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忘恩负义。
宁海还真不知道自己的老母亲这么有能耐, 自己找了过来,他一路骑着自行车找过来,额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一眼就看到自家老母亲正瘫坐在地上, 灰扑扑的裤子上沾了尘土,双手拍打着地面, 哭嚎声刺耳。
几步开外, 宁希双臂环抱,背脊挺得笔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宁海身上, 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宁希!你怎么可以这么跟你奶奶说话!”宁海强压着怒火,声音却因急促的呼吸而带着颤音。
“你现在翅膀硬了, 连基本的孝道都不讲,连亲人都不认了吗?”他快步上前, 先是觉得老母亲这般撒泼实在丢尽了脸面,随即又涌起对宁希的强烈不满,好歹是一家人,她怎么能让长辈这样的难堪!
“大伯,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我人还没到, 奶奶就已经在地上撒泼打滚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宁希这话可不带撒谎的,门卫还有不少路人都是见证。
大概是没有想到宁希竟然这么回应, 宁海愣了一下, 面色不易察觉的沉了沉,随后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又试图讲理的模样。
“宁希,大伯自认这十几年来也没有太亏待你。是, 家里不宽裕,但在吃穿上从没短过你什么,该给的也都给了。现在你弟弟遇到了难关,你难道就真的忍心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他前程尽毁吗?”
宁海这番话刻意拔高了音量,既是说给宁希听,更是说给周围看热闹的人听。他深知,在旁人看来,他这个大伯收养侄女已属仁至义尽,宁希此刻的冷漠更显得冷血无情。
宁希听着这番看似恳求实则施压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她放下环抱的手臂,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迎上宁海的视线:“大伯,我们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当年我父母那五千块的现金,再加上镇上老房卖掉的钱,足够抵偿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地上停止哭嚎、正竖着耳朵听的老太太,然后重新看向宁海,声音平静。
“我不是对宁康见死不救。但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闯祸了。之前沉迷游戏机欠了债,您偷偷帮他还了两百,更早之前跟人打架,赔了一千,这次更离谱,直接把同学的腿打断,张口就是三万!”
不少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这番闹腾是为了救命钱,没想到竟然是惹祸的赔款,不少人心里都觉得这孩子人品不行,家长估计也不怎么样,对宁海的态度也从可怜变成了鄙夷,宁海被看得像针扎一样难受。
宁希也懒得干,继续开口道:“他哪一次真正吸取教训了?继续这样纵容下去,这就是个无底洞!这次是三万,下次呢?五万?十万?别说您了,就算是家底再厚实的家庭,也经不起他这样挥霍。我这个隔亲的姐,更没有义务一次次替他兜底!”
不等宁海反驳,宁希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名字:“再说了,宁芸现在不也在外面打工赚钱吗?她才是宁康的亲姐姐。不说三万,哪怕拿出三千、五百支援家里,总归是能做到的吧?为什么你们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她,反而直接来找我这个隔了一层的侄女?张口就是三万块,你们自己是一毛钱不用出是吧?”
上来就找宁希张口要三万块钱,这家人到底有没有在家里凑一凑,要是说借个两万五什么的也就算了,这是一点都没开始凑就找她开口。
宁希要是性子软一点,这三万块就打水漂了,就算是有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了,更何况还是大伯跟侄女这一层关系。
余慧还不知道宁芸打工的事情,宁希一开口,余慧是一脸的懵,但是她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多想了,其实她这边是凑了一点钱的,但是距离三万还是遥不可及,原本想着宁希现在出息了,要是能借个三万块,他们手里留点余钱也好生活,可是没想到宁希现在是油盐不进。
宁希其实对余慧的意见也没那么的大,毕竟她对于余慧来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况且余慧偏心自己的孩子也正常,可是她对宁海的不满是一开始就有的,当初就是他跟老太太合计着吧五千块拿走了,还诱导老太太卖了镇上的房子。
别看平日里一个月给她几块钱什么的,原主年纪小不懂其中门路,只觉得大伯母老是喜欢数落自己,大伯不仅态度温和还偶尔给她一点买糖钱,可是她穿过来就知道宁海无非是想要给自己落个好名声罢了。
当初他在厂里竞选组长的时候,可不就是因为接了乡下的侄女进程被表扬了,街坊邻居都知道宁海是个心思好的,却不知这也无非是表面假象罢了,这种假象在宁希年纪越大之后越是显现了出来。
“妈!别闹了,我们先回去!钱的事我们再另想办法!”宁海深吸一口气,感觉周围的目光越发灼人,他伸手用力去拉地上的老太太。
宁希的态度坚硬如铁,他已经明白,不按她的规矩来,这钱是绝对借不出来的。可让他当着族亲的面立字据借钱,这口气他实在难以下咽。
“我不走!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了!她不给钱,我就死给她看!”老太太猛地甩开儿子的手,重新捶胸顿足起来,为了孙子的前途,她今天豁出这张老脸也要把钱逼出来。她死死瞪着宁希,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妈!你还没看清楚吗?!”宁海的耐心终于耗尽,脸色铁青,声音也从之前的压抑变成了低吼,“除非我们肯低头,回乡下去请族亲长辈们来作证、立字据!否则她一分钱都不会借!你在这里闹有什么用!”
他焦急地瞥了一眼容氏集团那气派的宿舍楼和越聚越多的人群。容氏是本地知名大企业,眼看年关将近,虽然人少了些,但在这里把事情闹大,万一被哪个多事的捅到报纸上,他宁海可就真成了全县城的笑柄了!眼看着他都要做副厂长了,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敢不借!”老太太却完全无法体会儿子的焦灼,反而被这话激得更加蛮横,她梗着脖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是她奶奶!长辈开口,天经地义!我看今天谁敢把我怎么样!”
“您继续在这儿赖着也行。”宁希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反正上过电视,也登过报纸,什么大场面也算见过一些,我不怕丢这个人。您年纪大了,要是觉得自个儿的脸面、宁家的脸面都无所谓,那您请自便,我反正……无所谓。”
她说完,甚至还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驼色羊毛围巾的流苏,那姿态,是全然的不在乎。
这番话像是一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兜头浇在了老太太头上,让她那满腔撒泼的劲头瞬间卡壳,整个人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宁希,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往日的痕迹。以前的宁希不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虽然跟着老二夫妻,调皮是调皮了一些,但自从老二夫妻去世后,跟在老大身边后,自己只要沉下脸说一句“要听话,不然大伯不喜欢你,就把你送回山里”,那孩子就会立刻变得怯怯的,抿着嘴不敢吭声。
这么多年,无论自己说什么,提什么要求,宁希都是闷声答应,从不反驳,也不会给家里惹麻烦。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孩子就变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细细打量着宁希。眼前的女孩,早已褪去了记忆中那份带着土气的平凡与顺从。
一身剪裁得体的烟灰色大衣衬得她身姿挺拔,颈间那条质感极好的驼色羊毛围巾,一看就价格不菲。原本总是厚重地遮盖着额头的刘海被利落地梳了上去,露出了那张眉眼清晰的脸庞。没了刘海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有神,甚至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穿透力。
五官似乎也长开了,比精心娇养着的宁芸还要精致漂亮几分。可这份漂亮和气势,非但没让老太太感到欣慰,反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她心里又慌又虚。
“妈!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话,我们先回家去,关起门来慢慢商量!”宁海感受到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愈发灼人,脸上臊得通红,他又用力拉了老太太一把。
这一次,许是那股支撑着她的泼辣劲泄了,也可能是被宁希的态度彻底弄懵了,老太太顺着他的力道,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然而,到底是年纪大了,又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哭带闹地折腾了这么久,气血不畅,情绪又大起大落。这猛地一站直,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袭来,她“哎呦”一声,身子一软,直接重重地栽倒在了宁海怀里。
“妈!妈你怎么了?!”宁海慌忙扶住她软倒的身体,连喊了几声都没见回应,只见老太太双目紧闭,脸色灰白,这下他是真慌了神。
宁海这会儿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了,朝着路边焦急地张望,正好看到一辆三轮摩托路过,他赶紧挥手拦下,手忙脚乱地和余慧一起,半抱半抬地把老太太弄上车,仓皇地朝着医院的方向去了。
宁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冒着黑烟的三轮摩托载着乱作一团的三人匆匆消失在街角,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她并无多大关系。
腊月底的北风呼啸着卷过街道,带着刺骨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抬手,将那条柔软的羊毛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快要过年了,天气冷得厉害,老太太在地上滚了那么久,年纪又大,情绪还那么激动,难怪会厥过去。她拢了拢大衣,转身离开。
身后,渐渐散开的人群里还传来零星的议论:
“啧啧,这家人可真够乱的……”
“那姑娘看着挺体面的,没想到这么狠心……”
“话不能这么说,你没听那姑娘说吗?那弟弟就是个惹事精……”
“那一家子也是会算计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哦……”
议论的话语飘进耳朵,宁希却仿若未闻。她脸皮厚,无所谓这些闲言碎语。也只有像宁海那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才会在意这些。
她懒得再去想宁康那摊子烂事,径直朝着年货市场走去。她早就计划好了,先屯些年货。年后给左邻右舍送一些,维系一下邻里情分;开工后也给办公室的同事们带一点,宁家人可以不要,但是自己的生活圈还是要维持一下的。
另一边,医院里。老太太并无大碍,医生诊断就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上一时气血不足导致的昏厥,吊了两瓶补充能量的点滴,人很快就缓了过来,当晚就被宁海带回了家。
余慧看着躺在床上、嘴里依旧不干不净骂着宁希“没良心”、“白眼狼”的老太太,默默叹了口气。
她原本买了几根大棒骨,是打算炖一锅汤,明天好去医院看看那个被宁康打伤的同学,说几句好话,看看能不能让对方家里通融一下,少赔点钱。没想到,这汤先给自家老太太喝上了。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骨头汤走进房间,耳边是婆婆中气十足的咒骂声,脸色不由得沉了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无力。
老太太到现在还没认清现实吗?如今是他们有求于宁希,而不是宁希离不开他们宁家!她一方面也确实觉得宁希太冷血了一些,一方面又有些憎恨老太太跟宁海都拉不下脸去求宁希,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康康的前程重要!
不过,这种惹人嫌的大实话,余慧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口的。她只是默默地将汤碗放在床头柜上,低声道:“妈,先喝点热汤暖暖身子吧。”然后便退了出去,将满室的抱怨关在了门后。
宁芸所在的艺术学院也早就放了假。但她作为校合唱团的成员,被选中参加了一个单位举办的迎新春文艺汇演,需要连续排练和演出几天,直到今天下午才拖着小小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回到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旧木门,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父亲宁海坐在小客厅的旧沙发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奶奶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哼哼。
宁芸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家里气氛不对,但连日排练的疲惫让她懒得深想,只以为是又在为什么小事闹脾气。
她换上拖鞋,将身上那件新买的、带着柔软仿皮草毛领的皮质大衣随手脱下来,有些随意地丢在了略显破旧的沙发扶手上。那鲜亮时髦的颜色和质感,与这间略显陈旧的客厅格格不入。
“妈,今天的排骨炖得好香啊,这几天累死了,快给我来一碗垫垫肚子!”宁芸一边扬声朝着厨房喊道,一边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发型,她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更显得眉眼精致。
余慧正心事重重地在厨房里看着那锅骨头汤,听到女儿的声音,擦了擦手走出来。第一眼看到女儿画着精致妆容、神采飞扬的脸,第二眼,目光就落在了沙发扶手上那件异常扎眼的新大衣上。
余慧也是个识货的,那衣服的版型、面料,还有那看着就蓬松柔软的毛领,绝不是一两百块能买到的地摊货,起码也得大几百,甚至可能上千。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自己每个月给宁芸的生活费虽然比普通学生宽裕些,但也绝对支撑不起她如此消费。
余慧突然想起了宁希的话,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小芸,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最近在外面自己挣钱了?”
宁芸正吃着桌上为过年备的糖果花生,闻言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小得意。
“对啊妈!我们学校给我们合唱团安排了不少演出机会,有时候演出费多了,一个月也能有千把块呢!”她刻意强调了“学校安排”和“合唱团”,将自己饭馆驻唱的事情含糊带过,只挑最体面的部分说。
“一个月……千把块?”余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猛地一沉。这比她跟宁海两个人起早贪黑一个月挣的工资加起来还多!女儿能赚钱,她本该高兴,可一想到家里如今焦头烂额的状况,宁芸却对此只字不提,甚至还在不断向家里要着不菲的生活费,她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说不清是失望、是心寒,还是别的什么。她的脸色不由得难看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质问:“那你既然自己能赚这么多钱了,怎么还每个月找我要那么多生活费?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宁芸大概完全没料到母亲会突然发难,懵了一下,下意识地辩解:“我……我赚的钱是我自己的啊!而且我在外面表演、买衣服化妆品不要钱的吗?那点生活费刚够我吃饭的!”
“你自己的?”余慧听着女儿理直气壮的话,想到儿子闯下的祸和宁希冰冷的态度,一股火气直往上冒,但她强忍着,追问道:“那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余钱?家里现在急用钱,你先拿出来应应急。”
“还有……一千左右吧。”宁芸被母亲逼问得有些心虚,含糊地报了个数。她花钱向来大手大脚,看上的化妆品、衣服,几乎不怎么犹豫就买了,虽然收入不错,但也没什么余钱。
“一千?”余慧有些失望,但一千也是一千,“那先都拿出来给家里用吧。你弟弟这次闯大祸了,要赔人家三万块,家里正在到处凑钱,能凑一点是一点……”
余慧将宁康如何打架伤人、对方索赔三万、他们去找宁希借钱却碰了壁、以及今天老太太如何在容氏宿舍门口撒泼晕倒这一系列糟心事,都告诉了宁芸。
“什么?为什么!”宁芸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刺耳,“这是我辛辛苦苦自己赚的钱!凭什么要拿出来给宁康填窟窿?他惹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去!”
余慧看着女儿瞬间炸毛、毫不妥协的样子,疲惫和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康康是你的亲弟弟!”
“所以呢?”宁芸听完,胸口剧烈起伏着,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满是抗拒和不满。
“宁康他自己没脑子,在外面逞凶斗狠,打断了别人的腿,那是他活该!凭什么要我们全家省吃俭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替他擦屁股?就因为他是个男孩?平时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他也就罢了,现在闯了这么大的祸,还想让我把我自己挣的血汗钱贴给他?想都别想!我没钱!”
她尖锐的声音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冷漠的反感,就是因为宁康是男孩,家里从小就偏爱宁康,凭什么现在宁康出事了又找上她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你们两个人是亲姐弟!”宁海本来今天一肚子火,宁芸的话让他想起了宁希油盐不进的态度,怒从中来,直接抄着宁芸吼了一句。
宁芸直接被宁海吼懵了,宁海极少骂她的,虽然她也知道家里人偏心,但是他爸一直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也只是教训教训宁康,现在竟然也开始吼她了。
“在这个家里,宁康永远是对的,永远是最重要的!我算什么?我就是个多余的,是个活该被牺牲的是吧?!既然这个家不欢迎我,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那我走!我走总行了吧!”
宁芸猛的站了起来,抓起沙发上的大衣就往外面冲,她真是受够了他们对宁康的偏心,既然这样,那她自己走还不行么!
第47章 第 47 章 暴露地址。
“小芸!你给我站住!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余慧惊慌失措地喊道, 想要上前阻拦。
“让她滚!有本事出去了就别再回来!”正在气头上的宁海口不择言地吼道,胸口剧烈起伏。
“砰!”
回应他们的,是一声沉重而响亮的摔门声。
那声音隔绝了屋内一切的争吵与混乱, 也仿佛彻底斩断了宁芸对这个家最后的一丝留恋。
寒冷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心底发凉, 只留下屋内一片死寂, 以及瘫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喘着粗气的宁海, 还有一脸慌张的余慧。
宁海和余慧都被宁芸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惊呆了。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 宁芸虽然偶尔有些小脾气, 但在平日里还是听话的,尤其是面对父亲宁海, 宁海基在宁芸眼中就是个脾气好的慈父,父女关系自然也是好的。
此刻她这般不管不顾地顶撞, 甚至摔门而去,是完全超出他们预料的。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宁海愣神片刻后,是更加汹涌的怒火。他自觉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尤其是在今天接连受挫之后, 宁芸的行为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 冲着门口方向怒吼:“滚!让她滚!有本事出去了就再也别进这个门!翅膀硬了, 连老子的话都敢当耳旁风了!”
“你闭嘴吧你!少说两句能憋死你是不是!”余慧又急又气,回头冲着宁海吼了一嗓子。
她到底还是心疼女儿, 尤其是想到这大晚上的, 一个年轻姑娘家跑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她不敢再往下想,也顾不上跟宁海继续吵, 慌忙抓起自己那件半旧不新的棉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小芸!宁芸!你给我站住!回来!”余慧跌跌撞撞地冲出院子,朝着街道两头张望,焦急地呼喊着。
然而,就是这么前后脚的工夫,门外那条昏暗的街道上,竟然已经空无一人。
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荡荡的巷口,卷起几片枯叶和废纸,打着旋儿飘远。哪里还有宁芸的影子?
“宁芸——!小芸——!你跑哪儿去了?快回来!”余慧提高了音量,带着哭腔的呼喊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无助。
她朝着街道两头分别跑了几步,焦急的喊着,可是除了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喘息心跳,根本听不到任何回应。宁芸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这让她心里猛地一沉,心底越发难受了起来。
屋里的宁海起初还能听到余慧在门外的喊声,他犹自喘着粗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白眼狼”、“没一个省心的”,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逐渐升起的不安。
可当门外的呼喊声变得越来越焦急,甚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而始终听不到宁芸的回应时,他坐不住了。
老太太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外头的吵闹她自然是知道的,这会儿也晓得宁芸找出去了,拿着拐棍拍了拍宁海:“你还不快出去帮忙找去!”
宁海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担忧终究还是压过了暂时的怒火。他“嚯”地站起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步走到院门口,猛地拉开门。
寒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只见余慧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昏暗的街灯下团团转,声音已经嘶哑:“小芸!你别吓妈啊!你快出来!妈不逼你了还不行吗?!”
宁海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腊月的天,黑得早,此刻不过晚上七八点钟,天色却早已如同墨染。
这条老街上的路灯本就稀疏,且多是些瓦数不高的老式灯泡,发出昏黄黯淡的光,勉强照亮灯下的一小圈地方,光线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远处的巷口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洞口,寂静无声,更添了几分阴森。
“还愣着干什么!”宁海这下是真急了,那点面子、那点火气,在女儿可能面临的危险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他朝着余慧吼了一声,不知是在怪她还是在怪自己,“分头找!我去左边巷子,你去右边!赶紧把人给我找回来!”
夫妻俩此刻也顾不上之前的争吵和满心的烦乱,一头扎进了寒冬深夜的黑暗里,只剩下焦急的呼喊声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当晚,余慧和宁海打着手电筒,几乎把附近几条胡同都翻遍了。
腊月底的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两人喊“小芸”喊得嗓子都哑了,回应他们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叫和漆黑紧闭的院门。
最终,他们只能拖着冻僵的身子回到冷锅冷灶的家,心里的焦灼比身上的寒意更刺骨。
宁芸走的彻底,她早就想好了祛除,同学王丽跟她玩的好,她直接花钱打车去了王丽家里。王丽父母是工人,家中条件也还不错,见她眼睛红肿说是跟家里闹别扭,心软收留了她。
宁芸在王家一住就是四五天,BP机也关了,彻底断了联系。可眼看年关将近,王家也要准备年货走亲戚,她不好意思再住下去。
无处可去的茫然中,她忽然想起去年家里说过宁希在外头租了房子,她想着要不去找宁希蹭一蹭,虽然她一向看不起宁希,但是她更不愿意回到家中面对那一滩乱麻的事情。她循着记忆,打车去了宁希以前住的院子,敲了半天门,隔壁一个正在生煤炉的大娘探出头:“找谁啊?”
“大娘,请问住这儿的宁希在吗?”
“宁希早就搬走啦,你敲也没用……”
宁芸愣在斑驳的楼道里,墙皮剥落处露出暗黄的旧报纸。她不甘心,又想起容氏集团员工宿舍这个线索——这是她唯一知道的与宁希有关的地址。
她是第一次来容氏的宿舍楼,新刷了漆,也装了商标,远远看过去屋子里的灯光都显得格外的新,心底突然涌上说不清的羡慕,她也想自己一个人住这样的宿舍,怎么进容氏的是宁希而不是她。
走到门口,她换了策略,对门卫露出乖巧的笑容:“叔叔,我找宁希姐,家里奶奶病了,能告诉我她住哪间吗?”
门卫放下搪瓷缸,打量着她:“怎么又来找?早说了她不住这儿。人家是容氏特聘的技术员,不住集体宿舍。”
可是宁芸这会儿也没得选了,门卫不知道宁希现在住在哪儿,那跟宁希一块上班的人应该知道吧……
宁芸在门口蹲了一小会儿,就看到有人从院子里头走了出来:“大哥,请问您认识宁希吗?我是她表妹,有急事找她。”
对方扶着永久牌自行车,想了想:“你说宁希啊?她好像住在春山那边的新小区。”
见宁芸疑惑,又压低声音补充:“就那个春山新村,听说那片都是高档楼房,能住那儿的可都不是一般人。”
“春山新村”四个字像记闷棍砸在宁芸心上。她知道那个地方,就在春山云顶旁边,住的可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听说一套房要十几万,她爸厂里领导都未必住得起。
骑着借来的二手自行车离开时,宁芸觉得浑身发冷。她想起宁希被爆出自己赚了多少钱,又想起他们家为了三万块吵成这样,宁希却冷眼旁观,再对比宁希不声不响就住进别富人区的事实,指甲深深掐进了车把的棉套里。
凭什么?宁希一向不如她,凭什么比自家过得还好!
宁芸推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手自行车,鬼使神差地朝着春山新村的方向骑去。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那句“高档楼房”和门卫不屑的眼神。
她心里拧着一股劲,既嫉妒得发狂,又隐隐盼着这一切都是误会,宁希怎么可能住得起那种地方?肯定是那些同事吹牛,或者宁希为了充面子故意放的烟雾弹。
她就在这种复杂难言的心情中,骑到了春山新村附近。
与他们家的街道不同,通往新村的路明显更宽敞平整,路两旁甚至栽种着即使在冬天也修剪整齐的常青树木。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到远处的别墅区,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崭新、气派。宁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里的氛围与她熟悉的筒子楼、大杂院截然不同。这边一些的楼房也是新建的,看上去气派极了。
她本来想故技重施,但是这边的保安可不比容氏那边的保安好说话,核对完身份发现宁芸根本就不是户主,也不相信宁芸这装扮是正儿八经的业主,反倒像是做那种买卖的,直接就没让宁芸进去,甚至让她离远一点,宁芸气得脸都白了。
宁芸只好把自行车停在路口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自己缩着脖子,假装等人,眼睛却死死盯着新村那个气派的大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脚都冻得有些麻木,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说服自己这根本是个笑话时——
一阵轻快的“突突”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辆崭新的红色木兰牌小摩托从里头驶了出来。虽然看不清全脸,但那身形、那侧影,宁芸太熟悉了,不是宁希又是谁!
可是不是说她住的是楼房吗?怎么宁希是从别墅区方向出来的,那可是春山云顶啊,有钱都买不到的海城顶级别墅区!
这一刻,所有的怀疑、自欺欺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没想到还真让宁希混进了这么高档的地方,她凭什么!
一股混杂着震惊、嫉妒、被欺骗感和莫名愤怒的情绪猛地冲上了宁芸的头顶,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推着自行车冲到了路中间,张开双臂,直接拦在了那辆红色小摩托的前面!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宁希显然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人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车把,车轮在水泥路上擦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掀开头盔前的挡风罩,当看清拦路的人是谁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宁芸?你干什么?找死你换个地方,不要死在我面前!”
宁芸胸口剧烈起伏,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了,她指着宁希,又指着她身下那辆崭新的摩托车,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尖利颤抖,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宁希!你……你怎么会从这里出来?!这摩托车是哪来的?你哪来的钱住这种地方,买这种车?你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傍上什么有钱的大款了?!”
宁希看着眼前状若疯魔、口出恶言的宁芸,最初的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厌烦和荒谬感。她懒得跟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人多做纠缠,更不想暴露自己真实的情况引来无穷后患。
“你胡说八道什么?”宁希声音冷了下来,重新戴好手套,一副不欲多言准备离开的架势,“我在这儿有活干,不行吗?”
“有活干?”宁芸一愣,上下打量着宁希那身虽干净但确实不算特别时髦的外套,住别墅的谁不是开大车,还轮得到宁希这种骑摩托的住进去?是啊,宁希一个没背景的丫头,怎么可能真住得起这里?肯定是……
“什么活?你能在这里面有什么活?”宁芸追问,语气带着怀疑,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笃定的尖锐。
宁希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带着点刻意的不耐烦:“管你什么事,我只是因为工作需求经常过来,你难不成还想进去表演个单人演唱,像上次一样?”她含糊其辞说得模棱两可。
宁希直接把话题带跑了,宁芸也想起上次在饭店唱歌丢人丢到宁希面前的事情了,她脸色变得难看极了,扫了一眼宁希,又想了想她的话,宁芸觉得宁希十有八九在春山云顶给人当保姆,看样子她在容氏集团挣得也不多嘛……
宁芸这么一想,脸上瞬间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紧接着,那表情里就掺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优越感。
她就说嘛,宁希怎么可能翻身?原来是给人当老妈子去了!住在这种地方又怎么样?还不是伺候人的活儿!比自己这个正经艺术学院的学生差远了。
这么一想,让宁芸的心理瞬间平衡了不少,甚至重新找回了些许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想起自己目前的窘境,眼珠一转,语气也“自然”地带上了一点施舍般的理所当然:
“哦,这样啊。对了,宁希,我最近跟家里闹了点矛盾,没地方去。你那儿……反正你也是租的房子吧?让我借住几天呗?等我过几天就搬走。”她盘算着,宁希做家政能赚几个钱?租的房子肯定又小又破,但总比流落街头或者回同学家看人脸色强。
宁希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了。前一刻还指着鼻子骂自己傍大款,下一刻就能理所当然地要求借住?谁给她的脸?
“不行。”宁希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我那里不方便。你自己想办法。”
“你!”宁芸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直接,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优越感瞬间崩塌,恼羞成怒道:“宁希!你怎么这么冷血?你在我家借住那么久我都没说什么!我就借住几天而已,能耽误你什么事?你是不是还在为家里的事记恨我?你就这点心胸?”
宁希懒得再跟她废话,直接拧动了摩托车的油门,发动机发出“嗡嗡”的声响。“我说了,不方便。你找别人吧。”说完,她根本不再看宁芸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一拧车把,小摩托灵活地绕开了宁芸和她的破自行车,径直朝前驶去。
“宁希!你给我站住!你混蛋!”宁芸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脚,破口大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红色小摩托消失在街角,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寒风里,又是难堪又是怨恨,却也无计可施。
宁芸在寒风里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推着那辆借来的破旧自行车,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
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的余慧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几步就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宁芸的胳膊。
她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和失而复得的激动:“小芸!你跑哪儿去了!你这孩子,你要急死妈啊!”她上下打量着女儿,见人完好无损,只是脸色不好,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
屋里的宁海听到动静,沉着脸走了出来,看到宁芸,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复杂,既有怒气未消的严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训斥的话。
余慧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赶紧用力拉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他别再刺激女儿,打圆场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冷,快进屋,妈给你热点饭吃。”
一家三口重新坐在了那张老旧的饭桌旁,气氛却比冰窖好不了多少。宁芸梗着脖子,看也不看宁海一眼,只对着余慧,带着哭腔开始诉委屈:“妈!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宁希她太不是东西了!”
余慧一愣:“宁希?你见到她了?”
“嗯!”宁芸用力点头,添油加醋地把如何在春山新村附近“偶遇”宁希,以及自己如何“关心”她却反被冷待、甚至拒绝借住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看她也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估计那摩托车就是她最大的家当了,说什么在那边做家政,我看就是给人当保姆打扫卫生,能赚几个钱?穿得也普普通通,根本没她吹的那么厉害!”宁芸撇着嘴,语气里充满了不屑,试图用贬低宁希来抬高自己,平衡内心的失落。
余慧听着女儿的叙述,眉头越皱越紧。明明她还指望着宁希能拿出来三万块钱给他们当宁康的救命钱,被宁康欺负的那家也不是好惹的,上次还说要是不给钱就闹到他们的单位,让他们都丢了工作,把余慧跟宁海都吓得不轻。
一个念头忽然钻进宁海的脑中,让他心里猛地一沉,他开口:“难道……难道宁希之前说什么写借条、请族亲,根本不是因为她有钱摆架子,而是……而是她其实也根本拿不出三万块?所以才故意提出这么难的条件,好让我们知难而退?”
这个猜测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余慧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如果宁希真的有钱,看在亲戚份上,哪怕不全给,多少也能帮衬点,何至于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可如果她也没钱,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不是不想帮,是实在帮不了,又拉不下脸直说,只能用那种方式拒绝。
想到这点,余慧刚刚因为女儿归来而稍微放松的心情,瞬间又被那三万块的巨石压得沉甸甸的。指望宁希这条路,看来是彻底断了。可那笔巨款,又能去哪里筹呢?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儿子前途尽毁?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烦躁涌上心头,让她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再也没有半点胃口。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安生了。
宁海坐在对面,虽然没再说话,但紧绷的脸色和不断摩挲茶杯的动作,也泄露了他同样沉重而焦灼的心情。屋内的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夫妻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
“她就算拿不出三万,但是一万两万应该也还是有的,而且她跟容氏工作了这么久,提前预支点工资怎么了。”宁芸在旁边添油加醋。
宁海跟余慧这么一想,好像也对,蚊子腿也是肉,更何况宁希现在再怎么着也是最肥的腿,能有多少肉就有多少肉,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得多。
这么一想,夫妻两又很默契的打算晚上商量一下找宁希要钱的事情……
第48章 第 48 章 拿下合同。
果然不出宁希所料, 为了宁康那笔赔款,宁海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再次找上了她。
估摸着是宁芸说了她住在春山云顶这边,所以宁海直接来找了门卫, 门卫的电话还是打到了宁希这里,宁希本来是不想见的, 但是按照大伯那一家的性子, 一次不见也还是会有三次四次的,她想了想开始去见了宁海。
两人就在门卫处的亭子里, 冷风吹得宁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宁希穿得多倒没觉得什么。
宁希没跟他多绕弯子, 直接开门见山,抛出了她思虑已久的方案。
“大伯, ”她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确保每个字都能砸进宁海心里,“我不止可以借给你们三万,我还可以借给你们五万,甚至更多。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平房, 我打听过行情了,按现在的市价, 估价大概在八万块钱左右。我可以借给你们八万, 条件是——拿房子做抵押。”
她稍作停顿,看着宁海骤然缩紧的瞳孔和瞬间铁青的脸色, 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我们签正式的抵押借款合同, 约定好还款期限和方式,按期还款,房子还是你们的。但如果逾期不还, 或者根本还不上,那对不起,房子就归我处置了。”
“不可能!你想都别想!那房子是我们的根!绝对不能抵押给你!”宁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调都高了几分,门口的保安也都看了过来,他又收低了声音。他胸口剧烈起伏,觉得宁希这提议简直是趁火打劫,恶毒至极。
宁希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大伯,您别忘了,当初这房子您买到手前后也就花了不到三万块。”
他那房子有些年头了,而且当初买房子一多半都是花得原主父母的遗产。
“现在我愿意按市价八万借给您,已经是看在亲戚份上,给的最高额度了。您既不愿意回乡请族亲作证,立下字据保全我的本金,又不愿意拿实实在在的资产抵押。空口白牙就想从我这里拿走几万块?到时候您若真赖账,我找谁说理去?派出所?还是法院?哪一样不比抵押房子更伤和气、更让您没面子?”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宁海最在意的面子上。
见宁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宁希又放缓了语气,仿佛给了另一个选择:“这样吧,大伯,您回去清点一下,家里有什么值三万块钱的东西,只要能让我认可其价值,拿来我这儿做抵押,那这三万块我也就借了,怎么样?电视机?缝纫机?还是那辆二八大杠?”
宁海的脸色青白交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家里那点家当,三转一响带电视机,零零总总加起来,能值个三四千顶天了,距离三万块差着十万八千里。
唯一能抵得上这个数的,确实就只有那套房子了。这种被逼到墙角、毫无退路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
看他沉默,宁希知道他已经认清了现实,便抛出了具体条款:“只要您按时还清钱,房子保证完好无损地还给您。我们假设借款八万,分期十年还清,按照百分之一的月息计算。也就是说,您每个月需要连本带息还我七百块。您考虑清楚再来找我。当然,您也可以去别处问问,有没有更好的路子。”
宁希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暗示。宁海何尝不知道,去找私人借贷,利息只会更高,条件可能更苛刻,而且消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就别要了。
“七百?!一个月七百?!”宁海失声叫道,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这绝对不行!我跟你大伯母两个人工资加起来才多少?每月刨开吃喝用度,根本剩不下几个钱!七百块,你这是要逼我们全家去喝西北风!最多……最多每月三百!”他试图挣扎,报出一个自己心理上能勉强承受的数字。
“每月三百?”宁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松动,“大伯,八万块本金,每月只还三百,光还本金就要还将近二十二年!这还不算利息!二十二年后您多大年纪了?还能干活吗?到时候这债谁还?风险太大,我不可能接受。”
“那就让宁康自己还!他惹的祸,让他自己扛!”宁海气急败坏,直接把矛头转向了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直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的余慧,听到要押上房子,心里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忍不住插嘴,带着最后的侥幸问道:“宁希……我们、我们只借三万块不行吗?就赔给人家那个数。”
“可以。”宁希回答得很干脆,“但一样要拿房子做抵押。只借三万的话,按每月还款三百算,加上利息,大概需要还八年多。你们能接受这个期限和方式,我没意见。”
余慧顿时语塞。同样是抵押房子,借三万和借八万,似乎……后者听起来还“划算”些?至少手里能多出五万块钱应急。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情更加复杂难言。
宁海沉默了很久,他死死盯着宁希,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侄女。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充满质疑的问题:“八万块……不是小数目,你……你一次性能拿得出来?”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个几年前还在他家屋檐下小心翼翼生活的丫头,如今竟能轻描淡写地决定八万块的去向。
宁希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里是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这就不劳大伯您操心了。只要您点头,签了合同,办了抵押手续,钱立刻到位。您还是回去,好好跟大伯母,还有您那宝贝儿子,商量清楚吧。”
宁海跟余慧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宁希那句“钱立刻到位”。八万块,在1998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家庭攒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攒下。
他原本对宁希的经济状况将信将疑,虽然之前她在学校获得了不少奖金,在容氏的技术革新上过省报,听说也得了笔奖金,还听说她在自己赚钱,但能一下子拿出八万现金,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她一个年轻姑娘,哪来这么多钱?”宁海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点燃一支廉价的香烟,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难不成……真像小芸瞎猜的那样,她傍上了什么有钱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既有一种瞧不上的人飞上枝头变凤凰了的酸楚,又隐隐觉得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钱……似乎更不该借,沾上了不干净。
可是,宁希提出的条件,又像是一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陷阱。八万块啊!除了能立刻填上宁康那三万块的窟窿,剩下五万,不仅能把他一直想买的摩托车买了,还能给家里添置些新家电,甚至……还能有点余钱让他手头宽裕宽裕。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晚上,一家人在昏暗的节能灯下开了个家庭会议。当宁海把宁希的条件,尤其是“抵押房子”这四个字说出来时,一直耷拉着眼皮的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不行!绝对不行!”老太太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枯瘦的手拍打着膝盖,“这房子是咱们的根啊!乡下的老屋早就卖了,钱也给你们用了,现在连城里的窝也要押出去?我老了老了,连个踏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了吗?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
说着说着,她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那种对失去安身之所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宁海看着母亲这样,心里也堵得难受。
余慧在一旁脸色变幻,她虽然也心疼房子,但想的更多:“妈,您先别急。您想想,不管我们是借三万还是借八万,只要还不上,这房子都得被宁希收走。既然风险一样,那我们为什么不多借点?手里有了活钱,心里也不慌啊……”
后面的话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这房子的处置权,终究在宁海手里。
老太太的哭声小了些,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绣花荷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和几张存单,加起来大概有两三千块。
“我……我这儿还有点棺材本,都拿出来,咱们找宁希少借点,行不?别押房子……”她的声音带着哀求。
宁海看着母亲那点微薄的积蓄,鼻子一酸,但最终还是硬起心肠:“妈,您这点钱……不够啊。人家咬死了要三万,少一分就要去我单位闹,去余慧的厂子里闹。真要到那一步,我的工作还要不要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面子丢了还能硬扛,饭碗要是砸了,那才是灭顶之灾。房间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老太太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在一番痛苦而现实的权衡后,一家人勉强达成了一致。他们还是打算找宁希借八万块,抵押房子。
关于还款,他们也想好了,开头五年,由宁海和余慧的工资来还,等五年后宁康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后续十七年的债务就由他自己承担。
宁康得知最终的解决方案后,在屋里摔摔打打,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向来瞧不起宁希这个寄人篱下的堂姐,如今倒好,自己不仅要求她借钱,还凭空背上了八万块的巨债,这简直是把他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可形势比人强,家里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三万块,对方又催得紧,他除了梗着脖子认下这屈辱的安排,别无他法。这股邪火憋在心里,让他对宁希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签合同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宁希的心情如同这天气一般,明朗而轻松。
她深知大伯一家如同吸血的水蛭,不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往后只怕麻烦不断。
如今白纸黑字的合同攥在手里,房子成了抵押物,每月还有固定的还款进账,这套组合拳下来,应该能让他们消停很久了。
看着对面坐立不安的大伯一家,宁希心里门儿清。
宁海和余慧虽然抠搜算计,但骨子里还是有些胆小的,就怕房子真的被宁希拿走了,只要按合同办事,他们不敢赖账。
真正的变数还是那个被惯坏了的宁康,这次是三万,若他不吸取教训,下次可能就是五万、十万……狗改不了吃屎。
为了杜绝后患,宁希特意花钱请了公证处的人来做现场公证。
看着公证员严肃地验证身份、宣读条款,宁海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觉得这阵仗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游街,里子面子都丢尽了。这死丫头,做事真是绝情绝义,一点余地都不留!
他心里骂骂咧咧,但在公证员和借款合同面前,也只能铁青着脸,在指定的位置按下了红手印。
当宁希将那个装着八万块现金的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时,宁海的手都有些发抖。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袋子,一种拥有巨款的短暂狂喜冲上心头——这么多钱,他半辈子都没见过!
之前心心念念的摩托车、新彩电,似乎瞬间触手可及。可这喜悦只持续了片刻,随即就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失落取代。
这钱,是用他住了半辈子的房子换来的啊!当年他和余慧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钱再加上弟弟哪一家留下来的财产才买下这房子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如今房子却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半生奔波,人到中年,手里除了这八万块,竟好像什么都没剩下。这种虚无感让他心里发慌,沉甸甸的钞票此刻仿佛烫手山芋。
送走了心思各异的宁海一家,宁希仔细地将借款合同和公证书锁进抽屉里。这薄薄的几页纸,就是未来制约那一家人的紧箍咒,必须妥善保管。
年前,宁海或许是为了挽回一点亲情颜面,或许只是客套,曾邀请宁希回去一起过年。
宁希笑着婉拒了,语气疏离而客气:“谢谢大伯,不用麻烦了,我自己都安排好了。”
关系已经走到明算账这一步,虚情假意地围坐一桌吃年夜饭,只会让彼此都膈应。
除夕夜,宁希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摆了满满一桌子。
她慢悠悠地吃着,享受着难得的清净。接下来的几天,她热热剩菜,看看电视,倒也自在。
还给左右邻居拜了年,送了些自己做的点心,维系着恰到好处的邻里关系,毕竟春山云顶非富即贵,以后房产大生意还是有点指望的。
按照容氏的通知,正月十五才正式开工。宁希原本打算趁着假期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可心里揣着一件大事,让她总是无法彻底放松。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今年,容氏集团将会正式宣布建设新的技术园区。
这是一个投资巨大、影响深远的项目,一旦选址公布,周边的地价房价必然飙升。
可现在,具体的选址还是集团内部的最高机密,对外有几个备选地点在讨论,最终花落谁家,取决于多方博弈和最后的谈判结果。
宁希在客厅里踱着步,眉头微蹙。她虽然和容予关系不错,但直接去打探这种级别的商业机密,不仅会让容予为难,也违背职业道德,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不能等公布后再动手,那时候就晚了,价格也完全不同了。”宁希喃喃自语。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带着寒意的街道,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既然不能从内部获取消息,那就从外部寻找蛛丝马迹。她决定,亲自去那几个传闻中的备选地址实地考察一番。
通过观察地块的现状、周边的配套设施、交通规划,或许能推断出一些端倪。想到这里,她立刻回到书房,摊开京都的地图,在上面圈出了几个重点区域。
心里打定主意之后,宁希就买了去往京都的机票。之前买的院子还要修缮,也没办法住人,宁希就挑了旁边的酒店住了下来,没钱的时候住民宿都要抠抠搜搜的,现在手头富裕了,住酒店也没那么心疼了。
安顿下来后,宁希便开始了她的实地考察。她拿着地图,像个最挑剔的买家,仔细勘察着那几个圈定的重点区域,记录着地块的大小、平整度、周边的交通枢纽、已有的工业基础以及潜在的拆迁难度。
这天下午,她刚结束对北城一片待开发区域的考察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想着找家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买些特产,顺便歇歇脚。没想到,刚提着点心盒子从店里出来,一抬头,竟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容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正陪在一位气质雍容、穿着中式盘扣外套的老夫人身边,看样子是在陪着长辈散步。
“容总?”宁希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两步,“新年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容予看到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化为温和的笑意:“宁希?新年好。你怎么会在京都?”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点心和略带风尘仆仆的脸上。
“过来处理点私事,顺便逛逛。”宁希笑着回答,目光礼貌地转向他身边的老夫人。老夫人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感,正含笑打量着宁希。
容予适时地介绍道:“奶奶,这位是我公司的同事,宁希,也是我们海城分公司的实习学生,很优秀的技术人员。”他又对宁希说,“这是我奶奶。”
“奶奶,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宁希立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晚辈的乖巧,给容老夫人拜年。
“哎,好,好孩子,新年好。”容老夫人笑着应道,目光在宁希清秀沉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自家孙子,语气和蔼地问,“宁小姐是京都人?”
“不是的,奶奶,我是海城人,这次是临时过来。”宁希落落大方地回答,她毕竟不是原主,在外头海城的口音没那么重,没什么京腔,但是普通话也极为流利。
“哦,一个人来的?住的地方还方便吗?”容老夫人关切地问了一句,话语间透着长辈的慈爱。
“都安排好了,谢谢奶奶关心。”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宁希看出容予是陪着长辈出来闲逛的,不便过多打扰,便适时地提出告辞:“容总,奶奶,那不打扰你们散步了,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容予点了点头。
容老夫人也微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看着宁希告辞离开的挺拔背影,容老夫人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孙子,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随口问道:“小予,这位宁希,就是之前你弟弟说的那个在海城租房子给你的那个姑娘?”
“这事儿怎么传到您这里了?”容予倒是诧异了,这话儿看样子是从容却那里传过去的,不过那都已经多久了。
“听说她当时还跟容却一起参加了竞赛,人家小姑娘还得了一等奖,你弟才拿了个二等奖,看样子是个有能耐的小姑娘。”老太太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人是越看越喜欢,不过其他的……儿孙自有儿孙的福,她本来也不想多管。
容予这小子是个闷葫芦,不过……
“她跟你弟弟是同岁的,两个人应该聊得来一些。”老太太看似随口说了一句。
容予听完,微微皱了皱眉头,张了张嘴,憋了几秒才开口:“您那点心思还是留在肚子里吧,容却今年毕业了要去欧洲分公司锻炼两年。”
老太太闻言,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第49章 第 49 章 京谷新区。
宁希提着还散发着温热香气的点心盒子, 走在京都冬日下午的街道上,心里觉得这巧合实在有些奇妙。
她之前不是没想过,同样都在京都, 说不定会有碰面的机会。
但转念一想,京都城这么大, 人口众多, 哪能那么容易就遇上?谁知缘分就是这么巧,偏偏在她最放松、最不经意买点心的时候, 就这么撞上了。
她居住的酒店位于相对安静的街区, 距离她之前竞拍下的青石胡同十三号院并不算远。步行过去, 也就半个小时左右的路程。
自从上次在拍卖会上拿下那个院子后,后续的手续流程都是系统在处理, 她自己一直没再得空亲自来看过。
竞拍前,她也只是跟着霍文华匆匆来看过一次, 当时主要看中的是它闹中取静的地理位置和胡同独有的韵味,对于院子的具体修缮和未来规划,还没来得及细想。
此刻,她忽然想起容予之前似乎随口提过, 他家的澹园好像就紧挨着容氏的老宅。
而容氏老宅,似乎就在这附近一片传统的胡同保护区里。这么一想, 今天在这家远近驰名的老字号点心铺门口遇到陪着老太太买东西的容予, 似乎也就没那么意外了。
想通了这一点,宁希心里那点偶遇的惊讶便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京都这种盘根错节人际关系的微妙体会。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印着老字号标志的纸盒, 揭开盖子一角,点心甜蜜的香气更清晰地飘了出来。她忍不住拿起一块还温热的豌豆黄送入口中,豆香清甜, 入口即化,果然名不虚传。
“不愧是传承了百年的老字号,味道确实地道。”她轻声自语,享受着这份偶然得来的美味,也将刚才那场短暂的、礼貌而疏离的邂逅暂时抛在了脑后。
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轻快了些,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心里盘算着明天再去另外几个备选地块看看。
接连几天,宁希都一直在跑开发区,冒着冬日的寒风,将她圈定的几个备选地点全都实地走访了一遍。
她看得非常仔细,不仅仅是看地块本身,更观察周边的环境、交通脉络、以及肉眼可见的发展桎梏。
有的地块位于老城区,虽然基础设施相对完善,但涉及大量居民拆迁,补偿谈判注定是场持久战,耗时耗力,不符合容氏追求效率的风格。最后,她来到了位于城市东部、目前还显得有些荒凉的京谷新区。
这里与市中心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大片平整的土地上只有零星的低矮建筑和荒地,宽阔的道路骨架已经初步铺设完成,但车流稀少,显得空空荡荡。
寒风在空旷的土地上毫无阻挡地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尘土。
然而,宁希站在一片高地上,眺望着这片广袤的土地,眼睛却亮了起来。
这里几乎没有拆迁的困扰,预留了充足的发展空间。更重要的是,她最近没少买京都早报,政府未来的发展规划重心明显东移,几条规划中的地铁线路和高速连接线都将以此为核心展开。
虽然眼下看起来荒凉,但潜藏的发展动能和未来的升值空间,远非其他几个地块可比。
“就是这里了。”宁希低声自语,语气笃定。
这里能够最大程度地避免前期纠缠,快速推进科技园的建设和投产,完美契合“未来科技园”对速度和前瞻性的要求。
她在心底默默唤出系统权限,输入关键词:“京谷新区”。
【地段价值评估:潜力极高】
【预计未来五年年价值增长幅度:800%】
【建议投资类型:高新科技开发区住宅楼,办公楼】
【风险指数:中】
得到了系统的答案,宁希不再犹豫。她立刻开始着手研究京谷新区目前可供购买或投资的地块和房产。
她知道,自己必须赶在容氏正式公布选址、消息引爆市场之前,悄无声息地完成布局。这就像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静默竞赛,抢占了先机,就等于抢占了财富的制高点。
连日来在京谷新区考察,宁希对那片土地的潜力愈发确信。只是现在京谷新区的开发商还不多,不管是科技园区还是住宅区都没有多少开发商,比当时春园五号的情况还要差一些,现在的问题就不是没钱买房了,而是有钱没房卖给她,她也只能是凑活着先挑一挑,而且不少售楼的刚过新年都还没开始上班,她想要看房也没人带她。
连着几日都没有找到适合的房产,宁希不免有些疲惫,隔日她也打算休息休息,反正也没什么事,她打算去去看看自己拍下的那个待修缮的院子,看看这个文保项目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玩意修好了真的能租?她怎么感觉赚不回本金……
漫步在古朴的胡同里,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凭着记忆找寻,不觉走到一处颇具规模的园林外墙边。
青砖垒砌的围墙高大而静谧,墙头覆着乌黑的瓦片,蜿蜒向前。她正抬头辨认着方向,却见前方不远处,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深青色暗纹旗袍、外罩浅灰色羊绒开衫的老夫人,在一位衣着素雅的中年女士陪同下,缓步走了出来。可不正是她前几日见到的容予奶奶。
老夫人一眼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宁希,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小姑娘,又见面了,真是巧了。”
宁希立刻收敛心神,上前两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又不失大方:“奶奶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她目光快速扫过那扇低调的侧门和延伸的高墙,心中已然明了,这恐怕就是容家老宅的范围了。这么一看,两家还真是隔得近,难怪当初拍卖会的时候容予手他小时候经常溜到澹园玩耍。
“是啊,出来透透气。”容老夫人语气慈祥,目光落在宁希身上,带着长辈的关切,“你这是……在附近旅游?”这边虽然都是私人园林,但是也有不少游客走错的,所以往常院子门口都会挂禁行牌。
“我在这边看一个院子,顺便走走。”宁希回答得坦然,并未刻意隐瞒。
“这胡同里风硬,站着说话怪冷的。”老夫人语气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我正要回去喝杯热茶歇歇,宁小姐若是不急着走,可愿进来坐坐,陪我说说话?新得了一些不错的茶,正好尝尝。”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宁希有些不知所措,拒绝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是想着正月里,拂了长辈的邀请也不好,况且容予还是自己的老板,想了想,缓缓开口道:“能得奶奶邀请,是晚辈的荣幸。只是怕打扰了您的清净。”
“清净惯了,有时也盼着有点年轻人的生气。”老夫人笑容和煦,侧身示意,“来吧,别拘束。”
宁希便不再推辞,道了声谢,从容地跟上老夫人的步伐,迈过了那道看似寻常、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槛。
宁希依言踏入慎德堂,随着老夫人穿过几重院落。回廊曲折,亭台掩映,虽在冬日,仍能想象春夏时节此处的葱茏景致。早有穿着素净的佣人悄无声息地备好了茶具与点心,在暖阁里等候。
老夫人请宁希在临窗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亲自执起那把古朴的紫砂壶,为她斟了一杯橙黄透亮的茶汤,茶香顷刻间在暖阁内氤氲开来。
“尝尝这泡肉桂,看看合不合口味。”老夫人语气温和,如同对待自家晚辈。
宁希双手接过小巧的品茗杯,先观其色,再细嗅其香,然后才小口品尝,动作流畅自然,显露出良好的教养。“香气浓郁,滋味醇厚,岩韵明显,是好茶。谢谢奶奶。”
她的评价虽不似专业茶人那般术语繁多,却恰到好处,显得真诚而不卖弄。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自己也慢饮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闲聊般问道:“宁小姑娘刚才说,是来看院子?可是看中了这附近的宅子?”
宁希放下茶杯,坦然回答:“是的,奶奶。之前机缘巧合,在隔壁的澹园拍下了一处小院,只是年久失修,最近才刚开始着手修缮的流程。”
她话音落下,暖阁内有一瞬极其短暂的寂静。侍立一旁的女士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不变。
老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又饮了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慈和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
原来是她。老夫人心中恍然。
前些日子,她隐约听管家提起过,隔壁一直空置、颇为棘手的澹园终于有了新主人,手续能办得那般顺利,似乎还是容予在拍卖会插了手的。
当时她还有些好奇,是怎样的人物能让自家那个向来公私分明、不轻易为私事开口的孙子破了例。
如今谜底揭晓,竟是眼前这个姑娘。
老夫人目光再次落在宁希清秀的脸上,看着她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神态,回想起孙子提及她时,那难得流露出的欣赏与维护。如今,这姑娘又偏偏买下了与容家老宅仅一墙之隔的澹园……
这世间的事,当真只是巧合么?还是说,冥冥之中自有缘分牵引?
老夫人心中思绪微转,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顺着宁希的话,以纯粹长辈关心晚辈置业的寻常口吻笑道:“哦?竟是澹园。那院子位置是极好的,就是荒废得久了些,修缮起来怕是要费不少心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不懂的地方,尽管开口问阿予,不用客气。”
“后续的修复工作是跟容氏合作的,容总说容氏有这方面的技术团队。”宁希笑着回应道。
老太太闻言,心中已经有了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道:“那挺好的。”
茶过两巡,暖阁内的气氛融洽。容老夫人正与宁希聊着一些京都旧事趣闻,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佣人轻轻推开门帘,低声通报:“老夫人,少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容予修长的身影便出现在暖阁门口。
大约是有些匆忙,他额前的黑色发丝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却更添了几分不羁的俊朗。
容予的目光先是落在老夫人身上,带着自然而然的暖意,随即转向宁希时,明显停顿了一下,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那情绪很快被他收敛,只余下惯常的沉稳。
“奶奶。”他声音低沉悦耳,先向老夫人问候。
然后才看向宁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宁希,你也在。”
他脱下大衣,自然地交给旁边的佣人,身形挺拔地在老夫人另一侧的红木扶手椅上坐下,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优雅。
宁希站起身,落落大方地回应:“容总。”她看得出容予的意外,自己心底也觉得这情形有些微妙。
容予在老夫人另一侧坐下,佣人立刻为他添上新茶。
“这还没出正月十五,公司那边让你爸操心就行,你这每天跑来跑去的,一年到头也不见休息几天。”老太太还是心疼容予太忙了,年都没过完,每天都忙得见不着人。
“这不是回来陪您老人家了。”容予笑着应了一声,然后便端起茶杯,一时之间,暖阁内除了老夫人偶尔关切地问容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竟陷入了一种略显生硬的沉默。
宁希跟容予倒是没有说什么,主要是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就算聊起来也是工作或者买房这种无趣的话题,在老太太面前聊这些好像也挺多余的,这么一想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启一个轻松自然的话题。
容予目光掠过宁希手边那份卷起的地图册边缘,像是为了打破沉寂,找了个最安全的问题,语气平常地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回海城?”
宁希捧着温热的茶杯,回答得也很自然:“手头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估计还要过一阵子。”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最近跑了几个开发区。”
她语气坦然,并未提及任何关于京谷新区或者商业布局的字眼,恪守着职业操守和分寸感。
“看中新地方了?”容予询问了一句,宁希没有多说,但是他知道宁希十有八九是看中哪儿的房产了。
“嗯,写字楼还是住宅楼还没想好。”宁希回答的坦然,“慢慢看吧,总会有合眼缘的。”
容予“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便没有再追问。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客套而疏离的静默。
一旁的老夫人将两人这略显僵硬、公事公办的互动看在眼里,急在心头,面上却不显。
“好了好了,小予,你既然回来了,也别干坐着。”老夫人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微妙的气氛。
她对着容予吩咐道,“宁小姐第一次来家里做客,库里不是新得了一些上好的阿胶糕和燕窝吗?你去挑些品相好的,给宁小姐装一些带回去。女孩子家独自在外,要懂得照顾好自己。”
她又慈爱地看向宁希,“一点小心意,不许推辞。”
宁希到嘴的话,又给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这明显是创造机会让他们单独相处。容予对奶奶的心思心知肚明,他有些无奈,但还是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应道:“好的,奶奶。”
最终宁希还是被容奶奶喂食了不少的点心,到后头都有些吃撑了。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容奶奶让容予送宁希回酒店:“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还是要注意安全。”
宁希本意是想要拒绝的,但是收到了容予的目光,迟疑了半秒,随后站起来向容老夫人郑重道谢:“谢谢奶奶的茶和点心,打扰您这么久,我就先告辞了。”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有空常来坐。”
容予便领着宁希,一前一后走出了暖阁。穿过庭院时,冬日的寒风似乎吹散了些许在室内的尴尬。容予吩咐管家去备礼,自己则与宁希并肩走在通往大门的青石小径上。
“奶奶很喜欢你。”容予忽然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宁希微怔,随即莞尔:“是我的荣幸。我也很喜欢奶奶。”
容予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颔首。
管家此时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过来,容予接过,亲手递给宁希:“一点补品,奶奶的心意。”
“谢谢容总,也代我再次谢谢奶奶。”宁希接过,态度恭敬。
容予将她送至大门外,看着她身影消失在胡同转角,才转身回去。暖阁里,老夫人正慢悠悠地品着茶,见他回来,抬眼问道:“送走了?”
“嗯。”容予应了一声。
老夫人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是个好姑娘……你们年轻人,有时候也别太死板了。”
容予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景致,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宁希再次来到了京谷新区。
与前几日走马观花式的考察不同,她这次目标明确,直接找到了新区目前唯一一个已经动工、并且开始对外预售的综合性开发项目:京谷未来国际中心。
项目工地上塔吊林立,打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售楼处修建得颇具现代感,与周围尚显荒凉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宁希走进去,立刻有穿着职业套装的售楼顾问迎了上来。她没有表露太多情绪,只说是来看看投资机会。
顾问热情地介绍了整个项目的规划沙盘。宁希的目光迅速锁定在了一栋标注为“A座”的甲级写字楼,以及旁边一栋名为“悦景台”的住宅楼模型上。
“A座是我们项目的核心,定位是未来区域的商务地标,总共28层,目前预售的是中低区楼层,视野开阔,结构布局非常灵活……”顾问熟练地介绍着。
宁希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这栋写字楼的位置极佳,正对着规划中的中央公园,一旦科技园落地,这里必然是第一批受益的核心资产,无论是自用、出租还是未来转售,潜力巨大。但价格也确实不菲,按照目前的预售单价和最小户型面积计算,总价接近一千五百万,这几乎要掏空她目前能动用的绝大部分流动资金。
她的目光又转向那栋“悦景台”住宅楼。住宅楼的位置相对安静一些,,住宅的单价略低于写字楼,总价门槛也稍低一些,大约在八百万左右。投资住宅,风险相对更小,未来的租赁市场也更稳定,但增值空间和想象力的天花板,似乎不如那栋地标性的写字楼。
只是让宁希有点犹豫的是这一片目前的开发前景还不如春园五号,但是价格却贵了近三百万。
“这两栋,目前的销售情况如何?”宁希不动声色地问。
“实话跟您说,咨询的多,下定的少,毕竟目前这边商业氛围还没起来,很多投资者还在观望。”售楼顾问倒也没有拐弯抹角,主要是现在这片地的情况也算是一目了然,他就算再夸得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现在正在开发的现状。
宁希盯着沙盘上那两栋精致的模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理智上,她知道写字楼是更具前瞻性的投资,一旦押中,回报率会非常惊人。但感性上,住宅楼更稳妥,能更快产生租金回报,缓解她的资金压力。
她手头的资金,在支付了澹园的首期修缮款和预留一部分应急储备后,勉强只够拿下其中一栋。是选择高风险高回报的写字楼,直接一步到位,还是选择更稳妥、能更快产生现金流的住宅?
这是一个关键的抉择,她需要权衡风险,说到底还是囊肿羞涩,但凡是多一点流动资金,她也不会这么被动了。
第50章 第 50 章 鱼和熊掌。
宁希看着两处房产的数据, 沉默片刻,目光在A座写字楼和住宅楼之间反复权衡。
现在京谷新区还在初步开发阶段,住宅虽然稳妥, 但租客来源慢,资金回笼周期长。
而写字楼则不同, 只要新区的开发计划全力启动, 到时候招商引资的策略下来之后,企业入驻是刚性需求, 更重要的是, 未来无论是出租还是转手, 溢价空间都更大。
宁希想了想,还是打算搏一把, 把A座的写字楼先拿下来,虽然一千多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几乎是全部的资金流了, 但是目前距离交付还有段时间,等到真的交付那一天,她的资金又会宽裕很多。
打定主意之后,宁希就再次来到了京谷新区的楼盘开发处, 当时只是粗粗的了解了一下行情,并没有问的那么细致, 如今既然打定了主意想要买下来, 自然是要问清楚的。
“这是我们项目的门面,均价一千八一平。最小的整层面积八百平, 总价大概一百四十四万。”对方依旧态度礼貌的说道。
虽然他们的楼盘建设得确实不错, 但是周边没有发展其他,所以还是问的人多,买的人少, 这一点顾问自己也清楚。
所以宁希来问的时候,他也是礼貌介绍,心底并不觉得宁希会出手买下,别的且先不说,面前的姑娘看着年纪就不大,不像是那种轻松能够拿出几十万甚至百万的人,要是有这个资产的,家里恐怕也有点底儿,买房子这种事情哪里需要她亲自出手。
顾问心底乱七八糟的想着,却没响被宁希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所有思路。
宁希的手指在沙盘玻璃上轻轻敲击:“如果我买整栋呢?”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问白菜价钱。
顾问倒吸一口凉气,强自镇定:“整栋……建筑面积八千平,总价要一千五百万。这个……我得请示经理。您真的要整栋?”
不管怎么说,顾问这会儿脑袋其实都有点懵懵的,之前还想着对方可能连一层都不会买,结果没有想到对方出口就是一整栋。
“去吧。”宁希在休息区坐下,端起纸杯喝了口热水。“你放心,我既然问了,就不会白问。”
宁希的话给顾问也打了一剂强心针,毕竟在对方看来她这话说出口确实是像玩笑话一样的,主要也是因为她看着也不是个张扬的人,低调得跟个普通的学生一样,确实没什么太大的说服力。
可是……宁希都已经这么说了,对方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去找了经理,毕竟不管是真是假,顾客既然提了要求,他们自然也是要配合的,买不买生意都还是要做的。
这么一想,顾问就跟宁希简单的说了一句,开始去后面的办公室找经理去了。
几分钟后,经理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小姐您真是好眼光!不过这一千五百万……”
“一千三百万。”宁希直接打断,“现在付定金,签意向协议。”
经理脸色一变:“这砍得也太狠了!我们这楼光地价就……”
“新区现在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宁希不紧不慢地说,“除了我,谁会在这个时候花千万买一栋空楼?等它真能租出去,怕是猴年马月了。”
她站起身,作势要走:“不行就算了,我去看看东城那边的项目。”
“别别别!”经理赶紧拦住,“一千四百万!这是最低价了!”
“一千三百五十万。”宁希站定,“不行我就真走了。”
经理咬牙跺脚:“成!就当交个朋友!”
当宁希在协议上签下名字,并从随身带的挎包里取出五捆百元大钞作为定金时,整个售楼处都安静了。五万元现金在1998年可不是小数目,更别说这还只是定金。
“这是收据,宁小姐您收好。”经理的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等竣工验收后,我们再办后续的手续。”
宁希把协议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售楼处时,还能感受到身后那些震惊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冬日的冷风让她更加清醒。五万块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等到后续几个月的租金收上来,到了交付的时候,她肯定是能够拿下的。等拿下了写字楼,她依旧还是要考量一下住宅楼的,毕竟都是香饽饽,鱼和熊掌她都想拿下。
这边京谷新区的房产总算是定下了一处,宁希也算是放了大半颗心下来,她这次来京都,主要还是想要看看澹园,自从上次拍卖完,走完各种手续她就没有来过,前几天正想着过去看看,却遇到了容老妇人,于是就又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趁着还有几天才回海城,宁希打算先去看看澹园的情况,沿着寂静的老式胡同走了一段,远远的就看到了红瓦白院墙,走到正门口,她掏出那把略显沉重的老式黄铜钥匙,打开了那扇不算太斑驳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淡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个小巧的庭院,比容家老宅的规模确实小了许多,难怪容予曾说这曾是他儿时的“后花园”。
院中一棵老石榴树虬枝盘错,地上铺着的青石板缝隙里,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
宁希跨过门槛,下了台阶,仔细打量着。
与她预想的彻底破败不同,澹园的主体结构看起来竟意外地坚固。三间正屋,外加东西厢房,都是传统的砖木结构,屋脊线条依然清晰,梁柱虽显陈旧,却未见明显的歪斜或虫蛀痕迹,可见当年用料之扎实。
她推开正屋的隔扇门,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透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屋内的陈设几乎都已搬空,只余下几张笨重的太师椅和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靠墙放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
抬头看,屋顶的椽子和望板大致完好,但有几处隐约能看到透光的缝隙,瓦片肯定是有缺失或破损了,雨季漏水是必然的。
她又查看了厢房和连接各处的回廊,屋顶的瓦片需要大面积检修甚至更换,这是重中之重。
部分门窗的榫卯有些松动,窗棂上的窗纸早已破损殆尽,需要重新糊裱或考虑更换玻璃,不过因为是文保项目,宁希也没太定下来。
院子里的排水沟渠被落叶和泥土堵塞,需要疏通;所有木制构件都需要进行专业的清洁、防腐和防虫处理;墙壁的粉刷更是必不可少。
宁希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材料费或许不会是天价,毕竟很多是老料,可以部分沿用。
但真正昂贵和棘手的是人工——需要找到懂行的老师傅,懂得如何对待这些老木头、老砖瓦,如何按古法修复,才能保留其神韵,而不是粗暴地换成现代材料,那无异于破坏。而且原本保留的一下算是文物的东西,她也拿不定主意,不过想想,容予说过会请技术团队帮她的,想来她应该不会太操心。
“等下次见到容予,得尽快把修复合同的事情敲定下来。”宁希坐在八角亭中,吹着冷风低声自语。
一边用笔记本粗略记录下需要重点修复的地方。她做事向来习惯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口头承诺总让人觉得不够踏实。
将主要的修缮要点记录下来后,她重新锁好园门,将那片尚在沉睡中的古朴与静谧,暂时关在了身后。
接下来,她要为京谷新区的写字楼和春园五号的尾款,准备足够的资金了。
正月十三,年味尚未完全散去,宁希便收拾好行装,踏上了返回海城的旅程。她这年过的也糙,没什么过年的意思,不过也没关系,她独来独往惯了,看房买房虽然累,但是想到以后有源源不断的钱,一时间又干劲满满。
她本以为这次京都之行会悄无声息地结束,却没想到在返程的航班上,又遇到了那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候机时,她正低头翻看着关于古建筑修复的书籍,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她本来无意搭理,但是余光却瞥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侧头,便看见容予站在她座位旁边,依旧是那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身形挺拔,在略显嘈杂的候机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容总?”宁希有些惊讶,随即站起身,“您也今天回去?”
“嗯,公司那边有些事情需要提前处理。”容予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手中的书,书名是《中国古建筑木作营造技艺》,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你已经开始做功课了。”
“随便看看,还得看容总,我可指望着您的技术团队呢。”宁希合上书,笑了笑。
“放心,已经在准备了。”容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广播里恰好响起登机的提示,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向登机口。
两个人的座位不相邻,后续的话题也就戛然而止,几个小时的行程其实挺快的,下了飞机正准备自个儿找个车回去的宁希被容予截在了出站口。
“走吧,霍叔已经在等着我们了,顺道送你回春山云顶。”容予开口,语气自然。
宁希也不是头一回蹭车了,开头两次扭扭捏捏也就算了,这会儿倒是坦然大方的答应了,毕竟还没过正月十五,确实也不好打车。
两个人坐到后座,霍叔给她打了声招呼,宁希也礼貌的拜了个晚年,气氛突然沉寂了下来。
宁希没有开口,望着车窗外有些暗沉的天色,心里还惦记着正事。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正闭目养神的容予,他侧脸的线条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容予睁开了眼睛,侧头看她:“有事?”
宁希一双清亮的眼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不再绕弯子:“容总,澹园的购买合同流程已经全部走完了。您之前答应提供的技术支持……的合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具体落实?”她需要确切的日程来安排自己的资金和后续计划。
容予看着她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对推进事情的迫切,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喜欢她这种目标明确、执行力强的态度。“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他语气平稳地给出承诺,随即给出了具体的时间表,“等十六号正式开工,我让何晨把技术支持和工程推荐的合作框架合同整理好,你直接来我办公室签。如果一切顺利,初步的勘察和设计方案,估计下个月月初就可以正式开始。”
听到如此清晰的时间线,宁希心里踏实了不少。“太好了,谢谢容总。”
她真诚地道谢,随即又带着点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然对着那么个大园子,我还真不知道从何下手。”
“不会。”容予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容氏旗下有专业的古建修复技术团队,参与过不少文物建筑的技术维护,经验很丰富。他们会给出最专业的方案。”
“谢谢您。”宁希一听这话,也算是松了口气,只要合同落实了,那她就不需要多操心了,能少一件事就少一件事,免得堆积得多了,她一个人也应付不来。
车子微微颠簸了一下。宁希下意识地扶住了座椅扶手。容予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继续说道:“修复过程中,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直接联系何晨,或者……找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宁希笑道,心里却记下了这份人情。
“我倒是没听出来你口中的不客气。”容予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宁希:???
她怎么觉得容予话里有话?
“忘记了我前段时间跟你说的事儿了?你可以唤我的名字,容总来容总去的,未免太显客气了。”容予淡淡道了一声。
宁希诧异,她倒是忘了这回事儿了,之前一直是容先生容先生的叫,后来就改成了容总,如今改不过来了,倒是显得生分了一些,怎么着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也算是朋友了吧……这次确实是她说顺口了。
“那……我下次再改。”宁希有些心虚的嘀咕了一句。
“嗯。”容予应了一声,算是许了她的意思。
宁希微微松了口气。
霍文华熟练地将车驶向春山云顶的方向。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宁希和容予都没有再过多交谈,但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公事公办的僵硬,反而有一种平静而自然的默契。
正月十六,容氏集团正式复工。
宁希提前准备好了礼物,一早便到了公司。她给部门同事带的则是京都特色的点心礼盒,人人有份,迅速拉近了因假期而略显生疏的距离。
自然也是给容予准备了一份,主要是点心就是她从京都带回来的,看起来多少没什么新意,她以为容予不会收的,没想到他收完心情似乎还不错。
“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你仔细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按照合同办了。”容予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
这是一早上何晨拿过来放在桌子上的,他已经看过了,条款清晰明了,容氏旗下的古建团队将以成本价承接澹园的勘察和修复设计,并提供全程技术顾问服务。宁希仔细审阅后,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容总。”她再次郑重道谢。
“不必客气。”容予接过她递回的合同,语气平和,“这本来就是我先前答应的,就算澹园的主人不是你,我也依旧会这么做。”
宁希看向容予,可不是么,毕竟这是他自己的后花园,帮着修修也正常,不过他怎么不自己买了算了,要是容予出手,这房产应该不会流落到拍卖市场吧。
不过宁希也就只在心里想想,她能以四百万拿下完全是捡了大便宜,只是现在让她头疼的是她老觉得那地方不好租出去,住宅园林又不是观赏园林,而且还是文保项目,在她手里怎么着看着都像是个烂摊子,实在不行开发成旅游景点也行……只是旁边都是大户人家的院子,就她一个人搞景区也挺不入流了,愁啊……
下午处理完过年积压的工作,下班后,宁希去找了齐盛,给他拜了个晚年,今天也是齐盛第一天上班,看样子这个年过得不错,整个人看着都是喜气洋洋的。
齐盛见到她很是高兴,海城这边新一轮的收租还得靠他跑,因为有了齐盛,她现在变得轻松了不少,等到时候京都的格局成型了,她也要在那边找个像齐盛这样的好手,毕竟以后房产多了,她也不能都亲力亲为,总归是要做管理,然后把任务分发下去的。
遗憾的是齐盛因为个人原因只能留在海城,不然他去京都也挺好的,不过他留在海城打理一切也挺好的,毕竟现在宁希的房产重头还是在海城。
回到春山云顶的住处,宁希泡了杯茶,在书房坐了下来。她摊开账本和文件,开始冷静地盘点自己在海城的现有资产。
主要是之前低价购入、如今已升值不少的几处房产,但是她众多房产重,宁希想要脱手的是去年已经清过一轮的老式居民楼,五栋楼卖出去应该是有些资产的。
京谷新区的写字楼首付款、澹园后续持续的修复费用,都需要大量的现金。海城这边的资产,必须要做出取舍。
她的目光在那五栋居民楼的信息上停留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她现在脱手肯定是要亏得,这种老式居民楼日后都要拆掉,然后新建高楼,她在想是等拆迁,还是现在直接脱手卖掉。
抛售五栋居民楼的计划在宁希心中盘旋,但这并非一个能轻易做出的决定。她坐在书桌前,摊开海城的地图,用笔圈出那五栋楼的位置,它们恰好位于老城区与新兴开发区的交界地带。
这一片区域很可能被纳入下一个年度的市政改造计划,一旦拆迁,补偿金额将远超目前的市场售价。
是现在稳妥出手,快速回笼资金确保京都布局无虞?还是再等上半年甚至更久,搏一个更高的拆迁补偿?前者让她资金充裕,后者则可能利润翻番。宁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两难。
她目前的资金,支付京谷新区写字楼的后续款项和澹园首期修复费用是够的,只是想要有新发展还是会有些吃力。
思虑再三,她决定征询一下齐盛的意见。齐盛早年经营房产中介,在海城地产界摸爬滚打多年,人脉广,消息灵通,对政策和市场动向的嗅觉远比她敏锐。
齐盛听完,捧着茶杯沉吟了许久,眉头微微蹙起:“小老板,不瞒您说,您看的这几栋楼,我也听到些风声。”
他压低了点声音,“现在出手,确实也能赚不少,但跟未来的拆迁补偿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现在抛了,确实亏。”
他看了看宁希的神色,继续给出建议:“我知道您可能在别处有大用项。但以您目前的情况,如果资金不是立刻就要见底,我建议您至少留两栋核心位置的,搏一把。剩下三栋位置稍次的,可以先放出去,这样既能回笼一部分资金,也不至于完全错过后面的红利。”
这是一个相对稳妥和折中的方案。
“如果您手中资金不紧缺,我个人一栋都不建议出手。”齐盛想了想,还是补上了一句。
宁希心中不断权衡,齐盛的分析与她的判断基本吻合,也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她快速心算了一下:保留两栋预期补偿最高的楼,出售另外三栋,回笼的资金足以覆盖京都项目当前的支出,还能留下一些备用金。但是她现在每个月有房租的收入,等个半年一年的,她也等得起。
这么一想,她也就没那么着急出手了,反正时间还长。
解决了这个心头大事,宁希感觉轻松了不少。恰在此时,另一个好消息传来——连接江城和上明区的跨江大桥已经正式奠基动工了!官方媒体进行了大幅报道,称这将彻底打通两地的交通瓶颈,带动区域经济一体化发展。
从去年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开始布局,到如今项目正式落地,不过半年多时间。当今城市的发展速度正在不断加快,处处都充满了机遇。她在上明区提前购置的几个关键地块和仓库,随着大桥的开建,价值已然开始飙升。
目前,上明区最具潜力的点位她基本都已拿下,短期内无需再追加投资,只需静待升值即可,这么看来,她手里的资金还是比较充裕的,她也该考量一下京谷新区的住宅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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