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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

    第17章 菩萨面 牵着她的手慢慢靠近下腹的位置……


    梁经繁双目泛着酒醉后的迷离之色, 却能看出在努力地凝聚思绪。


    片刻后,他认真询问:“太爷爷刚去世不久,我还在热孝期, 登门会不会有点失礼?”


    “我看你真是醉的不轻。”白听霓看他这副难得迷糊的样子, 语气带了一丝无奈,“这是医院啊, 怎么会忌讳这个。”


    他懵懂地点了点头。


    白听霓将人带进去, 扶他坐在草坪的长椅上。


    她不能长时间逗留,还没有到下班时间, 她需要继续坐诊。


    “特地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不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头。


    “那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等我下班好吗?”


    他轻轻点头,很是温顺。


    不远处,小杨还蹲守在那片“领地”, 因为他总“扎根”在一个地方,那里甚至有了两个凹陷的脚印。


    “你在枯萎。”小杨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他侧头看向声音来源, “我是人,人不会枯萎只会老去。”


    “你伪装得太久了,忘记了自己。”


    “我不明白。”


    “你不适应人类社会。”他含糊不清道, “早日找回自己,才能活下来啊。”


    说完, 他就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中, 不再言语。


    五点半,开饭时间。


    巧巧端着饭碗,远远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梁经繁。


    她向周围看了看,似乎是在找真真, 又不敢开口,只能在原地徘徊。


    梁经繁看出了她的心思。


    “真真今天没有来哦。”


    小女孩眼里流露出一丝失落,但没有离开。


    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眼后,又踌躇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两步。


    她手里端着一个小碗,鼓起勇气,献宝似地举起来,磕磕绊绊地说:“叔、叔,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这个……这个给你吃,妈妈说,不舒服的时候吃点好吃的就可以快点好起来。”


    开头很艰难,但说到后面流畅了很多。


    说完,她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反应。


    梁经繁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女孩。


    那双小小的手举着小小的碗里大大的鸡腿。


    这显然是晚餐时她特意藏起来,最不舍得直接吃掉的宝贝。


    此时,被珍爱她的主人端到他面前。


    浓油酱赤,表皮鲜亮,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碗中。


    他在想,他做了什么吗?让她愿意跟他分享自己最喜爱的东西。


    他只是在陪真真上课时叫上她一起,偶尔给她讲两个童话故事,在她的小猫生病时帮它找了医生。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他又想起河西村的那些孩子。


    想起小花空荡荡的裤腿。


    想起落在土地上那两片圆圆的眼泪。


    他是什么值得被感谢的人吗?


    他配吗?


    白听霓从诊室的窗口往下看,刚好看到这一幕。


    心里一紧,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速朝着楼梯口跑去。


    “白医生,你快来看看!209的病人又开始抽搐了!”背后有人焦急地喊住她。


    脚步一滞,她神情复杂地向长椅那边看了一眼,转身折返回去。


    “来了,先准备好镇定剂。”


    209是一个精神分裂引起的感知觉障碍患者,发病时身体不受控制,严重时会自残、无法呼吸,是高度重点关照对象。


    等处理好一切,白听霓擦了擦额角的汗,看了眼时间。


    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梁经繁已不在原地,只有巧巧蹲在那里,拿着一根鸡骨头逗小猫。


    “巧巧,刚刚的叔叔呢?”


    “他吃完鸡腿就往那边去啦,说吃的太饱了需要散散步。”


    白听霓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绕过大楼转角,终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了他。


    男人单手撑着粗糙的水泥墙,脊背弓起,五指死死扣着灰色的墙面,手背上青筋凸起。


    等他稍稍缓过劲儿来,白听霓拧开盖子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嗓音沙哑,不复往日温润。


    漱过口以后,他脱力般靠在墙面,胸口仍在急促起伏。


    “为什么不拒绝?”她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男人头颅微仰,喉结处薄薄的皮肤透着红,滚动艰涩。


    “善意,不该被辜负,而且,她需要被回应。”


    白听霓眉心微动。


    他失神地望向阴郁的天空,厚重的铅色云层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唯有在云层比较稀薄的一隅露出一圈窄窄的、惨淡的金边,像垂死者最后一口不甘咽下的悔恨。


    转眼就被彻底掩盖了。


    大片大片灰色的云积压在视网膜上,渐渐与脑海中经历过的两次下葬时的天光重合。


    都是这样的阴天。


    “顾黄墟之杳杳,悲泉路之翳翳。”他看着夕阳,喃喃自语,“……徒假愿于须臾,指夕景而为誓。”(注)


    声音很低。


    很虚幻。


    宛如濒死者的叹息。


    这是一首悼诗。


    念到最后,他很突兀地笑了,然后声音越来越大,笑到肩膀都开始剧烈抖动。


    “梁经繁,”她轻轻开口唤他的名字,“发生了什么?你想和我说说吗?”


    男人慢慢的,慢慢地敛了笑,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或者说……是一种麻木。


    低头,对视。


    那双因醉酒而迷离的眼此时空洞得可怕。


    他木然开口,不知道在问谁。


    “人类这一生,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这真是一个宏大且很难找到答案的问题。


    白听霓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一定要有什么意义吗?”


    “今天天气很好,可以晒太阳,今天天气不好,可以听雨声,上班路上遇到高峰期,可司机刚好放了我喜欢的歌曲,洒水车经过时溅湿了我的裤脚,但抬头却看到了它制造的彩虹,之前和你父亲吵架,我很生气,可路过那个叫立雪堂的花厅,我看到一对新手燕子夫妻筑的巢塌了一半,然后两只鸟叽叽喳喳好像在吵架,最后有好几只燕子长辈来帮它们重新筑巢了。这些事情都没有意义,但我觉得,啊今天又是不错的一天,生活真是太有趣了。”


    她面带微笑,语气轻快地说着。


    明明只是一件件极其微小的事件,她却有这样敏锐的对美好事物的感知力。


    恍惚,他眼前好像出现了另一张美丽的脸。


    那张美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明明是弯起的眼睛,却突兀地掉下一行泪,落在年幼的他小小的掌心。


    两张笑脸交替闪现。


    明明都是笑,可那个人却不是因为快乐。


    白听霓继续说:“有一个我很喜欢的作家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的意义或许永远没有答案,但也要尽情感受这种没有意义的人生。”


    “然而说出这话的人,在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毅然决然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说。


    “你也知道她?”


    “嗯,弗吉尼亚,是我母亲的”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怎么用词。


    “精神灯塔。”他最后选了这样一个词。


    “哦?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温柔、敏锐、很有才华。”


    “听起来像是一位艺术家。”


    “嗯,她本想成为一名作家,可在实现愿望之前,她先步入了婚姻。”


    “婚姻使她失去了梦想吗?”


    他想了想说:“可以这么说吧。”


    “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家庭,即便走进婚姻,也不会像普通阶层那样需要为了生存消耗精力,应该不会影响自己追梦的脚步。”


    “事实恰恰相反。”男人看着她,目光里有让人看不懂的自嘲。


    “那后来呢?”


    “后来,她追随灯塔而去了吧。”


    他的语气很轻且缓,如一阵风般在空气里消弭。


    白听霓沉默片刻说:“如愿以偿,听起来是件好事情。”


    男人略感意外,“大多数人都会在因提及到对方已故亲人时表达歉意,你是第一个表达祝贺的人。”


    “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应该避讳的事情,他们只是死了,又不是罪人,有什么可避讳的呢。”


    他点点头,神情慢慢缓和了一些。


    白听霓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空:“看样子要下雨了,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他摇了摇头,神情低落,“我不想回家。”


    “那……去酒店?”


    男人再次摇头,“我有地方去,不用管我,你,走吧。”


    话虽如此,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很难让人放心把他丢下。


    “你去哪里,我送送你吧。”


    “我在郊区有个房子……”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具体地址,“环北路,23号。”


    “那走吧。”


    白听霓扶起他。


    他走路还算平稳,上车前还认真地道谢:“谢谢你的帮助。”


    “……行了。”可真是刻在骨子里的礼节。


    按照导航的地址,她逐渐驶离了市中心。


    窗外街景慢慢变得稀疏。


    他静静地坐靠在后排,姿势依旧端正,并没有因为醉酒就歪七扭八。


    她的车是带星空顶的,他抬手,手指虚虚划过那些发亮的光点,像个好奇的孩子。


    她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两眼,唇角不由地微微上扬。


    半个小时的车程,到达目的地。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很惊讶他为什么会选择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买一套房子。


    这里看起来并不属于高档的小区,倒是很幽静,周围环境绿化做得很美,还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海棠春坞。


    “别研究了,是这里吧?”


    他隔着车窗看了又看,直到看到小区门口那片这才点了点头。


    “几栋几单元。”


    “最后一栋,顶层。”


    用电梯需要刷电梯卡,他摸了摸口袋,顺便把钥匙也递给了她。


    她环视一圈。


    这个房子不算大,是个非常简单的一室一厅,但是看起来很宽敞,应该是两室一厅改的,除了厨房和卫生间,房间都打通了,然后只是做了最基础的装修。


    粉刷了最普通的白色墙面,地上铺的是铅灰色的瓷砖。


    这里没有床。


    有一个很大的书架。


    书架是深褐色的胡桃木,周围铺了炭黑色渐变灰的长毛地毯。


    在这阴沉沉的颜色中,却有一个颜色鲜艳的红色沙发。


    那样深沉的红,像伤口中流出的血,在短时间被氧化,然后固色。


    沙发旁边有一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


    外形是一个六边形,灯体做了镂空雕花的处理,然后又在外面蒙上了一层月光纱。


    灯光柔和的同时又有一种影影绰绰之感。


    另一边有个不太大的边几,随意地放着几本书、一个精致的香薰盘和一盒线香。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床,就只能将他放到沙发上了。


    这是个柔软的单人沙发,不适合睡觉。


    她怀疑他根本没在这里过过夜。


    男人长手长脚地摊在上面,不舒服一样调整了下姿势。


    “总是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在你麻烦麻烦我,我麻烦麻烦你中建立的嘛。”


    “没有。”他说着,点燃一根线香,插进香盘。


    细细的烟雾蛇一样在空中扭曲。


    “你并没有麻烦过我。”


    “那就先攒着,到时候麻烦个大的,让你想拒绝都不能。”


    “好。”他答应得干脆。


    “你晚上怎么睡?这里没有床。”她环顾一圈,问道。


    “睡或不睡,都没关系。”


    “不睡觉怎么可以呢?”


    “每次睡眠都像一次短暂的死亡,醒的时候会很难受。”


    因为不想醒,所以不想睡。


    很奇怪的脑回路。


    “唔……”他突然闷哼一声,将摊在沙发上的身体折起来,右手握拳抵住上腹部。


    他牙关咬紧,腮边微微鼓起,额头有细汗渗出。


    “是胃里不舒服吗?我去给你倒点水。”


    男人摇头,想去拉她的衣摆,可还没有抓到她就飘走了。


    白听霓在这个房间找了一圈,这里没有冰箱没有矿泉水。


    没有茶吧机也没有烧水壶。


    什么都没有。


    她只好从手机在附近的超市下单了水壶和矿泉水。


    短短几分钟,男人已经平静下来。


    他换了个姿势,仰躺在沙发上面,双眼望向虚空。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忽然开口。


    “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声音薄如灯纱。


    “你问。”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没办法,这里连个椅子都没有。


    “初遇时,我说了那样荒唐的一句话,你听了居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那么淡定?”


    “这个啊,”白听霓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之前院里有一个病人,说自己肚子里有头大象,也有个患者每天到九点钟就要闹,说蛇钻进到了他的肚子里。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燃烬后掉落在香盘上的烟灰。


    “所以你觉得我也是精神出了问题吗?”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那你口中‘胃里的尸体’是一种虚幻的代称,还是真实的形容呢?”


    他微微歪头,似乎在思索。


    “如果我说是真实存在的,你会怎么想?”


    她依然没有回答,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吃掉它呢?”


    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到了他的痛点。


    男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手指无意识紧扣沙发扶手的一角,指尖上的血色都因用力的挤压褪成惶恐的苍白。


    眼睛里面是一片失焦的浓黑。


    那种深沉阴暗的黑,对上他苍白的皮肤,看一眼都让人觉得心惊。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手臂,试图将他的思绪唤回。


    “你还好吗?”


    他身上很多症状,都类似躯体化反应。


    男人的手突然翻转,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


    有点痛。


    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对抗。


    “它被杀了。”


    “端到我面前。”


    “我吃了它。”


    短短三句话,让人毛骨悚然。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抬起头,想去看她的脸。


    可或许是因为醉酒眼花,也或许是落地灯的光被他的身体遮住了大半。


    她的表情模糊看不清。


    他抬手,慢慢摸上她的脸。


    想把那层笼罩的阴影从她脸上抹开。


    白听霓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只觉握住了一把伶仃瘦骨。


    作为一个心理医生,她在进行心理诊疗的时候,触摸过很多患者。


    肢体接触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既可以让人感到恐惧,也可以给人力量。


    可当触到梁经繁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摸到了一团虚无。


    他空荡荡的。


    两人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中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声音像是舒缓剂般在他耳边化开。


    “看样子这并非你本愿。”


    “那它也一定恨透了我,”他喃喃,似无意识低语,“我救了它,又没有保护好它,如果我没有插手它的生命,它不一定会死。”


    他的眼角仿佛有水汽。


    她抬手去拭,指腹触到他眼角的皮肤,很凉。


    “也说不定正是因为你的救助,它得以在这世界多停留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假定没有做的那个选择一定是正确的呢?”


    男人突然松开了她的手腕,但这个动作很奇怪,不像是带有主观性的动作,更像是肌肉松弛无力握紧后的结果。


    “是啊,最起码,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这句话说完,他恍惚置于一个中空的环境,自动隔离出了一个地带,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摊开双手。


    正过来又翻过去。


    “你在看什么?”


    他仿若未觉。


    敲门声响起,应该是买的东西到了。


    她起身,“我去给你烧点水,喝完酒半夜会很渴。”


    这个房子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想来他并没有在这里居住过。


    高温消毒反复煮了几次以后,她将矿泉水灌进去加热。


    在等待水开的时间,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书架上。


    这个空荡荡的家里,什么生活用品都没有置办,就只花心思弄了这么一个存在感极强的书架。


    梁家的藏书阁里那么多书,难道还不够他看吗?


    她缓步走过,一套很特别的书吸引了她的目光。


    因为装帧精美她多看了两眼,一眼扫过去,整套得有几十本。


    她随便抽出一本。


    外装采用十六开平脊精装,深绿色丝光棉封面,烫金热压的大字书名思無邪匯寶。


    翻开正文,是竖排繁体,用句读标点,饰以乌丝栏版框。


    装帧和设计高级又严肃,很厚的大开本,像是某种珍贵的典籍。


    因为排版不符合她的阅读习惯,看得有一点吃力。


    可当她慢慢把那些字看进去后,她震惊了。


    这是本清晚期的艳情小说。


    尺度之大,一眼看过去让人面红耳赤。


    故事背景发生于明代崇祯年间,写了朝代末期,各个阶级从上到下的礼崩乐坏,道德沦丧。


    文中出现的人物寡廉鲜耻。


    男人无耻下丨流,女人Y荡风丨骚。


    那方面的花样更是多到让人瞠目。


    比现代作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又翻了翻其他的。


    整整四十册,中间还有一本的空隙,应该是抽掉了一本,那就是四十一册。


    X陵佚史、绣榻X史、X阳趣史……


    全都是那种。


    那本被抽走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书她听都没听过,唯一比较熟悉的就是知名的金X梅,摆在这里都显得端庄了。


    将整个书架快速扫了一遍,除了有个一列放的是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剩下的大多数都是那种书籍,还有一些国外的,她看不懂,但感觉应该也是。


    她控制不住去想象。


    在这样一个房子里。


    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只有这些书。


    和一个人。


    那双骨节修长,随手可以写下秀美华章的手,在翻过这些词艳句时是什么模样。


    当他看到那些露骨的人体图时,又是怎样的神情。


    空气似乎都因这个想象突然开始变得旖旎起来。


    这个刚刚还令她感到费解的、空旷、冰冷、没有生活痕迹的房子,瞬间化为了一个诡谲香艳的秘点。


    现在她手里的这本书名是某妄言的第一卷 。


    作者讲故事的技巧颇为高明,她随手翻开一页就被勾起了兴趣。


    序言讲了关于盲妓是怎么流行起来的。


    才貌双全的花魁不屑接待庸俗的权贵,只爱接待有才华有颜值的客人,但那些达官老爷很多都大腹便便,丑陋粗俗,即便接待也是勉强应付,后来那些人干脆就去找了盲妓,盲妓因为看不见,也很少接触到有钱的主顾,自然会将其奉为座上宾,他们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一时之间,竟成为一种流行趋势。


    然后故事由主角盲女钱贵和书生钟情的故事加上宦萼、贾文物、童自大等四个家庭为主线,上演了一出光怪陆离的人欲奇情。


    不仅仅是情色描写,作者笔力老辣,对人性欲望有深刻的研究和揣摩,聊聊几笔就刻画出时代的沉疴和人性的荒诞。


    在末法时代,人们那赤裸裸的狂欢与放纵,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绝望般纵情享乐。


    水壶咕嘟咕嘟冒泡,烧开的提示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


    她兑好温水,端出厨房。


    下一秒,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落入她的眼睛


    错金描彩的香薰炉中,沉水香缓缓升腾。


    男人坐在阴影里,在细细的烟雾中仰头喘息,喉结贴着薄白的皮肤滚动。


    光感极美的黑色丝绸衬衫更显得他肌肤白如枯骨。


    他的呼吸深且急,仿佛在强忍什么。


    搭在胯部的手指,正用力摩挲着那块反射着银光的金属搭扣。


    衣服在腰间有自然堆积的布料肌理,皱褶颜色由浅黑转为深黑。


    边几上放的几本书不知何时被碰到了地上。


    落在他腿边的那本正是她刚刚翻过的X妄言的第八卷 。


    风吹动书页,五分钟前阅读过的那些字仿佛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这些类型的书跟他这个人联系在一起,充满了巨大的悖逆感,却又塑造出一种极致的张力。


    他克制、温良、如玉石清朗。


    而那些书肮脏、暗黑、充斥着人欲横流。


    水壶的散热孔冒出缥缈的白烟,氤氲了她的视线,蒸得她口干舌燥。


    空气中,沉寂的苦香在此时也变得浓郁且变化多端。


    那孤高疏冷的味道,沾染了尘世的欲望,她仿佛闻到了圣洁者的堕落。


    她该怎么办?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离开吗?


    现在出去的话,会“惊醒”他吧。


    是的,她感觉他现在并不清醒,或者已经忘记她的存在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就此离开,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将这个隐秘的空间交还给他。


    镂空的夜灯散发着雪青色的光,小范围照亮他半边脸颊。


    他忽的在此时侧头看向她。


    眉眼处诡艳凄迷。


    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帮…帮我。”


    他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痛楚的祈求。


    脚下仿佛生了根。


    猩红沙发上半躺的男人,仿佛一具蛊人的艳鬼,裹着华美锦绣,正引人走向万劫不复。


    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空气仿佛都变成了一层粘稠的胶质。


    她慢慢走过去。


    水杯放到边几上。


    凑近看他。


    他的神情带着一种奇异的虚无,仿佛正在被黑暗吞噬。


    可他似乎不是被欲望拉扯,而是试图用欲望将自己拉出泥沼。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他的唇动了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楚。


    “你说什么?”


    他几乎发不出声音。


    白听霓侧耳贴近他的唇。


    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苦味,连最烈的酒精味都压不住。


    “身体……消失……空……难受……”


    “手……变形……痛……”


    外面响起了雷声,闪电倏然亮起。


    她慢慢地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然后开始揉捏每一根指节。


    他就那样看着她的动作,而且只是单纯地做“看”这个行为。


    不知道按了多久,他绷紧到近乎要痉挛的手指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她刚要撤回,却又突然被他死死攥住。


    男人握着那股温暖的热源,牵着她的手慢慢靠近下腹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叹逝赋


    第18章 菩萨面 手掌中那跳动的触感仿佛还粘在……


    攥住她手腕的指节在发烫, 不知道哪里来的火种,从表皮钻入细小的神经。


    然后四处灼烧。


    他的胸膛在快速起伏,意志与本能在反复拉扯。


    以至于几乎变成了定格动画般的慢动作。


    而她心中的天平也在摇摆。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


    其实梁家人在外貌上的基因都是偏向有攻击性的那种类型, 梁经繁面无表情的时候, 看起来非常孤高,有种很难以接近的感觉, 但他的个人气质很好地中和了这点。


    那缕缥缈的青烟飘到两人中间, 他的面容隐在其中,虚虚恍恍。


    此时, 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将那张轮廓清晰的脸照亮。


    她被他拽得几乎是半跪在地毯上,仰着头看他。


    男人垂下的眼皮薄薄的,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他就这样凝视着她的唇,眼中有深沉的、浓稠的欲望沥出。


    甩开他?


    还是顺应他?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迷惑了。


    但是很快,不需要她做选择了。


    大约是理智战胜了本能,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低低说了句:“抱歉, 失礼了。”


    白听霓回到家已经九点了。


    叶春杉在忙着准备第二天的课件,白良章正准备下楼丢垃圾。


    看到她这个时间才回来问:“去哪玩了?”


    “有个朋友不舒服,去帮了个小忙。”


    “晚饭吃了吗?”


    “没有。”


    “冰箱里有给你留的饭, 自己拿微波炉热一下。”


    “好。”


    吃过饭洗漱过后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脑子却很活跃。


    一直想着梁经繁的事。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他步伐凌乱地走去卫生间以后,她感觉自己不适合再逗留了, 于是整理了一下地面散落的书籍和线香, 就离开了。


    拿出手机。


    找到早被压到很下面的他的微信。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团长在石头上绿绿的、毛茸茸的苔藓。


    朋友圈只有一条内容。


    是一个美丽的溪流缸里游弋的鱼群。


    将那条视频放大,从玻璃的反光中,也只能看到一个非常模糊的人影。


    从他朋友圈退出来,又从相册里翻出真真炫耀五色绳时候发给她的那张照片。


    放大看他的那只手。


    很好看的手。


    现在……


    脑补到他用这样的手, 翻看那些书目时的样子。


    又想到当时他牵着自己的手往那里引的时候,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把手抽回来,甚至还犹豫了。


    内心深处,好像并没有抗拒。


    白听霓猛地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仿佛受到惊吓般,抱住枕头把脸也埋了进去。


    片刻后,她又想到一些别的事,沮丧地叹了口气。


    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想要抒发。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想跟倪珍聊两句。


    可点开聊天框又觉得无从说起。


    窗帘被夜风吹起,白色的纱帘轻轻晃动。


    床头柜上放的几根线香被吹得滚起来,她赶紧伸手按住。


    那是离开那里前,她整理掉在地上的香盒时,拿了几根回来。


    从柜子里找了个打火机点燃。


    他身上那种独有的味道渐渐在空气中蔓延。


    那种厚重的苦味,后调又带着一缕极淡的冷香。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那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到这儿,白听霓一骨碌又爬起来把自己以前的专业资料书全部找出来又翻了一遍。


    之前她一直以为他可能有点什么心里阴影,或者是在严苛的教育环境下比较压抑,但现在来看,绝不是这么简单。


    从他断断续续的半句话中捕捉到的信息,有点像感知障碍,与209的病人还有点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最后,她结合以往的表现,初步判断他应该是Depeonalization。


    人格解体。


    他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心理疾病呢?


    而且解离发作时,他的躯体化症状非常严重。


    还有他口中那个被杀掉的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他心理创伤的成因吗?


    书盖在脸上,白听霓想着这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晚上起夜的叶春杉看到深夜她房间还开着灯,走过去敲了敲门,“霓霓,还没睡呢?”


    屋里没人回应。


    她轻轻推门进去,看到早已熟睡的女儿,走过去将她脸上的书拿掉,又给她盖好了被子。


    闻到她床头燃的熏香,意外地挑眉看了两眼。


    随后就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回到卧室,她怼了怼白良章的胳膊,“你女儿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她床头点了一根香,前几天还看到她在看什么金刚经,实在是太怪了。”


    “点什么香?蚊香?”


    叶春杉白了他一眼,“不是蚊香!我刚去她房间关灯,她床头放着几根挺精致的线香,以前她对这些可从来不感兴趣。”


    白良章想了想说:“她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了?”


    “怕是想出嫁了,她总不能是看上了什么小和尚吧……”


    白良章的表情一言难尽,“你回头好好打探打探。”


    白听霓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睡梦中,鼻尖一直有股淡淡的清苦的味道。


    她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皱紧了眉头,在梦中模糊不清地呓语:“你……”


    第二天醒来。


    白听霓大脑像是被僵尸吸干了一样双目无神看着空气发呆。


    慢慢的,她的脸被渡上了一层红晕。


    出去吃早饭的时候,脸上的热都没退,叶春杉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昨晚睡得很不错啊,气色这么好。”


    她心虚地打着哈哈说:“是啊,一觉到天亮,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大概是睡前被影响得太深,睡觉的时候她居然梦到了后续。


    醒来以后手掌中那跳动的触感仿佛还粘在皮肤上。


    天啊!


    她居然做了这种梦!


    这个梦的影响持续了几乎一整天,接待患者的时候还好,但只要她一闲下来就不由自主地想到梦里的情节,导致所有的人看到她都要夸一句她今天气色真好,让她想忘记都难!


    上次和倪珍见面还没来得及玩就出事了,这周末两人又重新约了一下。


    最近天气太热,熏得人心烦意乱。


    “你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倪珍问。


    “热的呗。”她道。


    “确实,明明立秋了,却热得像疯了一样。”


    “秋老虎嘛,也正常。”


    “我们去哪?”


    “我也不知道。”


    “那在商场逛逛一会儿再说别的吧。”


    “好。”


    两人在外面玩了一天,吃了好吃的甜品,看了搞笑的电影,聊了一堆八卦,到了晚上要分别的时候还有点依依不舍。


    倪珍说:“要不晚上去我那住吧。”


    颓了一天的白听霓突然鲤鱼打挺,言辞激烈地拒绝了。


    “不去就不去,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倪珍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有吗?还好吧。”


    “很有。”她眯了眯眼睛,“你很不对劲,从实招来。”


    白听霓胡乱说了个理由:“哎呀,还不是因为上次背后蛐蛐你老公哥那件事,怕碰见了尴尬。”


    想到这件事,倪珍也萎了几分。


    说着,她又怼了怼倪珍胳膊,“你去我家住呗,反正你老公也不会管你。”


    “哎,去不了。”


    “为什么?”


    “我不能夜不归宿,十一点之前必须回家。”


    “怎么结婚了还有门禁了。”


    “最近接连出事,之前是梁简之,前几天杜瑛在外面玩,又出了点事,闹得也不小,现在我们每天出去,去哪,见什么人,都要报备。”


    “妈耶,那也太难受了!”


    “是啊。”倪珍叹了口气,“要我说,梁家真是变态,听说梁经繁作为下一任继承人,被管得更严,现在也管到我们头上了。”


    无法,两人只能告别,各回各家。


    倪珍刚踏进客厅,一眼看到了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男人。


    梁序声正和梁经繁正在说话。


    她默不作声地准备直接回房间,却被梁序声叫住了。


    “去哪了?见了谁?为什么没有报备就出去了?”


    正常来说这件事会由家里的长辈管束,奈何这房的长辈都不在,于是就归梁序声这个做大哥的管了。


    倪珍面无表情地说:“我去找霓霓玩了。”


    梁经繁眼珠微微动了动。


    梁序声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之前她俩背后说他的事,语气也生硬起来,“去了什么地方?”


    “逛商场。”


    “确定没有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倪珍不爽,“什么是乱七八糟的地方?你弟弟爱去的那种,还是你老婆爱去的那种?”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说你能怎么样?”


    “如果你不想今后手机都被装监视器的话,随你。”


    梁序声对管家说:“去把她今天的消费记录、行车记录仪导出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梁经繁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两人的互动有点诡异。


    他这个堂兄弟一向没什么太大情绪,很少跟人吵成这样。


    即便他最不喜的妻子,也最多冷脸相迎。


    他现在本已可以离开,该说的话也说完了,可他坐着没动。


    等梁序声把今天的行程全部盘问出来以后,梁经繁跟他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了。


    倪珍昨天晚上被气坏了,给白听霓打了通视频电话狠狠吐槽了梁序声。


    “今天这家子人都出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你来找我玩呗。”


    “我不想去,你出来我们在外面碰头。”


    “为什么啊,之前叫你来都没这么难的,怎么?你和梁经繁闹崩了?”


    白听霓现在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有点心虚,还有点羞耻,反正就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


    她羞恼道:“哎呀,你胡说什么呢,我们有什么可闹崩的。”


    倪珍呵呵冷笑,一脸不信。


    “之前叫你来可简单了,现在三催四请都不来,要说你俩没事,鬼都不信。”


    白听霓无法,把上次的事拉出来说:“之前让你帮忙照看一下真真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问你怎么了你也不说。”


    白听霓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又愤愤道:“他都那样说了,我还去,到时候又要说借你的原因接近他儿子了。”


    倪珍打着电话,手里揪下来两片草叶说:“那你想吗?你要是想我就帮你制造机会。”


    “……”


    “我又不是你的患者,闺蜜就是拿来用的嘛。”


    “你快别说了!一会儿被人听到了!”


    这句话说完,她那边真的没有动静了。


    白听霓正纳闷儿她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突然听到了一个清润的男音。


    “弟妹。”


    这个声音简直震到她天灵盖发麻。


    镜头一阵闪动,白听霓在镜头中看到对面男人腰胯的位置,大概是倪珍将握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还翻转了摄像头。


    她听到倪珍跟梁经繁打招呼的声音。


    “经繁啊,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嗯,家里有事情要我回来处理一下。”


    “哦哦……”


    紧接着,她听到倪珍说:“我在跟霓霓聊天呢,要不要打个招呼?”


    倪珍话音刚落,就听到电话挂断的“嘟”声。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没出息。”又打哈哈道:“信号断了。”


    梁经繁面上没有什么异样,跟倪珍颔首示意后便离开了。


    等他走到看不见背影了,倪珍又回拨了过去,“看你那点出息,打个招呼而已,你跑那么快干嘛?”


    白听霓在那边疯狂大叫:“让你乱说话,我们两个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我不知道……”倪珍说,“他都快走到背后了我才发现他。”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倪珍吐了吐舌头,“上次你害我一次,这次我害你一次,扯平了。”


    挂断电话后,白听霓像融化的橡皮人一样趴在桌面上。


    脑中一直回想刚刚他的那两句话的声音。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他说话时的那种神态。


    那种看起来很温和很好接近的样子,实际上总有一种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直到那天晚上。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雾好像被撕开一条口子。


    这条撕开的口子却不仅仅是让她触及到了真实的他,更像是直接摸到了他血肉模糊的内脏。


    她明白,一个人一旦被非自愿深度暴露过,大多都会有一个极端混乱痛苦的阶段。


    她很想为他提供一点帮助,但自己又是那个他“心理裸体”的见证者。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想面对她。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她看了一眼。


    是谢临宵的消息:【周六有没有时间。】


    【有,怎么了。】


    【我妹妹不久前不是回国了嘛,明天要去画展,我要帮她和某人制造机会,可我不想当电灯泡,而且我对艺术一窍不通,所以想捞你一起。】


    【我对艺术也一窍不通,什么都看不懂。】


    【那再好不过了,咱俩谁也不笑话谁。而且上次一起吃饭你中途有事放我鸽子,这次就当你补偿我了。】


    【行吧,地址发给我。】


    【不用,我去接你。】


    【行。】


    约定好以后,谢临宵心情很好地看向自己已经试了十几套衣服的妹妹。


    谢芝珏拿起一件欧式小方领长裙在镜子前照了照问:“他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我也不知道,经繁对所有人都差不多吧,几乎没有表现过什么特别明显的好恶。”


    “好吧。”


    “明天去之前我要先去接个人,你是跟我一起呢,还是自己先去。”


    “谁啊。”


    “我不想自己当电灯泡,又找了个朋友。”


    谢芝珏将手上的衣服丢到沙发上,眯了眯眼睛,“女生?”


    “嗯。”


    “我要有嫂子了吗?”


    “你到时候可别乱说话,现在只是朋友。”


    “我懂,我都懂。”谢芝珏眨眼,“那你去接吧,我就不碍事了,让司机送我。”


    第19章 菩萨面 他确信自己绝不是那种会酒后乱……


    白听霓和谢临宵到地方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画廊门口的梁经繁。


    她很惊讶。


    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在。


    今天来的画展是偏西方的,他今天穿的衣服也按行程被搭配成了相对西式的衬衣和西裤。


    上身是一件金丝绒的酒红色衬衣,那介于铁锈与血迹之间的红, 在日光下, 泛着细腻的光泽。


    展馆门口是用了混凝土与原木搭建,组成一种奇谲的视觉效果。


    而他站在门口, 恍惚像树上一朵已经开到最后的花。


    梁经繁看到和谢临宵一起出现的她, 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时隔半月,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碰面了。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非常自然地跟她打招呼, “白医生,好久不见。”


    白听霓点点头,“好久不见。”


    谢临宵跟她介绍了一下。


    “我妹妹,谢芝珏。”


    女孩转过身来,乌黑顺直的长发像缎子一样垂在腰际, 眼瞳黑白分明,很浓厚的艺术女神气息。


    想到昨晚上谢临宵说的话。


    哦, 原来是为了给他妹妹和梁经繁制造机会。


    谢临宵又对谢芝珏介绍道:“我朋友,白听霓。”


    谢芝珏的目光落在白听霓身上。


    面前的女人骨肉均匀,不过分瘦弱, 也不过于丰腴。


    她应该有锻炼身体的习惯,肩臂线条很美。


    但最吸引人的并不是她的外貌, 而是她的神韵。


    那双眼睛处于静态时如隐珠柔和, 动起来时似春水击石,坚韧而生机勃勃。


    “你好,白小姐。”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简单认识了一下后, 四个人往画廊里面走去。


    这个艺术画廊风格很独特,入口是一个不规则的蛇形通道,需要穿过这条蜿蜒拥挤的小道才能到达主厅。


    四人走着走着,从并排到两人一排,最后道路越来越窄,只能容纳一人穿行了。


    本来一开始是两个女孩并排走,但走着走着队形就有点乱了。


    有个大约是有点空间幽闭恐惧症的男人受到刺激喊着要快点出去,于是白听霓被横冲直撞的男人挤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平衡。


    身后伸来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趔趄的方向从前变成了向后。


    然后她的后背碰到了他的前胸。


    在这个幽静的甬道内。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搏动的震颤感,透过这层薄薄的皮肤,传递到她的身体,然后与之共振。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手腕被握住的地方几乎与那天的位置重合。


    此时,他们一行人在通道最狭窄的地方,配合着身后男人的心跳,恍惚有一种错觉,仿佛进入了一只野兽的咽喉。


    “没事吧。”男人松开她的手腕低声道。


    “没事,谢谢。”


    过了这个“颈口”,里面便豁然开朗。


    正前方有一块黑色的牌子,上面写了一行字。


    “所有逼仄的路径,皆为引向属于你的辽阔。”


    这次画展的主题是关于自然与人生的。


    各种各样的风格都有。


    当走到一副名为死去的黄昏的油画作品前时,谢芝珏站定了脚步。


    于是他们跟着一起停了下来。


    她赞叹道:“这个人的用色风格好特别,明明是极其艳丽的堆叠方式,但在绚烂过后,居然品出一种盛放过后的悲悯与沉静。”


    白听霓和谢临宵对视一眼,表示看不懂。


    两个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梁经繁。


    梁经繁收到信号,接话道:“死去与黄昏都象征着终结与消逝,但画家却用了这样狂热的表达方式,让我想起19世纪英国著名的浪漫主义画家透纳晚期的时候,也擅长用这样壮烈的笔触展现大自然那种澎湃的力量。”


    谢芝珏眼前一亮,两人就着这幅画将话题延伸到了学院派与印象派的发展。


    谢临宵怼了怼她的胳膊:“他俩说啥呢。”


    白听霓:“听不懂,但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什么感觉?”


    “大学选修了西方艺术史,教授一开口我就想打瞌睡的感觉。”


    谢临宵深以为然。


    他们这两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来参加画展简直就是牛嚼牡丹。


    在一副名叫洗春的作品前。


    白听霓:“哇,这个好好看,颜色真漂亮,粉粉的,你看角落这朵花的形状像不像一只小猪。”


    谢临宵:“感觉更像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


    白听霓:“哎呀,我说的就是那只粉红色的吹风机。”


    谢临宵恍然大悟:“哦哦,佩奇!那真的很像了。”


    梁经繁的注意力频频被身后的两人吸引,不动声色地转身看向她指的角落。


    他不知道粉红色的吹风机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植物大战僵尸里的豌豆射手长什么样。


    这涉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谢芝珏察觉到他的频频走神,给谢临宵使了个眼神,两人找了个借口去一边了。


    “哥,你怎么回事?”


    “我怎么了?”


    “你们两个在后面很破坏气氛……”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我陪你来这种地方已经很无聊了。”


    “等下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你先坐到白小姐身边,然后让我和繁哥坐一边。”


    “OK,没问题。”


    他们两个离开后,只剩下了白听霓和梁经繁两人。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后还是梁经繁先开口了。


    男人看着那朵“粉红佩奇花”,很随意问道:“你和临宵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哦,那天倪珍婚礼认识以后,聊了几次,他就还挺有趣的。”


    “嗯,他的家庭氛围不错,父母开明,不怎么插手小辈的事情,所以他的性格培养得很好。”


    白听霓赞赏地点头,“对嘛,这才是正常的家庭啊,一个人的性格成因跟原生家庭息息相关。”


    梁经繁不说话了。


    白听霓意识到他可能有点排斥这个话题,指着刚才那幅画说:“你懂的好多呢,怎么看出那么多内容和风格的。”


    “以前研究过一段时间的艺术史。”


    “你对艺术很感兴趣?”


    “与兴趣无关,就是想知道艺术究竟是如何取悦人类,为什么会让人感受到那样多复杂的情感。”


    “有结论了吗?说来听听。”


    男人点头,开始从史前洞穴壁画的原始冲动讲到文艺复兴的繁荣觉醒,又从法国浪漫主义的激情谈到现实主义的冷峻,然后从西方艺术谈到东方美学,最后从道德经中引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白听霓呆住了。


    救命啊,她听不懂!


    感觉自己像个麻瓜。


    “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接,于是只能这么问了一句。


    “当你对美设定了标准,等于就是宣布了不符合这一标准的东西就是丑,可定义本身,就是有话语权的人才拥有的权利。”


    关于艺术哲学类的东西,除了与心理学交叉的部分她会有所涉猎,其他的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现在她只能“嗯嗯嗯”“哇……”“原来如此”的附和。


    此时,两人走到了一只猫的抽象画前。


    这只猫的身体由很多杂七杂八的物品组成,瞳孔处却是逼真的竖瞳,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画布。


    大约是看出了她对刚刚艺术人文的讨论呈现出来的神游感,男人很自然地换了话题。


    “我很久都不做梦了,前段时间却频繁梦到一只猫,这种梦境在心理学中有什么解释吗?”


    终于聊到她擅长的了,白听霓一改刚才的颓然,兴致勃勃地分析道:“在弗洛伊德梦的解析里,猫是一种情感型动物,在抚摸猫的脊毛时,它的背会拱起来,尾巴会竖立,出现在梦中的话通常象征了一种性冲动……”


    她突然顿住了。


    天啊,大庭广众之下,她到底在说什么!


    而且这个话题很容易又让人联想起那个迷醉而混乱的夜晚,还有后续她那个难以启齿的梦境。


    她虽然并不在意开诚布公地聊一下他的状况,但并不确定他会不会愿意提及这件事。


    现在也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场合。


    气氛就这样变得怪异而凝滞。


    “呃,弗洛伊德不是被称为泛性论者嘛,他的大部分论点几乎都与这方面有关,不过我认为每一个流派都有各自的道理,只是作为一种参考……”白听霓努力让自己显得比较自然。


    他从善而流地接下了她的台阶,“嗯,哲学领域也是如此,各大流派之间也会互相攻击,但大多都能自圆其说。所以看一件事情,就要先遍观百家,再形成自己独立的认知。”


    这番生硬的找补过后,两人又都沉默了。


    男人清了清嗓子,开启另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你这个工作每天要面对很多负能量,但你的精神状态还能保持的这么好,平时靠什么解压?”


    白听霓想了想说:“不工作的时候,喜欢玩点无脑解压小游戏,有时候心血来潮会跑大半个城市就为了去吃一碗鱼粉。”


    “我证明,她说的那家鱼粉真的很好吃。”谢临宵突然冒出来接话道。


    “你们一起去吃过?”梁经繁看向两人。


    “对啊,就在平川路上。”他说,“老板娘还夸我很帅来着。”


    梁经繁唇角勾了勾,“挺好的。”


    “你们晚上想吃什么?”他顺其自然地转了话题。


    谢临宵说:“现在正是吃螃蟹的季节,要不我们去雪香斋?”


    白听霓没什么忌口的,只要是好吃的,她都愿意尝试一下。


    但……她看了梁经繁一眼。


    他没有异议,谢芝珏也同意了。


    选座位的时候,谢临宵顺势要往白听霓那边坐,然后就可以将梁经繁挤到自己妹妹那边。


    可梁经繁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了他一下,“让两位女士坐一起吧。”


    谢临宵给了妹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同时在心里痛斥梁经繁真是个没眼力劲的家伙。


    白听霓和谢芝珏先点菜,梁经繁和谢临宵聊着最近的一些什么政策市场经济之类的东西,听起来很乏味。


    白听霓托腮看向谢芝珏说:“你简直就是我爸妈理想中的女儿。”


    “嗯?”


    “你知道的,初为人父母的新人夫妻对自己的孩子总有种不切实际的期待。当初我爸妈充满了雄心壮志,誓要将我培养成一个高雅的才女,大概就是你这样的。”


    “后来呢?”


    “他们给我报了各种艺术类的项目,砸了好多钱。可学声乐我五音不全、跳舞四肢不够协调、绘画我又实在搞不懂那个透视关系。”


    “最后呢?”


    “最后他们想开了,我迎来了快乐童年。”


    谢芝珏噗嗤一笑,“我学艺术倒也不是被逼的,我父母就是太放养了,然后文化课成绩不是很理想。”她眨了眨眼睛,“但我的色彩感知比较敏锐,老师说我很有天赋,我就走上艺术生的道路了。”


    “哇,那可以看看你的作品吗?”


    谢芝珏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拍下来给人看,可能有点奇怪,但我总觉得从手机里看削弱了我的情感表达,所以几乎不拍,宁愿别人看不到,也不要被看阉割版的。”


    白听霓理解地点点头,“也不算奇怪,现在的电子设备各种色差,你这种属于一种‘艺术洁癖’,也是很正常的事。”


    谢芝珏弯了弯眼睛,“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我,毕竟现在信息社会嘛。”


    “如果你不靠这个吃饭,怎么高兴怎么来呗。”


    “嗯……不过,艺术表达也需要观众,不然有时候也会觉得很寂寞。”


    “懂你的观众有一个就胜过千万个。”


    “是啊。”谢芝珏在此时往对面看了一眼。


    两个男人已经没有再说话了,此时正静静地听两个女孩子聊天。


    接收到妹妹发射的信号,谢临宵对梁经繁和白听霓发出邀请:“有时间来我家玩,看看我妹妹的作品。”


    “可以是可以,就怕我这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亵渎你的作品。”


    谢芝珏笑出声,“再怎么样也比我哥好吧,之前他看到福塞利的梦魇,他说人家跑题,他觉得画中人物睡得很香,根本不梦魇。看抹大拉玛利亚的忏悔,他说这么漂亮一个女孩手上为什么拿个骷髅头,是因为杀了人才忏悔的吗?我给他说背景故事,他说,还不如是杀了人。”


    谢临宵拿出手机搜出这两张油画作品对白听霓说:“你来看看,你一定能懂我。”


    白听霓凑过去看了看。


    “挺好看的,光影和神态,都很棒。”她绞尽脑汁想了几句不那么小白的点评,然后卡壳了,“这副画的背景故事怎么了吗?”


    “传说画中抹大拉玛利亚原先是一个妓女,后来在基督的感化痛改前非,抛弃了放荡淫逸的生活,成为了基督的忠实门徒,手中的骷髅头是暗示人类,肉体最终都会化为白骨,那抹微弱的烛光象征了基督的温暖与荣光,将引导罪恶的灵魂走上正途。”


    谢临宵:“你听听,还不如杀了人忏悔呢。”


    白听霓:“是啊!怎么会有人认为妓女卖身是因为放荡?难道你工作是因为你热爱工作,喜欢被老板虐吗?那个年代,她做妓女是自愿的吗?她忏悔?那些嫖客为什么不忏悔?”


    谢芝珏点头:“这是其中一种传说,且受时代限制。”


    “我不喜欢这种说法。”她愤愤道,“宗教为了洗脑大众,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根本经不起推敲。”


    “没错!”谢临宵附和道。


    谢芝珏看着两人同仇敌忾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那改天我创作一副嫖客的忏悔,到时候邀请你,你可要来看啊。”


    白听霓一下来了兴致,“那真的太让人好奇了,你可一定要画啊。”


    他们三个说话的时候,梁经繁就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白听霓转头,装作看窗外的风景,其实是从玻璃中看他的倒影。


    男人手执一只汝窑白的茶杯,薄而巧。


    他垂眼看着琥珀色的茶汤在杯中摇晃,茶香清幽。


    突然,他侧头,视线也落在玻璃上。


    两人的目光在玻璃窗上相撞。


    窗外灯火煌煌,落在他的眸中。


    他的眼里有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服务员过来上菜,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谢芝珏用公筷给梁经繁夹了一块牛肉。


    “繁哥,你尝尝这个,这是除了蟹以外这家店的另一个招牌菜,火候控制的特别好,入口滑嫩鲜香。”


    正大快朵颐的白听霓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向梁经繁。


    男人看着洁白的瓷碟上那块散发着诱人光泽的牛肉没有动作。


    她又看了看谢临宵。


    面上没什么异常。


    看来他也不清楚梁经繁不能吃肉这件事。


    他在自己朋友面前也一直这样伪装吗?


    为什么呢?


    梁经繁开口,礼貌谢绝,“我对红肉过敏,辜负你的好意了。”


    “啊。”谢芝珏愣了愣,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国外进修前两家几次的交际,实在想不起来这件事,“不好意思。”


    “没有,是我的问题。”


    吃过晚饭以后天刚刚擦黑。


    谁跟谁一起回家成了问题。


    谢临宵要去送白听霓,让梁经繁去送自己妹妹。


    梁经繁很认真地表达了不解:“为什么你不和妹妹直接回家呢?这样不是更方便一点。”


    “我接听霓来的,自然要送她回去,不然让她打车回去吗?那也太不绅士了。”


    “我和白医生一起走吧,可以顺路送她,这是最科学最省时的办法。”


    谢临宵:“……我的时间这么宝贵吗?”


    白听霓:“哎呀,就这样,不要送来送去了,走了。”


    在车上,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她和他一时都没有开口。


    梁经繁在她身上嗅到了极淡的沉香味,和自己常用的那款香料味道近乎一样,只不过掺杂了零星女人身上淡淡的皂香。


    认识她以来,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嗅到过香水之类的气味,通常都是一种清新的洗衣液混合消毒水的味道,于是这点特殊的气味就分外明显。


    这让他很轻易就回想起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他很少会喝醉,那天属于特殊情况,而且他认为自己是有自主意识的,却至今不能想明白为什么会跑去那里。


    第二天从沙发上醒来,他浑身酸疼,头痛欲裂。


    当看到边几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水和新买的水壶、矿泉水时,才隐约记起一些后来的事情。


    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到后面,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混乱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但他确信自己绝不是那种会酒后乱性的人。


    很有可能是他“老毛病”犯了。


    那,她到底看到了多少?还有他那个书架上的类目……


    男人转过头来。


    他背后的车窗播放着川流不息的车水霓虹,路灯的光芒随着车速在他的侧脸规律的明灭,形成周而复始的光轮。


    红色的金丝绒衬衣被探照灯点亮,光晕短暂地映在他下颌,仿佛一道未结痂的伤口。


    因为逆光,他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神情难测。


    她屏住呼吸,意识到他可能要谈那天的事了。


    第20章 菩萨面 “该做的都做了。”


    梁经繁刚要开口,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身体仿佛瞬间就进入了一种戒备状态。


    梁承舟冷漠威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现在在哪儿?”


    “今天临宵约我见面,现在在回家的路上。”


    白听霓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气压越来越低, 最后低低说了句:“我知道了。”


    这通电话讲了十来分钟, 大约是出了很严肃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挂断电话后,梁经繁深深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程, 他没有再开口, 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那通电话似乎抽走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看到他这副样子, 她也不好再开口了。


    很快, 她到家了。


    下车以后,挥手跟他告别,“拜拜,路上小心。”


    男人颔首微笑说:“嗯,再见。”


    白听霓下车后, 梁经繁脸上的表情淡去,转头对司机说:“回公司。”


    回到家, 白听霓马不停蹄地从网上下单了一堆艺术类的书籍。


    等快递全部到齐,拆快递的时候,叶春杉看着这堆书啧啧两声:“小时候让你学个跳舞画画, 你死活都不学,怎么现在突然感兴趣了?”


    “我想提高一下自己的品味不行吗!”


    “你突然那么大声干什么?你老妈耳朵还没聋呢。”


    人一心虚, 声音就容易大, 白听霓清了清嗓子,“也没有很大声吧。”


    白良章说:“我敢保证,你看不了十页就要打瞌睡。”


    “你们怎么不盼着我好!”


    “咱家就没有这个艺术细胞,你就认命吧。”


    “我命由我不由天!”


    叶春杉语出惊人:“你不会又看上哪个艺术生了吧。”


    “咳咳咳!”白听霓脸憋得通红, “就不能是我突然想熏陶一下自己了吗?”


    “我是你妈,你撅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


    “不要说这么有味道的话。”


    白听霓不想跟他们说了,蹲下身,气运丹田,准备抱起书往屋里跑,可这些艺术类的书籍又大又厚,核心没收紧,她不小心把腰扭了。


    “妈!妈!快帮我接一下,腰!腰闪了。”


    “就不能慢点就不能慢点!”叶春杉在她背上打了两下,“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


    这天晚上,白听霓睡得极好。


    那些艺术史,她只看了两页就开始神游,然后十分钟以后就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她甚至连澡都没来得及洗,睁眼就到了第二天,闹钟都差点没把她叫醒。


    快速冲了一个战斗澡,她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今天上班格外精神抖擞。


    见到她的同事或者病人都会问一句是遇见什么喜事了吗,今天看起来充满了活力。


    她只能一一解释昨天晚上休息得太好了。


    挖土大爷羡慕地说:“年轻真好啊,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两个小时就又醒了。”


    白听霓托着下巴思索:“您小时候学习好吗?”


    “不好。”


    “那您要不试试去做几道数学题,说不定能帮助睡眠。”


    大爷说:“那怕我脑溢血直接长睡不醒了。”


    “您还挺幽默。”


    “那是。”


    这个饱满的精神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下班时间。


    来到车库,远远看见有人在她的车前徘徊。


    走近一看,居然是很久不见的汪小云。


    她双手紧握,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看起来很紧张。


    “你在等我吗?”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身体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


    转身看到白听霓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嗯,是的。”


    “怎么了?有事情怎么不去医院找我?”


    她的双手攥紧,还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做剧烈地挣扎,最终破釜沉舟般开口。


    “白医生,我……我最近精神好像出了另一种问题。”


    “怎么了?说来听听。”


    “我现在很患得患失,开始很在意你的消息,每天都想跟你聊天,看到你的回复会很高兴,一天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那天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心特别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白听霓很淡定,甚至还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别担心,你这种情况很常见,被称为‘移情’。”


    “移情?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你把生活中某些未被满足的情感投射到了我这个‘容器’身上,你感受到的强烈的吸引与依赖,本质都是情感的投射。”


    “可我觉得好像是……喜欢……”她有些难以启齿,但大约是困扰了太久,说出口时尾音还带着惶恐。


    白听霓扣上杯盖,“过去的时间里,你一直很孤独,没有人跟你进行过深入的交流,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你,后来,你想要改变,找了心理医生,你从来没有感觉到会有个人如此贴近你的心灵,你的痛苦终于被人看见,所以你认为自己对我有了好感。”


    “是这样吗?”她的眉眼耷拉下来,“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来,其实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因为经常接触产生的错觉,可时间越久我越煎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很茫然……”


    “噗嗤”


    一个充满嘲笑与恶意的笑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一辆黑色轿车里,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按下车窗,语气带着嘲笑。


    “理发爱上托尼,健身爱上教练,看病爱上心理医生,我看她最该治的是恋爱脑。”


    “轰”的一下,汪小云的脸瞬间胀得通红,像是当众挨了一巴掌。


    巨大的羞耻感袭来,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在发抖,只能很苍白的辩驳。


    “我、我……没有……”


    白听霓眉眼压低,扫了车里的男人一眼。


    “哦?这位先生,那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当然有了,我这样的,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他得意洋洋道。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一家公司的,是我的同事,怎么了?”男人觉得没什么问题,理直气壮道。


    “天啊,”白听霓故作震惊道,“怎么会有人会爱上同事啊,下班还要看到同事不会有一种加班的感觉吗?不好好工作,心思都放在谈恋爱上,你该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你说谁呢!”男人一下子急眼了。


    “说你啊,”她冷笑,语速飞快,“我是照你的逻辑回复你的啊,怎么,到你身上你就急眼了。”


    “本来就是,”那男的被怼得说不出话,转而又攻击更恶毒的方向,“两个女人搞在一起像什么样子!恶不恶心!”


    “两个女人在一起也比你这种认知低下的生物强一万倍,你刚刚的女朋友该不会是幻想出来的吧,你真可怜。”


    “我C你M,老子的女朋友是真的!”


    “那你女朋友有你这样的男朋友真是可怜啊。”


    男人气急败坏地从车上下来,看那个样子还想动手。


    汪小云上前两步紧张地抓住白听霓的胳膊,“白医生,我们先离开吧,他好凶。”


    “没事。”


    白听霓的手按在110拨号键上,举起来,将屏幕对着他:“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往地上一躺,信不信明天你的四轮就得换两轮。”


    男人僵住了,骂也骂不过,又不敢真的动手,最后嘴里不干不净地上了车离开了。


    停车场又陷入一片安静。


    汪小云低着头看脚尖,这会儿冷静下来,羞耻感又包围了她。


    白听霓轻声开解她:“不用难受,也不要因为别人的话抨击自己,认识一个人的途径很多,长期接触产生感情又是很正常的事情,现实中,很多人只是缺少一个被‘看见’的机会,你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我,其实只是因为我‘看见’了你。”


    “至于所谓的恋爱脑,心理学上通常指一种过度理想化伴侣,在亲密关系中失去自我,这种情况往往源自于深层次的不安全感和低价值感,与过往的成长经历息息相关,只能通过过度付出来获得安全感和认同感,跟你的情况完全不同。”


    汪小云抬起头,虽然眼圈还是很红,但面上带着崇拜,“我不懂,但你真的好厉害。”


    “你也可以这样厉害。生活中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恶意,一定要培养自己有面对‘恶’的能力,不然受了欺负就只能忍气吞声。”


    “我……不知道怎么做,我遇到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反击,只想着逃跑。”汪小云低头,咬住下唇。


    白听霓说:“那你就记住一点,人只会用他认为对付自己最有用的方式对付你。”


    “什么意思?”


    “就是他用什么攻击你,就证明你怎么攻击他最有用,他对你的每一句侮辱,都是在做自我介绍。”


    “我知道了。”


    停车场内又有下班的人群三三两两地走来。


    白听霓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什么困扰的问题不要憋在心里,随时来找我。”


    汪小云点头,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为了给自己和妹妹互相制造机会,谢临宵又组织了一次爬山活动。


    等约好白听霓和梁经繁,确定好行程后,兄妹两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动员会议:“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我们互相给对方制造接触机会。”


    “OKOK。”谢芝珏和他击掌,“祝我们都能抱得美人归。”


    现在正值秋季,山上的植物很多都开始挂果了。


    今天梁经繁穿了一身灰雾粉的休闲衬衣,发型也没有之前梳得那么板正,发丝纹理清晰而飘逸,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五官轮廓清晰,鼻如悬胆,形神清贵。


    平时那种老成持重的味道被冲散,看起来正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模样。


    白听霓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个形象,很是新奇地多看了两眼。


    梁经繁:“怎么了?”


    白听霓:“你甚少穿这样娇嫩的颜色。”


    梁经繁:“?”


    谢芝珏接道:“娇而不妖,是好看。”


    “耶!~”梗被接到,两个女孩高兴击掌。


    梁经繁:“……”


    虽然不知道她们又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梗了,不过他还是解释了一下,“在野外进行爬山徒步之类的活动最好穿鲜艳一点的颜色,以防万一。”


    “嗯嗯。”


    谢临宵一如既往的酷哥打扮。


    黑白相间的机车服,肩线处有一条很亮的反光条。


    左肩膀扛着画架,右肩膀扛着一只黑色的单肩包,装得满满的,他拍了拍,“我带了好多好吃的,等着大饱口福吧。”


    梁经繁手里也提着一个黑包,里面装的是烧烤工具。


    两个女生走在前面。


    白听霓看到一个圆柱形中间空心的红果子,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梁经繁直接给出了答案:“红豆杉果。”


    “能吃吗?”


    “熟透了能吃,青果和果核有毒。”


    走到半山腰又看到一种黄色的椭圆果子,她问:“这又是什么?能吃吗?”


    “肉豆蔻,少吃致幻,多吃会死。”


    “噫,真好奇能看到什么幻觉。”


    走了一段,又看到一个长满了紫色小果子的圆柱体,问:“这又是什么?”


    “天南星。”


    “能吃吗?”


    “剧毒,”梁经繁脸色微微一变,“而且通常附近会有毒蛇出没,我们换个方向吧。”


    谢芝珏听到他随口就能说出来这些植物的名字和习性,很是惊讶:“你怎么这么了解这些东西。”


    “看过几个植物的纪录片,就记住了。”


    听到他这样回答,白听霓看了他一眼。


    男人冲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不要揭穿。


    等到了地方,谢芝珏找地方摆自己的画架时,白听霓跑到梁经繁身边,小声问他:“刚刚为什么要撒谎?”


    梁经繁手上拿着一个点火器正准备将烧烤炉点起来。


    “这不是撒谎,是当一个话题没必要深入下去时让双方都不感到尴尬的一种处理方法。”


    白听霓想到了什么,抿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谢临宵刚好看过来,看到了她的表情,挑眉道:“想什么呢,笑得这么荡漾。”


    白听霓狠狠拧了他一把,“让你胡乱说话!”


    两个人打打闹闹,谢芝珏在旁边写生,梁经繁将野餐需要的东西摆出来。


    白听霓看到旁边一从枝叶上结出的像小气球一样的白绿色果子,很新奇,拽了几个跑过来问:“这又是什么?”


    掌心捧了五六个这样的小果子,被她用手指抖来抖去。


    “钉头果。”


    “能吃吗?”


    “不能,它是属夹竹桃科的……”


    刚听到他说不能吃,白听霓一下子就在手中全部捏爆,露出一个很解压的表情。


    男人顿了顿,吐出后半句话,“汁液有毒。”


    白听霓呆滞地看向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堆被挤烂的“小灯笼”。


    “快去洗手。”


    “哦。”


    旁边有一条小溪,她甩掉手上的残渣飞快跑了过去。


    梁经繁和谢临宵架好东西后准备开始却迟迟不见她回来。


    往河边一看,已经看不见她的人影了。


    三人赶紧走到小溪边找她,却看到她在河里游泳。


    “……”谢临宵一脸一言难尽,“什么情况?”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强作镇定道:“那个……天有点热,然后看到这样清澈的溪水,突然游兴大发。”


    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她刚刚蹲在河边的位置,有明显地滑出两道仓皇脚印。


    “你该不会是不小心掉河里了,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干脆说自己想游泳了吧。”


    白听霓头上顶着一片水草,摆动小腿游到岸边,掬起一捧水就往谢临宵头上泼,“别人都不说,就你聪明!就你聪明!”


    谢临宵抱头逃跑,“我的发型,打理了两个小时呢!”


    谢芝珏伸手将她从水里拉出来,然后用本来要铺在地上的餐布抖开,给她披到身上,防止走光。


    还好准备的工具包里有毛巾,梁经繁找出来递给她。


    白听霓擦着头发,苦恼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她今天上衣是一件浅蓝色的抽绳的花苞领口衬衣,现在湿了以后有点冷,还有点透。


    他们三人穿的也都很轻便,没办法匀出一件外套给她。


    梁经繁看着沮丧的女人,领口处的花苞也仿佛跟着她的心情一起蔫了下来。


    “我的车上时常会备着一套衣服。”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里是山上的一个平台,附近人有点多,也没有遮蔽的地方,“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拿,顺便在车上换一下?”


    “好好好,快去快去。”


    车就在山脚下,还好他们走得不是很远。


    梁经繁的车里有一套正装,还有一套太极练功服。


    白听霓觉得自己穿他的西装实在是太奇怪了,于是选了那套对门襟盘扣的太极服。


    纯白色提花缎子穿在身上冰冰凉很丝滑。


    虽然还是很大,但这样穿起来反而感觉挺“禅意”的。


    可现在有件很尴尬的事


    她没有内衣,内衣里的海绵湿透了,穿着难受还会把干衣服沁湿。


    可是不穿的话,真空也很诡异……


    因为这件事她纠结了半天,迟迟没有下车。


    男人敲了敲车窗问:“怎么了?”


    白听霓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干脆又把餐布披在了身上。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梁经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不知道有没有看出什么。


    她有点尴尬地转移话题,“你车里怎么还有一套这样的衣服?”


    “晚上我要去一趟外公家,老爷子早晨傍晚都喜欢打打太极,我去了就得陪他对练。”


    “你还有这技能?”白听霓想象不到。


    男人轻笑一声,点头说:“不止是我,真真也会,太爷爷身体还不错的时候也经常让我们陪他一起练。”


    白听霓想了想真真小小的人儿打太极的样子,觉得好可爱,不由得笑了出来。


    “那我现在把你的衣服穿了怎么办?”


    “没关系,外公那里也有给我准备的衣服。”


    “那就好。”


    两人往山上走去。


    他的衣服袖子长,裤腿也长,她在车上已经仔细卷起来了,但这种类型的布料实在太光滑了,走不了几步就散开了。


    当她第三次停下来卷袖子和裤腿的时候,梁经繁环绕四周,目光落在一种叶子细长的植物身上。


    他走到草丛边,选了几条柔韧的草叶,又折返回她身边。


    “来,腿伸出来。”


    白听霓伸出腿,男人蹲下身将她的裤腿卷起来,然后用草叶束了一下。


    “试试,这样应该就不会向下滑了。”


    白听霓低头脸红红地看着白色的裤腿被翠绿的草叶绑成灯笼裤样的裤脚,莫名觉得还挺可爱的。


    她踢着腿走了两步,果然不往下掉了。


    为了防止等下做事不方便,他示意她把手也伸出来。


    将她上衣的袖子拉平,往上卷,然后用草叶在袖口缠上两圈。每收紧一圈,她都觉得腕骨处的脉搏仿佛被轻轻捏了一下。


    男人个子很高,站在她面前时身体的阴影几乎将她全部笼罩。


    他低垂着眉眼,日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跳跃。


    这样近距离之下,她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仿佛在寂寂燃烧生命般的苦香。


    一阵山风刮过,将他额前垂落的发丝吹动。


    他的眉目如此温柔。


    白听霓不禁有点走神。


    明明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深切的痛苦呢?


    一片还没有全红的枫叶从树上掉下,刚好落在他的肩头。


    她抬手,将树叶轻轻拿了下来。


    他的动作顿了顿。


    白听霓问:“怎么了?”


    男人看着她的眼神中带了一丝踌躇,终于决定开诚布公地谈一下那天的事。


    “那天……我喝得有点多,有做什么冒犯到你的行为吗?”


    白听霓有点惊讶,又有点恍然,“你不记得了?”


    “有些混乱,只有一些残存的记忆碎片,不能很确定。”


    难得见到他有这样犹豫的时候,白听霓脑筋转了转,突然想恶作剧一下,正色道:“该做的都做了。”


    “不可能。”他否决得迅速而坚定。


    白听霓双手环胸,眉毛拧在一起,故作生气道:“你怎么那么笃定,是不是不想负责。”


    “我不是那种会酒后乱来的人。”


    “那你还担心什么?”


    “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你是指你的症状?书架?还是那些书?”


    “……”


    白听霓很干脆地说:“没错,我全都看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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