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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第86章 二更君 说是要进宫呢,老爷都特意换上……


    楝树上那魂魄于西窗窥探之时, 夏楝早就感知。


    她并没有就睡下,依旧先行打坐调息。


    神识放出后,初守房中的情形, 她看的很清楚。


    直到那“树妖”自西屋溃退,重新缩回了楝树上, 夏楝才缓缓地放下掐诀的手势。


    然而西屋的骚动,却并没有因树妖的退缩而消停。


    反开始越演越烈。


    夏楝本欲歇息, 身上的异样却阵阵传来。


    她立即想到上回在中燕燕王府的经历, 顿时重又盘膝打坐,顺气抑念。


    岂料那股蠢动之意越发强烈, 非但没有消退的迹象, 反而洪水猛兽般,不可阻挡。


    夏楝只觉着额头上的汗珠, 顺着鬓边一直流下来,滑到下颌,又慢慢垂落。


    寂静中,除了清晰的仿佛近在耳畔的喘//息声外, 便是自己磨牙的响动。


    整个身子如被拥住,尤其是因为真的被初守抱过, 所以那种感觉格外真切。


    略微粗糙的手掌,宽厚有力,无微不至,无所不为。


    而她如置身在暖炉之中,就算是万年坚冰, 也有融化之势头。


    夏楝双手交握,忍无可忍喝道:“辟邪。”


    守宫从夏楝的衣袖中跳出来,肩头扛着一把锤子。


    这是它叫温宫寒特意给自己赶制的, 用的是在擎云山中、初守所得的那些“战利品”修理改造剩下的边角料。


    另外还有一副小铠甲,只是没来得及装备。


    辟邪早就按捺不住了,听见夏楝唤自己,当即迫不及待冲出。


    嘴里骂骂咧咧,向着西屋冲去。


    夏楝皱眉,哑声道:“有些分寸……”


    辟邪道:“保管打不死他。”


    窗外的树妖幽幽地醒转,隐约瞧见屋内,有一只蝎虎子似的东西,爪子中提着一把偌大的锤头,气势汹汹从东屋出来。


    它跳上桌子,又灵活地往西屋冲去。


    树妖怔了怔,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眼皮很沉重,精神倦怠,他打了个哈欠,便又睡了过去。


    耳畔只隐隐地听见叫骂的声响,然后是一个有些耳熟的惨叫声。


    不知怎地,树妖觉着这叫声……令人心旷神怡。


    次日早上天不亮,初守一个哆嗦,猛然醒来。


    他摸了摸脑袋,有些懵懂……仿佛昨夜做了好些梦,一时却想不起来都是什么样儿的。


    可梦境的最后仿佛、是被暴揍了一顿,如今头上还疼。


    “怪得很,好真的梦……咦……”他摸着脑袋上隐隐约约的两个包,喃喃自语。


    正要翻身起来,却惊见自己枕边,躺着一只眼熟的蝎虎子,正枕着一把跟它体型不相上下的锤子,呼呼大睡。


    初守的眼睛瞪大:“辟邪?”


    听见动静,辟邪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守宫的瞳仁里掠过一丝鄙视:“叫本大爷做什么?”


    初守望望他,又看看他枕着的那把锤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头上的包大概不是做梦,眼前的这蝎虎子只怕就是罪魁祸首。


    “是你?”他失声道:“昨晚上是不是你打我了?”


    守宫没起身,甚至好整以暇地翘起了二郎腿,道:“打你就打你了,本大爷敢做敢认。”


    “为什么打我?”初守气恼。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还敢叫?”守宫猛地跳起来,还不忘一手提起锤子。


    初守看着他火冒三丈,啧了两声:“我知道还用问你?说来你这把锤子从哪儿来的,上次似乎没见到你带?你这小身板儿也有兵器了?看着挺沉的,能不能拿动?”


    辟邪不等他说完,抡起锤子向着初守摁在褥子上的手打去。


    初守一惊,赶忙抽手避开,只觉着那把锤子在他手中,虎虎生风,当即不敢再小看。


    辟邪道:“有胆子你别躲,看看我捶不捶你就完了。”


    初守笑道:“这世道真是……蝎虎子都能锤人了,你这么凶,夏楝知道么?”


    辟邪扛起锤子,哼了声道:“你以为我是怎么出来的?就是主人叫我出来教训你的!”


    “教训我?”初守指着自己,惊奇地问:“我干什么了就要教训我?昨夜我明明睡得好好的……都没有……”


    他满面无辜,正要为自己辩解,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些又模糊又真切的场景。


    那仿佛是个洞房花烛的情形。


    初守蓦地打住:“等等……”手扶着额头,正要仔细去回想,便听见外头门响声。


    辟邪挥动锤子道:“你要再敢用那下流手段纠缠主人,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说完便跳起来往外跑去。


    初守还没来得及想起,就被打断,但却也隐约明白了自己并非十分清白。


    当下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夏楝已经打开了房门,站在廊下,正仰头看着前方的楝树。


    初守刚要到她身旁,就见辟邪立在夏楝脚边上,两根爪子点点自己的眼睛,又指指他,威胁意思十分明显。


    他便小声道:“紫儿,我若得罪了你……你就该告诉我……让这家伙出来做什么,要趁着我睡着,打死了不成?”


    夏楝“嘘”了声,向前示意。


    初守微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起初没觉着怎样,定睛细看,才发现那已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的楝树上,竟然有一抹奇异的淡紫色。


    初守震惊,忙跑近了些,抬头细看,那确实是一朵盛开了的楝花。


    “这是……”初守看着那朵紫色小花,惊讶地回头看向夏楝。


    夏楝笑道:“看样子,他并未失约啊。”


    “他?”初守这才想起昨夜见到的“树妖”,但也因此猛地想起了第一个梦境,他不由叫道:“我昨夜梦见,有个人想杀我……”


    夏楝问道:“是什么人?”


    初守皱眉:“他……”眼神变化,终于看向旁边的楝树:“有些像是昨夜那个树妖……但又不是。对了,怎么不见他?”


    话音刚落,便见树上那道身影飘落下来,“树妖”睡眼惺忪,却笑着指那树上,邀功般道:“看,我能开花了。”


    初守望着他的脸,回想昨夜梦中所见,随口道:“这也太少了,才开一朵。”


    “树妖”道:“一朵也是开么。好看么?”


    “还成……”初守点头,却想起昨夜梦境中,那漫天的淡紫色花幕,看的人心醉神迷,只这一朵,瞧着孤零零的有点儿可怜。


    谁知辟邪忍不住道:“你是树妖?”他看看初守又看向“树妖”,道:“我怎么觉着,你们两个有点儿相似。”


    初守诧异,又看向辟邪,笑道:“你的两个眼睛生得偏,所以看人应该都是扁的,哪儿能看得清?”


    辟邪惊的舌头都缩回了,然后看向夏楝道:“主人,我能打他么?我是说……放开手脚的打……”


    初守歪头道:“昨晚上好好的被你打了一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打上瘾了?”


    辟邪见夏楝没吱声,当即拎起锤子跳起来:“吃我一击!”


    虽然守宫看着体型极小,但动起手来却非同一般,暴风骤雨似的击来,初守措手不及,忙退步躲开。


    树妖在旁看着,蓦地想起昨晚上那一幕,忽然叫道:“妖怪?!”


    却在此时,门外有声音隐隐响起:“殿下,应该是他们听错了。不如且回去吧,您的身体才好些,别又吹了冷风。”


    另一个道:“你去叫人开门,孤要看一看……咦,这门是开的……”


    说话的这人有些中气不足的样子。


    守宫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冲着初守的脑壳就打:“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这浑小子,主人舍不得打你,我便替她动手……”


    初守虽听见了外头动静,但被守宫追的急,又听他说什么“主人舍不得”,他反而笑道:“我又没得罪她,她打我做什么?喜欢我还来不及呢。”


    树妖却不知为何,在那里跳着脚,不停地叫道:“妖怪!妖怪妖怪要……”


    就在此时,如茉斋的门被推开。


    有人影门外走进来,大概是听见了里间热闹的动静,他的脚步加快。


    刚绕过照壁,冷不防初守也想看看来的到底是谁,正往此处来,守宫偏在后面紧追,尾巴在石桌上一弹,腾空跃起,一锤向下敲落。


    初守身体的反应很快,一歪头避开,守宫刹不住势头,锤子向着来人的头上用力冲去。


    却听到那树妖声嘶力竭:“有妖怪,护驾……”


    进内的是个身着赭黄袍的少年,看着身段儿修长,面色微白,偏文弱。


    太子黄泽从小体弱,虽然是被皇帝亲自抚养,性子却有些文文怯怯。


    猛然见有个人跳出来,黄泽已然吓了一跳,又看一只守宫腾空挥动大锤,顿时更加骇然。


    他身后的内侍随从,也都惊呆。


    避无可避,又加上那树妖的大叫,场面一时混乱。


    匆忙中,初守一把揪住黄泽,闪电般往旁边跃出。


    辟邪的一锤子扑空,直接凿入了照壁的砖石之上,打的火星乱窜。


    初守回头看见,惊得说道:“真是最毒蝎虎心,好黑的爪子!”


    黄泽则被他压在墙上,惊魂未定:“你、你是……”


    初守还未回答,就见跟随黄泽的侍从官指着前方道:“鬼、妖……”喃喃讷讷,骇然不知如何。


    太子跟初守双双看去,却见就在前方,那楝树之下,本来淡淡的“树妖”的影子,忽然被黑雾笼罩,竟是白日现形。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可怖:“有妖怪……妖怪!杀了你!”身形掠起,向着初守冲了过来。


    黄泽的双眼睁大,已经无法出声,初守惊道:“你这树妖,又说谁是妖怪?”


    辟邪正用力将锤子拔了出来,见状喝道:“他不是什么树妖,只是个未曾消亡的残魂而已。”


    初守拎着黄泽,躲开了树妖的一击,树妖的五指攥入红墙,留下五个孔洞,一击不中,转身又盯着他们。


    初守惊心,不由看向夏楝,却见她完全没留意此处,却正看向天际。


    树妖行动如风,初守却还要护着太子,险象环生。


    辟邪拎着锤子上前,只听“铛铛”声响,完全看不清辟邪的身形,只瞧见那不大的锤子在空中飞来舞去,每一次都击中那树妖的双手,打的他竟无法上前。


    那树妖似乎对他甚是忌惮,并没有想要跟辟邪鏖战之意,仍是盯着初守。


    辟邪捶了一会儿,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主人给你留着生机,你可别给脸不要,小心本大爷吞了你了事。”


    树妖不敢再动手,隐隐有退意。


    辟邪的红舌头伸缩:“似你这种残魂,都不够我一口的……主人,要不要我吞了他。”


    此时,被初守护在身后的太子突然叫道:“你、你是谁?”


    树妖正自徘徊,被太子问了这句,猛然顿住。


    黄泽盯着他的脸,颤声道:“你莫非是……父王?”


    “树妖”不答,双手捧着头:“妖怪,有妖怪……保护父皇……”


    身形一闪,退至楝树旁边。


    黄泽红着双眼:“父王,是不是你?”


    初守心头惊跳:“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树妖么?难道……”


    夏楝道:“他确实是一抹残魂。”


    “可是……”初守皱眉思索:“他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哦不对,是一个魂一样?”


    夏楝道:“因为只是残魂,所以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树妖’应该是他给自己想出来的身份……”


    “那他真的……”初守看向黄泽,声音放低:“是赵王?”


    夏楝不语。


    初守望着躲在树上的那道影子,又道:“他现在又是怎么呢?”


    “因为想起了不该想的,或者害怕想起那最恐惧的一幕,所以本能地想躲起来。”


    夏楝看向身后的楝树。


    当时赵王被山君一吼,魂魄消散。


    但楝树乃有“鬼树”之说,有一缕残魂,留在了树上,沉睡不醒。


    直到有一天,几位王爷带了初守前来,孩童无意中的拥抱,那种熟悉的气息,将残魂唤醒。


    他没有意识,不知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但隐约能想到一些可惧画面。


    “树妖”的身份,是他赋予自己的,也是他选择逃离的一种方式。


    而昨夜冲入初守房中,则是被恐惧怨恨驱使,想要杀之后快的执念,此时的他,便是如此。


    初守只是听说赵王乃是病故,不知原因。如今见夏楝如此,便知有内情:“他是怎么死的?”


    太子却低低地哭起来:“父王……你在哪儿,你是不是有何冤屈?你来见一见儿臣。”


    如茉斋外,刷刷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太子的内侍急忙跪地。


    这次进内的人,是皇帝。


    天色将明。


    胡妃从梦中醒来,却惊见身边没有了山君。


    昨夜,她们如同在妖界一样,彼此依偎,睡在一起。


    她听说了山君吐露的隐秘,所有细微的芥蒂、困惑、委屈恼怒等等,皆都不翼而飞。


    所以她只想要做一件事,尽全力,相助山君回到妖界,就算山君不愿意也好。


    人间界,若再待下去,等待山君的只有陨落,消亡。


    她自己也明明知道。


    走出妖界进入皇都,不是山君的错,她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让胡妃为之困惑的,是那个在妖界危难之时,回应了山君的声音。


    胡妃不该恨那个人,毕竟那人相助山君,让妖界躲过了一次灭顶之灾。


    但同时,胡妃总觉着,那个人算计了山君。


    她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虽然以山君的说法,那人分明没有提任何的条件。


    但有一句俗话说的好,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胡妃不相信那人会无缘无故地做出那样大的牺牲,却不要丝毫索取,那只能说明他图的东西也极大,或许是根本不能说出口的,甚至是……连山君都无法承受的。


    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们都知道,就算那人开口要什么,山君都不能拒绝。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伺候山君的丫鬟玉兰等在廊下,看胡妃出来,笑着招呼道:“姨太太起了?”


    胡妃吓了一跳:“你叫我什么?”


    “你是夫人的妹妹,自然就是姨太太了。”


    胡妃顾不得上计较,只问道:“山……你们夫人呢?”


    玉兰笑道:“说来也怪,我们夫人从不出门的,今儿一早却说要出门,老爷就陪着去了。我听说小郎昨儿晚上没回来,本来以为必定是夫人担心他,所以跟老爷一起出去找寻了。”


    胡妃催问:“究竟如何?”


    “夫人交代说,让姨娘安心等待,她只是去了结一件事,解开就好了。”


    “她去了哪儿?”胡妃眼皮直跳。


    玉兰眨了眨眼,道:“偷偷告诉你,我是听门上说的,说是要进宫呢,老爷都特意换上官袍啦。”


    胡妃屏住呼吸,蓦地抬头看向天际。


    西南方向,一大团阴云正在凝聚,轰隆隆的雷声传入耳中,令人心惊肉跳——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惊喜出现[玫瑰]想想看山君乘车,老初随行,上有天道,下有皇龙,外加雷云相随……哈哈哈,这气势无敌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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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第 87 章 多谢花开,龙虎并行(小……


    山君同胡妃睡了一觉, 恢复了几分神采,同时也做了决定。


    初万雄一夜没睡,靠在门外闭了闭眼。


    他有些害怕, 万一自己离开了,会发生什么不测。


    他守护了二十年的人, 他很担心她又会像是早先那样,不告而别, 不翼而飞。


    直到玉兰赶早出来, 初万雄才回到房中稍微洗漱,略微迟疑, 他换上了自己的官袍。


    玉兰看他去而复返, 且打扮的很齐整,觉着好笑, 问道:“老爷,今天有什么喜事么,打扮的这样体面。”


    初万雄笑笑:“大概吧。”


    山君还未出门,初万雄便一步入内, 将她扶住。


    他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山君摸索着,握住他的手道:“我想出去……做一件事。”


    初万雄道:“什么事, 你只管吩咐着,我去做。”


    山君沉默片刻,道:“昨夜,抱真宿在皇宫,我想去看看他。”


    她没说出详细, 初万雄却已经了然,问道:“你担心有人想对他不利?儿子长大了,有分寸的, 你若真不放心,我去看看。”


    山君低声道:“是我欠了债,自当我去还……你不用管。”


    初万雄呵呵一笑,道:“你又说这话了,你我已经是夫妻,天地见证了的,自然是夫妻一体,你欠了的,我也有份。”


    山君微微抬头:“这么多年来,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很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初万雄笑道:“瞧你说的,倒像是我受委屈一般,夫人肯跟了我,就是我这粗莽之人莫大的福分,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这种显得你我夫妻生分的话,夫人可千万别再说了,只会让我伤心。”


    他得知山君意图进宫,心思急转,当即又先回房,拿起那柄之前陪伴他在北关几十年的佩刀,拔刀出鞘,看着那秋水般森然雪亮的刀锋,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跟老伙计并肩子干上的机会。”


    出门之前,大将军又唤了老管事并几个心腹之人,吩咐道:“我跟夫人今日有事出门,日后不管如何,众位定要守好家宅,照看少主。只当一切如常,不可自行慌乱。”


    老管事年纪大他若干,听了这话,便知道有事,当即道:“是不是小郎如何了?老爷要去做什么,我们同去!”


    其他众人也纷纷明白过来,他们也听闻初守昨儿入了宫,如今见将军跟夫人都要进宫,各有猜测,当即纷纷去拿刀,执意要跟随。


    初万雄喝道:“忙什么,都不听我的话了么?”


    老管事道:“非是不听,只是就算在北关冲锋陷阵,也是同袍一起,同生共死,怎么能让将军一个人……”


    初万雄拦住他道:“谁说我是一个人,有夫人在,比你们都去还强。何况你们都跟去,若是抱真回来呢?我跟夫人平生最疼的就是抱真,你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好汉子,留你们照看他,不管我跟夫人如何,我们都放心。”


    大家被说的鼻酸,不再鼓噪,纷纷沉默,老管事更落下泪来。


    忽然是萧六从门外进来,道:“我还不算是将军的人,算是百将的人,我跟着去自然无妨,将军也拦不得我。”


    于是萧六陪同,车驾过了东华坊,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说来也怪,就在初万雄扶着夫人出了将军府门的瞬间,原本有些放亮的天光忽然阴暗了几分。


    当马车出了将军街,天空中已经有阴云陡生。


    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了皇宫,那阴云也越发凝重,就仿佛跟定了马车,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初万雄冷笑了声,不为所动。


    萧六抬头看了眼,也看出了古怪。


    他虽然是才进了将军府的人,却也知道将军夫人深居简出,似非常人。


    方才出门之时惊鸿一瞥,见是那样的容貌打扮,心头自是凛然。


    不过既然是大将军认定了的女子,又是初守的母亲,自然也是他所认定的主人,夫复何言,一切阻挡者,皆是他之敌。


    马车缓缓行近宫门,头顶阴云中已经有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隐约间有数道电光,猛兽呲出獠牙似的探出,围绕着车驾上下翻飞。


    萧六让那赶车的人先行离开,自己握了缰绳,道:“将军,这些雷闪不对头。”


    初万雄道:“我倒想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当初山君负伤倒在府门前之时,那骇人的电闪雷鸣,又想到这些年来,为了免得他麻烦,夫人很少出门……心中一股悲愤升腾。


    初万雄笑道:“来呀,我倒要看看,我夫人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条,叫你们追了二十年还不放过,有本事冲老子来,老子皱一下眉头,不叫初万雄。”


    轰然的雷声仿佛在回应他,一道闪电从云层中撕裂,如火蛇般击落。


    初万雄正欲拔出腰间的佩刀,冷不防萧六纵身跃起,脚尖在车辕上一踏,竟直接在车上挺身站住。


    他身躯笔直,仰头看着头顶的惊雷,大声道:“想干什么?!”


    那本来几乎要劈落的闪电,在距离车厢数寸的距离,生生地扭转开。


    闪电照的萧六的脸雪白,他却浑然不惧,依旧盯着那层层的阴云:“大将军府萧六在此,我不晓得是何方神圣意图为难,但想动我们夫人,先打杀了我!”


    那股慷慨忠勇的豪侠之气,冲天而起,连那慑人的电闪雷鸣都仿佛在瞬间收敛。


    初万雄望着他,笑道:“好小子!有种!”


    话说萧六只是一介凡人之躯,又没有法力神通,为何竟能以一己之力,逼得那雷霆改道?


    这却是有个天道规则说法在内的。


    但凡世间真正的忠孝仁义之辈,不管身份如何,却都是有大功德在身,诸神庇佑,万邪不侵。


    曾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官吏,已算是清明正直之辈,偶然间,此人遇到一成了气候的妖物。


    那妖物望见他,面上透出几分惧色,但并未回避,似乎有些忌惮他,但也并无什么恭顺之意。


    谁知,又有个衣着褴褛,谈吐粗俗的村女经过,那妖物却突然跳起来,退避三舍,面上十分恭敬,不敢丝毫不敬。


    那官员见状很是疑惑,壮起胆子询问缘故。


    妖物道:“大人虽有德禄在身,但你不肯贪吝,是因为怕律法严苛,怕有朝一日落入法网,所以才叫自己保持清廉,素日自己约束一言一行,也不过是怕言行不当,会招惹人的非议罢了,绝非出于本心本意。可是这位妇人,她却是至贤至孝的本性,就算言谈粗俗行为无礼,但她是真心孝顺家人父母,与人为善,乃是发自本心……这样的人,心思至真,魂魄明净,所以妖神避退。”


    而萧六,亦是同样道理,他是阵前有功之士,又不肯跟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宁肯受苦出力一身清白,也不要用那些蝇营狗苟得来的脏钱,这种忠勇仁烈的侠义猛士,虽然出身寒微,处境落魄,又是残疾之人,却也是神鬼皆怕皆敬之人。


    所以自来有那种传说,但凡是妖怪修行到需要渡劫之时,便会寻那种身上有大功德的凡人寻求庇护,这样的话,天劫就投鼠忌器,无计可施,最终度过劫难。


    当初初万雄救下了山君,也是同理。


    萧六喝完之后,索性直接跳上了车厢顶上,高高站立,怒视那漫天云翳,满面慨然赴死之态。


    而此时,马背上的初万雄却觉着脚下隐隐地似有什么震动。


    他竖起耳朵,听见有低沉的吼声,若有似无。


    初万雄跳下地,拔刀在手,盯着看似平静的地面道:“今日我跟夫人同进退,共生死,有什么劫难灾祸,只冲着我来……”刀刃所向,刀锋上的血煞之气陡然而出,耳畔那龙吟声似多了一抹暴怒。


    初万雄咬牙,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向下,猛然间,利刃自黄土地上直插下去,无形的波动随着刀锋向周围散开。


    那本来鼓噪的龙吟声,瞬间消退。


    一瞬间的宁静,似暴风雨来临之前。


    雷电逡巡,皇龙停息。


    天上地下,凛然的对峙之中,狂风却呼啸大作,仿佛天地都在酝酿着一场暴怒。


    宫门口的禁卫们察觉不妥,再也站不住,忙着往门洞中躲避。


    有人只觉着脸颊上一点微凉,摸了摸,惊叫道:“雪……下雪了?!”


    只见狂风席卷着点点雪白,满世界乱舞。


    这场景,仿佛下一刻天地就将崩碎。


    此时,车门打开,一道雪白的身影自车厢中缓缓步出。


    一刹那,风声更劲,搅动的头顶的乌云也不住地变幻形状,看着就仿佛有什么魔怪神将将随时从阴云中跃出来一般。


    山君的长发被狂风吹的乱舞,雷影中电光窥视,她却浑然不觉似的,有些空洞的双眼盯着皇城,轻声道:“吾儿……何在,吾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随风而行,缓缓地冲入皇城,几乎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如茉斋。


    多少年了,这是皇帝第一次踏入如茉斋。


    依旧没有内侍跟随,只有太叔泗一人,跟在身侧。


    皇帝抬头看向前方的众人:夏楝,初守,太子黄泽,还有一只拎着锤子的守宫。


    这情形有些怪异,皇帝却并没多惊讶。


    皇帝甚至想笑笑,目光掠过那棵楝树,即刻发现了枝头上开的那朵紫色小花儿。


    他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迷蒙,仿佛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这有些眼熟的淡紫色之中氤氲而出。


    皇帝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显出一个女子的影子,天人一般,可他竟忘了那女子的相貌。


    这看似是寻常事,但皇帝是爱色的人,深深记得那人曾叫自己神魂颠倒,又岂会轻易忘怀她的容颜?但偏就想不起。


    其实从赵王在此意外身故后,宫中知情的内侍宫女等,偶然私底下说起皇帝在如茉斋里里宠幸了一个女子。


    但皇帝自己,却偏偏记不起细节。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假如不是赵王身死这件事是千真万确外,他真的就会以为只是梦境。


    梦中得见天人,情难自禁,春风一度。


    可偏偏乐事成了悲剧。


    这如茉斋,是他最极乐与最悲哀的禁地,没想到今日,仍能踏足。


    皇帝转头看向太子黄泽:“泽儿,你方才在说什么?”


    黄泽双眼微红,低头道:“皇爷爷,泽儿……没有……”


    赵王死的不明不白,没有人亲眼见过他是被什么杀死的,等那些内侍冲入院中的时候,只看见刚刚醒来的皇帝,并无他人。


    就连皇帝自己都不明白,故而这件事,始终是个谜。


    因为是谜,所以有很多流言蜚语,而其中说皇帝杀死赵王的流言最盛。


    太子不敢妄自揣测,但身为人子,心里总难免有个想法:赵王之死,总该有个结果。


    又因为此事乃宫中禁忌,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提出。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夏楝,又看看身边的太叔泗道:“司监,你可能看出此地的异样么?”


    太叔泗宿醉方醒,依稀记得昨夜自己似乎差点失态,此时面对夏楝,神色略有些尴尬。


    幸而他的涵养到家,看向那棵楝树,目光在那朵盛开的紫色小花上流连,面上流露惊异之色,喃喃道:“残魂鬼树,奇哉。”


    皇帝喃喃:“残魂?何来的残魂……”


    太叔泗走前两步,本要询问夏楝,却见她招了初守到跟前儿,不知在吩咐什么,太叔泗只得自力更生,掐指推演。


    此时夏楝对初守道:“此地已然无碍,你且速去宫门处。”


    “有何事?”初守疑惑。


    夏楝道:“将军跟夫人来了……”


    初守震惊:“我娘跟我爹?他们来干什么?”


    “你一夜未归,他们当然是为你而来,或许是怕你遇到了凶险,看不到你,他们不会走,恐怕会有意外。”


    初守心一紧,道:“那我赶紧去……只是这里……”


    夏楝拍拍他的手臂,道:“这里还有司监,能有何事?你只管去。”


    初守点头,正要转身,忽然肩头微沉。


    垂眸一看,竟是辟邪,扛着那把锤子跳了上来。


    “别闹……”初守以为辟邪还没放过自己。


    辟邪喝道:“小子还不快走呢?这功夫谁跟你闹。”


    初守恍然,看向夏楝,却见她对自己一点头。初守笑道:“那就劳烦辟邪大人跟我走这一趟了。”


    辟邪略得意,极威风地站在初守肩头:“算你识相……”


    初守来不及跟皇帝行礼,匆匆地正要出门,耳畔却似乎听见雷声轰然,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吾儿……何在?”


    “娘……?”初守大惊,顾不得细想自己在宫内为何会听见这个声音,只知道事情紧急,纵身跃起,直接出了如茉斋。


    而此刻在如茉斋中的众人,除了初守外,夏楝跟太叔泗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其他人都罢了,皇帝皱皱眉,变了脸色:“刚才那是……”似乎有些耳熟。


    原本藏在树上的那残魂,也跟着骚动起来:“是她,妖怪!快杀妖怪,保护父皇!”


    皇帝本来正为那个声音神思恍惚,猛地听见这残魂的话,身躯巨震,叫道:“耀儿,是你么?真的是你么耀儿?”他踉跄上前,张开双手想要靠近。


    太叔泗叫道:“陛下不可……”


    只见那残魂身上黑气复又大涨,竟是向着皇帝扑来:“杀……妖怪……”


    皇帝躲避不及,太叔泗只得施法阵,先将皇帝护住。


    另一边的太子兀自怔怔的,眼见那黑气将太子吞噬,夏楝道:“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道域,开!”


    眼前的场景蓦地凝滞。


    黑雾不再侵袭,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太子黄泽却不受影响。


    黄泽起初还有些张皇失措,此时察觉自己无碍,他慢慢地恢复镇定,望向前方的树妖。


    刚才皇帝那一句呼唤,太子也听见了,近距离望着树妖,看着他被黑气侵袭的脸,虽然黄泽不知道自己父王是什么模样,但那股骨血天性,是改不了的。


    “父王,真的是你!儿臣在此,你看看我呀……”黄泽扑上去,手抚着树妖的脸,泪如雨下。


    他打出生,就没见过赵王,只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赵王生性宽仁忠孝,是个好人。


    皇帝对黄泽寄予厚望,从小抚养,也算是万千宠爱。


    但对于黄泽而言,赵王的死是谜团,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他想念父王,怀疑他的死,也担忧自己的将来,暗中猜疑着皇帝,他的体弱或许是天生的,但怯弱的性子却是后天而成。


    直到皇帝点了廖寻为他的老师,廖寻性情宽和,跟赵王极为相似,廖寻的存在,如同父兄一般,填补了太子心头空缺,黄泽一向对他极为依赖,甚至比对皇帝还要重信亲近,如此移情之下,太子的心结才未成心魔。


    此时察觉这残魂便是赵王,太子全无惧怕,只想一见。


    就仿佛是襁褓中的婴孩儿,声声呼唤,泪落纷纷。


    而原本被黑气笼罩的赵王残魂,在太子的召唤之下,黑气逐渐淡开,原本有些狰狞的脸也慢慢恢复如常。


    他的眼眸出现几分清明,口中喃喃:“是……沐儿么?”


    太子泪珠滚落,道:“是泽儿,父王,我是泽儿……”


    “泽儿?”赵王凝视着他:“泽儿长这么大了?”


    黄泽哭起来,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


    皇帝在旁看到这里,唤道:“耀儿?”


    赵王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先是闪过一道惊慌:“妖怪……父皇……”


    从他只言片语中,皇帝已经明白过来,眼中泪也随着滚落,说道:“耀儿,你不用担心,这里没有什么妖怪了,父皇也好好的……”


    赵王定神:“父皇……”


    皇帝道:“耀儿你看,这是监天司的太叔司监,还有夏天官都在,父皇无碍,泽儿也无碍……我们都无碍。你不用害怕,不用再怕……”


    一声发自肺腑的“不用害怕”,赵王心底的执念消除,身上残存的黑气陡然消散,显出了原本的面貌,虽然魂体依旧淡的很。


    夏楝衣袖轻摆,放开了道域。


    赵王身形一晃,微微垂首看向黄泽:“是我的泽儿,真的是我的孩儿。”


    黄泽大哭,泪雨滂沱。皇帝也冲到了赵王身旁,一把将他跟太子抱住,垂泪道:“都是父皇的错,让耀儿你受苦了!”


    赵王眼中似有泪涌出,惧意退散,失去的记忆回归:“是、是孩儿冒失……跟父皇不相干……孩儿……日日悔恨……”


    两人一魂,泪雨纷纷。


    太叔泗走到夏楝身旁,道:“这么多年,我竟不曾察觉,此地还有赵王残魂……”他又看向那棵楝树,道:“为何这里,竟然会有此树?”


    按理说,皇宫中极少种这样高大、年岁久远的大树,何况还是有点忌讳的苦楝树。


    但它偏偏就生的极好,高大粗壮。


    夏楝扬首望着面前的大树,道:“谁知道呢,也许……”


    “也许怎样?”


    夏楝一笑:“你与其在意这棵楝树,不如想想后续该如何处置。”


    太叔泗望着前方的情形,有些苦恼:“这一抹残魂一旦苏醒,注定是撑不了多久的。”


    赵王残魂之所以会到如今,一则楝树给他容身之所,二则有着一股报仇的执念,如今这杀气已经消散,他的魂力又极淡,等真正日出之后,只怕会立刻烟消云散。


    此时皇帝跟太子也都察觉了异样,赵王的魂魄正在变淡,几乎透明,竟无法碰触。


    黄泽跪在地上叫道:“父王……别离开孩儿!”


    皇帝也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该如何是好?”


    黄泽看向皇帝,祈求道:“皇爷爷,快想想法子……”


    皇帝一震,转头看向太叔泗跟夏楝。


    “也许……早有注定吧。”夏楝的目光落在那棵苦楝树上,“多谢你为我开这一朵花,那就……投桃报李吧。”


    夏楝低语了声,一挥手,那硕果仅存的紫色小花离开枝头,慢慢飘落到她的掌心。


    垂眸望着那朵紫花,于掌心微微发光。


    夏楝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安身,还不速来。”


    随着她话音刚落,赵王的那抹残魂飘飘荡荡而来,竟逐渐地隐没于楝花之上。


    太子黄泽爬起身来,踉跄上前,惊诧地望着那朵淡紫色小花。


    皇帝也惊道:“夏爱卿……这……”


    太叔泗面上却轻松了好些,道:“陛下跟太子安心,赵王殿下的魂魄本来将消散于天地,紫君用法力镇之,安在这朵楝花之中。只要将花带回,每日香烟贡果,好生将养,殿下的魂魄自会修复如常……到时,自有造化。”


    说到“造化”,他看向夏楝。


    夏楝从昨日见到“树妖”的时候就看出来,这残魂一魂两面。


    之所以并没有即刻动手,一来是赵王残魂,不可一概抹杀,二来若不消除他身上累积的煞气戾气,也不能将其收容,故而只等一个机会。


    太子黄泽来到,皇帝也闻讯而至,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也是赵王生性纯良,不该就此泯灭,故而上天留了一线生机。


    直到被太子跟皇帝唤回神智,丢下执念,夏楝才得以将残魂收拢。


    此时夏楝却抬眸看向天际。太叔泗若有所觉,顺着看去,倒吸一口冷气:“这又是……怎么了?”


    只见南边空中,乌压压地如打翻了墨池,黑沉沉地一片,隐约电光出没。


    起先注意力都在残魂之上,竟未察觉。


    夏楝淡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身旁,皇帝跟太子沉浸在喜悦之中,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又得知赵王的魂魄不会有碍,自是喜欢。


    夏楝把那朵花放在太子手心,对太叔泗道:“一应后续,司监自然清楚如何料理,我先失陪。”


    太叔泗想到先前初守匆匆离开,又看天空异状,心有所知,便点头道:“此地有我,紫君且去,小心行事……”


    夏楝迈步出门,才离开如茉斋,口中说道:“此时,我当在宫门之外。”


    身形一闪,已经消失于宫道之中。


    而此时宫门处,景色骇异。


    天空中金色的闪电交织,如织就一座金色牢笼,随时降落。


    原本站在车顶上的萧六,先前被一道电光打晕在地。


    初万雄也被狂风席卷,身形踉跄,刀刃依旧刺在地上,他的人却被风吹的后退到了马车旁边。


    他的眼睛睁不开,被风中的砂石打的流出血来,却仍死死地盯着前方,山君已经下了马车,正向前去。


    有几道闪电落在山君身上,留下几道乌黑的灼烧痕迹,鲜血渗出,染湿了她的白衣。


    山君一步一步向着宫门口而行,每一步都像是有无数闪电降落,警告般地,打在她的身侧,电光火石,尘土飞扬。


    “夫人!”初万雄大吼,咬紧牙关,奋力向着她的方向靠近,声嘶力竭,几乎吼出鲜血。


    那霹雳似乎忍无可忍,最终,巨大电光从天而降。


    坊市中,一道身影掠出,正是胡妃:“姐姐!”她厉声大叫,不顾一切冲上前,张手将夫人拥住。


    电光却毫不留情,刀锋一般劈落,胡妃背上一阵炽热剧痛,疼的几乎晕厥。


    眼见将命丧当场,皇宫内有道影子却比闪电更快,初守身形如虎,人未到,厉声叫道:“娘!”


    在他肩头的辟邪见势不妙,纵身飞起,守宫的小小身形腾空,竟仿佛有龙影闪烁。


    辟邪手中的锤子抡圆,直接扔了出去。


    看着并不很大的小锤子,准头却极佳,就在闪电击中胡妃跟山君的瞬间,锤头跟闪电碰撞,一簇火花冒出——


    作者有话说:嘿嘿,试图喂给小辟邪一只虫子……辟邪:什么话!必须吃山珍海味,让那穷酸小子请客[墨镜][撒花]


    第88章 二更君 与子同袍,神威伏降……


    宫门口尘土飞扬, 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散落未熄灭的火星,好像才经历了一场千百人的大战。


    听见初守的呼唤, 胡妃忍痛转开头,看见那从宫门口掠过来的青年。


    那就是……山君之子。


    她的眼中有泪, 目不转睛地望着初守,可笑, 之前在寝宫之中, 几乎没有认出来。


    而此刻他奔过来的姿态,因为过于情急, 早已远超寻常人能有的速度, 几乎隐隐地化出了山君本体之形。


    是那样漂亮的无法挑剔的姿态……是这样年青的、下一任山君。


    只看了一眼,胡妃心中已经生出了对于妖界年轻少主的爱敬之感。


    其实……在这之前, 胡妃心中是有疑问的。


    因为在妖界的古老的规诫之中,有一条便是,但凡妖族,严禁跟凡人有情感纠葛。


    这是表面的戒条, 而在私底下,妖界族群皆清楚的是, 妖族跟凡人,是完全不同的族类,一个妖族跟一个凡人,是绝对无法有子嗣的。


    因为两界通婚原本就天理不容,纵然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诞下子嗣, 要么早夭,要么……是残缺不全之辈。


    这都是有不听劝的“前辈”,曾留下过血淋淋的教训。


    因此先前, 在皇宫中见到初守的时候,胡妃仍是不敢相信,生怕其中有什么误会。


    但现在看来,这位少主非但毫无残缺,而且竟然能……顺利化形。


    这简直是……怎样说呢,就仿佛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只是……山君为了躲避天道惩罚,二十年不肯出将军府,但这孩子……却安然无恙地长大至此。


    胡妃心中有一丝怪异的情绪,隐隐觉着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山君缓缓地抬起头。


    当听见初守的叫声,感觉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的时候,山君就知道初守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她被闪电灼烧受伤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笑容。


    在她心中,只要初守是安全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眼见初守距离山君只有数丈,辟邪仰头望着天空。


    原本纷纷扬扬洒落的雪花,还未落地,就成了雨点。


    但那雨点却透着一股淡金色。


    辟邪忽然叫道:“初小子,快停下!”


    胡妃急忙抬头,却见头顶的阴云逐渐盘旋,中间一道偌大电光正在汇聚。


    只看了一眼,胡妃便觉着双目一阵刺痛,就仿佛这一见之威,便能直接刺瞎她的眼睛。


    那巨大的金色光柱闪烁,天空中的雪花纷纷坠落,劈里啪啦,变成偌大的雨点。


    “姐姐……”胡妃不由大叫。


    山君蓦地抬头,当望见那巨大的金色光柱将要降落的时候,她猛地将胡妃一把往后打飞出去。


    胡妃完全没有提防,叫道:“姐姐!”


    身后好不容易赶过来的初万雄被她一震,身形重又倒退回去,他嘶声叫道:“夫人!”


    刹那间,山君原本纤弱的身形陡然变化,就在眼前,她恢复了当初在北关山林雪原、高崖之上,初万雄第一次见她时候的样子。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山君的真身。


    她原本漂亮的毫无瑕疵的身上,依旧带着雷电击落留下的伤痕,但整个儿威风凛凛,她昂首向着云端长啸,硕大的肉掌摁落地面。


    刹那间,整个皇城几乎都为之颤抖。


    原本守在宫门的禁卫们,因为异常的天气,正都忙着躲避。


    方卫尉因为担心初守,在值房里熬了一夜,先前派了好几个人去打听消息,都说宫内风平浪静,浑然无事。


    方卫尉心想,好歹是自己弄进来的,自然得由自己带出去,便在此等候。


    谁知却遇到了这样骇异的天色。


    一个胆大的禁卫贴着墙壁,到了宫门口往外看了眼,望见外面那飞沙走石地暗天昏的场景,吓得色变,抽身而回。


    大家躲在值房中,听着风声呼啸,雷声轰然,各自胆战心惊。


    其中一个禁卫道:“先前看着一辆马车过来……这会儿还不给那雷打的粉碎?不知是谁这样不走运。”


    却提醒了另一个人,道:“说来奇怪,我看着马车旁随行那人,怎么倒像是……初大将军呢?”


    “你是不是看错了?”


    “上次初大将军在宫门口等待廖少保,我看的真真的,他还跟我说话来着……问我当值辛苦不辛苦,俸禄够用不够用。”提起这个,禁卫脸上透出一种自傲的神色。


    初万雄虽然卸任,在皇都“养老”,但在这些禁卫心目中,却俨然似天神般的人物。


    能跟他攀谈两句,便是无上荣光。


    “那……”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方卫尉一拍大腿道:“坏了!大将军一定是来接小五爷的!”


    禁卫们都惊呆了,其中一个说道:“要是大将军的话,那我们可不能不管……”


    “怎么管?这风吹的人站不住脚……这会儿只怕连大将军也不知给吹到哪里去了呢。”


    正此刻,方卫尉道:“都别说话。”


    大家噤声,细细听去,只听见风声雷声,仿佛还夹杂着……


    方卫尉脸色一变:“小五爷……”


    他打开门探头看去。


    他确实是把人等来了,只不过来的方式,出乎预料。


    几乎没看清人,初守便自面前一掠而过,方卫尉情急中大叫:“小五爷别去,外头危险!”


    初守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半分停顿。


    比先前那道雷,更大数倍的惊雷,从空中倾泻。


    这简直已经不算是霹雷,而是什么毁天灭地的金色焰火。


    它的覆盖范围之广,几乎绵延到了城门口。


    金光闪烁的刹那,半座皇城都为之通明。


    被山君震飞的胡妃回头,心中惨然。


    她原先还疑惑,为何山君为天罚避让了二十年,初守却能来去自如。


    她还以为是所谓的天道网开一面……


    如今看来,绝非如此。


    照这霹雷之盛大凶猛看来,它是想要让山君跟初守一起陨落。


    一网打尽,毫不留情。


    胡妃几乎气滞。但却毫无办法,没有人能够抵得过如此声势浩大的雷劫,就算是山君也……


    山君的身形暴涨,她并没有闪避,因为她看到初守正向着此处奔来。


    她只是挥动前掌,气劲掠出,初守本来疾驰向前的身形被拍的向后倒退,直接跌进了宫道之中。


    淡蓝色的眸子向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君仰头向着空中的雷劫发出一声怒吼。


    金色的雷火降落。


    就在那雷火完全吞没山君身形的刹那,有道魁伟身影一步一步冲上前,他的五指扣在地上,已经鲜血淋漓,却还是毫不放松。


    直到距离山君一丈开外,他拼尽全力扑了上去,纵然他的身形比起山君法相而言,显得那样卑微渺小。


    但就像是那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就算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跟人,跟妖,或者跟神仙,又有何不同呢。


    蜉蝣之于天地,跟人、妖、神仙之于天地,又有何两样,无非都是沧海一粟而已。


    就如同初万雄,跟山君。


    初万雄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山君。


    这一幕,恰好被赶出来要救初守的方卫尉几人看在眼里。


    他们先前望见白衣白发的女子化作虎形,已经完全吓呆了。直到看见初大将军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山君身上。


    这简直比看到山君真身,还要让他们震撼。


    没有人开口,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幕,这一瞬间,连风声都停了。


    初守跌在地上,抬头看去:“娘……爹!”


    他嘶声叫着,爬起身来,向外冲去。


    闪电完全将山君跟初万雄的身形笼罩,发出瘆人的响声,仿佛在行着天地的酷刑。


    当刺眼的电光退去,只看到跌在地上的两道身影。


    初万雄遍身焦黑,官袍已然破损不堪,背上大片灼伤,鲜血从皲裂中,汩汩流淌。


    山君双眸紧闭,遍体鳞伤,半边身体仿佛已经成了焦炭。


    纵然如此,初万雄的手还紧紧地揽在她的腰间。


    初守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泪瞬间涌了出来,魂魄飞荡。


    耳畔却仍旧有雷霆滚过的声响,似乎是示威。


    初守含着泪,慢慢仰头看向天际,那金色闪电,意犹未尽一般,正在汇聚。


    身后窸窸窣窣,是辟邪跳过来,他匪夷所思地望着地上的初万雄跟山君,仰头看向天空,叫道:“用不用这样……赶尽杀绝么?”


    一声雷霆滚过,仿佛是回答。


    辟邪气的暴跳:“好好好……不讲道理了!”


    此刻萧六被先前的雷声惊醒,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望着初万雄跟山君的惨状,萧六悲愤交加:“将军……夫人!”


    脚步声响,是方卫尉带着几个禁卫冲出来:“小五爷,快躲到宫里去……这雷、这雷……”


    他蓦地打住,因为看清楚了地上初万雄的惨状。


    方卫尉梗住,瞪大了双眼。


    “你们都走。”初守闭上双眼,淡淡地说:“留在这里,只是枉送性命。”


    萧六大哭:“我不走,我愿与将军同死!”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用力捶地,哭道:“没有天理……为什么……说什么公平正道,都是骗人的,将军又做错了什么,小五爷又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你不长眼!你来呀,把我们都打死就是了,若留老子一条命,老子看不起你!”


    方卫尉等众禁卫听了,不由地眼中都湿润了。


    初守抿着唇,哑声道:“方大头,你带他进去……”


    萧六道:“谁敢拦我,我就跟谁拼命……将军在北关四十年,护了多少人你们知道么,多少百姓,多少袍泽,都受过他的恩惠,就落得这样下场?老天爷便是瞎了眼,专门祸害好人,有本事你杀啊,把这世上所有有情有义的人都打杀了,留一个鬼魅魍魉恶人横行的世道,你就得意了,哈哈,不过是个糊涂老天爷……”


    方卫尉扭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本来极可怖的雷云,此刻看着,忽然觉着……不那么恐惧了。


    他不由地也笑了笑,道:“是啊,我也不明白,老天爷若真睁开眼的话,这世上多少该死的,滥杀无辜的贼盗,欺压良民的贪官,甚至那些为祸世间的妖魔……为什么不去管?”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闪电落在他的身旁。


    方卫尉吓得一抖,不敢再说,只偷偷望了一眼萧六,心想:都是骂老天,萧六说的还狠些,怎么不去劈他反而弄我呢。


    随着这警告的闪电落下,轰隆隆,金色闪电重又汇集。


    一道身影重新掠了过来,是胡妃,


    她跪在地上,先去探视山君跟初万雄,眼中光芒闪烁,低低道:“别急,或许还可救。”


    初守本已经心死,听了这话,心狠狠一跳,当即也扑了过来:“你、你说真的?”


    胡妃点头,但同时又皱眉:“可是……他不会放过我们。”


    初守跟着抬头,望着那金灿灿的天道之威,他没有带偃月宝刀,目光一转,看到初万雄留在地上的那把佩刀。


    一抬手,宝刀摇摆,嗖地自地面飞起,落入初守掌中。


    初守垂眸看着掌中宝刀:“正好,我也不会放过他!”


    一道炸雷半空响起,就仿佛天道的震怒。


    初守却闭上双眼,仿佛在调整呼吸。


    辟邪看看他,又看向天际,继而转头看向宫门内。


    此刻,风声已停,只有天空中的雪花纷纷扬扬,夹杂着金色的雨点,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地上,也落在初万雄跟山君受伤严重近乎残缺的躯体上。


    方卫尉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腿都麻了,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份坚持跟骨气。


    因为他看见萧六没有动,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禁卫兄弟,也都没有动。


    他们明明看到过先前那雷霆落下的可怖情形,明知道会死,但是……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让他们近乎犯傻般地没有挪动脚步。


    就仿佛在战场上,只要帅旗还在,只要大将军依旧坐镇,他们便誓死不退。


    而此刻,他们的将军便仍在。


    又岂能退缩。


    死寂的对峙中,那雷霆终于再度降落。


    而就在此时,初守也动了,脚尖点地,宝刀一挥,他腾空而起。


    头上雷霆声犹在,手中长刀血未干。


    与此同时,辟邪骂骂咧咧,叫道:“不给我脸面……那大家就都不要脸了……””


    两道身影几乎不约而同地向着那万钧的雷霆冲去,这场景看着,有一种螳臂当车的无力,却又有一种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地上,方卫尉跟萧六等人仰头望着那一幕,浑然不知自己眼中已经有泪洒落。


    胡妃咬紧牙关,攥住双手。


    她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或许可以先把山君跟初万雄带走……保留一线生机,这也是当下看来最明智的抉择了。


    可是目睹初守义无反顾地迎着那雷霆冲了上去,胡妃心中却突然一股悲凉、并一抹决绝并起。


    不想再逃了,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就如同这些看似无能为力的禁卫们,他们也明明做不成什么,但他们却没有离开,因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莫大的支持,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雷霆狂怒,又似狂笑,想要将那两道看似微末的身影吞没。


    就在金光笼罩天地之时,有道身影自皇宫之中掠出。


    抬头斜睨了一眼金色的雷霆,夏楝立住身形:“因果已得,何必咄咄逼人。”


    眼见那雷霆并没有停住的意思,夏楝双手打出法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吾今在此,神威伏降!去!”


    法印轮转,冲天而起,将辟邪跟初守的身形笼罩其中。


    刹那间,地上的方卫尉众人,只见那光影中龙腾虎跃,直冲天际。


    而那原本势不可挡的金色雷霆,被这龙虎之势头冲入,光芒闪烁,竟似生生被撕裂开般,耳畔只听到雷霆轰然伴随龙吟虎啸的声响,天空中的雪花纷纷化作雨水,却是淡金色,就如同电光同雪花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真的好难呀,但也很荡气回肠有木有[撒花]点个赞~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李贺《雁门太守行》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李贺《致酒行》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苏轼《赤壁赋》


    宝子们收藏一下新书哦~么么哒[玫瑰][害羞]


    第89章 第 89 章 你没得罪她,你得罪了她……


    此刻天空中龙争虎斗, 犹如神魔大战,辟邪跟初守两道影子几乎完全没入了金色雷影之中,只瞧见似真似幻的龙虎之形, 于云雷之中穿行。


    那纷纷扬扬的雪片坠的越发急了,雪色狂飙, 寒气森然,真如战退玉龙三百万, 败鳞残甲满天飞。


    宫门之外, 众禁卫都呆若木鸡,仿佛浑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


    胡妃也痴痴地望着这一幕, 直到感觉到那雨点落在脸上, 雨滴中竟蕴含精纯的天地之力,她毕竟是灵兽, 自然跟寻常人不同,一惊之下,顿时反应过来。


    必定是因为初守和辟邪斗这天劫,斩碎了雷火, 跟飞雪化作了雷灵之液,却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胡妃心动之下, 忙运转法力,无形的气劲卷动坠落的金色雨滴,汇成小小的水流,引到了初万雄跟山君的身上。


    当金色的雨雪水滴落在两人身上,那原本被闪电打的如焦炭一样的躯体, 就似干旱了许久的大地,突然得遇甘霖,竟冒出丝丝地白烟, 但随着金色雨滴越来越多,白烟成了白汽,最后把两具身体完全浸润其中。


    胡妃忙碌之时,天上的景象又是不同。


    有个威严的声音传出,喝道:“尔当真要如此么?”


    夏楝立在宫门前,闻言淡淡道:“非是我要如此,退无可退而已。”


    “威胁吾……真当吾……斩不了他们!”那威严的声音带了怒气。


    夏楝冷道:“你要战,那就战。”


    金光大盛,仿佛震怒。


    夏楝的目光却从天空看向面前的皇都,本来这天劫速战速决,这番盛大景象不至于惊动百姓,可现在已经……太过了。


    耳畔传来了许多嘈杂的响动,似是百姓们的议论纷纷。


    皇都某处街市,几个行人纷纷抬头:“好好地,为何冬日打雷?”


    “听说圣上已经病了许久,难不成会有……”


    “少胡说!先前寒川州那边才出一位奉印天官,引动景阳钟响,这自然是大祥瑞,岂会有碍。”


    “是了,听闻圣上下旨,传那位夏天官进皇都,必定无碍!”


    “我听闻那夏天官好大的本事,这雷声如此异样,总不成是她在做法祈禳祥瑞吧?”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人群中,一个身着白袍,面相斯文的中年儒生道:“是了,当初夏天官奉印之时,说的那几句,各位可记得么?我听闻,那几句话大有玄妙,常常念诵,可以邪祟不侵呢。”


    大家彼此相看,不知是谁说道:“这怎么会忘了呢,我家的小子就常常念叨,我都背的熟了,那几句是……斩邪祟,禳祥瑞,扶赤县,明天下!”


    恰好闪电掠过,照的众人面前都亮了一瞬。


    白衣儒生抚掌笑道:“对,正是这几句,听了这话,心气都正了不少,各位不觉着么?”


    大家面面相觑,心底不由都默念起来,又有低低的声音,跟着念诵,只觉着这几个字在心底滚动,自有一股邪祟不侵的清气正力,就连那震耳欲聋的雷声,竟也不觉着惧怕了!


    白衣的儒生微笑,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开。


    他经过一处坊市,旁边小院中,响起孩童的哭喊,想必是被惊雷所吓。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温柔安抚道:“乖乖不怕,那不是妖怪,那是……要下雪了,你不是盼着下雪么?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到时候给乖乖蒸上好些香甜的馒头,可好?”


    那小孩子破涕为笑:“要吃,要吃!”


    妇人笑道:“这才乖,还记得先前娘教你的歌儿么?”


    小孩儿唱道:“斩邪祟,禳祥瑞,扶赤县,明天下!”


    原来自从景阳钟响,夏楝这几句奉印天官的立心之言,天下皆知,坊间都在传说,这几句有攘除灾殃之效,尤其是小孩子家,若被邪祟侵扰,多念几遍,神魂自健。


    妇人摸着小娃儿的头道:“乖,你好生听着,若有卖糖葫芦的经过,娘给你买了吃。”


    小孩子满口答应,不再哭闹,口中唱着歌,一边竖起耳朵等卖糖葫芦的经过。


    夏楝闭眸,神识所至,那些声音虽嘈杂,场景虽烦乱,对她而言,却是一览无余。


    目光扫过天际汹涌的云潮,夏楝道:“汝干涉太过,只怕亦有因果,听我一句,尽早收手。”


    云端那人陡然大喝:“放肆!”


    方卫尉等人,只以为这幕场景只是他们能够看见的。


    起初只有那金色霹雳对上山君的时候,确实如此,就算皇都之内,也只不过觉着皇城方向忽然起了一场大雷电罢了。


    但辟邪跟初守的向天一斩,情形陡然转变。


    皇都的百姓们纷纷仰头。


    他们看不清云层里的情形,但几乎每个人的眼前都看到了龙虎跃动的幻化虚影。


    在皇都的角落,有两个孩童晨起,本正在院中玩耍。


    听到霹雷响声,大人们惊讶道:“将近腊月了,怎地一大早竟有惊雷?”


    有人张望那阴云,道:“莫不是要下雪了?这雷声却古怪。”


    又觉着寒风凛冽,当下招呼两个孩童进屋内。


    那两个孩子正玩儿的高兴,见大人招呼,纷纷抬头看向天际。


    其中一个眼睛发光,叫道:“是龙,是小龙!”


    另一个歪着头看了半晌,却拍手道:“明明是大老虎,是大老虎!”


    大人们听的奇怪,跟着看去,起初看不出是什么,只见那处雷电闪的急,还以为是小孩儿看差了,信口胡说。


    不料那孩童童言无忌,笑道:“好大的金色珠子,大老虎要吃那珠子了!嗷呜!”他一点儿不觉着惧怕,学着老虎的样子张牙舞爪,张嘴要吞东西。


    另一个孩童道:“小龙也要吃,小龙吃了好大一块儿!”


    大人们骇异,觉着这话不像是童言童语,忙凝眸细看,看了片刻,隐隐约约发现云层里确实有东西在窜动游走,惊疑地搓搓眼睛再瞧,却见一道身形细长,游走如龙,一道身形矫健,行动似虎。


    而随着两道身形的飞腾变化,那原本刺目耀眼的金色霹雳仿佛幻化成了一枚巨大的金色珠子,一龙一虎,绕着那珠子不住地飞腾,仿佛要将它一口吞下!


    他不由地失声道:“从来都只听说过二龙戏珠,今日怎地竟有如此异样天象……龙虎戏珠不成?”


    那两个小孩儿毕竟年幼,只看着龙虎翻腾好玩儿,听了大人的话,顿时跟着叫道:“二龙戏珠,二龙戏珠!大龙快快吃!不要输给小龙!”


    稚嫩的童言童语,声音本来不大。


    但是在这妖兽、凡人,天道的生死之争中,却非同一般。


    就像是《封神演义》里,姜子牙跟比干丞相那则故事。


    比干丞相被挖了玲珑心,走出了皇宫之后,遇到一个妇人,他问道:“人无心会如何?”


    倘若那妇人回答“人无心也可活”,那比干得了这一言语,便能安然无恙。


    可若妇人回答“人无心即死”,那比干便再无生机。


    这故事众人应该耳熟能详,结果不言而喻。


    那妇人不过是寻常凡妇,为何她的一句话会如此重要?


    原来,这里也有个道理,人有万物之灵的说法,一言一行,自有其玄妙灵验。


    如夏楝先前所用“言灵”,在葭县时候,初百将那一句无中生有的“言灵”,却也成真,


    若那妇人开口许可比干,又有一股生人的气息加持,比干自然得活。


    又比如民间也向来有修仙得道的妖物,向凡人讨封的说法。


    无非也是借着那一股子活人的言灵之气,一鼓作气成功。


    此时此刻的情形,同比干、以及妖物讨封的故事,大同小异。


    而这世间最厉害不过的“言灵”,莫过于稚子之言了。


    稚子无心,他们的心思最为赤纯无邪,口中所言,是最接近于“敕言”的言语,因为发自天然内心,竟比敕言还多几分天地之力。


    尤其在这种情形下。


    那本来微弱的童音,此刻却清脆无比的直冲九霄。


    戴着一股子欢快的笑意。


    而随着这稚嫩童言的传达,原本动作已经缓慢下来的一龙一虎,忽然精神大振。


    地上众人,只听到九霄处传来一声类似虎吼的巨响,声音绵延,却又转作悠长的龙吟。


    刹那间,一龙一虎,竟变成了两道龙影,腾挪转动,争相吞吐着一颗硕大的金色珠子。


    正忙着调理雨雪甘霖的胡妃,察觉不对,仰头看时,眼中不由地多出了几分骇异。


    “这是……”她无法形容此刻心中震颤。


    忽然,一股清风扑面,胡妃抬头,却见是夏楝缓步走了过来。


    当夏楝听见那童子无心之言的时候,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笑容。


    两界之争,本相持不下,而且辟邪跟初守虽有她法力加持,但仍是有些不敌之态。


    夏楝本来想亲自动手了的。


    可是在这个紧要关头,童子敕言,让龙虎转化,那原本势不可挡的天劫之力,却反而变作成就他们的金色珠子,成了二龙口中戏耍之物,哪里还有半分慑人威严可言。


    故而夏楝知晓,不必再看,此番天劫之力,败局已定。


    胡妃此时自然知道夏楝并非敌人,事实上若不是夏楝方才及时现身,以金印轮转相助,辟邪跟初守只怕早被天劫打落。


    “你……”胡妃心中滋味难明,不知要如何开口。


    夏楝道:“这雷击灵液,有修复伤处功效,浸润功体,可提升修为,你且不必理会此处,自己调息运功,大有好处。”


    胡妃回头看着初万雄跟山君,正迟疑,夏楝一招手,空中飞舞的雪片顿时向着此处聚集,比胡妃方才的苦苦支撑,更游刃有余。


    胡妃当即放心,道:“多谢夏天官。”她毕竟也负了伤,方才又灵力透支,夏楝出现的恰到好处。


    夏楝引动雷击灵液,将山君跟初万雄的身体覆盖,又加了一道固神咒。


    她做完这些,只听空中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有声音道:“罢了……”


    这一声,透着不尽的无奈。


    旋即,就是很轻的呵呵低笑,夏楝皱眉抬头,隐约看到云端上,有道卓然身形,嵯峨如岳,隔着实在太远,连她都无法看清,但她却清晰地察觉,那人影正在俯瞰着自己。


    目光恍惚中相对的刹那,那影子转瞬消失。


    而随着那道身影的消失,原本凝结的阴云也在瞬间极快消散,漫天的霹雷闪电,荡然无存。


    方卫尉等如梦初醒,个个却仍是张口结舌,合不上嘴,不知是谁说了声:“小、小五爷呢?”


    话音未落,就见天际两个黑点儿急速坠落而下。


    夏楝踏前一步,却又止住。


    她眼中所见,一道龙影纵身将另一道身形卷住,当空几个旋转,终于在落地之时刹住了势头。


    辟邪在落地的瞬间,显出了人形,


    身材细长、长发及腰的青年,怀中抱着初守,他大步走到夏楝跟前,面上露出了似曾相识的嫌弃之色。


    把初守往地上一扔,说道:“这混蛋还跟我争……我就该吞了他……还省事。”


    夏楝哼了声:“莫要贪心。你已得了你该得的。”


    辟邪翻了个白眼:“总之他欠我了……回头我要记在本子上。”


    夏楝摇摇头道:“随你。”


    辟邪回头看向皇城方向:“来人了。”说话间,身形一闪,竟又变回了辟邪的样子,嗖嗖地跑开。


    方卫尉等如痴如醉,呆呆望着,只见守宫冲到一个禁卫身旁,不由分说踹了他一脚,同时跃起,爪子一捞,从他手中把那把小锤子夺了过来。


    守宫抢了锤子在手,说道:“看到大爷在这里,不赶紧献上,还想昧下不成?”


    那禁卫被踹的趔趄,却也聪明,忙道:“我只是给守宫大人收着,方才只顾瞻仰您的英姿,竟忘了把宝贝献上。”


    辟邪很满意他的态度,爪子摆了摆,弹出一颗金色珠子过去,道:“会说话……大爷爱听。大爷不让你白殷勤,拿着吧。”说完后便扛着锤头,又回到了夏楝身旁。


    方卫尉等人在旁边看着,惊异,稀奇,不知这金色珠子乃是何物。


    胡妃在旁静心调息,吸收雷击灵液的灵力,却也还分了一丝神识留意现场的情形,毕竟山君,初守,初万雄,都是她挂心的人,她又是天生爱猜疑的性子,岂会完全放心。


    察觉了辟邪把那珠子给了禁卫,胡妃睁开眼睛道:“给我看看。”


    禁卫一愣,望着她的脸,虽然经过先前雷火摧残,但美人就是美人,何况是胡妃这样顶级的魅惑之身。


    小禁卫忙捧着珠子上前,恭恭敬敬放在她手里。


    入手,只觉着一股温润之意,慢慢散开,刹那间身上受损恢复中的经脉,竟仿佛也得到了抚慰。胡妃瞥了一眼那小禁卫,此刻只要她开口,这禁卫怕是立即就会答应把这珠子给她,不过……


    瞟了眼不远处的夏楝,胡妃决定还是给妖族留点儿颜面,她微笑着看向禁卫道:“小哥哥,我很喜欢这金珠子,我拿东西跟你换好不好?”


    禁卫一愣,旁边的方卫尉觉着不太妥当,可是望着胡妃我见尤怜的神色,又觉着拒绝这样一位美人,是很不男子汉的行为。


    “我、我……”禁卫磕磕巴巴,“你你……”


    “你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尽量给你办到。”胡妃已经是尽量在收敛了,只拿出平时一两分的功力,纵然如此,那小禁卫何曾见过这般,张口就要回答。


    就在此刻,宫门口一阵轰动,两侧内侍官跟禁卫冲出,中间抬舆上的,竟是皇帝。


    那禁卫本来正要答应,猛地看到皇帝现身,跟方卫尉他们一起,赶忙退后跪倒。


    胡妃瞪了一眼抬舆上的皇帝,心中暗骂。


    夏楝见皇帝现身,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往身后拂了拂袖。


    刹那间,平地一点烟尘窜起,遮住御驾视线的同时,身前的初守,连同身后地上的初万雄跟山君两道身影,随之消失当场。


    胡妃看向车厢,蓦地反应过来。


    府内的萧六本也守在大将军身旁,他倒是没有忙着去跟皇帝行礼,此刻见平地无人,正要叫嚷,胡妃喝道:“上车,回府。”


    萧六一震,似明白了什么,当即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烟尘浓雾中,马车调转,沿着官道极快返回。


    皇帝抬起袖子遮住脸,耳畔只听见隐约的马蹄声响,却看不清楚。


    太叔泗却看见现场法力流动,自然是夏楝在隐瞒什么。


    他抬头看向天际,又看向夏楝道:“紫君,好大的场面……竟连雷击灵液都有了。”


    夏楝道:“还好,没多惊动皇都百姓。”


    太叔泗打量地上残存的血迹斑斑,可以想象此地的战况之惨烈。


    靠近她,微微侧头低声问道:“先前天空二龙争辉,到底是怎样?”


    夏楝不语。


    太叔泗瞥向她,道:“这种天象,若是投在社稷,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紫君自然知道,难道不肯告知端倪?”


    夏楝道:“司监,不必如此忧虑,你说二龙争辉,可我只说是二龙戏珠,一争一戏,大相径庭,焉知不是祥瑞?”


    “争”,意味着会起刀兵,“戏”,则完全没有大动干戈之虞,反而是一团和乐。


    太叔泗若有所觉,眉间隐忧散开了些,却又道:“那二龙,却不知从何而来?”


    这会儿皇帝下了抬舆,左顾右盼,面上流露若有所思之色。


    他见只有夏楝还在,不由问道:“夏爱卿……此地的,其他人呢?”


    夏楝道:“先前是初大将军夫妇,前来迎接百将,他们夫妇见了爱子,自然便带他归家了。并不知陛下亲临,还请恕罪。”


    皇帝笑道:“这有什么可怪罪的……只是……”心底总觉着有点儿不对,“哦对了,朕听说镇国将军的夫人,深居简出,故而连朕都不曾见过,今日倒是出了门了……”


    夏楝道:“夫人爱子心切,想必陛下自然体谅。”


    皇帝蓦地想起先前被收在楝花中的赵王,那心思便落在赵王之处,忘了往别处寻思,一笑道:“说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先前此处闪电劈雷,还以为有事呢。”说话间,扫向地上半跪着的禁卫等人。


    太叔泗道:“先前陛下跟赵王相见,多半正是因为这个,故而天象有异。如今确定无事,皇上还请速归,保重龙体为要。”


    皇帝点头道:“甚好,有司监跟夏爱卿在,朕甚是安心。”


    看着他们两人,含笑点头,又对夏楝道:“爱卿昨日匆忙进见,事体繁多,竟不曾同你长谈,不如……”


    他有意请夏楝进宫相处,夏楝道:“陛下见谅,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皇帝自然不敢勉强她,道:“既然如此,爱卿且去,只记得事情办妥后,还进宫来,朕等着爱卿……对了,还有廖爱卿尚且不曾醒来,朕甚是忧心。”


    太叔泗在旁边望着皇帝,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色心又起,把念头打在了夏楝身上,好歹最后还提起了廖寻。


    夏楝道:“廖少保忠君爱国,性情如玉之坚,他定然能安过此劫,陛下放心。”


    太叔泗赶在皇帝开口之前拦住,道:“陛下,且先回宫,勿要叫太子忧心。”


    皇帝这才不再多言,登上抬舆,自回宫去,只是临去之间,又瞥了方卫尉等在场几人一眼。


    方卫尉等人,直到御驾一行撤离,才敢起身,都捏了一把汗。方卫尉看向夏楝,夏楝则对太叔泗道:“只怕他还不死心,此处的事,我不愿其他人知晓,不知司监能否相助?”


    太叔泗道:“我竟成了你身边儿打杂的了。”


    夏楝微微欠身道:“多谢司监大人操劳。”


    太叔泗忙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我之间也大可不必如此,我只盼你……有些事情不要一心瞒着我,难道我会……对你不利么?”


    夏楝笑道:“别的自是不怕,就怕太叔司监酒后失言。”


    太叔泗一愣,夏楝仰头一笑:“此刻,我当在将军府外。”


    眼见她身形消失面前,太叔泗满心茫然。


    这会儿方卫尉等人正鬼鬼祟祟地打量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太叔司监,只是不敢贸然插嘴。


    太叔泗对上众人的目光,忽然想起了夏楝的叮嘱,道:“各位,是不是在想今日发生了什么?”


    方卫尉见他主动开口,喜出望外:“司监大人,今儿的事可够神异的呢……”


    一个禁卫也忍不住道:“大将军,还有夫人……”


    太叔泗连连点头,道:“说的是……今日的事情着实神异,大将军夫妇跟爱子重逢,夏天官亦为之动容,天现异像,二龙戏珠,正是国之祥瑞!大喜之事,各位能够就近目睹,也都是有福之人……”


    最后这句有福,却非随口说说,方卫尉众人因为一股热血,未曾撤离,自然也被那雷击灵液打在头上身上,对于他们的体质、福运等,皆大有好处。


    而随着太叔泗这般说,方卫尉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中异样的光彩随之闪烁,先前什么初大将军夫人变成猛虎,初守纵身显出虎形……种种,尽数消散,只留下了太叔泗话中所说……乃是夏天官的缘故,才显出二龙戏珠的祥瑞,而他们也都得了好处。


    等太叔泗收声,方卫尉众人眼神一变,仿佛一梦清醒,却都满心欢喜。


    此时宫中内侍官走出来,传方卫尉等人进宫。


    太叔泗负手叹息,忽然见夜红袖慢悠悠地从宫门口踅出来,背上竟背着个偌大包裹。


    太叔泗眼睛睁大,道:“你去干什么了,做贼了不成?”


    夜红袖且走且啃着一枚冬枣,两个腮帮子鼓起,道:“不过是些没人吃的糕点罢了,料想皇帝不会这样小气。”


    太叔泗想骂她几句,又一摇头,只问:“我先前在宫中酒后到底说了什么?竟然把紫君得罪至此,她此刻还记恨着我呢?”


    夜红袖先是一愣,想了想那夜情形,忍笑道:“你倒是没得罪她,你得罪了她的人罢了。”——


    作者有话说:这场大战终于顺利落下帷幕[撒花]小守再度升级[墨镜]


    第90章 二更君 吞下我,你将无敌


    胡妃同萧六乘车返回将军府, 车行半路,就看到老管事的带着几个亲卫,手中各自握着棍棒等物, 杀气腾腾地往此处来。


    路上有行人看见,急忙避让, 不知发生何事。


    两下撞在一起,老管事一看初万雄不在, 两只眼睛登时红起来:“将军呢?”


    萧六看他们这幅情形, 就知道要去拼命,当即道:“回去再说!”


    大家匆匆忙忙折回, 到了府门口, 胡妃先跳下地,叫他们取了被褥, 将山君跟初万雄都裹起来,管事等人将大将军抱入府中,胡妃自己抱了山君。


    初守兀自未醒,萧六独臂不便, 正有几个家仆要去帮手,就觉着清风拂面, 有一道身影出现在马车上。


    大家猝不及防,惊的色变,萧六却叫道:“勿惊,这位是夏天官!”


    夏楝低头看向初守,双指在他眉心一探。


    她先前用以稳住初守身体异状的神魂, 此刻正隐隐躁动。


    正在此刻,街头上一道白衣影子飘然而至,正是先前出门的白惟。


    白惟跳上马车, 见夏楝正打量初守,面色凝重,便也过来查看,一边儿问道:“主人,先前天际二龙戏珠,是怎样?”


    夏楝道:“虽是意外,幸而结果尚可。”


    白惟惊异道:“其中化龙那道……真的是这个小子?”见夏楝神色淡淡,白惟轻声叹道:“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这样了得,每次以为已经看破他的时候,他总会再显出一层来。”


    说话间,已经探查完了,手指挥动,几枚细小的银针似的东西刺入初守数处穴道。


    白惟对夏楝道:“主人安心,他这具身体先前遭受雷火淬炼,倒是因祸得福,体内的丹毒被烧炼了大半,体质自不必多说,此刻昏迷不醒,一则是因为神魂之力透支,力竭不能支撑,二则,这番化形,他体内的血脉全然觉醒,未知以后如何……不过倒有一件好处,只要假以时日,再多修些炼体之法,主人赐予的那道神魂就可以收回来了。”


    夏楝道:“如此也罢。”


    此刻外间,萧六已经把简略地把宫门口的事情交代了一番,只是他到底有所忌惮,没有提山君化形,初守斩雷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只说遇到了惊雷,无妄之灾罢了。


    可他虽未直说,将军府这些人都是初万雄心腹,岂会毫无猜测,只不过如今情形已是如此,倒也不必追究,只是保住老爷夫人,就谢天谢地。


    车厢内,白惟手一拂,将原本的那些“银针”重又收回,初守通体的气机被他疏通,缓缓地吁了口气,睁开双眼。


    而就在他眼眸睁开的瞬间,原本漆黑的瞳仁中,掠过一丝极浅的蓝影,又掺杂着淡淡的金色。


    眨了眨眼,初守蓦地坐起来:“爹……娘……”


    夏楝并没有回答,起身出了车门。


    初守胸口起伏,惊魂未定,白惟道:“他们已经回了府里,不必着急。”


    白惟跟着下车,初守已经忙不迭地冲了出来,地上的萧六众人见初守无恙,都松了口气。


    初守都来不及跟夏楝说话,直接向着府内冲去。


    白惟在夏楝身后,说道:“主人……山君,如今还能回妖界么?”


    夏楝道:“她先前跟大启皇朝的因果,已经了结。只要她愿意,自然可以。”


    白惟望着初守的身影消失眼前,却问道:“那……初家小子呢?”


    夏楝眉峰微动。白惟道:“我看,山君未必舍得他,可若不回妖界,自然不能,若要回去,抛下这小子,也是不成。”


    “你还忘了一个人。”


    “初万雄?”白惟点头道:“也确实是个人物。怪道山君能守他二十年。”


    夏楝道:“这些事,不必我们论道,由他们自行抉择吧。”


    白惟面色迟疑,道:“主人,我有一件事百思不解。”


    夏楝看向他,白惟道:“好端端地,山君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皇都?她的性子,原本不是那种贪玩好奇的,这很是反常。”


    将军府的门房躬身,恭恭敬敬地道:“夏天官,白先生,还请里头说话吧。”


    如今阖府上下一片忙乱,但这些人知道,白惟是初守请回来的,夏楝是萧六介绍过的,都是府里的贵客,就算主人如今自顾不暇,他们也仍心怀感激,不愿怠慢。


    夏楝点头,对白惟道:“你不必陪我,还是去看看他们夫妻吧。”


    白惟情知得不到答案,只得先去了。


    夏楝独自一人迈步进门,且走且看,却见有几个丫鬟走来,迎着她行礼,道:“天官大人,这里请。”


    只是夏楝并未到内宅,独自在厅上坐了。


    丫鬟们送了茶上来,并一碟糕点果子,夏楝吃了口茶,一点涩意在齿颊中散开,她垂落双眸,缓缓地吁了口气。


    白惟询问山君为何要到皇都,夏楝无法回答。


    她心中隐隐地有一个猜测,却不愿去细想。


    这份猜测,让她几乎不想再留在将军府,而想要即刻离开。


    与此同时,内宅中,山君被安置在里屋,初万雄在外间罗汉榻上。


    胡妃正查看山君的情形,白惟进内,见初守俯身抱着初万雄,又不敢用力,只喃喃呼唤。


    虽然白惟料到,山君这一趟出行,必定危机重重,可夏楝在皇宫之中,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但白惟没想到的是,连初万雄都受伤如此严重。


    他稍微诊看,便明白了究竟。按理说那样的天劫之下,初万雄这般的凡人,绝无法承受。


    可那劈落的惊雷,似乎在降落之时,堪堪收住几分,而且关键时刻,山君以法力护住了初万雄的心脉。


    就算如此,他仍是被雷火灼的四肢伤损,几乎失去生机。


    幸而有雷击灵液的浸润,灼伤之处,正自缓缓恢复。倒是没有看起来这样严重,至少,性命是可以保住的。


    白惟对初守道:“别担心,令尊伤势虽重,性命无忧。”


    初守只觉着从未听过这样动听的话,眼泪刷地流下来,劈里啪啦打在了初万雄的脸上。


    至于山君……她的伤比初万雄更严重,毕竟是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天雷之力,但反过来想,假如不是初万雄冲上来,让天雷投鼠忌器,这雷劫全力之下,山君连一丝生机都不能留存。


    因此两个人,生死时刻,竟是互相成全了。


    初守赶着来问,白惟闭嘴不答,显然棘手。


    胡妃等不及,道:“你倒是说话,到底该怎么样?”


    白惟叹道:“其实山君本就生机微弱,加上之前抵挡天劫,耗尽灵力,所以现在已是油尽灯枯,虽有雷击灵液浸润,也只能保证这躯体不会在顷刻间灰飞烟没而已。”


    山君毕竟不是凡人,那雷击灵液对身为凡人的初万雄,效力极大,但对于油尽灯枯的山君而言,岂能足够。


    胡妃呆若木鸡:“你胡说,你这叛徒必定其心可诛,故意这样危言耸听的……”


    白惟欲言又止。


    胡妃的眼神何其厉害,当即抓住他道:“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快说!山君若救不回来,我炖了你!”


    白惟皱眉:“你炖了我也无济于事,我又不是大补……”


    胡妃听出他弦外之音:“谁是大补?”


    白惟垂眸。


    胡妃盯着他,忽然心猛地一跳。


    白惟不言语……但他显然知道答案,而让他露出这幅表情的原因是……


    胡妃打量屋内的人,这屋子里除了自己外就是白惟,另外就是初守,白惟不是大补,难道自己是?


    以灵兽血肉滋补……这法子倒也听说过,毕竟先前她在皇宫内,也刚刚弄过这般手段,却不陌生。


    胡妃的眼睛眯起,说道:“是我么?你直说就行了!是要怎么做?割肉?放血?亦或者神魂?要丹药还是直接……”


    白惟听她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愣怔间苦笑:“不……”刚冒出一个字,又收住。


    胡妃却从他短暂出现的神情里看出问题,她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道:“不是我?那……”猛转头看向初守。


    初守正在听着他两个的对话,不算很懂,但没有错过。


    迎着胡妃的眼神,他道:“干什么?”


    胡妃吞了口唾液,仓促间转开目光,不能回答。


    她知道了答案,此时也忽然有点明白,白惟为何是那副表情,为何无法出口。


    初守心思单纯,但并不笨,看着两个人突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他想了想,说道:“劳烦两位再去看看我爹,我要单独跟娘亲呆一会儿。”


    白惟错愕:“初小子……”


    胡妃咬了咬唇,却一把拉住白惟,把他拽出了房中。


    里屋,只剩下了初守跟山君。


    初守坐在床边,撩起山君已然雪白的长发,发端乌黑,长短不一,是被雷火烧灼的缘故。


    原本极美丽的脸,也被烧损,一侧几乎可见森然白骨,何其残忍。


    初守忍着泪,想起先前从宫门处往外掠出去,望见母亲在雷光笼罩之下,如风中残烛般的身影,她明明已经耗尽全力,却还是坚定地走向自己。


    他想起那句“吾儿……何在”,温柔而悲伤。


    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幻化出山君的本体,若说他不吃惊是假的,但……就好像是初万雄在高原之上第一次看到山君似的,初守并没有觉着恐惧。


    他只是莫名地想起来母亲喜欢看的那些话本子……尤其是那个《白蛇传》,心里想:原来是因为这样。


    一切都似有了答案。


    可是,还好,他的父亲不是那个没用的书生,不会被吓倒吓退。


    他跟父亲一样,同样也不会因为母亲是异类而生出什么嫌隙,不管她是什么样儿的,他只记得一件事——那是他的,生身之母。


    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更何况,山君一点儿也不丑。


    初守闭了闭眼睛,把那些不知不觉涌出的泪擦掉。


    他细细地回想白惟跟胡妃方才的那只言片语。


    大补……大补……割肉,放血,神魂?


    神魂之类,他不太懂,幸而前两个词,他不陌生。


    有法子就好,只要有法子能够救自己的母亲。


    他什么都愿意。


    初守挽起衣袖,看向自己的臂膀。


    山君的神魂,确实已近强弩之末了。


    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二百年前,妖界面临灭顶之灾的那一刻。


    绝望愤怒中的女君,向着山林水泽泣血恳求,她愿意付出所有,就算神魂湮灭,从此消亡。


    她需要力量,需要打败狻猊、为父君报仇、拯救妖界的力量。


    ——“那个声音,回应了我。”


    山君无法忘怀,那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凡人。


    说是凡人,身上却透着一股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气势。


    他明明极其强大,但奇怪的是,山君嗅到他身上浓重的悲哀之气。


    他身后背着巨大的一口棺材,山君觉着,他的悲哀,大概是来源于那口棺木。


    “我能助你。”男人站在那里,望着水畔的女君。


    女君盯着他,目光中有怀疑。


    男人却没有理会她,只将身上的棺木卸下。


    他的手轻轻地抚过棺木,深情的如同那是至亲之人的躯体。


    他自顾自地,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着实很不愉快,我以为她冷漠无情,她却说我心慈手软。”


    男人嗤地一笑,山君发现他的眼睫很长,透着死寂般的落寞,他继续说道:“可渐渐地,我觉着她总是心软,她却说我缺乏人味儿。”


    女君的耳朵动了动,她不懂,只是静静地听着。


    男人长叹了声,空中多了一抹雾也似的白汽,他道:“可到了最后的终局,我才发现,原来她才是真无情,又或者是我近朱者赤,染了她的心软吧,你相信么?我陪了她那么久,她说断就断,连让我找寻她的机会都没有留下……我该怎么办呢?我已经受够了等待,我也不想再守着这空荡荡的朽棺了。”


    女君的嘴动了动,很想问他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男人却又笑了,他的笑容非常好看,一笑起来,就仿佛冰天雪地里出现了一抹艳阳。


    但他不笑的时候,就连冰雪都似冷了三分。


    “我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找到她,或许,我要的……是一份执念的因果。”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跟女君诉说,完全是不顾一切不可理喻。


    像是个疯子。


    女君却听见在山的那边儿,似乎传来狻猊猖狂的咆哮。


    她动了动。


    男人也动了。


    他敛了笑,面色冷峻而傲然:“我是大启皇朝的执戟郎中,唯一一个凝练出武魂真身的执戟。”


    前一刻还仿佛在倾情诉说,突然之间话锋大转。


    转头,黑瞋瞋的眼眸首次跟女君对视:“吞下我,融合武魂,这片天地,你将无敌。”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仿佛无坚不摧的利器,女君的瞳仁都在瞬间收缩——


    作者有话说:还在猜测的宝子们看过来~是说止渊才系最狠的啦[爆哭][红心]


    宝子们收藏一下新书宝宝哦~鞠躬[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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