也是爱热闹的吧,不然也不会特意接说书人去家里,不然也不会攒了那么多的话本——什么类型的都有。


    小时候他还好奇翻看过,有一本是什么《白蛇记》,无非是一个蛇妖喜欢上书生,两个就过起日子种种,初守粗略翻看,心中只觉着那蛇妖眼神不大好,挑谁不好,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的书生,真是白瞎了她那么厉害的一身功夫,不去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净思忖着找男人,着实没出息,还有那个书生也不是好东西,既然娶了人家,却又三心二意,始乱终弃,实在该杀,可最后他们两个竟然还夫妻团圆了,这让初守觉着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将军夫人珍藏的那些话本,多数都是他不爱看的情情爱爱故事,母亲却看的津津有味。


    骑在马上,初守忽然就想到了夏楝。


    心中生出一个迫切的念头,他很想带夏楝回家,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将军夫人看看,世间还有夏楝这样的女孩儿,她可以在天南海北的遨游,她经历的那些,是母亲的话本上都写不出的,或者说……夏楝就是活生生的最为传奇的话本。


    初守觉着,母亲一定会很喜欢夏楝,因为她很喜欢看话本子。


    这念头,让他身上又有些隐隐地发热了。


    马儿迤逦过了长街,初守抬眸看向远处宫门前。


    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似乎在等人……难道还有谁比他更早?


    初守凝神细看,隐约看清楚那人容貌,他哑然失笑,快马向前奔去——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暗藏的玄机,宝子们有没有感受到[捂脸偷看]下雪啦,大家注意保暖哦[玫瑰][红心]顺便收藏暖暖的新文宝宝,跟下雪的场景很配~


    第77章 二更君 有女桃花,心上人(小修)……


    白惟进不了宫门。


    这让他有些气恼, 但最终还是乖乖地等在宫门口。


    宫门处的禁卫偷偷用眼神打量,他们记得,这位是跟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夏天官一块儿来的, 只不知为何,竟并不随行, 只是等在此处。


    说起那位素叶城的天官,先前被宫中内侍官陪同到来之时, 这些宫门禁卫几乎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内侍官们又从哪里为皇帝找来的绝色女郎而已。


    并未身着天官法袍, 却生得太过于貌美,又是秋月清露的气质……且看着如此年少。


    很难想象能够让景阳钟轰然而响的奉印天官, 是这样小小年纪的绝色女郎。


    印象中, 曾有幸进皇都谒见皇帝的天官里头,曾经有南府一位女子天官, 三十开外的年纪,当时众人还震惊不已。


    先前天下各府县之中,年纪最小的天官,大概也是十多岁年华, 却是个小郎。


    似这样一个美貌绝伦的少女,实在罕见。


    要不是因为夏楝的名头太大, 又曾经传说是廖寻亲自作保的人,这些禁卫几乎以为……是什么冒名顶替的假货了。


    白惟微微垂眸,暗自调息。


    这皇城之中的人气极重,又且有许多的达官贵人之类,紫气蒸腾, 让他有点儿不适。


    尤其是他此刻所站的地方,就算他毫无动作,凝神感受, 却似能察觉地底下黄龙之气那股无形的躁动之力,隐含威慑。


    他只能尽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平心静气。


    耳畔传来了马蹄声响,直奔此处而来。


    起初白惟还以为是什么要入宫的朝臣之类,谁知有个熟悉的声音道:“白先生,你怎么跑这儿入定来了?”


    白惟睁开双眼,看见了马背上的青年,笑容灿烂地望着自己。


    有点奇怪的是,白惟明明不太待见初守。


    但就在初守靠近自己的时候,白先生察觉,脚底下那微微躁动的黄龙之气,似乎有些平复了。


    初守看他不答话,抬头往宫内瞅了眼,问道:“小紫儿还没出来?”


    白惟没好气地:“初百将,注意你的言行,不可随意如此称呼主人。”


    初守“哦”了声,说道:“那换一个……小楝花还没出来呢?”


    白惟开始翻白眼,索性转过身去不理他。


    初守哈哈一笑,翻身下马,溜溜达达走到他背后:“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称呼么?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啰,你要是不爱听……那我就叫她的名字好了。成不?”


    他的态度居然很好。白惟勉为其难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初守道:“我答应过小……夏楝的,我来等着接她。”


    白惟嗤了声:“不必你接。”


    初守把马鞭往肩头上一搭,道:“这是什么话,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已经答应她了,又岂能失约。”


    “那你等吧。”白惟不置可否,反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宫。


    初守迈步走到宫门处,向内张望,禁卫们一看来活儿了,忙道:“什么人?还不退后。”


    “没眼色,看我像是歹人么?”初守不以为然,甚至笑道:“正好跟你们打听打听,夏天官几时才能出来?”


    两个禁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头转开。


    初守道:“跟你们说话呢,耳朵聋也能当禁卫了?啧……这禁卫也是越来越马虎了。”


    “你说什么!”其中一个禁卫呵斥:“胆敢在此胡闹,若不是看在你认得夏天官的份儿上,即刻办你一个喧闹宫门之罪,扔进天牢蹲几日。”


    初守笑道:“少跟我来这套,你来捉我试试?”


    白惟在旁边双目微睁,自己在这里站了半天,一点事儿没有。这位小爷一到,就跟人家吵吵起来。要不怎么说他天赋异禀呢。


    眼见那两个禁卫被他挑拨的耐不住性子,里头有人听见响动,走出来问道:“为何喧哗!”


    禁卫忙行礼道:“禀卫尉,来了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叫他走也不肯走。”


    那卫尉皱眉看向初守,目光相对,突然眼眸微睁。


    初守也正打量他,起初还不以为意,谁知四目相对后,两个人各自惊诧。


    那卫尉先满脸激动地叫起来:“是小五爷?!”


    初守皱皱眉,突然想起:“你是……小方?方大头?”


    卫尉笑道:“可不正是我么?”他快步走上前,向着初守拱手行礼,惊喜交加道:“小五爷你不是在北关大营么?几时回来的?为何我没听说任何消息?”


    初守道:“巧了,我今儿才回来就碰见你了。”


    两个禁卫一看他竟然跟自己的顶头上司认识,慌得忙闭口噤声。


    方卫尉瞪向他们道:“糊涂东西,这是镇国将军府的小郎,你们竟敢冒犯!”


    禁卫们刚要道歉,初守拦住他道:“你训他们做什么?原本是我无聊,故意引他们说几句话,又没有大事,他们也是尽忠职守,不必如此。”


    禁卫一听,大为感动。方卫尉望着初守道:“还是那样急公好义的脾气。”又点头道:“比先前高了,模样没怎么变,气质倒是更好了。”


    他们说了几句,初守便问夏楝。方卫尉眼中透出一丝诧异,道:“小五爷跟夏天官相识?这么说……那些传言是真的?”


    初守疑惑:“什么传言?”


    方卫尉正要开口,却见宫道上有内侍经过,他忙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去告个假……咱们去春风楼坐下细说。”


    初守道:“我来等人……”


    方卫尉小声道:“放心,夏天官……今儿未必会出宫。”说着对他使了个眼色,先行回去了。


    不多时,方卫尉换了一身便服出宫门,初守见状便叫了白惟,一并离开宫门口。


    路上,初守又忙问夏楝,方卫尉道:“我临出来前,又找了相识的内侍官询问,夏天官自从进宫,便入了圣上寝殿,廖少保陪同……所有人都被拦在外头,竟不知殿内发生何事。”


    初守一急,不由地担心起来。


    方卫尉又道:“别急,我实话告诉你,先前都传说圣上的病情不大妙,可是就在方才,有内侍官说里间隐隐传来圣上的声音,这自然是好转了……”


    初守的心又稍微安定:“那你怎么知道今晚上她或许不会出宫呢?”


    方卫尉道:“你想,圣上病了这许久,就算夏天官有通天之力,也不至于即刻奏效吧?如今圣上好转,又岂会立刻放夏天官离开?自然要她守护一两夜,你大概不知道,在夏天官到来之前,廖少保已经在宫内当值了半月了,你自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


    初守眼中带笑:“你也越发长进了,说的一套一套的,听着有点儿道理。”


    “小五爷要是不放心,待会儿喝了酒,咱们再回来,那会儿必定会有内侍官出来传信……你就知道了。”


    初守问道:“又喝什么酒?”


    方卫尉笑道:“小五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昔日的兄弟自然得见见,还是说你眼里只有那几位王爷殿下,就没有咱们这些兄弟呢?”


    白惟在旁边没忍住,问道:“他为何叫做’小五爷?’”


    方卫尉道:“这位是?还没请教?”


    初守正要回答,白惟道:“敝姓白。”


    方卫尉“哦”了声,道:“这是旧日小五爷没离开皇都之前就有的诨号,当今天下封有四王,有魏王,燕王,楚王……以及小赵王,他们先前都跟小五爷相熟,几位贵人都以’小五’称呼,这诨号就从哪里传出来的。”


    白惟扬眉。初守却似不愿提这个,摆手道:“过去的事了,说他做什么。”


    到了酒楼,还未进门,顶上有人惊喜招呼:“果然是小五爷!还当方大头哄我们呢!”


    楼梯上有脚步声,有人迎了下来。


    连同方卫尉在内,今日来的一共有三人,这其他两位,一个生得身材圆润,看着脾气不错,一个偏瘦些,稍微有些阴鸷。


    跑下来的是那胖子,笑容可掬地抓住初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得亏方大头告诉了我……”喜不自禁,眼中带光,显然极为欣喜。


    初守笑道:“还说呢,今儿才回来就被捉了个正着。”


    大家匆忙相见了,上楼落座。


    原来这胖子姓孙,乃是皇都嘉定伯之子,那个偏瘦的,是威远侯之孙,姓朱,如今在兵部任主事。


    酒菜不多时候上来,小孙不住跟初守说话,方卫尉跟朱主事几乎插不进嘴去。


    初守看着小孙心宽体胖之状,问道:“你如今还是只打理你家的铺子?”


    小孙道:“你知道我不像是你们,从来也没什么大志向,只简简单单地过日子就是了。”


    旁边的朱主事闻言皱皱眉,似乎冷哼了声。


    小孙也没留意,初守沉吟着问道:“桃花怎么样了?”


    “正要跟你说呢,”小孙笑逐颜开的,道,“她好着呢……今年又添了一个小桃花,改天必定要请你去府里一趟,看看那三个小崽子。”


    初守震惊:“什么,已经三个了?”


    孙胖子也笑的有几分自得,道:“还成。两个是桃花生的,还有一个是妾室所出。”


    初守皱眉。


    小孙看出他的不快,小心翼翼道:“是家里要我纳的,其实我心里只有桃花。”


    朱主事听到这里便道:“一个妾罢了,纳了就纳了,难道非得只守着一个?再说,以桃花的身份嫁入伯府,也算是高攀了,尚且有什么不知足的。”


    小孙忙道:“不要胡说。”


    初守冷道:“桃花什么身份?她有什么高攀低攀的?当初不是伯府主动求娶的,难道她自己就嫁进去了?”


    方卫尉赶忙打圆场:“罢了罢了,都别着急,小五爷,你不在京内不知道,小孙对桃花确实很好,把她一家子照料的也很好呢,如今她哥哥在街上看着一家铺子,桃花在方家,也是少奶奶的尊荣,上回我去他家里看见,人都胖了好些,再说人家夫妻和美的,你可别急性子又错怪了人。”


    初守这才不言语了。


    白惟冷不丁地问道:“桃花是谁?”


    大家面面相觑,小孙笑道:“是我的内人。”


    白惟问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想知道的是,为何初守对于“桃花”如此关心。


    方卫尉咳嗽了声,突然问初守道:“对了,先前没来得及问,你跟那位夏天官,是什么关系?”


    初守却也想起来,道:“你先给我解释解释,你说的什么传言……是何意?”


    方卫尉笑道:“这也不是秘密,前些日子,满皇都里都传说那夏天官的故事,多半都是她跟廖少保……总之说她是廖少保举荐的人,甚是器重之类。我也是从监天司的人那里听说,廖少保让你去护送夏天官回素叶的?可是真?”


    初守道:“我以为什么呢……”


    孙胖子道:“果然是真的?我还没见过夏天官呢,她到底是什么样儿的?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身高八尺,雌雄莫辨的?”


    初守震了一震:“嗯?这又哪里来的传言?”


    “哪来的?你是不知道,热闹的时候,好多个说法,有说她生得倾国倾城,把廖少保都倾倒了。也有的说她女生男相,道士打扮,用一柄拂尘,故而有无限神通,还有的说她其实没那么美,只是中人之姿,而且已经双十开外的年纪了,有□□之姿……”


    初守听的眉头大皱,小孙列举的这三个夏楝里,没一个说的准的,第一个倒有些是她,只不过把廖寻倾倒?且罢了。


    后面这两个……他寻思了一下,多半是有人看见过太叔泗,把他认成了夏楝,最后那个,多半应该是珍娘了。


    初守笑着晃了晃酒杯,道:“你们说的都不对,还是别乱猜乱想了,猜也猜不到,想也想不出。”


    方卫尉看了眼白惟,略带小心地问:“小五爷,你跟夏天官很熟?”


    初守面上掠过一丝笑意,道:“还成吧。”


    小孙瞪大了眼睛看他,道:“那……”


    初守却道:“今日怎么只有你们几个来了?”


    方卫尉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小孙眨巴着眼道:“哦……他们都忙,当值的当值,外放的外放。”


    初守环顾众人,道:“我记得,萧六是给调回京内了,他如何了?”


    方卫尉看了眼朱主事,含糊道:“萧六……听闻他先前醉酒后打了上司……好不容易脱罪,近来不曾看见了。”


    忽然朱主事道:“什么不曾看见,他如今在码头上抗包,只要去南门望一眼就能找到,断了臂的人去抗包的,他是独一个。”


    初守脸色大变:“什么?”


    小孙跟方卫尉神色有些不妙,朱主事却冷笑道:“不然呢,他在边军里残了,脾气又倔,不知道讨好上司不说,反而得罪死了……他又没有后台,不治他的死罪已经是侥幸了,还能如何?”


    初守的眼神如刀,盯着方卫尉,又看向小孙,两个人都不敢跟他对视。


    最后,初守望着朱主事:“你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就没管过?”


    “我凭什么管啊?以前跟他玩得好的又不是我,何况萧六也看不上我……”


    方卫尉道:“别说气话!”他拦住朱主事,对初守道:“我们也想管来着,但是皇都的官场错综复杂,我们的情况你都知道,没什么过硬的人脉关系,起初给他找了几个,萧六不愿意,他不肯承我们的情,不过我知道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他厌倦了……就算再安排一个地方给他,他依旧有看不惯的事,依旧是要得罪人的,他不乐意用那些忍气吞声得来的窝囊钱,倒不如去使力气痛快。”


    小孙也道:“我隔三岔五去看他一次,买些肉酒之类,给他钱他是不要的……我也没办法。”


    初守的脸色越来越差。


    朱主事道:“这都是他活该,看着人家去了边军,他也一股热血地跟着去……谁知断了手臂,又没门路,脾气又坏,无非是忍气吞声罢了,怎么活着不是活,偏他硬气,这种不识好歹的人……我看他迟早晚要累死在那里!”


    话未说完,初守猛然起身,隔着桌子将他揪住:“你再说一句试试!”


    桌上的菜盏有的被带翻了,方卫尉跟小孙急忙起身劝阻,朱主事却道:“我哪一句说的不对么?这世道就是如此,他不肯弯腰,就吃苦啰,他要跟你一样也有个当镇国将军的父亲,自然就不用残手,就不用落到这种地步……却偏自不量力地跟你学……”


    初守挥拳,打在了朱主事的脸上。


    朱主事横飞出去,手在嘴边一擦,一手的血:“你、你敢打我,你以为你还是当初不可一世的小五爷么?”


    初守道:“老子打你,不是因为是什么小五爷,打你就是因为你嘴贱!”


    “我说错了么?你倒是说说看,你不就是仗着你爹是将军……先前在京内,又去边军,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初守冲过去又要打,给方卫尉一把搂住:“小五爷,不要冲动!”


    白惟跳起一边儿上,静观其变。初守气的胸口起伏,终于他抬手解下腰带,又去解衣领扣子,仓促中无法解开,便用力一拽。


    三个人都呆了,不知他要如何。初守把衣裳用力往下一脱,道:“看清楚了!”


    白惟在旁边屏住呼吸。


    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初守颈间那几道未曾愈合的划痕,那是在崀山上被那妖豺毒爪所留,虽被夏楝用了灵药,但依旧可见几道痕迹,狰狞可怖,一看便能想象当时的情形是如何凶险。


    但这只是开胃菜,他胸前的箭伤,胳膊上的刀伤,背后更有数道看不清是什么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似乎是麟甲碎片刺过的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老子是去玩命的,你当我还是当初不懂事的小五爷么?这么多年,老子都是生生死死走过来的,不是你想的去花天酒地了。让你看这些,是让你知道,萧六跟我的心思是一样的,我们不是为了别的……这世上总有弯不下腰的人,总有不计生死一腔热血的蠢人,他们可以说自己蠢,但你不行!因为你不配。”


    方卫尉跟小孙忙过来,为他整理衣裳,一边安抚:“消消气!”


    初守却盯着朱主事道:“我记得你,当初桃花落难的时候,你也肯站出来帮她……还以为你是个好人,现在看来,那点儿良心只怕早就丧没了。”


    朱主事的眼睛蓦地瞪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初守。


    初守道:“北关的人不晓得我的身份,我从没有靠过我爹,至于你……就算我现在只是光杆一个,是地上爬的乞丐,该打你也照样打你。”


    他说完后,对方卫尉道:“喝够了,我走了。”


    不顾两人的挽留,初守迈步往外走去。


    朱主事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微微闭上双眼。


    方卫尉已经追了出去,小孙慢了一步,回头望着他道:“小五爷是什么样难道你不清楚?你何必说那些话?你看看他身上的伤……他能活着回来可算是命大!你忍心……”


    他红了眼圈说不下去。


    “我不是,我只是气……”朱主事后悔不迭,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我他娘的……果然嘴贱的很!”


    初守跟白惟下了酒楼。


    方卫尉追出来:“小五爷……”


    初守回头道:“改日再聊,我去办点事。”


    他一抖缰绳往长街而去。


    行了一段距离,白惟道:“所以……那个桃花是谁?”


    “你为何这么关心?”


    白惟试探问:“该不会是你……年少时候的心上人吧?”


    初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白惟竟有点失望,原本还想抓住他的小辫子,回头可以跟夏楝吹一吹耳旁风。


    “知道我为何会去北关么?”初守的声音飘来:“就是因为桃花。”——


    作者有话说:上章宝子们所猜测的,大部分都是准的,虽然伏笔早就埋下过了,但有这么明显么[害羞]


    第78章 第 78 章 无关风月,纨绔子


    初守年少纨绔, 于皇都中飞鹰走马,少年意气,睥睨天下, 不知天高地厚。


    他生得好,出身又高, 父母溺爱,尤其是跟京内四王相识, 同他们一见如故, 所以得了个诨号“小五爷”。


    那会儿的他,肆意张扬, 每天都只是吃喝玩乐, 要么出入宫廷,要么跟那些权贵纨绔们厮混, 颇有点目无下尘的意思。


    他不懂什么叫民生疾苦,也不知百姓为了求一口气活着,会做到何等地步,他不知道那跟他有何干系, 那应该也不是他该关心的。


    那日,一干子弟聚众去城郊围猎, 不知不觉走远了。


    初守口渴,见前方似有村落,便去讨水喝。


    村西一户人家,简陋柴门,他正自打量, 门内一个少女走了出来,生得几分俏丽,望着门外的少年笑问:“小郎君有何事?”


    听他说了要喝水, 便去舀了一瓢出来。


    初守道谢,摸摸身上,却没有带钱,有些不好意思。


    那少女抿嘴笑道:“一口水罢了,值得什么?”又叮嘱:“只是千万别再往深山里去了,听阿爹说,最近不知哪里跑来一伙贼人,杀人越货的,小郎君还是快回去吧。”


    此时其余几个人也追了过来,见那女孩儿颇有姿色,有个子弟便笑道:“没想到这茅屋矮舍的,也有佳人。”


    女孩儿低头,有些脸红,初守皱眉:“少瞎说。”


    小孙见女孩儿可爱,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看看初守,忽然道:“小郎君不认得奴了?”


    初守微怔,女孩儿嫣然一笑:“年前我跟着父亲进城卖柴,被泼皮欺负,是小郎君救了我们性命,还给了我们些钱,若没那些钱,年冬那场雪我们家就难过了,没想到在此见到小郎君。”


    大家闻听都起哄。初守是真不记得有这事了,大概是他兴起所为。


    他也不想多留,就要走,小孙兀自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女孩儿望着初守,抿嘴笑道:“我叫桃花。”


    初守没当回事儿,勒马回转,跟方大头他们汇合,说了山贼事体。


    小孙胆小谨慎,有些惧怕想走,其中有几人道:“什么贼人,我们都带着兵器,素日又操练过,怕他们做甚?叫我说,不如掩杀过去,得一场功劳也好。”


    这些人素日都是在皇城中呼风唤雨的,仗着家中父兄的名头,作威作福,人人都避让三分,又哪里跟人真刀真枪的厮杀过,不知天高地厚。


    这一提议,除了小孙等外,其他都同意了,血气上涌,竟往山中摸去。


    这一去,便引发一场大大祸事。


    山中藏匿的都是强贼,惯于杀戮,察觉有人靠近,便埋伏起来,出其不意,已经砍杀了一个少年。


    那是初守头一次看见有人死在眼前。


    前一刻还谈笑叫嚷的人,此刻竟被开膛破肚般,血淋淋的露在眼前,


    他手中却也有刀,但不知为何,竟握不住了。


    少年们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方大头跟小孙几人同初守一起逃离,慌不择路,又回到了先前讨水的村落。


    桃花听见动静,探头一看,见他们几个狼狈至此,脸色一变。


    “你们……招惹那些贼人了?”她问。


    被她明亮的双眼扫过,初守竟无法直视。


    山林中似乎又有响动传来,桃花道:“你们快些走吧,他们杀人不眨眼的!”她的脸色发白,却兀自镇定地催促。


    方大头也拉着初守道:“咱们得快些离开,只怕他们追上来了……”


    他们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们,被吓破了胆。


    初守六神无主,被人簇拥着,上了马儿,沿着道路往前奔逃。


    马匹拐过山路,初守似听到身后有声响,他转过头,却见身后的村落里有青烟扬起。


    依稀还听到人声叫嚷。


    旁边有人道:“别理那些贱民,赶紧离开,迟了些,这些匪贼可是不认人的。”


    “小五爷,走啊!”


    初守竭力看去,依稀瞧见先前的栅栏门歪倒了,他没看见那女孩儿在何处。


    他想起桃花催他们离开时候惨白的脸,她是山里人,自然知道那伙强贼的手段,却什么也不说。


    她只是一个小女子而已,难道不怕么?


    初守想起桃花说的“是小郎君救了我们性命”,她满目的感激。


    一瞬间初守想起来了,确实有过那样一件事,是他看见几个地痞欺负一对父女,便路见不平打退了那几人。


    当时那少女跟老者跪倒在自己跟前:“多谢小郎君救命……”他们不住地磕头。


    不,他没能救得了她的性命。


    初守昏昏沉沉,城门在望,几个人终于放心。


    忽然马蹄声响,原来是初万雄,闻讯赶来。


    大将军随身带着一根齐眉棍,当看见初守的瞬间才放下心来,急忙上前迎住:“抱真,无碍么?”


    初守听到这个声音,这才似清醒过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爹,爹……”


    他从来很少落泪,初万雄吓的不轻,先看他浑身上下,见没有伤,才安抚道:“抱真不怕,有什么事说出来,有爹在呢。”


    初守颠三倒四地把自己招惹贼人,贼人入了村落,以及桃花的事情简略说了:“他们杀了人……爹……我、我……”


    他很羞愧,打出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羞愧”,同时还有“懊悔”,懊悔于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跟胆怯,懊悔自己听了众人的话随着他们“逃”了,对,是逃!


    初万雄听明白了,他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道:“别怕,爹去去就来。”


    他很清楚初守面上那纵横的神情是什么,初万雄也知道,若不做点什么,自己的儿子只怕就会毁在这上头。


    初万雄见过许多不可一世的人物,遭遇挫折,被心魔折磨,从而一蹶不振。


    他担心抱真也会如此。


    初万雄提着齐眉棍冲出城门,胯//下那匹马儿好久不曾如此驰骋了,奋起四蹄,跑的如同一阵狂风。


    初守回头看着,终于鼓足勇气,打马跟上。


    这一天,初守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如何以一人之力,杀败那十几个强贼的。


    正如他所料,那些贼人找不到他们,便闯入村落,烧杀劫掠。


    初万雄一条齐眉棍,使得比刀枪还要厉害,棍头横扫,专门往人咽喉眉心戳送,看的人眼花缭乱,碰到棍子的贼人,皆都倒下。


    他杀的兴起,捡了一把贼人丢下的朴刀,抡将起来。


    初守打小就知道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勇武无敌,但这些只是动听的字眼而已,在他耳畔响动,到底如何无敌,只是听说。


    如今他亲眼得见。


    初万雄杀穿了村落,到了村西,听见女子叫声。


    他循声而去,看见一名强贼正在拉拽一个少女。那少女手中握着一把柴刀,奋力相拼,刀刃上有血。


    初万雄虎跃过去,三两下把那贼人砍翻。


    少女惊魂未定,把柴刀挡在胸前,初守踉跄跑过去:“桃花!”


    桃花的眼中蓦地涌出泪来:“小郎君!”将柴刀一丢,如见救星般地扑了过来。


    等到方大头他们带了官兵来到,那些贼人已经没一个活口。


    村子里也死了几人,幸亏初万雄来的及时。


    小孙几人围着桃花,嘘寒问暖。


    初守却坐在桃花家门前的栅栏前,望着远处山岚发呆。


    初万雄走到儿子身旁,还未开口,就听他道:


    “爹,我错了。”


    初万雄心中一喜。儿子在皇都的放浪形骸,他是知道的,但他不敢管,只要初守高兴,他做什么都成。


    如今听他似有醒悟之意,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初守道:


    “我要去从军。”


    在先前被恐惧控制,随着众人逃离村落的时候,初守难受至极。


    在跟着父亲折返,救下桃花之后,心里那块大石总算放下,但……仍是无法释怀,自己那一刻的怯懦。


    初守忽然发现,自己先前所谓的不可一世,真真是个笑话。


    他不过是个废物纨绔,遇到危险,甚至连桃花一个小女子都不如。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这辈子不会再让自己退缩,更不会让自己再经历那样无用的懊悔。


    假如不是初万雄把人救出来,假如桃花死在那群匪手中,初守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


    初百将把这故事讲完,说道:“后来桃花嫁给了小孙,听他们说日子挺好……每次见了她,她都口口声声叫我做恩人,可正是因为她,我才不再是昔日那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糊涂蛋……我甚至想,她才是我的恩人。”


    白惟哑口无声,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故事。


    无关风月,只是一个莽撞青涩少年,差点儿误入歧途,却又“浪子回头”的故事。


    不……倒也不能这样说,毕竟这皇都之中,大把如初守一样出身的少年,他们所选择的路,多半都是这“歧途”,光明正大的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浪子”,才似是他们的生涯。


    只是初百将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他们来到了南门码头。


    就像是朱主事所说的,出了南门不多久,就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独臂的身影。


    别人一眼瞧见,倒不是因为他独臂,而是他明明身负残疾,却扛了两个麻袋在肩头上。


    他缓步踏过甲板,一步步上岸,到了麻袋包的堆叠处,放下。


    正要转身,忽然像是察觉什么似的,扭头,便看见岸上那一个熟悉的人影。


    萧六几乎以为是看错了,定睛细看,终于认出了是初守,当下一喜,迈步便急往这里来。


    不料一个督工道:“喂,干什么去!”


    萧六也不答应,一直望着初守那边儿傻笑。


    督工骂道:“这儿正忙着,你乱窜什么?”抬起手中的棍子就要敲打。


    萧六反手挡住。


    那督工大怒,骂道:“天杀的狗贱种……胆敢动手?”


    此时初守早跳了下来,箭步上前,在那人重又挥棒之前一脚踹出,把那人踢出了七八丈远。


    那督工跌在地上爬不起来,其他几人见状纷纷赶了过来。


    萧六单手抓住初守道:“小五爷!几时回来的?”满眼欣喜,再看不见别人。


    初守上前一步,顺势把他拉到身后:“才回来,不忙说话。”


    几个手持棍棒的督工都围了过来,骂骂咧咧,初守一手按着萧六的肩膀,一手指着他们道:“不知死的狗贼们,他也是你们能欺辱的?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他是边军退下来的好汉,要不是他们在北关拼死拼活,你们能在这里人模狗样,吆五喝六?”


    几个人面面相觑,虽慑于初守的气势,但再看一眼萧六,不由都笑起来:“什么边军,不过是一些没用的杀才而已,似这般废物,就该死在……”


    话音未落,初守一脚踢过去,这一脚带着怒,硬生生把那人下颌骨踢裂,倒飞出去,动弹不得。


    初守左右开弓,将旁边两个督工尽数打倒,指着前方正气势汹汹走来的一伙人道:“今日老爷甚是不爽利,你们索性一起上来!”


    为首那人算是个小管事,倒是会看事态,见状忙换了一副脸,带着三分笑说道:“这位爷,有话好好说,这些人嘴里不干净,只管教训就是了,可别出了人命官司,到时候顺天府方面只怕不好交代。”


    “不用拿什么顺天府逆天府的出来说话,”初守横眉怒目地道:“你只管去叫人来,看老爷怕不怕就完了。”


    萧六叫道:“小五爷……”


    初守眼睛早就红了:“方大头说你不屑于钻营,我当你是腰杆子太硬弯不下,却跑到这里来受这些狗贼们的气?”


    萧六扭开头。


    初守咬牙道:“跟我走……”他拉着萧六,正欲转身,忽然又看向那小管事道:“他的钱,一文不少地给老子算来!”


    小管事扫量地上被打的极惨的四人,又看初守一副煞神状,且出口就是“逆天府”,终于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摆手,手底下的人把萧六的钱算的明白,不敢有任何欠缺地双手奉上。


    初守掂量着掌中那一袋钱,几个铜板,却让一个能在战场上跟敌贼拼死,杀死多少贼奴的好汉,在这里挥汗如雨低三下四的半天。


    一想到这个,初守简直怒不可当,恨不得把眼前所有人都杀了。


    他本要拿了钱离开,心头一口气却无法宣泄,回头看着周围正指点议论的众人,初守望着那杆碗口粗的旗杆树立,上面旗帜飞扬,当下反手一掌拍去。


    众人眼花缭乱,耳畔听到吱嘎之声,转头看时,吓得慌忙躲避,只见那极粗的旗杆竟是从中折断,向下倾倒。


    码头上一片轰响。


    白惟始终跟随初守,并不插手,只是旁观。


    等见他拽了萧六,虽然挟怒,但只折断旗杆,并未肆意伤人,倒是诧异。


    初守揪着萧六离开码头地界,道:“你如今住在何处。”


    萧六唯唯诺诺,初守喝道:“快点带路。”


    如今萧六所住,是南城一条贫巷,他家里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兄长,已然娶亲。


    先前萧六回来,因被安排了衙门差役,兄嫂对他也算过得去,谁知打了上官后,无法应差,他又是残疾而回,长期居住家里,惹得兄嫂很是不喜。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萧六兄嫂嘀咕,说些不中听的话,骂天骂地。


    初守本来还想入内坐坐,看看他家里情形,闻言一脚把门踹开,不理那妇人,指挥萧六道:“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这个破地方还留什么?平白受些鸟气。”


    那妇人看初守生得俊朗,衣着也还体面,吃不准是什么人,不敢造次。


    他哥哥试探着问萧六道:“小郎,这是在做什么?”


    萧六不答,只入了房中,卷了两件旧衣裳走出来。


    初守点着那男的道:“你们给我听好了,先前他在家里,不把他当人看,今儿他从这里走出去,你们就权当没他这个人,以后他是吃糠咽菜还是大鱼大肉,你们都别再往上凑!”


    妇人嘴巴张了张,正要言语,初守一脚将那门扇踹飞了,道:“日后我但凡听见你们背后说他一句不是,你们便小心,就如此门!”


    萧六回头看了一眼兄嫂,一笑,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初守离开。


    门外有些百姓,闻风而来,有认识萧六的,跟他打招呼。


    也有人私下说道:“这萧六郎被这对夫妻苛责,不是一两日了,只怕把他当牛使唤,如今离开了倒好。”


    出了巷子,初守拽着萧六,先去就近的小馆子里坐了,叫了三碗面一壶酒,一碗碟白切肉,萧六显然好久没吃过饱饭了,风卷残云般,吃过自己的,见初守跟白惟的没动,便又拿来都吃了。


    白惟从头跟到此时,心中对于初守的看法……极为复杂。


    却是有些改观了,只觉着这人似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率真的有点儿可爱。


    他似乎有些理解夏楝因何对他另眼相看了。


    初守心疼地望着萧六,本是个健壮汉子,因出苦力又没什么吃食,躬身的时候,脊梁的骨头都凸出来。


    “慢点儿吃,不够还叫,我可有的是钱呢,以后绝不叫你饿着。”他伸手抚着萧六的后背,又道:“那样的家里,还守着做什么,你早该出来,免得整天给人骂的瘟鸡一般。”


    萧六正忙着大吃,仓促抬头一笑,道:“我就这两个亲人了,心想着能忍就忍……”


    “你看他们有个亲人的样子么?”初守没好气,道:“以后你就在我家里,哪儿也别去。我看看倒是谁敢给你气受。”


    萧六忙道:“这怎么行,我不能给将军添麻烦。”


    初守道:“这事儿我爹还不知道,倘若他知情,你看不把你那个家里打做雪片一样,还叫他们猖狂呢。”


    萧六眼圈发红,只又埋首喝汤。


    初守看看天色,自己出来有一会儿了,家里只怕会担忧。而且不知夏楝在宫内究竟如何了。


    当下想要先带萧六回府,再去宫门口踅一圈儿看看。


    往回走的时候,萧六又问他近来的情形,初守一一说了。


    将过十字街之时,忽然看见前方几匹马行来。


    初守笑道:“哟,熟人!”


    那边的人也看见了他,忙勒住马儿道:“百将如何在这里?”原来是太叔泗跟夜红袖等监天司之人。


    初守道:“见个旧友。司监去何处?”


    太叔泗道:“正要进宫去。”


    初守眼睛亮了一下,正想说带自己一个,突然想起母亲的眼症,话到嘴边又打住。


    太叔泗本正预备着他说那一句话,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堵截,见他竟然强忍不说,颇为意外。


    初守嘴里发苦,说道:“见了小……夏楝,告诉她……叫她小心点行事,早点出宫。我还等着接人呢。”


    太叔泗哼了声。


    谁知夜红袖倾身望着他,笑道:“还以为你也要吵嚷着进宫,这次怎么乖了。”


    初守不想张扬家里的事,不过倒是提醒了他:“你们知道不知道,哪里有高明的大夫?”


    太叔泗本来要走了的,闻言一愣:“怎么?谁……病了么?”扫了一眼白惟跟萧六。


    初守道:“你只说认得不认得就行了。”


    太叔泗看着白惟,叹气道:“现成有一个难得的在身旁,你却问我们找?真是仓老鼠找老鸹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却有?”


    初守莫名:“现成的?”


    “傻小子。”夜红袖哈哈大笑,跟着太叔泗打马走了。


    萧六打量着白惟道:“你是大夫?”


    初守这才猛地回头:“你是大夫?”


    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白惟笑而不语。


    初守道:“你真是大夫?你怎么不早说?”


    白惟道:“你也没问啊。”


    “还不是因为你看着不像?”初守上上下下地打量,有点怀疑白惟,“你真是么?到底行不行?”


    白惟转身要走,被初守一把拉住:“开个玩笑而已。小紫儿身边的人,岂会有不行的,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来。我的错。白先生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跟我走一趟吧?”


    他跟没头苍蝇般在皇都里找寻,抵不过太叔泗一句话。真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初守喜从天降,不敢耽搁,赶忙返回将军府。


    先找了府内老管事,交代让他好生安置萧六,才又带白惟进了二门,倒是不敢贸然请他去见将军夫人,只叫他稍等,自己入内先告诉一声。


    初守喜滋滋进门,尚未入内,就听见乐声传来,当即放轻了脚步。


    来到门口探头查看,见夫人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把奚琴。


    初守听出她奏的是从小熟悉的《化蝶》,就知道母亲的心情必定不会很好。


    他原本满怀喜悦,听了这个曲子,却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入内了。


    正站在门外徘徊,里间将军夫人的曲声一停,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都听见了。总不会也盯上我房里的什么东西,想跟在燕王府一样,拿出去典当吧?”


    初守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我就干了那么一次,您都知道了?”


    “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初守走到跟前儿,打量她手中奚琴:“娘怎么又有兴致奏琴了,越发好听了,我都听的入了迷。”


    “你这会哄人的本事倒是没落下,”夫人把奚琴放下:“只是打发时间罢了。你出去这半天,还知道回来?”


    初守走到跟前,道:“娘,我可不是白出去闲逛的,我为你找了个好大夫。”


    “什么好大夫,”将军夫人不语,忽然道:“你爹给我找了不知多少大夫都是极好的,还能有什么不同,再说,我不想见那些外头的。”


    “不要讳疾忌医么,难道娘不想看看我现在长的如何了?他们都说我比先前更好看了。”


    这话引得夫人唇角微微扬起,却又道:“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原先我眼睛好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今看不着了,你又来卖乖。”


    初守闻言,鼻子里发酸:“娘……”


    将军夫人听出他短促的这声里含着的酸楚,抬手在他头顶抚了抚:“罢了,又不是认真的责怪你,何况我是老毛病,于你不相干,只是叫你不必跟着操心而已。”


    “娘,我找的这个大夫真的跟别的不一样……他是有大本事的,你也听说过夏天官吧?这位先生是她身边的人,别人请都请不到。”


    将军夫人沉默。


    初守以为她心动了,便道:“如今他就在家里,我去叫他进来。”


    “抱真。”夫人却唤了声,“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我的情形自己知道,不想再求医问药了。你叫他走吧。”


    初守很意外:“人已经来了,进来看看又不妨事……”


    “我乏了。”夫人却打断他的话,道:“你去吧,我要歇着。”


    初守呆呆地看着母亲,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将军夫人却已经回身,不再理睬他。


    初守只得起身,慢慢往外走,心想着母亲此刻心情不好,或许再等等。


    将到门口,却听得夫人又道:“那个夏天官,我也不喜欢,你以后不要接近她。”


    初守猛地止步,匪夷所思:“娘,你在说什么?!”


    将军夫人淡淡道:“你要还认我这个母亲,便听我的,你要不想认,也由得你。”


    初守双眼圆睁,他很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性,这一句话绝不是随意玩闹而已。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满心的震惊不解:“您都没有见过她……”


    夫人的语气有些冷:“出去。”


    初守的执拗犯了:“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娘,这一件不行。”


    夫人冷笑:“你长大了,比先前更有主见,既然你选了,以后别来见我就是。”


    “我为什么要选!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不讲道理?”初守气急,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滚出去!”将军夫人陡然起身,大声喝道。


    刹那间,小小的斗室之中,隐隐似有啸声。


    初守窒息,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心中的委屈,不解,伤心,一点愠怒,都化成了眼中滚动未落的泪。


    人影一晃,是初万雄从外入内:“怎么了?”他有些张皇地问,“好好地怎么又斗嘴了?”


    将军夫人轻轻咳嗽了几声,初守突然发现她的头发不知何时竟白了那么许多。这样垂首的样子,仿佛是个迟暮的老人。


    他心中的酸涩无法言喻。


    初万雄示意他先出去。


    初守退后了一步,又抬头看向将军夫人,道:“娘若不许我见夏楝,我答应就是了。但我这辈子只认定她一个,见或者不见,她都在我的心里,这点儿……就算我死,死了化成鬼,也绝不会改。”


    “住口!”将军夫人再度大吼了声,却没来得及拦住他。


    “抱真!”初万雄也提高声音。


    “您保重。”初守默然。


    他来到外间,却见院门外,白惟悄然站在那里,脸色极其古怪。


    四目相对,白惟幽幽道:“刚才,你不该说那句话的。”——


    作者有话说:小守太难了[爆哭]老白:小子我突然看好你了[害羞]别担心,主人最擅长治理各种型号的不服[撒花]


    第79章 二更君 夜入皇城,破局者


    初守想问白惟是哪句不能说, 但又好像猜到了。


    他便没有再提,只道:“你怎么过来了?”


    “是令尊见我在外头,本想领我来看看, 谁知……不巧了。”


    初守叹息着点头,跟他往外走, 说道:“大概是我不好,早些年一声不响就跑了, 让母亲很伤心, 这两年眼睛都坏了……她原先就不太爱出门,只喜欢看点话本子, 如今更连这点乐趣都少了, 我这当儿子的,还不如没有……净惹她生气了。”


    白惟很诧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你还不听令堂的, 乖乖改了?”


    “改什么?我又没有错。”初守摸了摸后颈子,无奈道:“我虽不愿意让母亲动怒,但违心的事……我应什么?何况她是没见着夏楝,若是见着了, 只怕比我更喜欢呢。”


    白惟听不得这话,便又抿着嘴歪着眼睛睨他。


    初守道:“你是什么表情?不信我的话?”


    “不是不信, 只是……你喜欢就罢了,也不必就张扬的满世界都知道吧。”


    “又不是犯法的事,难道还要偷偷摸摸的?”


    “总之你留意点儿吧,先是惹得令堂不快,后续还不知又招惹什么呢。”


    “我自心仪一个人而已, 碍着谁了?”


    他竟愈发起劲儿了。


    白惟索性闭嘴。


    初守却有陪笑道:“白先生,你先在我家里住上两日,横竖夏楝出宫后, 我也要接她过来,等我娘亲回心转意了,你再给她看看。”


    白惟沉吟:“你就这么肯定,主人会来你家里?”


    “她是第一次进皇都,举目无亲,不来我这儿又能去哪儿?何况我身为地头蛇,也要一尽地主之谊。”


    “你话说的……这么怪呢。”


    “意思到了就行,我又不是读书的,不会那种文绉绉,信达雅。”


    白惟失笑:“说你不懂,你倒是挺会的,连信达雅都知道。”


    初守道:“我好歹也认得几个字,够用就行了。”


    说着话,初守带了白惟去了客房,那边儿正好老管事也给萧六安排了住所。


    原来将军府的这些人,多数都是边关退下来的,一半以上是跟过初万雄的旧人,萧六进了这府里,大家看他如此,就知道其遭遇,一应上下,意气相投,相谈甚欢。


    初守安置了他们,自己不死心,又骑马去宫门口打了个转,禁卫已经换了班,但因为方卫尉事先叮嘱过,他们一看初守,立即派人去请。


    方卫尉赶出来,先是为春风楼的事赔了不是,又询问他去了何处。初守只说把萧六弄到府里了,方卫尉听后长叹。


    初守又问道:“里头有消息没有?”


    方卫尉笑道:“为了给你探听,我跟别人班次都换了,就预备着你来问呢。我先前料的不差,今夜怕是不得出宫了。”


    初守问:“不出来也没关系,顺利么?”


    方卫尉道:“应是无事,如果有妨碍,内殿就不会那么悄无声息的,早就惊动禁卫了……先前监天司的太叔司监带了人来,也一径去了,方才你来之前,我看着已经宣了内侍官入内,倒像是风平浪静了似的。”


    初守怀着一丝希望道:“这若是已经解决了,那也该出宫了。”


    方卫尉笑道:“你又心急了,莫说是夏天官,今晚上只怕太叔司监也会留在宫内呢。总之你安心,今夜我替你盯着,横竖明儿就有消息了。”


    初守思来想去,看了眼旁边的禁卫,把方卫尉往旁边拉过去。


    方大头一看他这举动,便有种不妙的预感:“干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


    初守说道:“打个商量……你看能不能……”


    他使了个“你懂我”的眼色。


    方卫尉起初不明,可到底了解他的性子,顿时摇头如拨浪鼓:“这如何使得,你少异想天开,想把天捅出个窟窿么?我还想要这脑袋在肩膀上多安稳几年呢。”


    初守哼道:“什么了不得的……先前我在街上遇到太叔泗,他还请我一并同行呢,只是我惦记着家里,才没答应。”


    方卫尉甚是意外:“你竟连太叔司监也相熟?”


    初守道:“笑话,我们是从素叶城开始的情分,到擎云山也是同路,乃至从中燕府到皇都……若不相识,我会乘监天司的灵法阵回来?告诉你,就算是他,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的。”


    方卫尉半信半疑。对他们这些武官而言,监天司那些人物可都不是好相处的,尤其是太叔司监,虽然也常常进出宫门,但方卫尉极少能跟他攀上话,只看外貌气质就已经敬而远之,哪儿敢随意冒犯呢。


    初守看他半信半疑,便道:“你别不信,他身边的执戟郎中是个女子,叫什么来着……红袖添茶、不对,是读书……夜晚读书,对,叫夜红袖,擅用长枪,这次去素叶城的时候,还有个姓谢的监天司执事。我说的可对?”


    方卫尉惊喜道:“你果然认得他们?若如此,我叫人去通告一声,若太叔司监发话,自然就许你入内了。”


    初守赶忙拦住他道:“先前他请我,我都没来,这会儿又去找他,我不要脸面的么?再说我只是进去看看又不闹事……而且这皇宫我又不是没进过的……以前哪天不进个十次八次?你不答应也成,横竖我自己有办法。”


    初守这话自是半真半假,之前他在街头碰见太叔泗的时候,倘若他开口要同行,太叔泗未必拗得过他,但太叔司监是绝不会主动开口邀请的。只是当时他惦记母亲的眼疾,才未曾开口,但此一时彼一时,他才惹了母亲不痛快,这会儿家去也无用,不如趁机在外头做点什么。


    方卫尉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生恐他闹出事来,忙道:“别急,这不是在想法儿么?”


    宫中。


    皇帝寝殿。


    太叔泗先前进宫的时候,尚未入西华门,便察觉脚下似乎隐隐震颤。


    是皇宫底下的真龙之气,正自震怒。


    太叔泗深深呼吸,悄拈法诀。


    殿中的内侍官得了通报,正欲来迎接,遥遥地只见太叔司监才进宫门,向着自己略一点头。


    他受宠若惊,刚要举手还礼,一阵清风拂面,只觉着对方同自己擦身而过。


    再抬头时候,太叔泗竟早已经越身而过,几步之间将到了寝殿门前了。


    在他身后,夜红袖脚尖点地,纵身跃起。


    太叔泗等不及通报,他想知道宫内到底发生了怎样可怖棘手的事,会让沈监正闭门不出,会让地底的黄龙躁动。


    先前他回到监天司,得知监正已经“正式”闭关,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见外人了。


    又听人说皇上龙体有恙,有那么一刹那,太叔泗确实也怀疑是不是当今陛下该是气数将尽的时候了。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摒弃。


    太叔泗不懂皇帝,但他懂沈翊。


    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沈监正这会儿应该是在殷殷地对自己交代后事,而不是藏起来不露面。


    那么事情一定就是出在宫内。


    不过,按理说夏楝比自己先入宫,纵然是天大的事,也难不倒她才对。


    而当他迈步入了内殿之时,眼前所见,却让他猛然止步。


    太叔泗笑道:“这是什么情形?”


    他脸上虽是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眼睛却在瞬间把殿内的情况看了个遍。


    只见龙榻之上,皇帝被廖寻扶着,似正在咳嗽。


    而在他面前的地上,一个美貌丽人被一道金光罩着,挣不脱,动不了,就仿佛被灯罩困住了的飞蛾。


    她拍打着那虽看似无形却比世上最坚固的牢狱还要牢不可破的金光,叫嚷道:“夏天官,你……不讲道理!”


    如此模样,倒像是笼中困兽,吼叫之际,面上几乎隐隐透出几分兽形。


    夏楝眼神淡漠地望着她,道:“是你先不跟我讲道理的。”


    原来先前,皇帝醒来,三言两语,便引得胡妃几乎失态。


    她失口吐露了“山君”,皇帝却浑然不知,反而询问她是否错怪了自己。


    谁知这一句话惹怒了胡妃,她指着皇帝道:“薄情寡义之辈,还敢在我面前假意情深,不过是以深情之名,行卑劣之实,我妖界众人,难道都要沦为你手中玩//物不成……”


    她盛怒之下便要出手,关键时刻,夏楝不得已动用金光罩顶,将她困在其中。


    太叔泗笑着走到夏楝身旁:“本来我还想着能不能来祝你一臂之力,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毕竟是紫君,区区的小……”他把金光中的胡妃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顿,那种眼光,细腻之极,恐怕登徒子都自愧不如。


    太叔泗将胡妃娘娘细看了一番,眼中透出几分疑惑:“这是……”他竟有点拿不住,眼前的是什么东西。


    说是鬼,又是人身,若说有妖气,但更有无限因果加身,似伴有天道气息,但又不像是来自正途。


    胡妃发现自己破不了这金光,咬牙道:“你困住我一时又能如何,你救得了他么?”胸口起伏,她狂笑道:“你只管灭杀了我就是,反正我死了,他也活不了,他若死,你们大启的帝师也要一并同殉,大家一起上路,倒也不寂寞。”


    太叔泗啧了声:“好端端地一个美人儿,为何竟如此狠毒?”


    胡妃冷笑道:“论狠毒,谁能比得上你们这些负心的男人。”


    太叔泗道:“你被哪个负心人辜负,便去找谁,我可是清清白白,至今连女郎的手都没牵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望着夏楝。


    “噗嗤”,是夜红袖没忍住。


    忽然几声咳嗽,皇帝苦笑开口说道:“爱妃,你若要朕的性命,朕又何必顾惜?只是你又何苦把自己赔上?你尚且年轻,又有法力神通,难道甘心换我一个老头子的命么?”


    胡妃眉头皱起,眼中闪过疑惑:“你说什么?”她转向皇帝,沉默片刻:“你……真的不恨我?”


    “朕恨你做什么?一切都是朕自愿的,贪恋你之美色,你之柔情蜜意,朕知道你非是真正的胡妃,但正因如此,才尤其珍惜,不管你是因何而来,你毕竟陪了朕这许久……彼此过了这么多神仙不换的日子,朕已经心满意足、死而无怨了,又何必再要你一条命呢,爱妃,你真是太傻了……”


    他的语声缓缓,目不转睛地望着胡妃,就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女郎,满是爱意跟疼惜。


    太叔泗在旁边听着,叹为观止,要不人家怎么能是皇帝呢。


    这份心胸,这份格局,这份淡然处之的态度,寻常人望尘莫及。


    胡妃眯起双眼望着皇帝,似乎在掂量什么。


    脚步声响,原来是夜红袖走到了太叔泗身后,她望着面前奇异的场景,看看被困住的胡妃,虽然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但既然被夏楝定住,那自然不是好东西了。


    夜红袖问道:“夏天官,要不要动手?”


    夏楝毕竟没有执戟郎中,她很愿意为她效劳。


    太叔泗叫道:“喂喂!”


    胡妃浑然不惧,正欲开口,皇帝道:“夏天官,能否……饶恕了她?”


    胡妃一惊,没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叔泗暗暗吸气:这老家伙,用不用玩儿的这么大。


    夜红袖看看胡妃又看看皇帝,道:“原来是祸国妖妃的戏码么?这个不错……”


    太叔泗有点后悔带她过来。


    夏楝问道:“陛下可确定么?”


    皇帝对上她的眼神,缓缓点头:“朕意已决,劳烦夏天官了。”


    “无妨,陛下所愿,自当如此。”夏楝朱唇轻动,喝了声:“起!”


    轻轻一喝,胡妃顿时觉着那困住自己的金光罩陡然消失,她一跃而起。


    目光扫过夏楝,太叔泗,夜红袖,又看向廖寻,皇帝。


    胡妃眼神闪烁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把……山君如何了。”


    皇帝摇头道:“朕实在不知你所说山君是何人……朕、不记得曾有……谁人叫做山君的……”


    胡妃眼中的戾气涌现。


    突然廖寻道:“胡妃娘娘,你确信你没有找错人么?”


    胡妃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山君最后的气息,便在这大启的皇宫中。”


    “纵然是皇宫内,也未必跟圣上有关吧?你如何确定此事关乎圣上?毕竟……宫中人数何止上千,还有我等这些进出宫城的朝臣。”


    廖寻也算是心思缜密了。


    胡妃的脸上突然流露一丝异样,她瞥了眼廖寻,道:“廖大人,你非要我说出来么?”


    廖寻道:“我只是为了确信此事无误。”


    胡妃道:“我先前说的山君的气息在皇宫中,确实如此,但或者……我该换一种说法,山君气息最后的残留,是在……他的身上!”她指向了皇帝,纤细的玉指,长长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锋利的如同猛兽利爪。


    廖寻起初还不甚明白,太叔泗也是有些懵懂,不约而同都看向皇帝。


    胡妃看他们都是一脸懵,面上透出一抹嗤笑。


    夜红袖慢悠悠道:“她的意思,大概是那位山君跟咱们这位陛下交//欢过,所以才留下气息的。”


    太叔泗的脸上突然微微泛红。


    廖寻的眼睛直了直,旋即垂首。


    只有夏楝依旧心无旁骛,不为所动,起初她只是在猜测,夜红袖的话却是佐证,而胡妃的神情,俨然是确认了。


    这样一来,确实很难是胡妃搞错了。


    毕竟妖族这种寻踪觅迹的法门,是极少出错的。


    而且皇帝生性又是这样的好色,他不知道“山君”……或许很可能因他阅女无数,所以完全没在意哪个是山君?


    皇帝难得地有一点尴尬的神情。


    “原来……”他喃喃地,似乎在寻思。


    夜红袖盯着皇帝,忽然说道:“我觉着,这位陛下他没说谎,他是真的不记得。”


    胡妃其实也隐约知晓,毕竟跟皇帝朝夕相处了这许多日子。


    可也是如此,越是让她意难平。


    胡妃闭上双眼,神色凝重,她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太叔泗却悄悄地问夜红袖:“你怎么知道陛下没有说谎?”


    夜红袖道:“男人在说谎的时候,总有些小破绽……”


    “是吗?比如?”


    “比如心跳加快,鼻孔放大,呼吸粗重,眼神闪烁,身上发热……”


    太叔泗越听越是皱眉:“你说的是……说谎么?”


    夜红袖道:“淫者见淫,智者见智吧。”


    此时胡妃睁开眼,她像是已经选好了。


    “我不管你到底记不记得,我确信山君失踪跟你有关,要么是被你所害,要么……”胡妃垂眸,口中发出奇异的低啸声,这一点啸声,仿佛蝴蝶的翼翅轻轻掀动,内殿之中,平地风声动,而在风中,传来无数灵兽此起彼伏的叫声:“山君自妖界消失,妖界式微,多少灵兽无法顺利出生,这就是这么多年来,妖界生灵们惨失子嗣的哭号,也是它们呼唤山君归来而不得的惨叫……”


    妖界需要山君,就如同大启需要一个君王,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旦失去,便是祸乱之象。


    胡妃的目光从皇帝身上转向夏楝,道:“夏天官,你说你只为大启的因果负责,我妖界万千生灵又该如何?呵呵……就让大启的子民们也尝一尝这种滋味吧!”


    太叔泗倒吸一口冷气,夜红袖拧眉:“早说杀了就行了,非得放出来……”嘀咕了这一句,却又道:“若真是被这位陛下把他们的山君害了,这倒也是报应。”


    太叔泗道:“你究竟是哪头儿的?”


    说话间已经手掐法诀,飞快地在殿内结阵,他看出了这胡妃非但想要皇帝死,而且似乎有一种要毁天灭地的架势,太叔泗不敢怠慢。


    而在飞快地布阵的同时,太叔司监不忘扫向夏楝,想看看此时此刻她是如何做的。


    让太叔泗震惊的是,夏楝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竟然回头往殿外看了一眼。


    这会儿寝殿内的风越来越大,那些灵兽们凄厉的惨叫也越来越大,怨气凝结成黑色的雾气,将胡妃包裹其中,雾气正迅速蔓延,很快将龙榻也包括在内,廖寻见势不妙,竭力把皇帝护在身后。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黑雾之中有东西在出没,像是野兽,又像是鬼灵,他们窃窃私语,愤怒,悲伤,绝望,各种惨声,令人不寒而栗胆战心惊,不,不仅仅是那些声音,还有……


    脸颊上一阵剧痛,廖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面上划过,还来不及反应,后背,手臂,各处……好像那黑雾中无数的利爪伺机而动,正在加以残忍的凌迟之刑。


    眼见那黑雾将要侵蚀到夏楝脚下,太叔泗忍不住提醒:“夏天官!”


    正要以法阵护住,有个声音从后响起:“小紫!”那道身影猛然跃了过来,一把搂住了夏楝。


    与此同时,那黑色雾气大涨,瞬间将来者吞噬!——


    作者有话说:紧张有趣的二更君[撒花][红心]小守总会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却又恰好出现,阿泗更加要酸死了~[让我康康]


    第80章 第 80 章 山君归来,乾坤定(小修……


    方卫尉到底磨不过初守, 便叫了一个跟他身材相当的禁卫,取了他的袍服腰牌。


    又百般叮嘱,叫百将多看少动, 千万收敛,毕竟皇宫不比别处, 今时又不同往日,倘若他闹出事来, 要有一干人陪着他掉脑袋。


    初守满口答应, 绝不主动生事。


    更换了禁卫服色的他,越发身姿挺拔, 就是容貌太过俊朗, 气质也过于出众,一看就跟寻常禁卫不同。


    方卫尉看着初守摇头摆尾迫不及待地进入皇城, 如一尾活龙遨游入海般的姿态。


    心中恍惚之间,生出几分忧虑。


    他不是不信初守,只是不信这人会真的安分守己。


    今夜怕是一定会出事,且是大事。


    不过, 自从皇帝龙体有恙,朝野之中便有无数流言蜚语, 搅乱人心。


    方卫尉身为禁卫首领,接触的越发多些,有些话听了……简直叫人颓丧,惶惶然不可终日。


    比如皇帝一旦驾崩,时局必定混乱。


    当初, 天下四王并立,各有所长,皇帝却并没有立谁为太子, 不过众人心中已有猜测,不管是按照惯例还是从人品上说,太子都应该属于皇长子赵王。


    据说皇帝已经秘密拟了诏书,很快就当册立太子,公告天下。


    但就在那风云诡谲的时候,不知怎地,呼声最高的赵王突然宴驾,说是急病。


    赵王去后,大家一度猜测,皇帝会属意何人为太子,魏王的老成持重,楚王的步步为营,燕王的雄才大略……似乎都有些不相上下。


    可谁也没想到,皇帝选了赵王世子黄泽为太子,并且封了赵王庶长子为继任赵王,世称小赵王,后来镇守中洛。


    虽然看似稳固了时局,但也埋下了隐忧。


    三位王爷怎会服气一个寸功未立的小娃儿。


    只是皇帝在上压着,自然无人敢造次。


    可倘若皇帝有个一二,世间便将无人能压制几位藩王,恐怕又将刀兵四起。


    这是许多蜚语流言其中之一。


    还有说皇帝宠幸妖妃,已然失德,监天司沈监正久不进宫就是佐证。


    以及廖寻把持朝政,狼子野心,或许会行篡逆之举。


    先前初守众人在寒川州,以为皇朝轻视寒川,殊不知皇朝自有其难处。


    到如今,已然自顾不暇。


    总之皇帝这一病,皇都之中的魑魅魍魉便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出来兴风作浪了。


    方卫尉守在这宫门处,见多识广,心里也未尝不为当今之势担忧,毕竟若天下乱,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只求诸神庇佑,都平平安安的吧。


    初守离开府中,初万雄便询问他去了何处。


    小厮说他不叫人跟着,只交代说去宫门口转一圈儿就回来。


    谁知直到掌灯,都不见人。


    初万雄心知不好,亲自骑马出去,到宫门口打量。


    禁卫只说他确实来过,但早已经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初万雄信以为真,便又策马离去,到别处找寻去了。


    直到看着大将军身形远去,躲在里间的方卫尉才敢露面。


    擦了擦汗,方卫尉心惊肉跳。


    给他一万个胆子,方卫尉也不敢告诉初万雄,初守入了宫了……他怕大将军盛怒之下,会把他一拳打死。


    只赶紧合掌祈求,初守千万别惹事,顺顺利利地出来就罢了。否则就算宫中能饶恕他,这位大将军可是出名的爆裂脾气,朝廷要杀他或许需要律法,初大将军杀人,可是不需要理由的。


    初万雄去了皇城几处酒楼,各处探听,其他小厮也分头找寻,最终竟一无所获。


    他心思不宁地回到家中,已经夜深。


    本来满心忐忑,不知该如何跟夫人交代,不料向内宅去的时候,却得知一个意外消息。


    那位原本住在客房的白先生,竟去了夫人内院。


    初万雄心道不好,生恐出现自己不愿见的场景,赶忙小跑入内。


    还未进院门,就见廊下灯影中,玉兰打着哈欠,百无聊赖的样子,一切都十分安静,无事发生。


    初万雄愣怔,放慢了脚步,玉兰看见他,先是惊喜,继而举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轻手轻脚迎上初万雄,依旧是憨笑模样,说道:“老爷你终于回来了?那位白先生在给夫人看诊呢,他倒像是个有点能耐的人,夫人竟没有赶他走。”


    初万雄错愕。


    他当然很了解自家夫人的性情,先前才因为不看大夫,跟初守闹了不快,怎么会转头又答应了那位白先生?


    难不成是那白先生……确实有点本事?


    初万雄好奇心起,放轻了脚步靠近门口,又示意玉兰不要出声。


    玉兰捂着嘴笑:这个老爷,明明来了却不进去,反而偷听。倒像是小孩子一样。


    屋内,很安静。


    就在初万雄将要放弃的时候,才听见白惟的声音响起:“惟行走世间,曾记得有一句古诗——‘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唯有怜子故,一步一回顾’,不知夫人可听说过?”


    初万雄屏住呼吸,眼中透出惊愕。


    将军夫人哼道:“听是听过,又如何?还有那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呢,漂亮话谁不会说,冷暖只是自知。”


    白惟道:“令公子并非顽劣不堪的性情,夫人又何必为他动怒,伤人伤己,又有何好处。”


    “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动辄顶撞忤逆,我也算是白养了这个儿子。”


    “这些都是气话。若真是忤逆之辈,也不至于苦心寻我来此了。”


    一声冷笑,将军夫人道:“你又能如何?我的情形我自然知道,乃是外力所不能抵的。”


    白惟道:“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


    “凭我自是不够。”


    “你莫非指的是那位夏天官?”将军夫人的声音提高了些,仿佛不屑。


    白惟道:“夫人对于主人,应当是有些误会在内的。”


    “什么误会?我从未见过她,何来的误会?”


    “正是因为从未见过,先入为主,偏听偏见,难免生出许多误解。”


    “那你说说看,我到底误解了什么?”


    “比如……”白惟停了停,道:“这次令公子回来,夫人难道没有发觉,他的神魂同先前已经大有不同了么?”


    初万雄不太懂这人的意思,只觉着他说完后,眼前原本静静垂着的门帘,忽然无风掀动了一下。


    “你是何意?”夫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地问:“难道,是你们做了手脚?”


    白惟道:“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手脚,我倒是宁肯主人从未做过……我想这世上所谓’母子连心’的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无所依凭的,要不然,先前在未曾去往擎云山之时,就不会有调令让百将回北关大营了。”


    窒息感,甚至让窗外的初万雄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会儿他已经不像是在偷听,他心里也清楚,一墙之隔,自己瞒不过里面两个人的耳目。


    所以他如今竟如同一个旁听者,不必插嘴,只是静静听着便是。


    将军夫人慢慢道:“可惜他还是没听我的。还是一门心思地去了擎云山……也算是他命大……”


    “您错了。”


    “哦,我错在哪儿?”


    “不是他命大,而是有人要他命大。”


    沉默,夫人道:“你是说,夏天官……”


    “当时百将自高崖坠落,本该粉身碎骨,回天乏术,只是他先前无意中吞服了擎云山的各色灵丹,阴差阳错之下,丹药发挥作用,将他的筋脉融合补全,体质反而大増,这看似是一件好事,实则……”


    屋内,白惟轻轻地摇了摇头。


    将军夫人坐在对面榻上,扶靠着罗汉榻的小搭膊,身上披着一件外裳,长发并未梳理,垂坠而下,原本花白的发色,几乎已经全白了。


    毫无神采的瞳仁默默地看向虚空,她看起来像是个毫无生气的画中人。


    白惟道:“寻常之人的身体,又哪里禁得住那许多各色丹药的侵袭?虽然说百将之身已经远胜常人,依旧不能容纳。当时百将的精气神,只靠着那灵丹之力撑着,盛极之后,便会是无尽的凋谢。”


    那些丹堂里的丹药,并不是给普通修士服用的,甚至那些炼气士,若要吞服一颗,也要选择时辰,配合其他灵药,然后再加上运功调息,才能引导起效,最终慢慢消化其中之力。


    哪里像是初守一般,一骨碌儿都吞了……虽然那一袋子并不是他故意要吃,而是融入体内。


    若非他当时已经摔的濒死,骨骼寸寸断裂,生机奄奄一息,这些大量的灵力药效涌入,会立刻让他承受不住,爆体身亡,但正因为受伤过重,那些药力催动,反而会第一时间滋补全身,修复伤口。


    但也正因如此,丹药之效,把他的身体催发到极致,可这种极致,显然是不正常的。


    所以当时初守竟不觉着饿,若继续下去,他最终将支撑不住,只怕会落得一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要知道丹堂的那些丹药,除了妙用外,也有丹毒,同时沁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何况有些药,绝非普通的天材地宝可以练就。


    毕竟杨丰当时可是聚拢了止渊中的好些“药人”,那所谓“长生”之中……明明是凝聚着药人的魂魄之力!


    当初在崀山,初守连豺狗的妖丹都不想要,无意中却被“长生”入体。后果可想而知。


    将军夫人垂眸,长长的白发几乎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的容色。


    只有垂落的纤手无意识地攥紧。


    她心中自然最是清楚。


    白惟道:“若非主人把好不容易收回的神魂之力打入他的灵台,以神魂滋养他近乎强弩之末的肉身,修炼滋补筋脉,夫人觉着,令公子会好端端地回来相见么?”


    宫中。


    初守换了禁军服色,避开人,逐渐靠近内殿。


    起初倒也没有人发现异常,只是越到皇帝寝殿,越是守卫森严。


    宫中禁卫们在外层,内侍官们在里间一层,寝殿入口处灯火通明,几个素日侍奉皇帝的太医、以及心腹几位大臣,包括内侍们,都肃然地立在那里,鸦雀无声。


    还有禁卫们时不时地列队巡逻过,气氛肃杀。


    这情形如铁桶一般,初守但凡靠近一点儿,就会被发现异常。


    他看不到殿内的情形,实在担心,何况如此折返,又不甘心。


    思忖之下,绕到后殿,觑着巡逻侍卫经过,他便往角落之中弹出一枚石子。


    小石子骨碌碌滚动,引得廊下几名侍卫戒备,循声看去。


    便是趁着这个机会,初守纵身而上,身形如同夜枭般无声掠过,直接上了寝殿屋顶。


    底下侍卫们毫无察觉,只忙去查看那石子儿发声的方向,见是无恙才又折回。


    初守提一口气,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慢慢地爬上屋脊了,放眼看去,整座皇城都在他的脚下眼底,远处是入夜的偌大皇都,灯火辉煌,几百年的鼎盛绵延,大启的皇都自有一番繁荣气象,灯火蜿蜒不绝,夜影中看来,到如同是天上仙宫,璀璨迷离。


    初守还是头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皇都,不由笑道:“好景致……要是小紫儿也一并在这里就好了。”目眩神迷,心里暗暗打定了一个主意。


    他收敛心神,悄无声息摸向前殿,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此处禁卫更多,其中不乏高手。


    初守侧耳细听,他的耳目原本就远超常人,但此刻却听不到内殿的响动,心中焦急,默默念道:“到底是怎么样,这一趟难道白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把原本鼓噪的心跳按捺下去,初守凝神,想到先前夏楝盘膝静坐之状,他也闭上双眼,试图感受。


    起初并无察觉,但随着他心思沉淀,神识之中突然多了点模糊的影子。


    到如同是……在皇帝的内殿。场景有些凌乱看不清,可一闪而过中,初守捕捉到,那似乎是……廖寻!还有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


    那女子却不是夏楝。


    初守眉头紧锁,试图看的更清楚一些,耳畔却听见那女子道:“夏天官,你……因果……”他的耳朵不禁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让你大启的百姓……也……”


    初守还想细看,便察觉有一股森然气息陡然而生,同时耳畔响起无数凄厉的哀嚎,这突然而起的嚎叫,震得他失神,不由地“啊”了声,蓦地睁开双眼。


    同时身形也因为心神不稳而摇晃,差点儿从偏斜的殿上滚落下去。


    这一点细微动静,立刻惊动了底下的禁卫众人,当即有人抬头叫道:“大殿顶上有人!”


    初守知道暴露了身形,但也顾不得许多了,从方才那隐约所见中,他察觉到夏楝或有危险。


    同时,那些惨烈的叫声依旧在他耳畔缭绕不绝,就仿佛缠住了他一样,反而比先前听得更加清楚了。


    初守捂住耳朵,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底下已经有数道人影冲了上来,人未到,暗器先至。


    “喂……”初守大叫了声,纵身避开,身边左右却早有禁卫高手阻住,同时又有一人跃到他的身后,竟成了包围之势。


    耳畔还有灵兽们撕心裂肺的叫声,身边却被人包围,初守用力一甩头,试图将那些惊扰他心神不安的叫声挥退,同时脚下不停,身形闪烁中,已经避开了前方三人的联手进攻。


    那几个禁卫高手也没想到,会有人从他们手底躲过,当下纷纷亮了兵器。


    初守咬牙道:“我不是刺客……”察觉周围四人身上气息凛冽,必定是皇帝身边暗卫之类,甚是难以对付,若在平日还可以同他们周旋一二,权当是切磋了,但现在……不是时候。


    何况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底下刷刷地又有数道身影冲了上来,这还怎么打。


    可只凭他的三言两语,怎能让这些人停手。


    眼见人越来越多,气势越来越强,初守灵机一动,竟沉声喝道:“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这几句话,他是烂熟于心的,情急之时,脱口而出。


    但初守没料到,自己应急之时所说出的夏楝奉印天官之时的敕言,竟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本来暴风骤雨般的攻击突然刹住。


    围拢的禁卫跟暗卫们面面相觑。


    初守环顾身前,见众人都愣神,才道:“我正是素叶城夏天官的执戟郎中,还不让开!”


    禁卫众人盯着初守,面色虽还迟疑,手上的兵器却纷纷垂了几分。


    原先向着初守攻出之人,早急忙停手,有那没来得及刹住,扔出暗器的,也尽量将暗器打偏了些。


    这些人都是大启皇朝武者之中的顶尖之人。


    他们的所感自然跟普通人不同,更加敏锐,且对于修行者一类也自有感应。


    敕言或许可以造假,但其中的气息却无法仿造分毫。


    他们虽不能确信眼前之人是否真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但必定不是刺客之类。因为那敕言跟他,竟有一种隐然相合之意。


    “你当真是……”为首那人喝问。


    初守耳畔那些尖叫声越发急促,仿佛在催着他一样:“来不及了……让开!”


    身形一跃向下。


    几个暗卫想拦阻,却又迟疑,为首那人却看清了初守的脸,皱眉喝道:“自己人,都让开!”


    除了屋脊上的这些人外,大殿门口的禁卫们正在戒备,看有人影掠下,本要动手,蓦地听了这句,才陡然止住。


    初守这才得以畅通无阻地入了内殿,竟见那团黑雾已经占据半个寝殿,廖寻跟皇帝的身影都已不见,初守才不管那些,只看向夏楝,正见那黑雾向她侵袭而至,初守纵身跃起,将她抱住。


    黑气即刻将两人吞噬。


    初守搂住夏楝,此刻,那些惨叫之声不仅是在耳畔,更还像是在瞬间入了他的神魂,好似有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魂魄,想要将他生生撕裂。


    不……不是无形的。他能感觉到,身上脸上,有被利器划破的刺痛感。


    初守却不顾一切,尽量把夏楝护在怀中,生恐他被这黑雾所伤。


    慌乱中,初守觉着有一双手将他拦腰抱住:“你怎么来了。”


    明明是很轻的一声问话,却把侵扰他的那些声音都驱散了似的。


    初守道:“我担心你……没事么?这是什么鬼东西?吵得我头疼……”


    似乎是夏楝笑了声,道:“你或许……是可以听到的,你再细细听一听。”


    初守才要回嘴,心思一动,那些声音铺天盖地又冲他而来,他怕伤及夏楝,下意识地摁住夏楝的头,让她更靠近自己胸前。


    耳畔,无数惨叫传入,初守拧眉试图细听,凌乱无序的响动之中,有个仿佛是禽类的尖锐长号声,却是叫道:“孩子……我的孩子!”


    禽鸟展开翅膀,却不是为了在天际翱翔,而是一下一下,撞向那坚硬的崖壁。


    像是宣泄,像是盛怒,像是绝望。


    旁边崖壁的巢穴中,一个已经残破了的蛋壳,未顺利孵化的雏鸟,无力倒在那里。


    直到崖壁上涂满了血肉,直到原本漂亮的翎羽从空中坠落,如同沾血的雪。


    那锥心刺骨,声声泣血依旧还在山崖中回荡。


    初守的鼻子陡然酸楚。


    而随着这一声清晰,更多的声音开始明白起来。


    低沉的吼声,似乎是兽类,狂怒的黑熊,濒临崩溃地在山野中狂奔,嘶吼:“还我血脉……还我血脉……”


    无数个声音汇集:


    “山君,山君归来吧……”


    初守只觉着天旋地转,神魂禁不住那无数生灵一声声汇集的滔天音浪,一次次冲刷而来。


    血从他的耳畔慢慢流出,初守闷哼了声,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小手,却坚定地绕过他的腰,将他抱住。


    初守咬牙:“是谁……谁是山君……你们在找谁?”


    “山君,山君……”


    那些声音推着他,引着他,初守有所感应,蓦地睁开双眼。


    最后的最后,是一只雪白斑斓的巨兽,傲然独立在冰天雪地的山崖顶上,仰头长啸。


    “是你,是你?”初守默默念想。


    她扭头看了过来,金色的瞳仁,又泛现淡淡的微蓝,仿佛看破虚空,直视初守的双眸。


    四目相对,身体之中好似有一股暗藏的力量被唤醒。


    初守忍无可忍,仰头大叫了声:“够了!”


    寝殿内,一声突兀的虎啸,震得屋脊簌簌抖动,有几个尚未下地的暗卫浑身一震。


    而那些原本张牙舞爪几乎快冲出内殿的黑气,也被虎啸震颤一般,忽然刹住了去势。


    原本的嚎叫声停下,然后变成了窃窃私语。


    “山君……是山君的气息……”


    “那气息,没有错……是山君……”


    “山君……山君还在……?”


    “还在?还在!”


    “山君……山君找到了,山君……归来了!”


    从窃窃私语,到声音变大,到最后,欢欣雀跃!


    黑雾消散,显出拥抱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作者有话说:小紫:我早说这个小子好用[害羞]


    小守:有多好用?我怎么不知道[让我康康][撒花]


    这章到最后,眼睛都模糊了,泪点低星人[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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