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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九零之我在华尔街泡钓系大美人 70-80

70-80

    第71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会场一阵骚动。 ……


    会场一阵骚动。


    “诸位, 诸位!”招标人用槌子敲桌子,让大家肃静。


    “上吧小姑娘,就不要谦虚了, 大大地秀一把自己。”蓝珀很随和地说,声音很放松。


    他显然是平时随意惯了, 养成了许多不良好的工作习惯, 但商业伙伴们一般只是腹诽他不守时, 可还从没有人指责过他不守信用, 哪怕他在收购的最后一秒钟终止了交易。排挤上市公司都是家常便饭, 针对一下你个小丫头怎么了,就明摆着告诉你对人不对事,又怎么了?


    更何况人还是中国人, 三等公民!想要在他国生存,首先就必须为自己的国籍买单不是吗?似乎都忘了, 蓝珀其实是在对一个本国人下手。


    本来是瓦克恩直接做主的事情, 现在居然被一个外人搅成这个样子, 他坐在那感觉很呆。指望大家大约把他遗忘了,伯尼却坚持用审视的眼光瞄他, 弄得他浑身不自在。但终究骑虎难下的瓦克恩, 还是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让龙的传人最终中标就行了,除了刘华龙, 谁来我们都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果既定, 那过程就留待蓝总权宜处置吧!


    全场遂只有伯尼发声:“蓝, 损人是否要利己才是聪明人?”


    蓝珀的表情一直是那种是笑非笑的:“是啊,没人比聪明的你更会损人利已、背公营私了,每天对着媒体大肆攻击我,华尔街的报纸上的字字句句都是你的杰作, 一针见血的评论让我又爱又怕。还好我太笨了,不然没有找律师告晕你才怪呢。”


    感觉不仅再说下去要撕破脸了,都没法儿毫发无损地走出这扇门了。伯尼于是向后挪挪屁股,整个身子靠在了椅背上,挺起胸脯又瞅瓦克恩去了。自动把与会目的,从支持项廷变成了看老同学笑话。


    工作人员让大家伙散开,热闹没什么好看的,都快去准备自己的报告吧,但是谁能忍住不时不时往这儿瞟瞟。


    可连对手都看不下去了,刘华龙兴许是觉得这样胜了也不武,富态的手合十地拜拜:“蓝总,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拿小丫头开涮了。”


    蓝珀:“我还没说完呢,你觉得我说的不好那我再换个方式说。”


    秦凤英:“哎呀咱家珊珊是个锤子会个棒槌,那个嘴笨的跟棉□□似的!”


    “真的不会吗,”蓝珀慷慨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吧?”


    沙曼莎又有活干了。因为蓝珀说,只要珊珊上台,立刻给她打一百万。


    有钱人找乐子的办法真是千奇百怪,但有钱就是好,多的是人给他面子。大家竟有起哄的架势了,尽管如此,珊珊还愣在那儿。喜从天降,秦凤英又是推她又是拧她:“小姐,你可是咱家的希望工程啊!”


    珊珊大大的眼睛就只看着项廷,好像他的脸上就藏着解题答案。两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着对方一样。


    “看看,”对此蓝珀只能够笑一笑,似乎为了低就他们的文化水平,故意地说,“还心里有大大灵敏的犀牛呢。”


    秦凤英说:“您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蓝珀经验之谈:“你这是小孩子管教得太晚了,从小不惯着,就不会这样了。这么大了,不太好管了啊。”


    珊珊哀求:“项廷,你说句话呀。”


    项廷不是不想说。虽然理智告诉他今天这事怪不上蓝珀,人在江湖混哪能不挨刀,你强我弱那我唯有低头认受,但在情绪上未免还是有点迁怒于他。项廷怕自己一开口就三句话,一你是不是进入更年期了;二把你那张嘴管好,别乱喷乱叫;三管得好管不好我他妈都干死你!看着蓝珀高高地翘个二郎腿,更是火暴,把腿放下来,腿给我张开,你再看你是什么样?蓝珀长得就很爽。很难解释为什么用这个词形容。


    项廷脑子里炮声轰隆,语气还是尽量平直地说:“蓝总,能不能借你五分钟?就咱俩,聊聊。”


    全世界都看出来蓝珀因为个人怨隙在有的放矢了,项廷思来想去,实在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他到底又有什么错误犯在蓝珀头上了?想破头没用,话说出来比不说强,他要把蓝珀拉到外面小走廊上,让他把近期的思想状况和自己汇报一下。只要抓住了主要矛盾,顺理成章,我给你面子,你给我台阶。


    蓝珀一下就打消了他的幻想:“我跟你聊?我跟你呀真是叫无聊。别对你的办事套路太自信了,平日游手好闲,在下城拉帮结派,借我的名号扯虎皮拉大旗,承揽项目倒手转卖,帮人跑门子等等等,狗都没你会钻墙打洞找门路,小小的狗,大大道理?一条狗,也配跟我聊?”


    “这不聊那不聊的总得有点聊的吧,”对方火气这么大,机关枪乱发,但项廷看着他,只说,“聊聊,你是不是来真的?”


    十年一别如雨,蓝珀其实压根不懂与集家人仇人身份于一身的男孩的相处之道,又不敢往深处想,他内心里老有克服不掉的恐惧,怕陷得太深就回不了头,怕什么生动而热烈的东西真的蹦出来把自己吓一跳,更怕极了,他最怕无法给族人的亡魂一个交代。所以经常心里慌得厉害。


    就如现在,见项廷好像真的动怒了,蓝珀顿时没了主张,忙说:“什么事都要论出个真假来,这事就没法聊了。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要跟斗架公牛一样碰不得,我不能跟你每聊一句都再三思量。”


    项廷说:“那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可见着珊珊往项廷身后躲了躲,蓝珀马上笑了,又变成了那副为了刻薄而刻薄的嘴脸,咬字很准,感情更浓郁:“我看没有。”


    但是秦凤英已经把女儿扯出来了,要把她强行拽上台。


    因为一百万又落不到旁人口袋里,旁观的都唏嘘。刘华龙做了个点钞的姿势:“为了那点钱,闺女都敢卖。”


    秦凤英:“你清高!”


    “你这叫贪多嚼不烂,”刘华龙把手伸进腋下夹着的包,掏出一张时长五分钟的发言稿来,这一看就是高手,提前准备好了对付主办方可能出的幺蛾子,给项廷递了个“学着点”的眼神。


    秦凤英见状:“你算盘倒很如意!”


    刘华龙红光满面道:“蓝总,您看我主讲,这丫头敲边鼓,我也不贪,就十万,咋样?”


    十万不是重点,重点是能彩衣娱亲。刘华龙看出来,蓝珀就是点名要人出丑罢了。刘华龙很有觉悟,中国美国都一样,都得为先富裕起来的人民服务。


    蓝珀果然笑道:“爽快,你这样的朋友我可是交定了。”


    费曼出去接个电话的五分钟,回来时只见瓦克恩把他的位子占了,附耳跟蓝珀说,咱君子不跟小人斗,没有那份闲情逸致,所以长老啊快收了神通吧!见费曼来,瓦克恩赶忙让座,回自己的位却被伯尼的电脑包抢了。戴莉指着后台进场的那扇门,问丈夫那儿怎么有个人影,是不是我眼花了?没眼花,此乃白希利隐居幕后,进退有度。独眼视力佳,那叫一个纤毫毕现,嘉宝手里一袋薯片里有几片,伯尼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有几片扇叶都可以清清楚楚数出来,白希利数了珊珊一共哭湿了十张纸。秦刘两位一左一右分尸似的拽她,刘华龙抢不过就说好男不跟女斗了!他正把精心装帧的宣传册分发到各位评委手中。项廷拿了一本看,深感在学资本主义皮毛吹社会主义牛逼的方面,刘华龙才堪一代宗师。


    瓦克恩待不下去了,离席。伯尼问他干嘛去,瓦克恩别的借口都不好使,说接凯林放学去。


    秦凤英得胜,把大红的围巾绕到玫红的衣服上,理了理头发,拖着珊珊就上台。


    珊珊大喊:“妈,我不要!”


    秦凤英:“妈这是让你见见世面,练练口才!技多不压身!”


    刘华龙:“没本事就靠边站,娘们不挣钱还糟蹋。”


    珊珊大叫:“爸,你够了!”


    听得懂中文的,都静了。


    刘华龙嘴角直抽,他万万没有防到私生活会在这儿被人抖出来示众。他们两口子于铁岭合办“龙凤呈祥”,养鸡起家,二十年间把鸡一路养到了曼哈顿。可是同甘共苦,不能同享富贵荣华,先是刘华龙包二奶,后有秦凤英不吭声瘦了三十斤,显然是想再次拥有择偶权。秦凤英一次进货出了车祸,再不能生,刘华龙当夜把母女俩踹了,现育三个儿子。


    “话密了啊!”刘华龙一把攥住珊珊手腕,要把她赶出去,“别在这添堵,上家呆着去!”


    项廷上前猛地扬开一龙一凤,诸外国人茫然不知发生何事,但英雄救美他们还是看得懂的。


    一开始这家子发生肢体冲突的时候,现场安保想要有所作为,但见了蓝珀饶有兴味的笑容。老板都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了,他们便秩序维持得很有限。况美国人本就有成见:任何西方制度的设计都经不起中国人的糟蹋,蛮夷返祖是这样的。


    以至于现在项廷把女孩保护在身后,凤不干不净地叫阵,龙撸袖子要干一架,竟没一人管了。难道要蓝珀远程施法,凭着念力来打破这如此刺目惊心之画面吗?


    戴莉两手各拉着龙凤,开始做和事佬。


    项廷对着蓝珀说:“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一个大人欺负小孩,一个男的欺负女的,不觉得特没品吗?”


    珊珊戚容,拽住他的胳膊:“气头上的话,你就别说了,我去就是了。”


    项廷转头说:“你玩不过他,他太精了。”


    别人笑项廷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二三得六,笑他的团队是喜剧班底,项廷却把每个人当作他打胜仗要用的兵,个个都是自己革命的火种。蓝珀间歇性发疯,项廷是习惯了的,可他今天的疯又具有一定的极端性。项廷所谓的精,指的是一会珊珊上了台被水枪滋都有可能。蓝珀无聊的一拳伤害了自己一个无辜的兵,项廷不能够忍。一笔写不出两个义字来,你蓝珀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好那fine,你要战,我便战!革命家的心理状态应该像洪湖水一样经得起风吹浪打,你把我打成筛子我都不带闪的!


    男的十八岁就是项廷这样,他需要在幻想世界中当大英雄,甚至当大魔王。总之就是要牛逼,要逆天而行,不介意悲壮。


    一腔孤勇的他并不知道,此时对着他坚毅的背影,有一颗女孩的心偷偷交给了他。泼悍的妈狠心的爸,刚刚还为了抢着贱卖自己差点大打出手,钱让他们变得不人不鬼,项廷已经不止一次把她从鬼门关救回来了。这一次,她决意做些什么,回报于他。


    而蓝珀,忽然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淋了一样,感觉成片成片的雨雾都在眼前扫来荡去,他快看不清这是怎样一个世间,说了句:“活新鲜。”


    他的手都快摸到桌上的花瓶了,想想又收回来。今天蓝珀太过分了但他自己意识到了。面对这对同仇敌忾的小情侣,他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得到了答案。这就是他这一个礼拜,数着一颗一颗念珠过日子,卧姿比小龙女睡绳子还僵硬,盯着鱼缸的鱼上下翻飞五次后才允许自己看一次手机,有没有来电?没有,等来的答案。


    费曼说:“你一定一个晚上没睡,这里没事了,你可以先走了。”


    话音刚落,只见珊珊朝这边庄重地走来。刚刚还不敢直视费曼的她,竟夺了费曼手中龙的传人集团的画册。一边翻阅,一边道:“爸,这就是你说的宣传册?”


    父母那厢刚给戴莉安抚静了,他俩女儿这厢主动燃起了烽烟。刘华龙脸上顿时风云变色,他刚刚要把人叉走,就是因为知道闺女从小就虎,随她妈!可是事情似乎还没那么坏,珊珊又不会讲英文,她鬼吵鬼闹,鬼佬也听不懂。


    于是刘华龙装作无事发生,很和气地要把珊珊拉走。费曼一开口却是纯正的中国话:“让她说下去。”


    刘华龙:“哈哈,她个小妮子有啥好说的嘛!”


    “当然有的说了,”珊珊冷冷一笑,将册子双手举高,转着圈向内场所有人展示,她着实停了一下,但鞋油的香氛赋予了她勇气,“你说宣传册?我说自首书!”


    册子翻到第三页,此页大标题“因为诚信,所以敢说”,深度报道刘华龙如何进行深圳龙的集团旗下22家种鸡场、3家孵化厂、84家肉鸡厂、2家屠宰厂、1家深加工厂以及8家饲料厂的一体化管理。特特强调其自动掏膛及清洗系统,白羽鸡在一个低压高频的带电水箱电晕然后在舒缓的正版贝多芬中进行人道屠宰,流程全部符合清真规范。


    “爸,你真不知道咱的鸡都是怎么死的吗?工人们就地把鸡往墙上一掼,要么在一群鸡身上踩来踩去,还有人用拳头打鸡,活生生脖子扭断了的,大夏天笼子里直接痦死的,有的嘴里被塞烟塞口香糖,活的毛都不去了下开水烫死!”


    第十页具体介绍厂子。刘华龙投其所好,打听到蓝珀封建迷信,遂写道,养鸡场的选址体现了道教思想和山水精神。


    “你这图是P的吧?想当年我们一家三口那日子过得多苦啊,我妈吃喝拉撒睡全和鸡在一起,爸你呢一砖一瓦自己盖的厂房,但都是违法建的。有的建在农田上,有的靠河堤,有的高压电线底下,还有的在城乡结合部。咱家那环境,臭气熏天,苍蝇成群,跳蚤遍地,人吃的都是泔脚水,鸡还上哪谈什么卫生标准啊!”


    “你你你你!今天不打死你这个死丫头!”刘华龙只能在原地狂怒,他早就被人制住了。也许是现场安保终于介入了,也许只是费曼的亲卫。


    “还有能耐打人呀,猪肠子一条,提都提不起!”秦凤英说。


    女儿的话真解气啊,但谁想到她无差别攻击:“厂里的鸡死的都八成了,一大堆死鸡还从禽病院直接流到市场上了。发现你家鸡里头‘包心包肝’呢,政府部门都盯上你们了,你俩才偷渡跑了!中国那是要坐大牢的,在美国又成了大黑户!”


    全场肃静。


    项廷拉住她,低声说:“你别再举报了。”


    珊珊超大声:“我就要举报,我实名举报!”


    项廷说:“那也没有自己举报自己爹妈的。”


    珊珊嘶喊:“我没有爹没有妈!对,我就是有父母的孤儿!”


    秦凤英突然暴起,几个大男人竟摁不住她一个。将珊珊按倒在地,骑在她身上就打:“吃里扒外的东西!”


    项廷赶紧把她们分开,试图当人肉盾牌,可坦克再硬也抵不住重火力。珊珊咬了她妈的手,让她妈先松手她才松口。秦凤英一把抓住女儿的头发,马尾松掉了,一包鞋油味迸发出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费曼当然不会待在这儿了。正要跟蓝珀一起走,刘华龙连滚带爬来:“费总,费总,明鉴啊!啊,我们这个畜禽养殖业,风险大、利润小,是一个自古以来比较脆弱的行业……”


    费曼站了起来,看蓝珀还坐着那。淡极无色的兰花,已经枯朽。


    费曼征询他的意见:“蓝?”


    蓝珀早就完败了,就在项廷挺身而出保护他的女孩的时候。蓝珀喝香槟无法下咽,酒里隐藏着丝丝果酸,他去过洗手间吐掉了。听力也有点失灵,坐飞机起飞时候气压变了,耳朵里差不多他现在就这声儿,嗡嗡嗡嗡的。


    刘华龙辩解中:“小孩子胡说八道的话您别上心,哈哈,子不教父之过,我回去保准管教她,现在不管教,长大后就卡拉OK酒吧,成为一个小太妹了!哈哈……”


    蓝珀没有灵魂了地跟了一句:“是的,不听话就该打。别看十几岁的孩子,坏心思很多。他做出来的事哪里还是个人呢。”


    蓝珀终于站起来,刘华龙李莲英状忙要跟上,却遭老赵一拳轰倒。


    老赵是把珊珊看大的,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会先可着她。他亲闺女暴病以后,多羡慕刘华龙有个这样健康活泼的女儿啊。可此人重男亲女病入膏肓,不仅不生儿子决不罢休,珊珊长这么大了,跟他爹吃个饭只能在旁边站着,布菜,她弟病了她得侍疾,吮疮。这一拳,蓄力多年,沉默中爆发,刘华龙一时再没有爬起来。


    “我叼你老母!”老赵看似招出完了才说词儿。


    却不是对着丧失战斗能力的刘华龙,竟对蓝珀。


    蓝珀故意羞辱珊珊有目共睹,老赵是更恶心他那副汉奸模样,假洋鬼子,把自己国人的人权剥夺得精光!家破人亡的惨剧,在人家眼中只是匹夫一怒的笑话!


    这下现场安保忽然比肩了白宫的级别,齐刷刷枪亮了出来,爆头的架势。感觉居然还有自己人抱着他不给他上,老赵震怒,苍天,中国人怕是腿生根了!直不起来了!自己跪着,还质疑站着的人!


    低头一睐竟是珊珊:“他给的治病钱啊!叔!”


    蓝珀叫项廷不要说的,项廷却不慎跟珊珊提起过。老赵直立当场,但珊珊一直摇他,老赵揣口袋里,当初送给项廷的毕业礼物项廷没要的,今天带来预备项廷事必不成当安慰奖的,刚才准备用来行凶的祖传七星连珠菜刀,咣当一声落了地。差点捅死了写入族谱的恩人,老赵有心脏病,吓得昏死过去,凉水都没泼醒。


    项廷忙做复苏,珊珊跪在旁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出来。秦凤英奔过来看,被刘华龙的尸体绊了一跤,磕在地上两人又动起手来,珊珊更号啕大哭。但有人借机报复刘华龙过来偷偷踢一脚的,珊珊小母狮般扑了上去。旁的厂商看龙的传人不中用了,这么大的蛋糕剩下来一口也不瓜分也不现实,不人性,几家商量着商量着,又为分配的问题吵吵叭火,磨刀霍霍了。会场此时可谓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冤声声动地。唯有白希利闹中取静,拨打了911。沙曼莎也在打,她报警,白希利救人。


    费曼他们早就走了有好一会了。到了中庭,发现瓦克恩,他正要点烟,忽然停下,问蓝珀介不介意。蓝珀说没问题,你随便抽。是的,连瓦克恩都察觉到,蓝珀似同处于流沙之上,那么脆弱的样子。


    “结束了吗?”瓦克恩吐出烟。


    费曼摇了摇头。瓦克恩试着从他的面部表情里捕捉点什么,没成功:“其实这没那么复杂,麦当劳只是需要一个当地的线人,关系过硬。”


    费曼说客观事实:“刘来自辽宁,他的公司在深圳;项是根生土长的北京人。”


    “好吧,这也许是个短板。”


    “厂商的资质也需要再审核。”费曼意译了一下珊珊的举报。


    对他来说,这举报其实有点多余了,费曼在高盛第一高薪真的值,他单看了财务报表,就把实情心知了七七八八。


    瓦克恩也表示举报无效:“对我来说他们都一样。麦当劳的品质达到了这个行业可供给的最上限,我们只会靠自己去建立上游。所有的供应链都有着现成完备的体系,用不着中国人来操心。”


    费曼说:“我同意你的观点。但我唯一的感受是中国市场很大,你完全有机会将它做到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高度。而中国是一个飞速发展,地区之间贫富差距急剧拉大的国家,这一点上,地理位置就显得至关重要。”


    “你想说让我把第一家店就开到北京去,跟肯德基硬碰硬、头对头?”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看不见的靠背。”费曼只说了这句。


    典自麦当劳上任总裁克罗克,发现集团上下安逸守成,遂命人把每个经理人的椅子靠背统统锯掉。意味着,领导者要有冒险的进取精神才能扭亏为盈。


    捧一踩一瓦克恩能高兴吗,绷着脸说:“合作商的问题,董事会已经过会了。”


    过程让蓝珀爽爽就行了,他伺候蓝珀的任性也不是一两回了,但终归结果上,瓦克恩不可能答应利益天平的变动。再说下去瓦克恩恐怕就会说,我们之间有过君子协议,所以敬你三分,但你俩说到底也只是芸芸投资人之一,嘿,爱投不投!


    正心里骂着,忽见伯尼快步溜过,领着后面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只是记者倒也罢了,瓦克恩猛觉面善,那好像是动保的人士!前不久不就这帮人爆料,麦当劳购置高速旋转研磨机粉碎小公鸡打成饲料喂小母鸡,用钳子给鸡断喙,为了分公母去插鸡的□□,这一比,龙的传人叫什么虐鸡?


    瓦克恩短跑速度冲走了,留下高盛的两人。


    “你知道过会的时候,我在吧?”花园的微风轻轻吹动着蓝珀的鬓影,倚着小窗,留给费曼一个长长睫毛的剪影。


    “知道。”


    “那你也知道,我不可能让项廷赚到这个钱的吧?”蓝珀说。


    “看得出来。”


    “所以王子,你是火星来的吗?”蓝珀把脸向他侧了过来。


    “蓝,这是工作。”


    “那么工作之外,你对我最大的让步,是不是也就是只让一个高尔夫球?”


    费曼的确有着急的微表情,但这个表情又在严肃冰冷的范围内。蓝珀转身走了时,费曼的微观明显放大到宏观的尺度了。


    蓝珀不是无计划,随机地走的。他盯着会场的方向,见项廷追出来了,他才开始走。鞋底粘了胶一样。


    眼下费蓝两人又是一个在电梯里,一个在电梯外了。不同的是这次蓝珀不让他进来,费曼的手挡着门不让它合上。


    项廷追上来的时候,只见电梯门跟个剧院里闭幕时的大帘子似的,费曼还站着观影,不动,等什么呢,彩蛋吗?


    蓝珀消失了。项廷冲过去,猛拍电梯按钮!


    “满了。”费曼神思不定地说。


    “楼梯啊!”


    项廷拔腿就跑,且打了酒店前台的电话,谎称会场闹出人命了,杀手在逃,要他们电梯全停了。


    于是蓝珀下到三十层,只好出来走楼梯。只听上面咚咚咚,项廷以火星撞地球加速度接近目标中。


    此时蓝珀迎面碰见一座山。原来凯林白希利都有谋害项廷之心,白希利亲征,凯林掌粮草大后方。见了蓝珀,凯林抱着的巨量试卷稀里哗啦全掉在地上。


    蓝珀不给他任何花痴的机会,直接说:“马上你见到谁,直接往死里打。”


    可是凯林哪里拦得住项廷呢,这么说肯定没什么感觉,但是想象一下一只哥斯拉一样的大狗莽足了劲向你冲来的感觉,凯林不给撞翻就不错了。实际上项廷也没经过他,项廷几乎是从上一个楼梯平台跳到下一个的,飞一般的感觉。但是凯林的眼前还好多星星晃来晃去,满心满眼蓝珀方才嫣然转身的小模样,辣得凯林哧溜哧溜的,想喝他的洗脚水,想吃他的口嚼酒。凯林当真不是不认得自己爸爸的金主爸爸,但后来者费曼路过时凯林一个火腿似的巨肘砸了过去时,他自己真甚少知觉。要不是蓝珀那双眼睛够媚的,弄得凯林心里都毛毛,不觉通身酥软,力去了大半,英王子现已薨了。


    蓝珀被抓住了两次,两次都是不要命地挣扎,项廷怕他把自己摔着了,就放手让他再逃。


    第三次,项廷把他一路拽到了酒店的洗衣房。


    项廷无论说什么,蓝珀都咬着唇,一个字不往外露。


    如果是清醒的蓝珀,他会说诸如,“万里长征第一步,你就以为到延安去啦”,“姐夫教你教不会,南墙一次就教会了”,类似嘲讽他失败的话。


    也可能优雅知性地说,“大好青春就该去追逐自己的爱情啊,哪怕性关系就性关系还不好意思说吗”,“难道怕我让你负责啊,放心好了,姐夫还没有到追着让人负责的地步”,然后巴掌甜枣全程节奏不断,将其轻轻拿下,但只留下一方手帕让他晚上好做梦。


    要是清醒到了顶点,他会说,“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和我不过是朝露。找个机会,就今天,我要跟你断了。”


    可蓝珀张不了嘴,他的牙齿已经抖了半个小时了,一直不停。头都忽然开始暴疼,无法自制。


    开会前,他问秦凤英,珊珊还单身吗。秦凤英很怕与贵人刚建交就断交,含糊说年轻人搞对象嘛,有今没明儿的。蓝珀按捺不住追问下去,秦凤英觉得女孩主动那多赔钱,便倒反天罡,说项廷天天纠缠夜夜在珊珊楼底弹吉他,小虎队的歌唱了个遍。说感觉他俩这样一种朦胧的感觉很好,太早把关系搞成那种所谓庸俗化的早恋,怕家里不同意。蓝珀笑了,说我同意。秦凤英听了竟不敢再推进联姻,似乎是看蓝珀真够辛苦的,板着一张那么漂亮的脸蛋,她都为他感到难受,心里揪。


    一家之言未可轻信,但是蓝珀眼见为实,所有一切,一一都对上了。首先是珊珊送饭团的时候,项廷连推都没推一下,看出来他是很享受的了;接着项廷护着珊珊的时候,如果没有爱情催着肾上腺,他干这么摆胳膊,手的反应是没这么快的;最后珊珊说治病钱谁出的时,惊破的不止有老赵,蓝珀也才后知后觉项廷当初借钱时说什么美人配美玉的屁话,都是为了他的心上人呀!老赵女儿又不是珊珊,可蓝珀已经彻底无厘头了。蓝珀的大脑里没有,且永远不会系统性地整理这件事了。他又怕了。


    蓝珀闭着眼避免眼球抽筋。世界黑掉了,所以他就更清晰地感受到,心里有那么一块肉并不如常,麻痒刺痛的感觉,却抓不到它,须用另一只手,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项廷哪有这个灵性,这个觉悟?看见蓝珀问话也不答,只一副捧心的样子,真西子掩面,比之无色。项廷要扶一下他坐下来。


    谁知刚碰到蓝珀,他就发出一声抹了十八道弯的尖叫。蓝珀的音域海豚也要叹服,他在这叫,北极得大雪崩。


    下意识项廷捂他嘴。


    蓝珀被抱住了,感觉到项廷砰砰火热的心跳声,蓝珀的身体也有些膨胀起来,尤其胸口气胀都有血腥的味道了。


    蓝珀三辈子没涌出过这么大的力气来,眼如白兔,手如毒蛇,啪一声震天的爆响,鬼神也惊!


    项廷一整个人掀翻过去被打倒在地,真懵了,不知蓝珀一掌掴给他干哪来了?见到地上汹涌正滚的十个八个洗衣液桶,白花花的粉铺了一地,灰飘如仙境,始知人身尚在人世。


    项廷还没醒过味儿来,今天的云真白啊,像白云一样……只见雪白的蓝珀一团乌云似的在头顶上压了过来。


    蓝珀也是实在没气儿去捡什么词了,就这么叫:“贱狗!跪下!”


    第72章 镜鸾分后属何人 跪下? 要……


    跪下?


    要依项廷的脾气, 哪怕打这一巴掌的是美国总统,他天不怕地不怕的,现在不蹿起来打得人满地找牙?也该给美国总统立立规矩、长长记性了!蹿都不必蹿, 从徒手格斗的角度看,对手的下盘实在不堪一击, 扫个腿就够了!


    可此人不是别人。项廷稍微定定神, 气息还没有匀过来, 脸上又挨了不少记连环耳光。


    他这辈子挨的耳光全是蓝珀赐的, 为了争地盘、拔份儿, 项廷过去的确经常一言不发便冲上去和大院其它子弟打成一团,但大老爷们干架谁会呼巴掌啊?传出去都得给全北京的笑话。项廷当然也没想过耳刮子能把人打得这样重,第一下他像陀螺似的飞出去时, 落地牙床就出血了,只是因为年轻凝血功能太好, 那血点冒个头就没了。项廷呆坐在地上至少两分钟没动。反而是蓝珀不停地变换着步法, 很忙。项廷不懂为什么有人打个耳光都能左支右绌。项廷在想有空教他几招防身术。


    总体上这完全是鸡蛋撞石头的行为, 多少颗鸡蛋来撞也是落得个满地流黄的下场。蓝珀的手早通红了不说,上半身全震麻了, 肋骨像给抽掉了疼, 内脏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胃里不太舒服, 久久地缓不过来。


    终于他用手抵住嘴咳了两下, 然后就陷入深深深深的沉默, 似乎进入了独自悲喜的境界。


    “完事了吗?”项廷箕踞而坐,吐出一口血沫,“完了你还是有事儿说事儿吧,我没让人这么抬举过, 这事儿再多来几次,我非得……”


    “你非得要怎么样?”蓝珀力气已经泄掉了,可是高声惊叫。


    “要不是看着你可怜,我……”


    “我可怜?我真可怜也不要你来可怜!”人气到极点就会手脚发抖,砸东西,蓝珀平静下来却只想哭,“你把我的命拿去吧!”


    项廷及时地不再发表看法。半晌,他和气地问:“你看我像受虐狂吗?”


    他本来想说,蓝珀,你是虐待狂吧?你有什么疾病?心理变态?双重人格?我与你无忤无怨无尤,今天你就一定要使出这么多下作的绊子,随心所欲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贬低我,逼得我为之不眠不休的项目,结果人仰马翻几乎以春晚小品的方式收场?置我的事业于死地尚不称心,还得把我的人格踩成你鞋底下的泥?还是你其实没病,天生无病也呻吟?有病没病,我都来给你治一治!药到病除!


    但见了蓝珀的牙齿咬得连腮帮都微微鼓出痕迹来,项廷心里豁的一惊,真怕他把脸皮撑破了。


    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窝心的事?为了怕一个恶人受伤,自己只好委曲求全地受这个恶人的欺负,这叫他妈的什么事?


    他强咽下这口气,靠着墙合上眼睛,苦苦思索了一会。想得很认真:红颜每多这般薄命,似乎只有坚强有力的人才有本钱温柔,或许蓝珀的疯魔通常只不过是软弱,这种软弱若没有得到充分的呵护,又很容易变成尖酸刻薄罢了。和蓝珀在一起就不可以是非辨得太明,泾渭分得太清。毕竟他都已经熬着活了,每天从晨到昏,虚幻地等待着什么,春天去了也就忧郁致病,不用北风的摧折也会致死。


    所以项廷才从自身出发找问题。他没有受虐癖,过去没有,从今往后都不会有,敬望蓝珀知悉。


    蓝珀坐了下来。刚抽噎过似的,美好的线条微波荡漾,正散发着一种浓烈的人世忧伤。


    “怎么了?这么难看的脸。”项廷处处小心,都不敢从地上爬起来。


    “你别总是找我说话行不行?我真的真的好累好累。”


    “那你一个人待着七想八想的不是更累吗?我陪你说说话就不累了。”


    这句话,项廷说得也特别反他自己的常识。项廷乃胸襟万里开阔之人,极少有真正不快乐的时候。真不快乐的时候,决不想让身边人多说一句,他自己沉淀会儿就好了。他从来赤条条毫无挂碍,觉得心猿意马只会增加他身上的重量,把人压垮。蓝珀是他有过,有且仅有而且挥之不去的杂念。


    项廷恭谨地问:“是不是有谁给你什么刺激受了?”


    他发现,他俩经常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一句话不对头,形势就急转直下了。他想这就像两国打仗,反正是要打,怎么打起来就不重要了。他直接亮了白旗还不行吗?可蓝珀一遇事最爱什么也不说,这简直成了他一种定了型的心态,他像潜水兵一样潜在深水里。项廷给搞得很犯堵。


    但他理不理自己,是他的事,项廷觉得还是要说点什么的:“你自己这么赌气,又好了谁呢?好了让你不痛快的人啊!让他高兴,这口气你想想,怎么咽得下去?”


    “你跪下我就说。”蓝珀许久才冷冷地把眼神抛过来,绷紧了的脸愈显得清丽无俦。


    他特地把重音放在那个“跪下”上,成心羞辱人。


    项廷觉得搞笑:“你先说,我看看怎么个事再说。”


    “你不跪我不说。”蓝珀非常认真。


    项廷着实愣了一下:“你这什么癖好?一会儿一个下跪,真把人当狗了?”


    “除了你又没别的人。”


    “我说什么?我很荣幸?”


    “项廷,”蓝珀一泓清水似的眼睛望着他,“我必须一直一直欺负你,一秒钟不欺负我就会好内疚,我会觉得我谁都对不起,我不如立刻死掉好了。”


    蓝珀从没胆敢把自己剖析得这么明白过,他说出来立马开始后怕。其实没什么,人总需要有那么点时刻,说两句实话。说出来就豁出去了。


    蓝珀懵了,更不用说项廷了。


    当你千娇百媚的心上人用都快腻得滴出水的声音说,他有个想法,他有个小要求,他有个小心愿,那就是请你务必跪在他的脚边当他的狗,否则他会难过到自杀,项廷现在就直面这么离奇的事情。


    追问下去,蓝珀果断又自闭了,说了半天说不到点子上,薄红着一张脸痛苦地哼哼。


    “到底谁招惹你了?”项廷只能穷举,逐个摸排道,“我?老赵?秦姐?嘉宝?珊珊?”


    项廷也没指望他给答案。反思,应该还是自己霸王硬上弓这事儿,蓝珀没能过得去。


    正这么努力理解着,蓝珀忽然不受控制地说:“还压轴呢?”


    “什么?”压轴一般指倒数第二个,但项廷回忆了一下,嘉宝除了吃就是喝,印象中没跟蓝珀说过一句话啊?


    “姓都不带了,你要不要点脸?”


    项廷仍然一脸疑惑。


    “刘珊珊!你凭什么不带个刘?”


    “有没有可能因为她姓秦?”


    “哇,这你都知道呀!”蓝珀眼睛一下就瞪大了,“聪明宝宝,不错,不错,真的不错。”


    项廷有了防御的意识,小心点为妙:“你这是正话还是反话啊?你别讽刺我了,我是就事论事。”


    但是一理通百理明,项廷自以为找到了症结,高兴道:“哎!总之我代她说声对不起了,你就得饶人处且饶人一点,行吧?”


    蓝珀继续一厢情愿地以为秦刘珊珊姓赵中:“她治病要钱对吧?我给!我给到她见阎王!让她上个台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百万美金我能买一百个脱衣女郎给我跳上十年不带重样!一百万你见识过么?五辆劳斯莱斯二十台保时捷,凑巴凑巴中央公园边上买套房都够了!这钱能让她拖家带口飞上青天了!什么买不来?”


    “人的尊严买不来,”项廷平静又很是严肃地说,“你怎么打我、骂我,作弄我,我都认了,我欠你的,我还不完。但我的人跟着我来,不是来受你心血来潮的气的。”他的人说的是他的兵,爱兵如子,用兵方可如泥。


    蓝珀像精心琢出来的象牙人像,似晦似明的光影下,完美而非人。


    项廷说:“听见没有,听见点头啊。”


    蓝珀最后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了,雨还没下来,但天会一直有雨。他转过身去洗手,一直在冲水,竟忘记自己还戴着手套了,那是为了藏一下发炎红肿的小拇指。


    项廷看着他的后背,心里像吃了棒冰似的瓦凉瓦凉的。感觉离他近又近不得,远又远不得。项廷渐渐认识到他有某种怨气,不连根拔除,今天哄好了,明天后天总会换个皮死灰复燃。


    这时电话响了。项廷见是姐姐,不太想接。这周姐弟俩一通电话总是不超过三十秒。项青云对麦当劳中国很不看好,反对的理由主要是不想让项廷在中国置业。项青云说,美国人坦荡而诚恳,没有那么复杂的人事关系网;美国政治地位高,军事实力强,因而非常安全;美国人由于长期的优越感,养成了他们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喜欢舒适、贪图享受的民族个性,要赚本土美国人的钱,简单多了。项廷说,姐你变了。项青云也坚决不借弟弟一毛钱启动资金。二人因此无话。


    项廷犹豫了一下,正准备接,却被蓝珀夺过手机,扔到了一堆洗干净的床单里。项廷平心静气地走过去,铃声已不响了,捡起来时恰好珊珊来电,他顺便就站那儿接了。


    珊珊那意思说,刘华龙抬走以后,剩余几家都上台讲完标了,战况很激烈,你快点回来!


    项廷一边听一边往门走,忽听蓝珀在身后很轻很慢地说:“你要是听她的,今天开始看见我走远点。”


    真的狠话好像从来都不需要像个疯子一样喊出来。


    项廷一下站直了,中指贴紧裤缝,嘴里说的却是:“你爱赌就赌,跟我赌气,赌吧,就赌到底吧!”


    咣当一声,门摔上了。


    蓝珀发觉,对他矢志不渝的人恐怕只有沙曼莎。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问那一百万往哪儿打。蓝珀的嘴唇微微翘起,如上弦月,说一百万去打个独一无二的钻戒吧,送给我的小舅子,当作姐夫随他以后结婚的礼了。


    第73章 草书天下称独步 项廷摔门而去,没去,……


    项廷摔门而去, 没去,他在洗衣房门外罚着站。


    南潘接到信息赶来时,笑话项廷的嘴唇一张一合就像信箱的那个缝, 但终究是茶壶里往外倒饺子,有太多东西, 他跟蓝珀真的说不来。


    就比如今天来酒店的路上, 马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块乌黑闪亮的钢板, 钢板上面竖满了一排又一排的钢钉。项廷竭尽力气抱住方向盘, 然而他对汽车的控制只维持了一刹那。就在那些钢钉扎进右轮的同时, 随着一阵刺耳的打滑声,整个车子开始了它的狂舞,紧接着猛地向□□斜, 把项廷像个特技演员似的弹射了出去;车身翻了个个儿,前轮还在空中呼呼转着, 前灯像两个瞪大的眼睛直射天空。靠着油箱支撑着的汽车就像一只巨型螳螂, 就在你以为它要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时, 车身慢慢翻回,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玻璃粉碎声中站了起来。左前轮在轻轻地转了几下, 随后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南潘到达翻车现场, 挪开夹在汽车帆布顶和方向盘之间的项廷的两条腿,然后从帆布的洞里把项廷一点一点地拖了出来。项廷满脸血满头土, 但是意志清醒得可怕。他没有自己爬出来, 活生生在四处起火的车子里扛了五分钟, 只为了等凶手现身。等不到凶手,南潘才出来的。项廷脱了西装下的防弹衣、减震缓冲的护具,换了一身全新的以后,奔赴会场。


    南潘作为一个雇佣兵、军火商, 屡次表示项廷所面临的危险有点超出自己的业务范围了。项廷觉得对方在要求加价,可是他把所有的钱都投到了麦当劳上,已是身外无一物,项廷索性说自己这边不要人手了,只要他们全力保护蓝珀就好了。南潘说早就派了一两个比较有本事的人暗中看着他了,项廷却很忐忑,要他们去搜一下蓝珀的办公室。没找到有人埋雷、投毒,只是发现蓝珀在每个角落塞满了安眠药。故而蓝珀以为他的世界哭声太多,项廷永远不会懂得的时候,项廷其实早就隐隐有感到了蓝珀是一个连眼泪都没处流的人,蓝珀是这人间最痛苦的人。


    南潘偷出来一瓶药,给了项廷。项廷放在枕边,向来倒头就睡的他,几夜几夜地无眠。他把那些小药丸倒出来,塞进去蓝莓糖。塞满了他的心反而愈发空落,胸口突然有口热血涌到喉头,想给蓝珀打电话,想找他说好多好多无聊的话,诚恐诚惶。可是非常时期,又总不能让这点思念害了他。于是有一次凌晨他就跑到图书馆上网,看蓝珀做客美联储浅谈石油的视频,带着耳机他都不安心,得拿手挡住一半看。君子恋爱十年不晚,他回家闭上眼睛默祷在梦里相逢。他并不知道蓝珀同样的时间守在电话的那一头,等待着等待着就慢慢发生化学演变,变成炸药包。


    “嘿,”南潘叫他,“你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还是说你终于认命了,放弃你的炸鸡汉堡生意了?那个术语叫什么,‘弃标’?”


    就那些盯着006的人,项廷能感觉出来,他们不光想把他抓回研究所,还想把他的路全堵上。比方说今早的车祸,不止是一个死亡威胁。众所周知投标人迟到一分钟就会废标,招标文件上的截止时间白纸黑字是精确到分钟的。


    项廷坚决地说:“没门,我做梦都没想过弃标,我死了都不会弃。”


    南潘说:“哈哈,要是他们一会在台下提着加/特/林对你来一顿扫射……”


    项廷一瞬间想的只是子弹会溅射到蓝珀。他向南潘弯起一根指头,无声地做了一个军事手语,让他们务要守好蓝珀,然后就手插口袋低着头走了。


    回到会场,会场有种蝗虫过境后的苍凉感。


    珊珊忙跑过来:“你终于来了,都结束了!哎呀,你的脸!”


    秦凤英回过味来,闹了一番把刘华龙轰下台了,她心里不要太爽。鼓励道:“我只是冲锋队罢了,这场仗要想打赢,光有冲锋队那肯定是不够的。你这个后续部队赶紧跟上来啊!”


    作为秘书珊珊尽职尽责,奋笔疾书了一份讲稿,捧给项廷,其内容翔实,鸡苗质量、出栏只重、欧洲效益指数列得清清楚楚。


    项廷道了谢,却没有接过来,只问道:“你们见到蓝珀回来了吗?”


    珊珊说:“他总不会不回来吧?他还得当那个特别开标嘉宾呢,我听说。”


    此时嘉宝从编织袋里拽出一件快织完了的大红色小背心,也是忙活上了。


    厂商稀稀拉拉地各归各位,有个人拿毛巾擦了擦嘴,已经可以想象到刚才此人台上如何唾沫横飞,其他人要么低头,要么喝咖啡,都煎熬着等待领导的态度。


    评标委员会在棕色玻璃的小包间交头接耳,看来这会儿功夫他们又内定好了,至少快有眉目了。除了瓦克恩坐在老板椅上,紧闭双眼,用拇指轻轻地揉捏着太阳穴,显得比较惆怅之外,其他专家一副腐朽之辈的样子,基本都眯了眯浓浓的睡眼,打了一个接一个的哈欠。


    他们听了这帮中国厂商作的报告,就一个词,折磨。口语的好坏先抛开不说,几乎所有人一开始就用各种敲锣打鼓给自己贴金,把听众的预期调到最高,评委的目光一严肃,他们就底气不足,讲话越来越没头没尾;很多人完全忘了这是个需要互动的场合,只顾着喃喃自语,机器人一样,感觉通不过图灵测试;还有响亮的一声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之后,大脑就被外星人劫走了,最后是被主持人抱下台的;仙之人兮列如麻。更有甚者,功课做得确实到位,上台前先给评委席每人发一支烟,上台后领导讲话喜欢拽大词,谋求运用马列解构麦当劳的经营哲学,见评委无感,弃马列,上老庄,说蓝总知其雄,守其雌。


    项廷见包间里面有几个新面孔,感觉是瓦克恩镇压不住蓝珀,而从总部搬过来的救兵。


    可该镇不住还是镇不住,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行。项廷敲门,说他还没有上场,请瓦克恩下令启动一下台上的多媒体设备时,蓝珀闪现:“你的资格被取消了。”


    蓝珀一直以来讲话的那个语调,柔柔的,真让人痒痒到整个后脖颈和后脑壳都发热,有几位专家莫名地起立。


    项廷:“Why?”


    蓝珀:“没有why,我不需要给你why。说不要就不要。”


    项廷让珊珊拿文件来:“这是我的投标邀请函,你先烧了它再说不要。”


    瓦克恩仰头喝了一口苦酒,问道:“费曼的意见如何,我好像突然联系不上他?”


    非要在高盛那帮倒人胃口的银行家里选择一位共事的话,瓦克恩搜索枯肠只能报出费曼的名字来。此人智力超群又痴迷于阅读和国际象棋,说话时长时间的停顿和严谨的表达方式更能表明他是一个天才。他的头脑就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一般无情,除了他的电脑偶尔产生一种名为蓝珀的病毒之外。


    果然,蓝珀说:“不用管他了,他会听我的。”


    瓦克恩痛饮,然后戴上他的双光眼镜,站起来,向项廷伸出手:“Game Over。”


    项廷没跟他握手,径直转了身。


    可他不是萧瑟地离去,他竟然去捡了老赵落在地上的菜刀!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照在地板上,照着两滩打翻的鲜红的葡萄酒,然后又反射到瓦克恩背后的那堵墙上,投下了两块小小的粉红色的影子。


    众人惊恐,快都像发生了大地震似的往出口逃。伯尼本就带着记者蹲在门口附近,见此也很失望,心想怎么一言不合你就杀心太重,你现在一眼就让人家看破了,平时的智商不知道去哪了!


    项廷提刀走路,威加宇内,刀背上的七个环叮铃直响,振全场之聋聩。


    他上了台,站定到中央的位置,遥遥地问:“瓦总,投影机能开一下吗?”


    现场很胡闹就算了,要再发生了流血事件,他们将怎样收拾这个残局,只有天晓得!是所谓富人怕穷人,穷人还怕不要命的!


    “开,开!”瓦克恩拦在蓝珀前面,护驾!护驾!好像忘记了就是身后这个该死的银行家把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似的。


    蓝珀不满道:“你刚才怎么答应我的,你还有没有信用?”


    瓦克恩忙说:“我只给你十分钟,过期不候。”


    项廷说:“现在开投影机,我就只用五分钟。”


    瓦克恩:“开,快给他开!”


    项廷挨了那么多巴掌,他血液循环好,印子不大显,但不代表一点不会肿。顶着三分猪头三的脸,对话筒嘘嘘地吹了两口气,他业已开始了演讲。


    “在座的评委,诸位友商,以及我的团队成员们,请你们大家稍安勿躁。我拿这把刀不是为了把你们中的谁剁了,只是因为它,让我突然间想起了特别多的事情。”


    友商人均喝倒彩,两支话筒在人群中被抢来抢去。一个富商样的中年男人连手都不举,直接开了麦:你小子拿把刀能追忆什么似水年华,难道是想起了杀人越货、谋财害命这档子事吗?


    蓝珀侧过脸,笑问瓦克恩:“请教一下,有人插话算不算过分?”


    瓦克恩示意主持人,正要维持秩序,项廷却面带微笑地说话了:“王总,你问的其实是四个问题,我从后往前回答你。”


    王总呆一下,没想到项廷认识他。


    “首先,害命是真事。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差点没命了不止数十次;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谋财这方面我一分钱没挣到,反倒欠了一大堆债。记得我的姐姐说过,来美国捡垃圾都能发财,美国发达到垃圾厂里都有能用的电视机微波炉录音机。修电器太贵,运送费也不便宜,垃圾处理费更是一笔巨款,每天都有无数人绞尽脑汁将崭新的家电免费送掉。当时的我只觉得她在瞎吹,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刚从中国十年的浩劫中走出来,对人生十分不满,四处寻找假想敌,一个从未在西方真正亲身生活过的人,很难想象李鸿章当年访美抽着大烟、留着辫子、坐在轿子上的心情啊!但是今天再看,各位,现在的我是不是连垃圾也不如了?”


    他上来就先拿自己开了涮,说到这里,还把口袋往外翻了一翻,掉下来几张包装蓝莓糖的彩纸。


    瓦克恩听到蓝珀咕唧了一声,“两坨小垃圾”,望了一眼台下的方向。


    “杀人越货?半对半错吧,我的确总在码头送货,货轮就是我的第二个家;杀人,我倒还没有体验过,但来了美国以后,我杀了不下一千只鸡。看到这把菜刀,就让我想起了用它杀过的那一千只鸡。我性格内向,不太会讲段子、说笑话,只能把我的一点小感悟汇报给大家,汇报的题目就叫——《鸡之道》。”


    明明是刁难他,一席话后反成了他炒热现场气氛的助力似的。但王总听到“鸡之道”后,还是带领大家哄堂大笑。


    “What道?”瓦克恩看向蓝珀,因为项廷最后三个字用的是中文。


    蓝珀也是对他很敷衍:“一种教。”


    “我们饭馆的鸡是养在后院里的。小时候在纸箱子里养,长大点儿就搬到箱子、笼子,再大一点儿就能在院子里自由奔跑了。院子里几棵树就是它们的地盘。厉害狡猾的鸡就霸占着最高的苹果树,单腿独立;笨点的就站在柠檬树上,摇摇晃晃;再笨点的就只能呆在柠檬树底下的矮墙上了。最笨的那些,连飞都不会,直接蹲在墙角、躺椅凉台上,把脸一头扎进翅膀里,这种我们就叫它们笨鸡。为了防止这些笨鸡跑丢,只能关回去鸡圈里。你看看,这鸡跟人一样,阶层分明——有能耐在树上,没能耐的在圈里。”


    项廷一边说,一边用眼神走着他的台步。他有周期有节奏地将视线从前到后、从后到前、从右到左、从左到右的扫视现场所有听众。视线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弧形,弧形又组成了整体完美的环形。


    “但即便是圈里的鸡,知道自己要完蛋了,豁出命了也要飞一下,就算是从鸡圈的缝里飞出去,起码到天上扑棱两下。也有的人,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命运,他一生从不信命,也从不算命,不信神,不信鬼,只信自己的胳膊腿。你说他们会不会撞破头还是徒劳无功,那不要紧,就一直撞啊撞啊撞啊撞下去,直至有一天成功。”


    结果满场恶笑不断。


    厂商甲:“我们聚在这里是想听点实在的,不是来被你灌输心灵鸡汤的,行吗?”


    “李总,您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项廷笑着说,“我正是想说,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天道酬勤,一切有志者事竟成,为什么无论苹果树上、柠檬树上、墙角墙上的鸡飞得再高都死了,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穷呢?我的夜晚,被囚禁在地下室的一间形似棺材的泥砌房里,一张中间凹陷得不成样子快塌掉的单人弹簧床就几乎把它挤满了。那张床治好了我的狂躁症,因为没有人可以在上面反反复复地起身又坐下。白天我是住在贫民区的有色人种,是玉器市场古董表店专拉中国游客做局的导游,是风吹日晒雨淋、暴风雪天□□的中华神推,是两大华埠商会安良堂与协胜堂之间的双面间谍……向北延伸到东休斯顿,向西扩展到百老汇,南至富尔顿街和南街,东至哥伦比亚和东河公园,我在百变的工种之间换脸求生,有一次我到底特律某家大型奶牛工厂送货,站在罗马广场式的环形工厂最底下,仰望着被阶梯形钢铁牛栏圈养在半空中、一个个插着24小时不停运转挤奶器的奶牛,那一刻,我竟哑口无言。”


    “可是且看今朝的美国,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全盛时期、人类历史上的黄金时代。苏联半死不活,中国大言不惭,差一点就步苏联后尘,生我长我的北京到处都是车匪路霸□□,日本资产泡沫破裂,低温经济持续通缩,德国有统一的苗头但还需整合,法国有异心可惜实力不济,别的国家看到利比亚的下场之后有谁不唯美国马首是瞻?世界人民谁不看美国人的脸色行事?美国天下无敌地寂寞,可就在这么个近乎天堂的地方,听,我还是穷得叮当响。”


    这都哪跟哪了,瓦克恩想立刻叫停。


    可是场下群众其实蛮爱听的。项廷不是讲标,不是路演,他不推销产品,也不打广告,貌似就是和大家一起玩,这是他展示自己和认识新朋友的舞台。总之离题万里,毫无竞争力的样子,无害。


    同时他又很惨,人都喜欢别人比自己惨,故此听他的惨都纷纷入了神,十分着了迷。


    一位主评委也很欣赏他如此滚瓜流水的演讲:“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他是30秒广告的奇才,擅长浓缩的艺术,竟然可以把一个人的一生用10分钟讲完。”


    另一位刚才大睡特睡的评委也一边手捋着飘然的缕缕银须,感慨万千地频频点头,神情乐陶陶的。不知道他在赞同项廷哪部分,可能是媚美、消费□□的那部分:“别说,还真别说,这有点反其道而行之的意思啊,不走寻常路。”


    瓦克恩:“蓝?”


    蓝:“哦!道。养个鸡都让他悟道了,人生处处可修行呢。”


    项廷抬手看着腕表,接着站在那儿一声不响地注视现场观众,时间长达1分48秒。圆桌的评委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神奇的是没有一个人发表异见,打断这场独幕的默剧。大家一致以为:此人忘记了演讲词。


    就在此时,项廷突然讲道:“诸位刚才感觉到局促不安的108秒正是牛奶工拿走一桶牛奶所需的时间。”


    众厂商都不说话了,也许一方面是莫名有所感触,一方面是前车之鉴,感觉说什么都会被项廷化为己用。你骂他,嘲笑他,最后都会变成他的帮手,他的盟友,产生一唱一和的效果,好像是他请的托。项廷就算眼中无观众,心中却有观众,他叫得出现场每一位竞争对手及其助理的全名。


    可总有人不信这个邪:“这跟招标究竟有什么干系?停止你装神弄鬼的行为!”


    “如果我能装神就好了。”项廷笑道,“想想看,早期西方文明的人们对神权的崇拜高过一切。但到了文艺复兴,神权开始不灵了,坍塌于一场大瘟疫。贵族们一边喊着人性解放,一边又在暗中筹划新的统治利器,这就是经济。就这样,刚从神权下爬起来的西方人民,又通通跪倒在了金钱面前,成了它的奴隶。统治者说是资本家有点泛泛,实际掌控权在银行家手里。他们就像寄生虫一样吸人民的血,把经济运作当作武器,用钱来行使他们的全球特权。看看吧,我们被多少假的神权裹挟,全世界的鸡都在争相模仿西方的鸡。模仿得最像的民族最先毁灭。”


    嗯?感觉在骂蓝珀。于是瓦克恩这张脸内容五味杂陈:“够了,去个人把他赶下来。”


    “没关系,”蓝珀说,“我就爱看动物表演。”


    瓦克恩说拒绝动物表演,但蓝珀说明明是动物非要表演。后台退场音乐还是响起来了,但为什么有些观众要站着像一排海草那样摇来摇去,仿佛简单的头脑真被项廷打动了,在他身上找到了微弱的认同感。


    项廷虽没直说种族歧视的事,但大家都知道,亚裔真是模范生,一直以谦逊和自力更生为荣。受东方传统文化和道德影响太深了,就算在美国生活了好几代,他们身上那种只讲奉献、不靠别人施舍、不依赖政府福利的意识依然根深蒂固。别的族裔都是利己主义,亚裔尤其华人多打螺丝少提要求才是无私。后果就是人善被人欺,太多人觉得亚裔问题上大大有空可钻,“华人与狗”屡屡翻版再现。


    “经济运作没有任何固定的国界、民族、地区的限制,甚至连信仰都不在话下,它在乎的只有全局利益或者局部利益。一切利益为王,完全不在乎人民的死活。所以,它比种族灭绝、信仰冲突和不同政体之间的战争还要可怕。像林肯和肯尼迪那样站在人民一边的总统,结局真是让人唏嘘不已!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能装神,我会用这份力量为底层人发声,为那些被压榨的人们争取光明。向全世界说:东方是万物初生的地方,太阳从东方升起,风也必从最遥远的东边刮过来。”


    傻傻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美国人也浑身燥热,但不知道更不能细究在热些什么。下属们相互瞪着眼,又朝他们的上司耸耸肩:这什么低开低走疯落的演讲?咱这还是麦当劳吗?


    瓦克恩指了个人:“你去问他,他以为他在做些什么?炫耀他的政治天赋,竞选亚裔总统吗?”


    项廷答茬儿道:“当总统这一点美国政治与中国区别不大。你没有大人物给你说话,就没有组织部门来考察推荐。中国人最重要的东西是档案袋,三龄两历一身份,人的一辈子就在这儿了;而美国人最看重的,是推荐信——”


    说罢,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信纸。那纸还能称之为纸真是奇迹,毕竟是从碎纸机篓子里掏出来,凭通宵达旦的人力一条条拼合起来的。


    项廷视线平直向前、弧形流转了一整圈,说:“得感谢那位写给我推荐信的大人物,是他让我看明白了英美系高校真是举孝廉啊!不过他的名字我给剪掉了,因为信上的签名太珍贵了,我剪下来裱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封信上,偌大的会场寂若无人,仿佛那张纸是什么天赐之物,携带上苍的意志。


    接着,项廷适时地说:“彩色投影机的使用寿命很短,开一会就必须上来换灯泡。瓦总在吗?我申请中场休息。”


    下台之前,项廷还轻轻点了个题:“有一种鸡谎报军功、浑水摸鱼,或将其它鸡的功劳据为已有,刚开始不明情况也会跟他要好,奖励它,但后来经常找不到它下的蛋,才发现了这种鸡的诡计,像这种鸡,就是鸡贼。”


    瓦克恩透过玻璃,看到项廷对着观众做了个很西海岸的手势,瓦克恩简直血压高得可怕。去看蓝珀,蓝珀闭着眼睛靠在旁边,婴儿般的睡眠,瓦克恩更气不打一处来。


    瓦克恩大声问责,叫不醒装睡的蓝珀。直到伯尼从外面拍打玻璃,狂震蓝珀。


    “蓝,可以聊聊?”


    两人步至中庭,伯尼似乎一点圈子也不绕地说:“一场出色的演讲,我完全被说服了。”


    蓝珀惊道:“出色在哪里?在他像个街头混混一样纠集一帮乌合之众,在他妄想带领他们把红旗插到白宫去了吗?即兴演讲不是张口就说,瓦克恩如果真有心告他,他不仅项目就不要有了,直接今晚被驱逐出境了。还想一根鸡毛飞上天呢,我看是生得渺小,死得蹊跷喔。”


    伯尼说:“你说他是混混,可是好玩好斗混社会的人是最能做市场的。”


    蓝珀嗯了声:“是的,混到全身上下都刺了青,只有嘘嘘的地方没刺青。”


    “听了他的经历,不觉得他很可怜吗?”伯尼以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打感情牌。


    蓝珀郎心似铁:“可怜呀,惨的呀。好像谁最惨谁就支配了话语权,谁就能让所有人闭嘴,都去哄他。惨的人的话要反着听。他说: 我很痛苦,我很自卑,我穷得吃糠咽菜。他想: 我享受现在的状态,我超级自恋,我要掏空你们口袋里的钱啦!”


    “……总之蓝,我衷心希望你能投项廷一票,其他人由我来说服。”


    蓝珀当耳旁风,逗着花房里的一只猫:“咪咪,你的小手这么好吃吗,有糖吗?”


    猫要跟着蓝珀走了,伯尼才高声道:“蓝!别告诉我你真的听不懂!”


    猫的反应一般是人的七倍,但蓝珀与猫同时回了头。


    伯尼缓口气,声音低了八度,说:“我不清楚他哪里来的兴趣和渠道,但他的后半段演讲显然是在暗指□□。最后提到的‘光明’,甚至点明了光明会。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在威胁我们,如果今天没有中标,他就会把内幕告诉大众。”


    蓝珀说:“我们?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稀奇啊,这跟我有哪点一丝半缕的关系呢。拉了费曼入会之后,他们答应放我一马,我终于脱钩了,我终于自由了。我的这种解脱,你感受到了吗?永别了,牢笼!”


    一阵沉默来袭,缓缓流淌着尴尬。不少媒体蹲守在外场,看到伯尼私底下来找蓝珀,好震撼。伯尼是民主党人,美国民主党有点为劳苦大众服务的思想,说共和党在关心穷人这方面不行,太有贵族意识。所以伯尼立场一直跑工人那里去了,他说不是华尔街的资本家在建设美国,而是你们工人阶级、劳动人民在建设国家。项廷头一回听说他的政治主张时,心说伯尼的偶像不该是李小龙,伯尼怕是蹲家里研究了好几十年的毛选。就这么一个伯尼,同情劳苦大众,同情弱势群体,同情小人物,见不得剥削和压迫,听不得芸芸众生的哭声,怎么能站在这与华尔街头号大资本家谈笑风生?他昨天还在报纸上把蓝珀的美丽画皮扒得一干二净,还给电视台送了一车素材把蓝珀写进肥皂剧呢!


    伯尼赶紧撂开手,不然明天媒体一定会报道他就像个从疯人院里逃出来的病人。这就是心惊肉跳的美国政坛。


    可是回到会场,只见项廷已和群众火热打成一片。他一听对方是广东人,就一口完整的九声六调的粤语;一见上海人,阿拉也是。碰到拉丁商时,他就滔滔不绝地聊起在西班牙的经历和见闻,仿佛自己曾在那里长大一样。


    然后他施粥一样,给大家发着什么小纪念品似的。定睛一看,那是本世纪中的时候,每位在美的华人居民都要重新开身份证明并永不离身。此证被华人称为“狗牌”。不知道项廷哪里淘来的古董!


    真怕走近一点,听到他又在那鼓风,伯尼已经有幻听了:如果五月花号船上满载的为了逃避宗教迫害的英国清教徒,没有□□地站出来,他们盎格鲁撒克逊的后裔们就不可能于征服印第安人主宰美利坚台众国。同样如果不是广大的黑人联合起来与奴隶主作英勇无畏的斗争,那么今天的黑人依旧只能在美国甚至在全世界被当作黑鬼卖来卖去。最有教育意义的是犹太族人,如果不是他们用心筑成钢铁长城,那么以色列国在这个世界上将永无立足之地……


    项廷左手拿着那封残破不全的推荐信,右手上挂着一串当啷作响的狗牌。推荐信、狗牌,青龙白虎一样,镇得伯尼不敢靠近,眼珠子转飞了,头皮屑都下来了。


    于是他又折回中庭去。戴莉见丈夫进进出出,猜想道:“去拉票吗?发自真心说出你的理由,这样别人才会信服。”


    所以伯尼这一次极其好声好气:“他的推荐信是你这儿拿的吧?”


    “嗯呢,”蓝珀想了想,“我找的人。”


    伯尼脸色渐渐变得紫红起来:“我毁了它。”


    第74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蓝珀听了,绰有余暇:……


    蓝珀听了, 绰有余暇:“你不用紧张,眼睛不要一直眨。”


    半晌,伯尼才说:“学校要三个推荐人, 你找了两个,我是第三个。”


    找伯尼当推荐人这件事, 当时的项廷怕蓝珀从中作梗, 所以他谁也没告诉过。


    “所以?”


    “项廷给我看了白谟玺的信, 我再执笔的时候, 这种事难免瓜田李下……”


    “嗯哼?”


    “我不慎用了几乎一样的推荐语, 招生委员会因此认为是项廷伪造了它们。这是重罪。”


    “哇哦。”


    好在蓝珀毫不关心事情的来龙去脉,否则伯尼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是说白了就这么点事,真的就这点事。


    就是伯尼一直以来缺少一只臂膀, 能在亚裔群体中发光发热。他自信看人从不出错,认为项廷大有可为, 日后至少是个意见领袖。


    可一看到白谟玺的信, 他心里凉了半截, 原来他看上的宝贝被共和党人抢了先!于是他让身为教授的妻子伸出橄榄枝,只要项廷通过他的关系进了康奈尔大学, 恩恩相报, 一饭千金,必慢慢能把人拉拢到自己的山头来。到那时还有怀特家族什么事?伯尼?义父!


    项廷?糖衣吃掉, 炮弹打回。


    那不好意思, 伯尼只能让他无路可退了。


    语言学校有两种渠道接收推荐信, 白谟玺、费曼手写,而伯尼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的那一封,项廷本人没权限看,整个过程完全是黑箱子。伯尼抄了信后还觉得不够保险, 又通过□□的下线找到那个大胡子招生官,让他当面撕毁了白谟玺的原件,原以为这下死无对证,被冠以学术欺诈罪名的项廷,全美境内只有一个康奈尔愿意接收了。本来费曼的那封或许还能救上一救,可被白希利偷走了。


    但要是项廷不仅在监狱的被窝里拼好了信,涂涂改改废物利用用它入职了哥伦比亚,又那天到了联合国广场666号舞会现场活捉了大胡子,命他打开邮箱后台的瞬间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了呢?


    伯尼从不认为他在迫害项廷,他觉得是引导他走正路。所以今早大胡子给他来电,支吾说出自己已然招供时,伯尼只道没事,甚至都没问你为项廷守口如瓶了几个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想起来跟我坦白了?


    项廷在台上掏出推荐信的那一刻,伯尼全明白了。


    这小子隐而不发,忍常人之不能忍,为的就是把这张王牌留到今天!伯尼等于看到项廷在给他掘墓一样可怕。


    戴莉还劝丈夫宽心,说项廷并没有这样深于城府。


    伯尼说,那你以为他台上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你以为他那个“鸡贼”是在骂谁?


    他明明知道我表面上尽心呵护少数族裔,背地里誓死维护种族三角,公然拥抱极右翼思潮,满心偏袒超级富豪和企业游说集团。他还在台上大秀政治肌肉,只差往台下那一堆干草里丢个打火机:我混得这么差,只是因为我的肤色无法与美国人融合,所以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一次性把所有的人权债讨回来!带领华人们的强大势力雄狮般地觉醒,最终夺得了他们梦想夺回的失地。


    你笑他不知所云,其实人家很扣题,环环相扣啊!


    戴莉说,上周他还来家里作客,带来一头鲜美的加州红鲍,我们一起共进了温馨的晚餐,他请你来当招标会的第三方公证人。伯尼说,是的,我就是那条大鱼,他终于开始收杆。这都是我教过他的,逢人话只说三分,和敌人聊天时尤其要表现得越蠢越好,现在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回旋镖镖镖致命!好歹你是心理学教授,这都看不出来!戴莉当然感觉到了,其中野心令人不安。


    但她避开了这一点。她说从传播心理学的角度来说,项廷年轻,充满活力,是个天才的演说家。每当他站在讲台上时,他的微笑能注人你的心灵,他的声音能点燃你的血液,他的眼睛则让你全身为之一振,就好像她体内的细胞不停地燃烧。哪怕是电视录像,他的目光和热情也会让你感到他的存在就在你身边,像马丁·路德·金一样激动人心,充满了不可解的魔术成分。他就是那种百十年难以一见、轻松亲近且广受男女老少爱戴崇拜的人,他具有非常外露的人格魅力,他的魅力就是那么溢于言表。


    伯尼无法反驳:所以他要挟我,如果不帮他,他马上把推荐信的事捅出去。冷静的莽夫是最可怕的人,这样的人站在我的对立面,我的下场只有一个形神俱灭了啊!戴莉说你本就理亏,不要诿过,你的罪证上帝也抹杀不掉。


    伯尼悻悻:在美国当个官真难啊,美国政治最关键的是去讨好选民,不把选民们讨好了,没有人给你送票。而且美国的法规法律可以由议会和政府来制定,也可以是由选民直接制定,这叫创治法。你今天不管项廷,他明天就带一帮弟兄立上法了!伯尼想,当前最大的任务是安抚好项廷,这是第一位的。至于其他问题,日后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研究对策么!要不是最近正进行一项很重要的民意调查,天啊,若非时当乱世,他能让这个小子一碗馊饭加点盐就翻十倍卖?


    这样说罢,伯尼就来找蓝珀了。


    蓝珀听说伯尼忌惮项廷的那点草根基础,一年四季悒悒打不起精神的人,乐得扶着肚子哈哈大笑。


    伯尼没见过他这样子,蓝珀平常说话声音一直不高,甚至很小很微弱,想问他平常是不是只和小蚂蚁说话?然而魅惑又飘忽,总是吸引人们不由自主地靠近他。靠近他,就被一团杨花柳絮裹住,就这么飘来飘去,深深沉落到梦里。


    于是伯尼像看到死人一样害怕,感觉脖子后面的毛发都竖起来了。


    蓝珀说:“谢谢你,这利益游戏能加点笑料,让我在惨淡的人生中找点乐子。”


    “不要笑了,难道你一点责任也没有吗?”伯尼说,“如果不是你耍手段,设圈套,毁了招标会,我相信项廷不会这么快刺刀见红,全不顾颜面……”


    “嗯呢,中文里管这个叫狗急跳墙。”


    “我甚至怀疑他的讲稿是你代写,你改过,你至少唆使过他。因为你的演讲能力卓著,路演常常座无虚席;著书立说,投资语录被奉为圭臬……”


    “听你这么说,我都觉得我适合参政了。”蓝珀露出一个尽态极妍的笑脸来,然后受宠若惊地叫道,“有你在背后支持,前途无量哦!”


    作为一个老牌政客,伯尼怎可能听不出反话,哪句又是拐弯抹角的暗示。但他到了这一步还是吝啬低下头颅,只是随了一句:“早该如此!你的政治形象太好了,非常迷人,毫无争议地迷人。”


    蓝珀却把话说破:“那你还骂我吗,我不懂你,你用得着这么凶吗?”


    “这这……这根本不是那么个问题啊。”


    伯尼觉得他多幼稚可笑,政治上的骂能叫骂吗?两党与华尔街的关系向来还真是妙。竞选路上把人家骂成谋杀犯,组阁之际却把一票银行家拉上船排排坐分果果的屡见不鲜。套路可以深,戏不能当真啊。


    伯尼特别想问你几岁了,你的心是玻璃做的吗?你不要这么感性好不好,华尔街不相信眼泪!


    可是那窗外那一颗春阴的太阳,它的美和悲伤总是形影不离,蓝珀的身后只剩一轮淡桃胭红虚悬的圆,空对了空。蓝珀没有说话,但他吸气的声音很奇怪,伯尼感觉在表面,又感觉在自己脑子里。


    伯尼咽喉滑动了一下,转身向众人招呼:“抱歉,向各位借一分钟。”


    蓝珀本就像颗大珍珠,见了他没谁不被他照进来,双眼不能自已被他拉入了一个深海的幻境里。中庭的花园、回廊、马头墙、格栅,四下那么多号人一直都在悄悄关注着这儿。听了这话,很快包围上来。


    伯尼目视着几十家主流媒体,笑容诚笃,说道:“诸位,原谅我开了一个不负责任的马后炮。今天我要严正地向蓝珀先生致以诚挚的歉意,我在FOX电视台,《纽约时报》、《华盛顿环球报》、《芝加哥太阳报》等一系列民主党喉舌报、乃至1983年5月一期《国/务/院公报》犯下的彻底的疏忽,是我目光狭窄,要多短视有多短视。蓝是一位雍荣尔雅、血统高贵、底色纯洁的杰出投资银行家,我要大惊大喜地赞扬他了不起。我由衷期待蓝的底色与国会山的底色,今后会碰撞出何种华盛顿色调。”


    然后他紧搓着蓝珀的手,两眼一会直盯盯地看着他,好像两人情同兄弟在这种场合下非常开心才会做出如此举动。伯尼一会又看那些下巴快掉在地上的媒体朋友们,他总能表现出时时处处鞠躬尽瘁的样子,和选民不厌其烦地握手、亲吻。但是探戈要两个人才能跳成,蓝珀有点晦气的表情出卖了一切。一锅爆豆般的快门声中,一个心虚中夹杂着同情,一个似有若无地怨怼。


    作完秀,伯尼赶紧跟上蓝珀的脚步:“这一票,拜托了。”


    “你骂了我整整五年,说对不起的时间还没有五分钟。”蓝珀不甚领情地说,“你好勉强。”


    “蓝,我的政治生涯刚刚已经为你倒退十年了。”


    “报应呀,我让费曼转达过你好多次不要骂我,你呢,永无餍足。”


    “费曼?费曼·查尔斯·赫尔南德斯·温莎?他可从没说过。”


    蓝珀忽然转身看着他,眼波如同晦暝将至的湖面:“我有点耳背。”


    “但是项廷一直死磕,他说你只是一个无辜的靶子,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不该承受如此泼天的骂名。”


    蓝珀笑了:“他什么资本教你做事?”


    “哦他现在有了,他什么都有了。”伯尼很不情愿地承认,“但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也说你是他的家人,恳请我不要伤害你,他愿意做任何事。”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羞愧地挤着眼泪,躺进坟墓之前双手高高举出我的一票?”


    “别误会,我说这些无意为他拉票,只是传达一些事实。”


    “事实就是我只想把他的骨灰一口吃了。”


    蓝珀回到评标委员会的包间,伯尼也进来了。


    美国参议院议员的能量有多大?有的人说相当于全国人大代表,但是须知席位只有一百个,故其实更像中央□□委员,至少是候补委员。以往伯尼只要能跟一个集团的高层说上话,基本都能成功把项目给逆转了。美国是个不仅讲究人际更是只看实际的国度。


    可是瓦克恩显然不会给他的老同学好脸色。项廷要一举爆冷,几乎毫无可能。低估了伯尼可是资深讲师,竞选经验丰富,给众评委搞得一直两手摸头,吃了姜茶,浑身好热,有些在云雾中旋转的感觉。


    而且常识是如果你演讲不用丹田,大概一场就毁了,伯尼扫街拜票的气壮山河的德州嗓门,声波在小方格子空间里四面回荡的同时,蓝珀坐在身侧暗香浮动也恰好,瓦克恩:“Stop。”


    瓦克恩震撼不止:“你把项比作林肯?”


    伯尼还想说华盛顿呢,怕项廷一言不合二话不说就跑到费城开了个小会,正式宣布脱离美国老母的束缚,自立门户给全美华裔一个家。


    伯尼说:“我毋宁说项是林肯当时的竞选对手,道格拉斯。道格拉斯的家庭比林肯的家庭更低贱,他生下来就是奴隶,从未见过自己的生父生母,在马里兰州的一个种植园中由祖母带大,可道格拉斯的鬼才一点不逊色于林肯。”


    瓦克恩说:“道格拉斯是黑人解放运动的领袖,你看中项是因为他是下一个中国的民族英雄吗?这跟你娶个拉丁裔的老婆简直如出一辙,毕竟你一直很懂怎么讨好少数族裔。”


    伯尼:“Stop。”


    蓝珀去洗手间,伯尼追出来。


    他说服或者贿赂了几个评委支持项廷,目前不得而知,但是跟蓝珀说:“大势所趋,稳夺民意嘛!”


    洗手间的镜子前,伯尼低语道:“等你开标的时候,不论信封里写的是谁的名字,务必报出项廷来,好吗?”


    镜子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在江南烟雨中凄迷,蓝珀摇着头说:“然后瓦克恩杀掉我,喀。”


    伯尼笑道:“他?敢吗?从今天起,蓝,国会山就是你的靠山。”


    蓝珀看着像在憋笑,关键伯尼一看这种笑法就忍不住差点跟着笑,还是严肃道:“只要你说出项廷的名字,其余一律不用思考。届时我会让几百家媒体一拥而入,木已成舟,米已成炊,瓦克恩覆水难收。”


    第75章 蛟龙须待春雷吼 “真呀真可笑,”蓝珀……


    “真呀真可笑, ”蓝珀一副既觉得好玩又不知所以的表情,“缘木求鱼,你找错人了。”


    “试试也无妨嘛……”


    接着, 伯尼不具名地具象化了何谓“国会山是你的靠山”。他将奉上一张万能通行证,让蓝珀如鱼得水穿梭政商两界, 使得高盛一棒子放倒所有市场监管者, 更会利用其在国会工作中得到的内幕信息, 蓝珀便可精准“踩点”交易股票, 股神附体。举例, 众议院议长夫妇的投资回报率超过巴菲特。从国会到政府,乃至法院、美联储,美国官员在公共和私营领域的旋转门进进出出, 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中饱私囊的花样百出却鲜受惩处, 而现有的联邦制度仿佛一位无力的旁观者。


    蓝珀说:“这点蝇头小利可不会让我谈成生意。”


    好像很冰清玉洁, 不屑为伍的样子。伯尼忍不住奚落他:“你上一份工作就在美联储。”


    “哦是的, 我是永远被人牵着鼻子走,”蓝珀说, “但是他们不可能牵着我的思想。有一句话, ‘可怜的虫子一旦被人踩着,也要翘起尾巴, 对践踏者的脚表示反抗。’”


    伯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问你既然如此决绝, 媒体面前我给你大大赔罪,介绍你是来自中国古老的江东贵族,东方芙蓉花神转世芳兰竟体的时候你怎么不拒绝?那我刚刚算什么,白白的一个受气包?那我现在又算什么, 跟你乞食的一条狗?


    “我没意识到我的言论伤害你那么深。”伯尼在脑血栓的前夕说,“如果觉得不够,我可以办个新闻会来道歉。”


    “这不好吧?你那些话可不光彩,就比如你说我来自中国南方的妓寨,到了曼哈顿重操旧业,被人当作婊子嫖来嫖去?再比方你说我对金融一窍不通,所谓钱滚钱,功夫都在床上,每睡一个男人就让他们乖乖买下十万块的股票?十万块只是接客,接吻又是另外的价钱。美国本土早已客似云来,中东石油王子才是最大买主,英国财政部长访美只因为心向往之sugar daddy的滋味。但是daddy其实钟意跪在地上扮狗。叫我坐在背上,骑他,踢他,用球杆打他屁股,他一边爬,一边吠,又大声叫妈妈,不要,妈妈,不要……哈哈,几十岁的老男人即使天天洗,也还是有一股煮熟了的大豆又捂馊了的味道,你听过一颗纳豆叫起来像个哭求吃奶的小孩子吗,笑坏了我……我笑的是他扮狗,不知道我才是那条狗。小时候见过一条狗,被人吊在了树上,一刀一刀地割身上的肉,直到淌干了全身的血……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在华尔街站街,再怎么假正经的男人路过都立即变了狗公,我于是入行三年凭着卖身钱就成了高盛经纪业务部的头牌?”


    “阿,阿……”伯尼震惊到久久地安静,“这太过分了,太让人恶心了。”


    “嗯嗯,你恶心得就像狂泻三千点的大盘。”


    伯尼挂着一脸茫然:“不,蓝,我发誓绝不会沦落到说这种话的地步,一定是某个低俗小报为了博眼球。”


    “可是你带头骂我,你好喜欢找个软柿子捏一下,于是每个人都来捏我,像围着甜点乱飞的苍蝇,”蓝珀一丁点心都没用地笑着,继续说,“据我所知,世界上嘴巴开过光的人不多,而你是其中一个。你真是个好人,咒我的每句话都成了真,这是对我多大的情谊?”


    伯尼觉得无妄之灾,他没说过这么下三路的话吧。其次蓝珀要是真有这等艳名,他也不会不知道,嗯…………起码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总结,蓝珀失心疯了,蓝珀早就患上神经衰弱、失眠这一类劳苦大众轻易尝不着的富贵病了。他就长着一副极擅自怨自艾的容貌。


    可是蓝珀那不经意流露的丝丝神态又让他无话可说。令人想起去年暮春打马球,暖风熏得游人醉,却感觉骑马骑快了蓝珀能像风筝一样飞起来,飘萍断梗,应如是了。灯光打在洗手台的瓷面上,蓝珀撩起水纹的影子,幽暗如牢,非常疲劳的样子,半生不死,没有特别活。


    蓝珀举手摆出依依惜别的姿势,谈判破裂之际,伯尼忙一步迈上去,拦在蓝珀要用的那个烘手机前。


    “别离我这么近,有点臭气到我脸上的感觉。”


    蓝珀不给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对着他的脸,湿着的手松松地握了,又轻轻地展,杨枝净水,遍洒三千。伯尼被溅了一脸的洗手水,勃郁喷发的香却格外地让人恐慌又心颤。或是这个原因,朵朵的水花在他脸上绽开的时候,涎玉沫珠,他像在海底听打雷声。


    “你们在干什么?”


    项廷来上厕所,门口狭路相逢正要出去的蓝珀。伯尼则对着烘手器,他那个背影特别像在对着烘手器小便。


    “没什么,我们只是,倾谈了片刻,”蓝珀像雾像雨又像风地离去之前,丢下一句意义不明,大可不必的话,“老夫老妻的,真刺激。”


    烘手机一定是坏掉了,否则为何伯尼这儿突发好大的呼呼声,他人如在台风眼中旋转,感觉项廷朝他走过来的脚步声,每一下都铿锵有力,也仿佛看到了项廷在活动颈椎,他像猎犬一样张大鼻孔。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秦凤英宏亮的一嗓子:“项廷!你在哪!快回来!”


    原来是刘华龙返场了。


    老赵相当犀利的一记重拳以后,刘华龙的□□虽然被担架抬走,精神却始终没有出局。醒了后他马上从救护车跳车,一路狂飙,徒步跑回了会场。


    旁人见了,深恐不敌,大半弃标。秦凤英看前夫势如破竹,又想到项廷刚才那个不伦不类的演讲,这小子这会儿又野哪去了,他打算坐以待毙吗?


    出局的人就很淡泊,旁边的厂商用道学思想开解她: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


    可这个钱让谁赚,凤都不想龙赚,她焦虑得夺过嘉宝手中的毛衣,借她织织。嘉宝不给,很宝贝。这礼拜,军团司令项廷把大家聚在一起,学教父做所谓的总动员,就是战争白热化的时候,柯里昂家族全军进入“睡床垫”的战斗状态。嘉宝就盘着腿坐在床垫上,头也不抬地织她这件大红背心。


    瓦克恩不改初心,打他心底里,刘华龙就是最四平八稳的选择,他是从肯德基时期就跟着瓦克恩的创业老兵,供销关系长期稳定。铁岭的养鸡场的确不合规,但那是过去中国大环境的问题,他在深圳办的厂子那可是处处彰显着专业、干净。所以哪怕他被打断了鼻梁骨,躺在医院不省人事,这项目该他的还是他的,跑不了。


    可是伯尼力排众议,就是要挺项廷。瓦克恩心想你算个屁,装模作样让大家举手表决一下时,民调居然基本持平,选情很是胶着!


    啊?瓦克恩盯上了那几个背叛他的评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老几位看样子平常没少跟着伯尼炒股吧,紧着老百姓一顿横征暴敛,手都伸到加拿大去了。呵呵,好人注定斗不过无耻的魔鬼!


    这时花花太岁蓝珀也发话了:“那,不如单挑决斗吧?喔,终极之战。”


    瓦克恩捏一把汗,理解为他有深度斗蛐蛐的爱好。都将就蓝珀到现在了,别想太多了,继续将就下去吧,事情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了。反正自己有一票否决权,总裁才是最后定夺的那个人。


    这几个小时可把瓦克恩难受坏了。一场闹剧何时方休?瓦克恩看到又一张圆弧形的讲桌被搬了上来,刘华龙、项廷分别站上了舞台的两端,两人一个鼻青,一个脸肿,俨如总统竞选电视辩论那样肃杀的时候,瓦克恩如是想道。


    刘华龙往那一站定,便表现出老友商人的极强攻击性:“这位小友,有无看过香港赌神的电影?如果你在头半个小时,不能在赌桌上找出那根嫩草,那么你就是那根嫩草!”


    一上来就开炮,众评委先是觉得似乎不合礼法,但是他们评标多年,没见过这么有画面的标,顿感年少十载哉。观众也都聚精会神,像老式茶馆里摆龙门阵的阵友。


    委员会都默认了,甚至鼓励玩点脏的时候,项廷十分文明地说:“我确实是根嫩草,刘总你可真是块老姜啊。不仅养鸡厉害,养牛也不差,种生菜挖土豆,还有物流网络和品控。四个维度下来,综合实力绝对稳坐第一。”


    这是什么招式啊?刘华龙听他把自己要说的话全给包圆了,甚至升华了,刘华龙像个刚准备飙高音结果嗓子眼儿卡住了的。而且,怎么听着不是味儿呢?他豆豆眼全场乱溜,忽而远远地看到蓝珀,果然,有妖气!


    刘华龙公鸡斗架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项廷,说:“你不要给我戴高帽,我不吃你这套。叫你说重点就重点,废什么话?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实力啊?”


    项廷竟没有回答,好像如火如荼地比赛着,他突然下场去了休息区。


    蓝珀独处一个灵动又清静的世界,笑道:“天哪,我都不忍心听下去了。”


    瓦克恩心照不宣地说:“那来一杯阿玛罗尼吧。”


    这是一个默契。往往终桌谈判的时候,整整一个屋子的投资人,每个人还带着各自的律师。马拉松式的谈判,谈起来不分昼夜。隐隐谈崩了时,蓝珀总会要一杯烈性酒,然后在杯子上抿一口,作出辣得咳呛的样子告饶,这时候一大家子都有一个下台的机会。


    现在,瓦克恩也有点为项廷尴尬了,刘华龙的体量相比他简直是巨无霸,铁壁铜山般的硬实力。撇开鸡之道一类的助兴表演,项廷拿什么去跟人家同台竞争啊?


    正当众人想着他如何收场时,项廷又足足等了30秒左右的时间,看到门口回来了某个厂商代表,这才终于说了下去。


    “全国23个省4个直辖市冷链配送薄荷叶一天半之内必到,海南文昌的青金橘全中国只此一家;建国初期建的国营大库房加上三个蛋品加工厂楼库要坐电梯上下,呼和浩特15000平方米的干仓24小时连轴转;春节联欢晚会、长城杯足球锦标赛、钓鱼台国宾馆指定核心鸡肉供应商,目前中国唯一一条从国外进口的冻肉加工生产线,年产能5亿羽,中国最大、亚洲第一、全球第七——这些实力,刘总,你够不够看?够不够跟你碰一碰?”


    长句子轮番抡出来,莫名具有宏大叙事的气魄。刘华龙目瞪口呆,还没明白过来,不顾夹在胳肢窝里的稿子,指着他说:“虚假宣传,虚假宣传啊!”


    项廷说:“当着正主的面说人家假,有点不太厚道吧?蔬果运输,麻烦你多咨询福建的李总;仓库这块儿,王总是权威,找他准没错;养鸡的嘛,辽宁史总你肯定认识,你俩以前可是死对头啊,有你没我。至于质控的魏总,刚才去洗手间了,我是等到他回来,让他亲自跟你聊聊我们的实力。”


    镜头突然给到魏总,把魏总搞得猝不及防,起身客气的时候茶点把茶几碰翻,膝盖磕在玻璃钢茶几的边上。李王史之流没起立,却也都是差不多人仰马翻的状态。什么时候变成项家军了,他们自个也没印象了啊。


    项廷语重心长地说:“刘总,你的确是全年级第一,但在座的诸位都是特长生,都是我的合伙人。”


    王总:“别扯幌子了,玩虚的!我就问一句,赚了钱大伙都有份儿吗?”


    李总更过分:“你能跟咱均摊不?”


    “想想都不可能吧。”项廷摇着头,笑道。


    史总的形象是个蒙古摔跤大汉:“你个龟儿子倒挺坦然!”


    项廷说:“我是小辈,各位是前辈。从来只有前辈吃肉,小辈喝口汤就不错了的份。”


    满座哗然。


    来美多年,大家从未如此深刻感到什么是民主、平等,美国真是一个他信、利他的社会似的。这些个总们,最年轻的今年也四十有八了,而项廷年仅十八就把人生看得比较透彻,他说大家互相竞争没啥意思,不就是为了生存,为了老婆孩子吗?且本来都没戏唱了,眼见着又有人带他们玩了,项廷还保证自己绝不拿大头。事情着实突然但又很难拒绝啊!听懂的掌声,少走十年弯路。


    “行,就冲你这句话!”史总突然喊话,“刘华龙,你个老赖货,七九年八月十五你欠老子二十七万三千九还没还!麻溜的给老子滚下来还钱!”


    刘华龙站那不出声挺久的了。他眼下最大的困局在于中途离了场,搞不清他们是真的合纵连横了,还是项廷诈胡。总之什么都无法证伪了。


    “瓦总啊,瓦总!”刘华龙申请裁判介入。


    确实,这帮中国人把利益分配得明明白白了,已经形成了良性的致富链条,还没问过美国人同不同意呢。


    隔着玻璃,刘华龙就像一头在铁丝围墙外咆哮着的公牛。而评委们不是单手支颐,便是低下头,把下巴撑在握住手杖的双手上默默凝望风景。


    终于有人很中肯地说:“项,这个人做事有点不合常理。”


    立马有人附议:“些许疯狂无伤大雅,创始人必须能鼓舞人心。他有一举成名所需要的能量。”


    蓝珀接过酒瓶斟酒,说:“可惜属于狗肉上不了宴席的人物。”


    “蓝,话不能这么说吧,”伯尼说,“我特别欣赏他身上近乎原生态的单纯和直率。”


    这话说到一些评委心里去了。见过太多中国人勤劳而不敬业,老油条,凡事先拉个关系,工作潦草塞责。而项廷赢就赢在他年轻,白纸一张,应届生一枚,长期主义,完全可以塑成麦当劳想要的形状。


    伯尼说:“做小生意随便找个人都行,但这就像比宾利和普通轿车。乡间小路上,宾利也没什么优势;可一上麦当劳这样的康庄大道,宾利的速度和性能就远远胜出。”


    蓝珀一副垂帘听政的微笑:“鸡贼说得对。”


    伯尼面不改色:“连你都没法否认他的口才、临场应变、组织能力确实是一流中的一流,一个企业家强盛的软实力,恰是一种硬形象。起步基础差又怎么样?谁不都是从零开始的?只要有市场的无形之手就能强劲发展。”


    一评委觉得他说得好似在理,可是看同僚似乎都倒戈了,瓦克恩只有自己了啊,便反对:“我的朋友啊,你就是满嘴政治语言。”


    又一评委感慨:“可我看到项,也好像我还是二十来岁的样子!今天一聊,勾起了我好多回忆!”


    有人小小声:“形象也很好,特别地不错。”


    伯尼:“项的精神内核比他的外表更难得,很少有人小小年纪就这么清醒而且言之有物。”


    伯尼越说越不停,转头看看瓦克恩的反应。瓦克恩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感觉每个器官都在叫。别的都还罢了,他最关心的是刘华龙竟然欠钱不还。瓦克恩近期的财务状况非常不良好,心里咚咚打鼓:他难道还再找个难兄难弟吗?这事之前费曼怎么没提醒过他呢?不由得想给费曼打个电话,但一想他的态度也暗暗倾向项廷,很烦,不打了。


    而且这个史还在掀老底,说刘华龙化工集团搞食品,谁敢吃?刘华龙还有副业啊?瓦克恩犯嘀咕,这事要给媒体发现,听风就是雨的,情况怎么样还真不好说,要想办法消除负面影响。


    项廷占据俯视数十个部下的战略高地,正说着:“刘总,世上只有两种人,吃肉和被吃。狼和羊想明白你要成为哪一种。”


    怎么谈笑间自己都成为他收编的对象了?刘华龙喊破了嗓子,瓦克恩不来管管,他只能迎头还击。


    他冲到电子屏前,手指每点一下,眼神就阴沉一分。点了几下后,闲置了整场的投影机终于派上了它的用场。


    幕布上出现一家现代而高档的餐厅,画面里,深圳解放路光华楼的屋檐上,坐着一个三人高的麦当劳叔叔。


    “瓦总,对不住我先斩后奏了。全中国第一家麦当劳餐厅,请您赏光验收。”刘华龙抱拳道,说完还配了一句口号,招式!就是要喊出来,拳头垂下双手像迎宾那样在肚子附近打开,“麦当劳,喜欢您来。”


    先斩后奏都来了?场子一时间确实给他镇住了。


    但刘华龙怎么可能自作主张,这事瓦克恩全权授意过。刘华龙与不少地产商交好,麦当劳又有品牌优势,所以他去谈房租时候非常强势。没多少钱就拿下了那块地,可临了,当地政府突然翻脸,这就是改革开放所谓的万千气象。餐厅建好都两年了,愣是没给发营业证,这才又重新招标,选址。


    照片放出来骗骗外人还行,打动不了评委们,甚至起到了反作用。但让瓦克恩想起他的好来,刘华龙租房是一绝,这符合瓦总近期勒紧裤带的战略路线。


    好像也征服了对手,项廷赞道:“刘总,我愿称你为鸡之道的神。”


    秦凤英笑了:“鸡神呀!”


    刘华龙:“你!”


    秦凤英:“说你是只鸡不错了,你呀,就是茅坑里的成年老蛆!”


    前妻的笑声是有法力的,记得二十八年以前亮子河边初次约会,刘华龙孤身半夜耳边都听到清晰的笑声。她一笑,传染,满场笑作一团。


    唯独缺了一整节课的刘华龙,不知道项廷的包袱是从哪里抖出来的。又见珊珊手上一串狗牌,又是鸡又是狗,他小小离开一会就鸡飞狗跳了?


    瓦克恩心意已决,要命人去宣布开标纪律了。蓝珀却拉他坐回来,有说有笑道:“都有神了,可不是一种教?”


    刘华龙听不懂,不答话又有损士气,便无脑地挑拨道:“什么鸡神鸭神的!你在骂我们瓦总是鸡吗?”


    “哪里哪里,”项廷说,“筑好了巢在这里,我是怕没金凤凰来。”


    项廷伸出手来,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幕布上的景象霎时变换,一对金拱门傲然出现。


    刘华龙一愣:“我这好歹三百万五百平的地儿,你回头就拎块破招牌证明你上心了,你认真了你尽力了?这不是糊弄鬼吗!”


    项廷说:“你再仔细看看。”


    M字母旁还有麦当劳的全拼。刘华龙一看,大笑道:“你他妈的,名儿都拼错了!


    Mc-McBonalds,哈哈哈!”


    项廷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大家看着招牌,即便与项廷有过短暂的同盟,也很难不笑。秦凤英无声地苦笑。


    “我承认你是神,因为赌神电影里还有一句话,如果你想在赌桌上打败赌神,那么你必须比他还要神。”项廷说,“神外又有神,谁才是鸡之道的神,请你把麦克风交给瓦总。”


    刘华龙捧腹仰着头,笑得舌头也打卷了。没注意何时瓦克恩竟已来到台下,还没来得及参见瓦总,只见瓦克恩斥开投影仪前的工作人员,居然亲自弯下腰去,十万火急地调试着什么的样子。


    原来是投屏的尺寸出了问题。很快,充斥满屏的不再是一幅McBonalds,而是招牌后的蓝天、白云,雕绘着龙凤彩绘和吉祥云纹,黄琉璃瓦单檐四角攒尖鎏金宝顶,位于北京城中轴线上红墙金瓦恢弘的建筑群。


    多年以后,面对麦当劳中国,瓦克恩总裁准会回想起项廷带他去见识挂在故宫里的招牌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开在故宫里的麦当劳,有一种错位的幽默感,活像讽刺画。但在瓦克恩的眼里,整张照片仿佛充满了奥顿柔焦如梦似幻效果,站在它旁边的项廷更是一尊巨大的威风凛凛的领袖雕像。须知上任总裁克罗克,就把分店开到了梵蒂冈去,圣彼得大教堂的朝圣者可以随时要一个巨无霸。这是克罗克在位期间最为人乐道的政绩,象征着对海外市场的集权统治。


    刘华龙惊愕得张开大嘴,好像要咬瓦克恩项廷他们俩。观众的眼珠更像弹出去的弹珠,在照片和项廷之间旋转。


    瓦克恩本能地要惊呼,又理智地压回了声音。


    蓝珀本能地要鼓掌,又理智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评委甲:“北京市红头文件明文规定,禁止悬挂超过10米高的牌匾了。可项不仅高高挂起,还用的是违禁的不锈钢高反光材料,真是够本事的……”


    评委乙:“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这事关键不在高度和材料上,他挂的地方可是中国的凡尔赛宫、克里姆林宫。天哪,我们是不是搞错他的姓氏了,他不姓Xiang,他姓Mao!”


    评委丙:“or Jiang?”


    “春夏交替的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在北京□,居然还能挂上这么一块外国牌匾。这简直就是资本主义在共产主义大本营里大喊大叫,西方的神圣权威通过故宫向东方世界播扬。□”


    伯尼补充道。他是全场最了解这块牌匾的含金量的人,看到的一瞬间,他有一种亲临魔境的恐怖。以他对瓦克恩的了解,基本是尘埃落定了。伯尼就像沙漠里找到了一出清泉,解渴了,解脱了。至于推荐信的余孽,他想他还是得尽快把这个烂摊子结束掉,而不是陷得更深。


    千言万语,瓦克恩只说了一个词:“How?”


    是的,how?中美关系日趋紧张,北京政策瞬息万变,玛丽张一个小小的市规划局行政主管就已经把他们搞得晕头转向。伯尼说得相对委婉,瓦克恩其实想问,你是how堂而皇之让麦当劳骑到中国人头上拉屎的?不管你how,本来隔着太平洋谁也不清楚谁的身家底细,权力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故宫里的麦当劳》一亮相,直接就是皇权砸脸的现场!


    美国人不在意中国厂商的技术资质,就像人类不会去关心蚂蚁的科技水平。只要是个关系过硬的黄皮就行,可都是黄,黄金和黄沙现在瓦克恩还是分得很清的!项廷,你小子,好东西永远藏得太内在了啊。


    刘华龙拥上来,拦着瓦克恩上来亲人相认:“这小子,他、他空手套白狼啊!”


    “中国的领导人说过这样一句话,黑猫白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


    “瓦总,为什么呀!”


    瓦克恩显得脾气很好:“因为——你刚刚感受到它了。”


    “什么?就这照片?”空调开太大了,刘华龙冷汗爆出,背后有鬼似的,“风有点大,哈哈!”


    “不只是一阵风,”瓦克恩坚定地说,权力的风,“对你来说也许就像风一样,因为你终其一生认知的也就这么多了。”


    项廷没有回答how,只在意兑现他的诺言:“瓦总,我想带着大家一起干,你看行吗?”


    “小子!啊不是,项总!”王总涕零,“你可真的是,实在是,太,太团队了啊!”


    瓦克恩笑道:“人多力量大,麦当劳会在全中国遍地开花,第一年你们的小目标是多少?”


    项廷试着问:“一百万?”


    “一百万?”瓦克恩抚掌大笑,“蓝,我最亲爱的投资银行家,你来告诉他一百万酷不酷?”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的手朝项廷伸了过来。瓦克恩是一个一握手就喜欢使用蛮力的人,也不怕把别人的手给捏疼了,项廷更是有力地回敬了他。


    伯尼走过来,其乐融融地笑道:“对银行家讲话声音要温柔一点。”


    蓝珀看着这几个小孩般的男人,无奈地笑道:“是不太酷,但是慢慢来吧。”


    瓦克恩说:“对,100万美元并不酷。你知道什么才酷?10亿美元!”


    蓝珀笑了道:“便宜死你了。”


    刘华龙还在争取,瓦克恩就说:“你听我说冷静一点,现在的情况是要知道你能帮到项廷哪里,而不是在这里鬼喊鬼叫懂吗?更不要突然像个弱智儿童似的嘿嘿傻笑。”


    刘华龙:“如果照片是真的,那的确有说法了。但现在PS技术很发达,你怎么保证它是真的?”


    “我有视频。”项廷说。还有牌匾挂上去之前,跟市局一把手的合影。


    刘华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着稳,其实慌。如果一切保真,项廷真是这么个真龙天子,刘华龙觉得这辈子还是别回国了为妙。秦凤英此时此刻也在想,何曾想到后厨半亩方塘之地杀鸡的伙计竟不是池中之物,怪不得那大雪纷飞的日子他第一次来到煲煲好的时候,一个老板娘待在自己的店里头,差点就给项廷身上的太子味儿顶出来了。


    项廷准备去电脑上调视频的时候,瓦克恩喜欢得寸步不离,跟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当众举起来,又让属下去通知,媒体各就各位,预备进场。


    蓝珀嗔道:“又不是你开标,你激动什么?”


    个别媒体已经偷溜进来了,采访项廷成功感想。


    项廷道:“我现在真心想去读大学,不知道总裁先生能帮忙写推荐信吗?”


    “哈哈,你自己都要当总裁了,还找谁写推荐信啊?谁还够资格帮你写?”瓦克恩拍拍他的肩膀。


    说着,瓦克恩示意了一位主评委。


    该评委出了列,满面笑容地来握手:“哈佛大学商学院欢迎你!”


    今天与会的不少董事亦身兼教职,他们结队排号地上来。


    “沃顿商学院期待你的加入!”


    “耶鲁大学萨姆森管理学院,诚邀你和我们一起创造独属于你、势不可挡的未来!”


    镜头给到伯尼。伯尼听到推荐信,疑似项廷在敲打他,放下的心陡然又悬了起来。但又看诸教授一字排开,等着项廷选妃似的,伯尼愕然自己的宝藏变成了公共财产,于是口吻无比复杂地说:“康奈尔……永远等你。”


    瓦克恩焕发青春,撞蓝珀的肩膀:“剑桥表个态啊!”


    蓝珀不睬他。瓦克恩就暗示侍者,把礼花的金纸滋到蓝珀头上。蓝珀这才哎呀了一声,道:“剑桥不就出美国了,蠢笨如猪的人。”


    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宛如节日的盛大钟声,大家像迪士尼里一起歌舞。


    只有刘华龙还在咬着视频不放。没人注意到,项廷打开电脑以后,就像让谁施了定身法,撑着电脑操作台的手臂开始出现肌肉虬结的状态。


    刘华龙:“视频呢!”


    “当我没说吧。”项廷忽道。


    刘华龙:“那真的你敢发誓吗?”


    生意做大了,都多多少少信一点命啊运啊。瓦克恩开个玩笑,说:“你就跟蓝发誓吧,他是我见过最像祭司的人了。”


    “我发誓——”项廷说。他慢慢地望向蓝珀。


    礼堂般的大厅内,各色的灯具把蓝珀身上的饰物点染得晶莹剔透,他的脸竟些许的微红像凤凰树上盛开的花朵。可老式电影般的照明下,却让他有了一些鸳鸯眼的异色。


    所有人都紧张地翘首以盼时,看着蓝珀的眼睛,项廷这一双永远不肯后退的眼睛,却闭上了。


    “我弃标。”


    第76章 不列颠美丽传说 1979年冬,纳……


    1979年冬, 纳木错的湖面半水半冰的时候,我怀着中央一号机密任务,进了藏。


    西藏和平解放了28年, 北京早就收回了西藏的外交权,涉外的冲突却层出不穷。


    这一次的国际问题, 据传是一伙印度密宗妖僧在藏区四处流窜, 将无数少女炮制成了供人淫乐的明妃, 雪域佛国变成了恶魔之地。


    差事不好办。上头既要我们火速在政治上争取主动, 同意军委对于军队入藏的布置, 早日一举抓获喇嘛集团;又要我们查案时必须尊重藏族僧俗人民的风俗习惯,一切不可告人。绝不要产生紧张局势加剧,等等……令人遗憾的后果。解放以来, 一些愤怒的藏人为了驱汉,发动游行、自焚运动的事情, 屡屡见诸报端。


    从国道的分岔路口进来后, 公路一直延伸到佩枯错湖边, 左侧绵延着高大的雪峰。日落时分,在这个位置一定会见到喜马拉雅山脉被南边翻滚过来的浓厚云雾包裹。而我望着车窗外, 看着蓝天上的云朵。它们几十年来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衬托出中华大地上安定团结的新面貌。


    通讯员开玩笑说,咱们应该带一个女队员, 深入虎穴充当卧底, 不就直接从内部瓦解他们了?


    听到这话, 我不禁苦笑,只是靠着心中的一股直觉说,不是那样简单。


    当时的我当然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比如他们对女孩子的要求极高。修密的上师要找一个12至16岁之间的处女, 因为只有在处女的莲花里才能取出红珠。而且此女,体貌一定要十分绝美。


    这些行话,都是丑苗儿对我说的。


    我们在拉萨驻扎了几个月,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大昭寺。那地方外地人特别多,听说妖僧为了骗色编出来许多肮脏借口,专门诱拐内地女游客,我们小队每天都去蹲点。


    许多人从老家出发,带着全部家当,有的甚至是从很远的地方历经几个月三步一叩,磕长头而来的,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心愿——在大昭寺朝佛。朝佛的人们围绕释迦牟尼佛像转圈,转经筒在八廓街中长明的灯下熠熠发光,在空气中的桑烟味道,在那些信徒诵念不断的六字真言中、在他们浸满鲜黄色牦牛酥油的手的拨动下,漫天飞舞着的梵音,根本不会停下来。


    那段时间我见过太多虔诚忘我的人,但像丑苗儿那样的,我这一生也只有那一次见。


    我第一次见到丑苗儿的时候,她看那样子至多只有十六七,她的脸上,乃至全身满是或青或红,茄紫一般的尸斑,活像是唐卡上走下来的魔女。


    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伸得太直太用力,两条胳膊夹着耳朵绷成一条直线,像一个站在跳台上屏息准备起跳的人。手掌落到胸前停顿一瞬,然后整个人扑下去,跪地匍匐。她掌心压着一块小木板,那木板不知用了多少年,边角全磨圆了,中间凹下去一个浅窝,恰好贴合手掌的弧度。木板擦着地面向前滑动,两手两膝和额头一同触地,五体投地。奇怪的是,她起落之间,乃至磕头时几乎不出声。像被抽掉了所有声音,悬浮在人群中央的一个气泡里,连脚踝上那副铁镣都被她驯服了似的。


    那镣铐看着年头不短了,铁锈把她的脚踝染成了褐红色。


    在大昭寺,这样的声音日复一日,响成一片,人们像海上的大浪一般起起伏伏。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头上顶着一块铜色的厚茧,茧子越来越大,快成为长在皮肤里的另一张脸。她肩上挎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子,袋口敞着,里头隐约露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不知是干肉还是什么别的。右手拇指套着一枚计数器,每磕一下头就拨一下。她不用佛珠,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佛珠的声音太好听了,会让她舍不得停下来。每磕完一轮,她都会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一下自己的掌心。


    每一天,她就在原地,同一个位置,反反复复地磕,很难不让人留意她。


    过了一个月,我邀请她一起喝茶,我们聊天。


    “我叫丑苗儿,”她说,“谁见了我都这么叫我。”


    丑苗儿从黔东南来,已经来了快一年了,她想要磕十万个等身头,这是她从家里出来就定下来的目标。每天早晨从5点左右开始,要磕到中午12点,之后去到旁边的甜茶馆喝甜茶,吃藏面,然后在下午1点回来继续磕。天黑后,大昭寺外那片半人高的藏红花地就是她的家。她几乎是赤身仰卧在冰雪之上的。


    丑苗儿说:“什么时候磕够了十万个头,我就回家了。”


    我问她:“为什么磕头?”


    她很较真地看着我,却像是讲着一件别人的事,说:“为了家里的人。”


    我不懂这些人苦行的方式,难道修行就是折磨自己?我觉得怪诞,不想再听下去,大多时候我们只能相互微笑,她说的话我装作半懂半猜。我再没有和她一起喝过茶。


    藏地高寒缺氧,随行的翻译很快病倒了,我们连买点日常用品都成了问题。


    于是我只能又找上了丑苗儿。因为我在光明甜茶馆撞见过她。那天后院烟雾腾腾的,我挤进去一看,几个戴毡帽的康巴汉子正蹲在地上甩骰子,丑苗儿就坐在他们中间,膝盖上压着一沓毛票。她摇骰子的手法极利落,嘴里还用藏语跟人打趣,逗得那几个输光了钱的汉子哭笑不得。我还常常看到她蹲在八廓街的转角,面前铺一块黑布,上头摆着几枚不知真假的嘎乌盒和一串缺了珠子的老蜜蜡。过路的汉子停下来,她便抓起人家的手掌,伸进袖子里挨个摸人家的手指,末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郑重其事地塞进对方手心。我亲眼见过一个牧民掏出整整三十块钱,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收了。有时她在冲赛康市场跟人做买卖,把虫草举到太阳底下,说这是哪座雪山背阴坡的货,海拔多少,几月挖的,讲得头头是道。那几根虫草是真是假,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她的藏语很神。可每次我问她怎么学的时候,她就笑着指指自己鼻子上的环,不说话。


    丑苗儿面浅,也许发现我还算个好人吧,放下了戒备,之后慢慢熟络了。


    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我很发愁,士气也一天比一天低迷。好的是上面也没有催。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溜达多了,我渐渐信了老人们的话,整个西藏的地形有如晒尸的罗刹魔女,我走不出这里。我偶尔也会想是不是被忘在无人之地了。我看着那蓝天白云,风缓慢滚动。它们叫人感到时间是死的。


    每当这时候,丑苗儿就来了。有时她会从市集上淘几本军事杂志或武侠小说,有一次她给我的头上缠一条大红色的英雄结,记得她那天带来札达县的白酥油,那是用羊奶做的,闻起来很香,装满了我家最大的两只瓷碗。她用普洱茶砖熬好了茶,然后加上牛奶、糌粑和盐,遗憾的是少了核桃。然后她竟真的像画中的魔女,变出了在狮泉河买的一小袋核桃。


    吃饱喝足以后,她开始讲故事。


    仙女要和山神约会、亲热一番;喇嘛喝多了,剖死人的尸,说是帮他们的灵魂上天;那个老得快站不住的扎西巴老爹通晓各种呼风降雹威猛真言法,年轻时一个恶咒就可以把仇人的眼睛弄瞎;金塔里面的铜柱能从大腿里深深插进盗窃者的身体;还有男喇嘛转生为女活佛,女活佛虽因怀春而前功尽弃,但她所修的瑜伽功可以将人身上的病魔转移到狗的身上、还能在冰河上待三天完全没事;上师拿头骨喝水,骨灰抹身,上师是生吃同类的人,但不杀人;仓央嘉措强辩不漏失一滴□□的房子被特别粉刷成乌金净土的颜色,成了拉萨游客光顾的热门酒馆,现在的十五世□□公开教小男孩吮吸自己肮脏皱缩的老舌头,教信徒兄弟共用一位太太,儿子可以睡母亲;而所谓的金刚杵灌顶就是男上师和女弟子当众双修,通过双修证悟空性,男孩子的根器要在度母这里成熟,女孩子要用身体来供佛,肉身成莲,半点朱唇,万客尝。


    “那些人为了达到成佛的目的,怎么有利怎么来,红尘炼心,又何必分别出家在家呢?”她说,“哥,你是纯正的白衣,更不必持这个淫邪戒了。”


    我赶紧说:“我有未婚妻了,她在北京等我。”


    丑苗儿说:“经云,佛本无相,相由心生。以色止色,以欲解欲;乐空双运,以欲制欲。”


    我打断她:“这种经肯定不是佛陀写的,是魔写的。”


    她扮鬼脸,吓我:“魔说,你再不离开藏地,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其实,这些都是跟案子相关的东西,我得关心这些。可是她柔弱的身体说出这样强有力的话语,还是让我心惊,其惊世骇俗,自不待言。她口中的色情仿佛是担水吃饭,人却不知生而为人的廉耻为何物,被稍微苦一点的日子压着动不了,就找到性来发泄,这是退化到什么程度了?我递给她一碗青稞酒,请她不要说了。她却开始抽我的烟。我发现她居然抽得比我还凶,她还抽那种黑丨火丨药似的尼泊尔鼻烟。


    但是总之,她的到来,总让我的夜晚并不虚度。


    有一天晚上她没有来。我枕着大风,心里飘忽不定仿佛一直被抛在半空中。我顶着大风,去她经常来时的那条路找她。原来她穿了我送她的那双不合脚的新鞋,脚后跟磨破了皮,痛得走不了路,坐在公路边。冬天的西藏光脱脱的,我一眼就看到了她。珠峰顶上的旗云出现,她身后的瀑布就挂在石壁上,一动不动,仔细看形状有些奇特,像一扇天使的翅膀。


    我担心那个冬天她把自己冻死,就提议她去住旅馆,房费我来出,当作是翻译的报酬了。


    我说:“到处都是野兽的声音,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她说:“那声音是大自然的小精灵被囚禁在里面,每逢夜深了、人静了的时候,渴望出来透一透气。”


    她委身的那地方,藏红花的雄蕾在枝头急急地□□,尖形布满毛刺的肥厚叶片也在栅栏间寻找疯长的裂隙。这次换作我很认真地看着她:“我真的对你刮目相看了。”


    冬没结束,春快要到来的时候,西藏开始下雪。我时常请她留宿。火炉烧着,我却有一点点麻木。我把穿旧的毛衣和棉裤翻出来给她,想着她省下的钱好歹能换几顿饱饭,少花一分是一分。她裹着我那件肥大的军大衣缩在炕角,袖子空荡荡地垂下来,挽了好几道还是长。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这感觉,像一家人。


    久而久之,我会想在草场上跑大的牧区孩子,真是质朴。忘掉她是一个苗族人。


    那天终于想起来,我就说:“我们的通讯员是云贵人,副队长是湘西来的,我们请你吃饭,吃点家乡菜,叙叙乡情,也算让你有家的感觉了吧?”


    她没吭声,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半晌她才说:“哥,我领你们的情。可有些好,受着受着……是可你们不晓得,有时候同情也会让人很难过。”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但我感觉她是西藏夏天的雨,如一个率性的孩童,不开心的时候黑一下脸,等你手忙脚乱找地方躲的时候,太阳又出来了,地上连个湿印都留不住。来不知何故,去不问缘由,破涕为霁,了无痕迹。虽说我还没在这片高原上见过真正的夏天。


    第二次见她哭,是她把我从藏獒嘴里拽出来那晚。她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后悔救我:“一个外乡人的命,搭进去不知道换回什么,谁知道会带来吉祥还是厄运呢?”


    我听出她话里有根刺,渐渐的,隐约听出点味道:好像农夫与蛇的故事曾经发生在她身上。有个人也被她救过,那人后来把她伤得很深。


    我不敢再往下问了。这场面就像桌上垛的那锅隔夜的酥油茶,那层白油凝成了壳,筷子都插不进去。何况,我原本就是一个嘴笨的人。


    她吞吞吐吐,像怕被谁听见:“我不想全告诉你。”


    我说:“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哥,这笔账我给你记着。”


    她摇摇头,眼睛望着别处:“我不恨他。只是想再见一面,哪怕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十万个等身头,有一桩愿就是为了这个。”


    她停了停:“可要真见着了,我说不准会干什么。我小时候跟他说过的。情蛊养到最后,跟恨蛊是一样的东西。”


    那天晚上吃团圆饭,队里的弟兄难得聚这么齐。通讯员一大早就去市场上转悠,买回羊腿、肥鸡,还有五斤牛肉。副队长翻出压箱底的老酒,说是进藏前他娘亲手酿的,一直舍不得开封。大家七手八脚地张罗,有人切肉,有人生火,油溅起来,溅了我一脸,我只顾着往灶里添牛粪饼,把火炉烧得旺旺的。


    丑苗儿被我们按在上座,她起初还不好意思,说什么也要往边上挪。副队长就说:"你是主角,别客气。"


    我又是才发现,她居然这么能喝,大家喝了半瓶就开始推脱,她却一声不吭地一杯接一杯。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啪嗒啪嗒砸进面前的酒杯里。


    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全愣住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副队长反应快些,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柔:"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丑苗儿哭得撕心裂肺。


    好半天,她才慢慢平复下来,仰起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泪。


    止了哭,丑苗儿说话了。


    她说:“我的阿爸阿乃,阿哥都没了。我再喝一杯,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亲哥,这辈子都是。”


    大家腾地一下全站起来。而我,未婚妻逼我戒酒好几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我不可能跟他们胡闹。


    可是丑苗儿从桌子底下掏了一把好长的□□,双手托着递给我。我想说太贵重,不能收,可她已经转过脸去,装作在给自己添酒。刀入我手,乌兹钢锭的,挺沉,刀背上还刻有廓尔喀将军的名字。


    她对我说:“大哥。”


    一个通宵过去了,天慢慢放亮的时候,这把刀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蒙昧的天光中有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声音,我至今忘不掉那个喇嘛的长相,他的表皮收缩了所以把耳朵拉得特别地长,像一具高度腐败的人尸,肚子如洗衣机搅动,呼声大如雷。藏民皆拜伏如奴隶,感激喇嘛对他们这样微不足道的蚂蚁一般生灵的抚慰。


    我和我的小队,无不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不少,一个不落地被妖僧活捉,一网打尽。就是这么个丑得出奇的苗族姑娘,硬是把我们全骗得服服帖帖。


    通讯员还是那么达观,沦为阶下囚之前,他还有兴致研究这个:“你再看看她,是男还是女?”


    丑苗儿眼睛突然睁大,对着脚下放空。


    喇嘛却对她说:“你那个秽臭不堪,历经不知多少世轮回,瓦查尿溺的身躯,上师为了净化你才加持你,你哪里还有世俗男女分别?”


    丑苗儿拽住了喇嘛的袈裟,我生怕丑苗儿的那只手突然断掉。很快,她便再也不敢生出反抗之心,伸长舌头,献出了自己的名号和心咒。


    我在布达拉宫的雪城监狱里写下这些,看到这里的人,请谨记这个职业骗子曾是苗族的圣女,藏地的俱生空行大佛母,还在麦莫溶洞里扮演过神奇的鲛仙,不但可以开口说话,泪流成珠,而且无所不知,信徒众多,敛财无数。在我着笔之时,他已在西藏亲英分子的帮助下,逃亡英国。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京津卫戍区总参部陆峥,他的真名叫蓝珀。


    第77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高原箭竹做的笔,蘸了……


    高原箭竹做的笔, 蘸了兽骨髓和酥油,画出来的线条都接不上,笔尖还开了叉。旧砖色的马粪纸, 横七竖八的麦秸杆纤维,爱洇墨, 一洇就是一大滩, 乌云般散开去。相机镜头下, 这桩十年以前的藏地秘闻, 更失去了本来面目。


    满纸的混沌欲色, 结尾那一声却是巨鼓洪钟,它昭告世人,这是蓝珀的一纸罪状。


    蓝珀是反人类、反文明、反社会□□喇嘛集团的人, 八十年代初靠着藏密流亡政府的护照逃往英国避难,甚至极有可能从事过反华分裂活动。


    除了人证, 还有物证。


    一张照片中的蓝珀, 全身绿漆犹如翡翠, 被死神拨弄却面貌寂静含笑,怒放的莲花般身心片片舒展, 迎接着大乐光明, 莹彻的白色月轮,笼罩莲蕊。下一张中他浑身纹满了经文, 黑色的面积远远超过了肉色的面积, 一张佛陀的脸, 深深刻在他的后腰,充血的皮肤上现出不透明的玫瑰色斑点。有时他扮成舞伎,忽然抬起一张抹着白粉的假面,梳着桃割鬓, 似一个会动的木偶,是一个毫无思想不知忧伤的美人,横滨街头的一抹幽灵,百鬼众魅,见者有份。他的天衣绸裙用淡墨和代赭双色描绘着水月吉祥观音和燕尾草纹,明艳蝴蝶兰的绢带下,飞瀑流入潭渊,层波叠浪雪沫腾溅,不闻轰隆水声。谁使花粘蛛网丝?小字写道,何非法相,亦是色尘。


    这便是项廷打开电脑时,第一眼看见的全部东西。


    北京市一把手和麦当劳牌匾的合影,牌匾在故宫的东风中招展的视频,它们都完完好好地躺在文件夹里,没有被删。


    四面墙上的投影突然卡住,满屏雪花,像在给项廷提一个友善的醒。


    要继续吗?


    蓝珀的丑事马上大白于天下。


    你功成名就之日——


    就是蓝珀身败名裂之时。


    电脑上出现十秒钟的倒计时,几乎不假思索地,项廷亲手毁掉了这个唾手可得,足以颠覆他人生、青霄直上的机会。


    “我弃标。”他像个痴呆一样地站在原地。


    下台的时候,他还打了个出溜滑,好端端地竟被地毯角绊倒了,滚到了舞台最右边的幕布后边。


    那个刚刚还说要独家采访、专栏报道的记者,拍下了这洋相尽出的一幕。


    咔嚓一下快门声响的时候,全场视野的死角,项廷正拔掉了一切连接显示器的电源插头,猛的一下金属插销捣进了主机的CPU,暂时性地销毁了有关蓝珀的一切。


    躺在地上感受着一地狼藉,项廷的心,这一刻才终于会跳。


    不可能!瓦克恩断断不信,他的声音这是真急啊!项廷一定是在跟自己开国际玩笑,项廷是一个非常强悍的家伙,在任何方面都坚不可摧,他必然藏着后手!真正的高手从不会让自己手上没牌!


    而项廷从他如此不小心跌倒的地方爬起来,他的脸上有了那种他毕生绝对从未有过的奉承笑容,对着看不见的幕后主使,缩着脖子赔一脸的笑:“对不起,我投降。”


    第78章 自古有情终不化 “现在,滚。”这是瓦……


    “现在, 滚。”这是瓦克恩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赵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一直和这边的珊珊保持通话。胜利的高潮迭起一浪翻过一浪的时候,直播突然中断, 老赵急得说出广东话。刘华龙正发自肺腑笑到疯掉,听到珊珊认老赵干爹不认自己亲爹, 便大骂老赵粗黑的大脚板上趿拉着地摊上十块钱就能买一双的塑胶拖鞋, 骂项廷一副穷相, 一辈子赤贫。珊珊想说回去却失去所有力气, 两眼空空地望着妈妈。秦凤英正恨不得挖个防空洞钻进去, 她是没抱着中标的希望来,但也没有做这种丢脸丢到家的准备啊!


    “我弃标”三个字,把其余厂商的天灵盖都打通了, 发现自己刚刚也是上头了,怎么会指望着一个十八岁的后生带他们共同富裕?简直是一部科幻巨制。还为此得罪了刘华龙, 悔之晚矣!忙又包围着刘华龙, 捧的捧, 逗的逗,对他团团作揖。


    瓦克恩也是劫后余生的心情, 还好项廷现在滚蛋了, 要是待会媒体都进来了,项廷再抗旨说他不玩了, 那场面可就真的不可收拾。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瓦总难道要当着全世界记者的面出尔反尔、临时换人吗?


    越想越后怕, 瓦克恩下令:封杀项廷,不允许他进入全球任何一家麦当劳!


    蓝珀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有必要说这么难听的话?”


    瓦克恩选择性听不见。


    蓝珀说:“是不是非要这样?”


    瓦克恩装着不认识他。


    资本的世界只尊重强者。看看项廷,成为邻里的公敌, 他像一只疫鼠般的走了。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好说的。项廷默默地出了会场,迎面撞上了美滋滋绕后包夹了过来的白希利。


    白希利白鹤亮翅亮出战绩:“嘿!照片挺劲爆的吧?看来你还想要更多了?”


    咻!


    项廷一拳生风,但是停在了白希利脸边一厘米的地方。白希利的时髦发型被狂风剪了个左高右低、参差不齐的斜留海,像脑袋被削掉半个一样。


    白希利能找个黑客搞调包,项廷信;说白希利手握那些信和照片还等到今天才出手,三岁小孩听了都要摇头。


    没错,白希利只是弄了几张项廷在兄弟会喝多了,脸上被画了大乌龟的糗照。跟蓝珀一点关系都没有。


    斜刘海挡住了白希利的独眼,他慢了一步,没追上项廷。


    这种远超常人的冷静支撑项廷走到了空无一人的中庭花园时,他终于背靠着爬藤的花架子,一点点地跌着坐在了地上。


    国内来电,准是那帮弟兄问自己成没成。没成,但没成的理由该怎么说?


    说因为当时国际长途说到一半,欠费,导致BD不分,McDonalds变成了McBonalds吗?


    还是说为了筹本钱,他让哥们几个撕了项宅大门口革委会贴的封条,反正都要抄家,谁抄不是抄?我抄我自己!于是项廷任总指挥,大家不舍昼夜,三天搬空了项家。项父的古董文玩字画、一墙的飞天牌茅台酒,项母留下的钢琴缝纫机,项青云的IBM-PC/XT机,项廷自己的将校服,十几辆摩托车,都卖了,卖了后院里一头八十八岁的金钱龟,就差族谱没给卖了。


    瓦克恩说中国的政审流程又臭又长,中国人做事情一点不文明开化。那是因为他找不到对的人,没给够的钱。找了对的人给了够的钱,头天晚上做的McBonalds,第二天一清早不就跐溜儿一下挂到故宫上头去了?中华民族向来是最文明开化的。


    权力寻租的价格自古可不便宜。市规划局狮子大张口,别的部门不管相干不相干,听说人家大口吃肉,不可能不来要一碗汤喝。这就成了无底洞。


    抄家所得不够拉拢腐蚀的,项廷还借了许多外债。


    倾家荡产,孤注一掷。


    血本无归,债台高筑。


    项廷掬了一把水,喷泉的水面照出他的脸,好像就这一下子,老掉许多。一个人的眼神永远无法年轻回去。


    斑斑的日光洒在身上,却如冻雨淋身。


    一只香喷喷的小猫跳到他怀里,项廷也没知觉似的。


    他是在想,到底败在哪儿了?


    也许是一开始,成功的心就不纯。


    他想成功,不只是想为国争光,是他太想要被蓝珀崇拜被蓝珀需要的状态,所以他生硬的英文骈散结合,抓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喧嚣证明自己存在。


    太想成功,所以做出不敬自家先祖的事情来,遭到报应。


    麦当劳开到故宫里去,糟践中华文化,作孽啊!活该。


    不种正因,怎得正果。天意所在,劫数难逃。


    项廷猛然醒过来,他一个立志唯物主义改造世界的人,以前老人和他说一些很玄的事情,他一笑了之:我是金翅大鹏雕,如来佛祖见了我也要叫我声娘舅!今天再想下去,竟然想不迷信都难。


    他恍然明白,人最无助、无力的时候,就会迷信。迷信就是一个不能自主的人,渴望一个神来作主。他只是一时片刻的迷信,那么蓝珀那样一生一世都在求神拜佛的人,人已然变成了一块诵经时不用敲击也会自鸣的木鱼,自己眼下的痛苦与他比起来,该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啊!


    噌的一声,火柴划着了般。项廷拔地而起,想到蓝珀,想去保护他,那个西藏坛城如同沙子般散开忍受命运之风的丑苗儿,想罩着他让他不要勉强地世故不必兜售自己的美丽,项廷的电量就瞬间满格。


    一败涂地怎么样?欠下几百几千万又怎么样?天下事就是这样,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不信自己撞了墙转不过弯来!


    项廷飞奔回了会场,凭着感觉找,很快找到蓝珀躲在一间小会议室里,不知道跟评委们合计着什么。


    隔着门和满屋子的人,项廷就是特别想大声地喊,蓝珀,我爱你!蓝珀,嫁给我吧!蓝珀,我要你当我的太太,天天在家不出门不给别的人看!


    可刚刚还被威胁弃标,项廷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缺乏力量、没有底气说爱他,爱他只会给他带来满身危险。既知这是一朵无果的爱情之花,你为了它好,暂且不要去采撷它。


    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后脑勺猛不丁地被抡了一棒子。


    两个人往他肚子上殴,一个人抓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墙撞得凹进去了。


    不等会议室里的人闻声出来,那帮人就把项廷拖走了。


    项廷昏了片刻,缓缓劲醒了。眼前一片黑,他被套在一个麻袋里,疯狂踢打他的人至少有四五个。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把麻袋从脚往上推,仍然罩住头,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脖子上,一个人踩住他的背,两个人搜身。


    “在我衣服里面的口袋。”项廷的声音除了哑了点,听起来没什么不同。


    对方一大伙人给他说得均愣了下,原地立正。


    项廷更平静道:“李经理,快点拿走交差吧。”


    李经理就是煲煲好的那个经理。本来他们闻讯来给项廷助威,适才却路遇伯尼。伯尼听说弃标,震惊后狂喜,心想天助我,可不能让这小子赚了大钱发展权势,项廷一贫如洗尚翻出这么大的浪来,日后可不得让自己沉船?本来政治上的事,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不好做绝户的事。但是伯尼一想,美国人欺负中国人天公地道,你一个中国人拿捏我美国人就天理不容。民主党党鞭干事就是麻利,马上雇凶,替天行道,痛打落水狗!


    经理从左边口袋里翻出什么,项廷声音骤然一紧:“还给我!”


    ——蓝珀的手帕。


    项廷扯下麻袋飞的起身夺回手帕。经理向前闯进一步,左腿一蹲,右腿匝地一扫,使个扫堂腿,他乃少林寺铜人还俗,自知两围大树经他一腿也得两断。不料一腿扫在项廷腿上,恰如扫在石头上一般。项廷没被扫倒,经理却痛得如同骨折筋断一般,向后扑地,砰的倒下,竟仅仅地被反力掼了个壁虎爬沙。


    项廷拿回了手帕,便蹲下来,把伯尼的把柄推荐信放到经理手上,自始至终,没动过一丁点粗。


    经理忙跃起来,喝众人快走。众人倏一声四散,但有个人刚刚去上了厕所,不知情况,还来踢了项廷两脚。项廷坐在墙角,把手帕护在心口,微微蜷着。踢他,他不动,把烟头扔在他头上,项廷才抬眉看了一眼,那人一跳老远。


    项廷站起来,浑身的灰也不拍,便往外走。


    白谟玺见到的便是他这副尊容,不知道项廷从哪个泥沟沟里爬上来的:“你怎么在这里?”


    同样的话项廷还想问他呢。四周看看,这儿似乎还是四季酒店,经理等人没把他抬多远,就在中庭走廊的拐角。白谟玺负责迎来送往,于是就看见项廷了。


    今天是美国法界佛教总会一年一度的大会,父亲白韦德原名洛第嘉措,连任三届的会长,年逾六十却不肯卸任,每年还要大操大办,今年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便叫大儿子来帮忙。白谟玺从小参加僧伽训练班,上各种戒律课、法器课,学习华严字母,奈何毫无佛性,内心唯爱朋克,出道便一炮而红。失恋的苦楚令他柔软,看着父亲盈极而亏的一襟晚照,白谟玺第一次主动提出来搭把手。


    在会场被熏陶了半日的佛法,白谟玺不由得想起他和蓝珀以往一起上充满乐趣的素食烹饪课,实地研究旧金山万佛城仙娜郡的蕨类生物的时光,人一旦被爱情深深伤害,什么回忆久而久之都会化为温馨的回忆。蓝珀说好听点是他父亲的门生,嘴巴甜,头脑好,很被看重,往难听里说,就是他家的童养媳。蓝珀跟他父亲那些笔账的来往,白谟玺查清楚了,是蓝珀只要有收入,都要像贡税般按月跟白韦德缴费。虽然白谟玺看他现在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但是烈马好降就非烈马,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父亲支招,让他这次对着蓝珀三步一拜,倾述自己的宏愿,追求蓝珀必须要有像轮胎的脸皮、乞丐的身体和宰相的肚皮,最关键像佛陀一样的心境。明白吗?看来父亲是比自己懂得多的,一个名角儿在侧,比香车宝马更能体现身份地位。故而想到蓝珀,仍觉得意犹未尽。知道蓝珀在隔壁招标,踱了两遭,白谟玺还是没有贸贸然前去。蓝珀实在是风骚入骨的一个男人,白谟玺承认为他担心受惊亦很快乐。


    因而白谟玺连带着对待项廷,二十四分地和颜悦色,笑道:“你这是跟谁打起来了?别站着,赶紧进来,我给你找点药水搽搽。”


    “不用了。”项廷说。


    “真的没事吗?”


    “头有点疼。”是非常疼,痛不可抑。从没这样过。


    白谟玺估计觉得自己牙龇着很出戏,请不动也就不请了。


    项廷待他走没影,才从偏远的角门进去。安保拦住他,项廷说:“我是你们白先生的朋友。也没什么事,路过来拜望一下。”


    会场环境清幽,无人不在打坐,闭目修行。项廷堂而皇之地绕过前厅,来到后堂,一扇小门虚掩着。


    只见里头一个瘦如排骨的老喇/嘛,左手托骨头碗,碗里盛一颗小丸子似的孩童眼。喇嘛正把毛笔放到嘴里面去,蘸了口水,用口水化开那些矿物颜料,作画时一直在持咒一直在念经。这是一幅雪域魔女的唐卡,魔女的眼睛勾魂摄魄,紧盯着门外的项廷一般。


    “谁?”白韦德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兀的转头。


    当然不是项廷发出来的,而是经理那帮人去而复返。


    经理去找伯尼领赏,伯尼见了推荐信,却不见项廷项上人头,大怒。他说此子不可久留,叫经理人道处理,他们还真的人道地放走了项廷!原来一方面是伯尼政治语言比较婉转,一方面经理等人英语词汇量不如老赵。这一回伯尼说,就地处决,砰砰砰砰,半个不留,绝不手软!看经理还傻愣着,伯尼说kill him!kill him!


    恶斗的场面开始了。经理一下子捂住项廷的嘴,使劲地将他向后扳去。项廷就地一滚,滚到一边,一个手刀要砍下来时,三四条黑影同时扑向了他。项廷一个箭步飞奔上前,搬起来佛坛就向一个溜光的脑袋扔过去。


    大家都再清楚不过,项廷腿脚太厉害真没谁能制住他,平常做人又厚道讲义气,于是几个人芭蕾舞演员一样慢慢转了一圈,一头栽倒在地上,演一演得了。


    只有经理穷追不舍,因为伯尼说的那个赏金只有他听懂了几个零!


    肯定追不上,项廷来到电梯间的时候,早早甩脱了此人。


    轰!


    双管泵动式霰/弹/枪3秒内连开6枪!直接轰掉了项廷身后的半面墙!


    伯尼没指望那几个跑堂的,只是用他们拖住项廷,正牌军到了!


    伯尼请来军队,理由是反恐,抓到恐/怖分子,沉到海底喂鱼,做鲨鱼点心!真正的黑□会原来都是喝着红酒谈政治的,得罪了黑□会还想走?


    推车上的酒瓶和玻璃杯掉到地面,亦像子弹横扫。


    项廷只能举高双手,戴着夜袭镜全副武装的美国大兵过来缴他的械,微微疑惑着,这少年看上去不大像苏联间谍。然后从最后一个口袋里抽出了那条手帕。


    项廷的脸色说变就变,大兵以为他诈降,可一瞬间的警惕心竟也没防过项廷左手将他右臂向下重重拉拽,右手将腰猛力上提,一记上顶,将人从肩背上轰的投摔,泰山陨石坠!


    手帕随之而落,一阵风来,竟飘到了断墙之外。


    项廷本能地要去抓,甫一伸手,子弹呼啸而至。


    枪响,惊得飞鸟散去就像一把树叶落入苍茫的天际。乌云被风撕裂,亦黑压压地滚向远空。


    一声巨大的铿当声过后,项廷如同一颗坠落的流星,从二十多层楼的高空朝地面极速俯冲,毫无生还的可能。


    风声尖锐,就在即将见到死神的一刹那,下面一片人工湖面像地母般柔软的怀抱,接住了他。


    湖水冰冷,但却无比真实,包裹着他那已经近乎失去知觉的身体。


    项廷中了弹,无力再抓住他的手帕,它朝水面飞去,项廷离它越来越远,往事,却在烟波里越来越近了。


    忽而,那手帕像宝盖伞那般张开,那上面种种多褶的图案,也卒然变得庞大而清晰起来……


    “叉是鱼花,沟是牛鞍花,这个提勾呢,叫秤钩花。这三种花和薏米壳串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百鸟衣。百鸟身上飞,这就是百鸟衣。”


    “开口笑的符号就是我们的家,今天我做棉菜粑和糯米饭给你吃,好不好?……哼,你不来,我索性绝食算了。我一直捱着,捱到你来。好啊,我知道了,我得了麻风病,你怕传染!”


    “三角为山,群山的尽头,木柱顶头雕着一只飞翔的大木鸟。那块空地是我们过年过节时踩芦笙用的;空地中央的木柱是芦笙柱,柱顶上的木鸟叫脊宇鸟,是我们苗家最崇拜的神鸟。”


    “这只脊宇鸟可不是一只凡鸟。它呢不但会飞,而且会永远地飞,要飞多高有多高,要飞多远有多远。它还不会死,它和日落、日出一样……就像你一样。”


    “我们苗人居不可无枫,因为枫树是脊宇鸟的母亲啊!我听说,他们红头苗以血誓定情。背着父母,手拉手来到枫香树下的泉边,男子捧起水,女子取出银针,将男子的手指轻轻刺破,殷红的血就渗出滴在水里,先是像丝一样缓缓地游动,最后把那一捧泉水全都染红了。女子喝了三口水,轮到她捧水,男子刺破女子的手,他也把那定情水喝了三口。爱人的血,喝了它,爱会通透全身,会天长地久……咦?我明明是蛊苗,同你一个小不点说这些做什么?……反正呢,随嫁的扁担还要缠上五尺红布,两端系红线各吊一枚铜钱,这叫作鹊桥。”


    一方小小的手帕,他却看得见大山油黑的轮廓,看得见西江雪白的颜色,看得见枫树疏密的枝丫,看得见田野纵横的埂子,看得见芭蕉叶款款随风摆动的姿态,衣上的百鸟扑扑地飞了出来。看得见那些银饰似有千万个月亮挂在身上,花衣银饰,走到哪儿都艳丽生光。花亘四时,永开不败。


    更看得见自己的心,他终于明白了他不知所终的爱从何而起,那个把花带捂在脸上羞人的少女,那个枫香树下失约的男孩。


    男孩的生命是少女点燃的,所以也只有少女能将它熄灭。


    发了疯般往上游,紧紧抓住了手帕,项廷靠着那条中弹的胳膊,撑到了岸上。


    稍许昏了一会,很快又惊醒过来。


    “仰阿莎。”这是项廷说的第一句话。


    第79章 妾身事郎无二心 小会议室里,瓦克恩一……


    小会议室里, 瓦克恩一个劲儿盯着自己合着的双手。他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费劲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麦当劳都快卖身还债了,股东权益为负, 董事会天天发愁,就这个大萧条的现状, 蓝珀居然还要重仓买入。


    蓝珀的这张脸, 瓦克恩看不懂只能反复观看。


    “你先开个价吧。”瓦克恩刻意把语气压抑得漠然。


    “那好, 我可以给你的价格是50美元一股。”蓝珀说。


    “不可能, 这太低了。”瓦克恩看了看手表, 露出一副很不耐烦,“别想捡漏”的样子。


    “那你要多少?”


    “60美元左右吧,差不多就行。”


    蓝珀笑了道:“你这样做缺少绅士风度。”


    瓦克恩同样也笑:“你的报价亦和贵行的气派殊不相称, 有失体面。”


    “但我们最好还是少讲点气派,多做点生意, 你说呢?”


    “蓝,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 想引起你的注意。”瓦克恩敲出烟斗中的烟灰,“折中一下, 如何?”


    “我们是不可能在这个价位上交易的。我就讲这些。除非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要我解答。”


    瓦克恩迟疑了一下。


    蓝珀遗憾地摇摇头:“那好, 那我不买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蓝珀理了理散落在额前的头发, 接着他埋怨这里缺少新鲜空气, 满屋子都是烟雾。


    瓦克恩亲自起身去开一点门, 经过蓝珀身边的时候,他俯下身来几乎半蹲着,很亲近地说:“好吧,我觉得50美元也应该行得通, 但是我必须跟董事会先商量一下。这个先别说出去。”


    蓝珀坐在位子上,脸上冷冰冰的不带表情。瓦克恩也没直起身体来。


    “似乎我来得不是很巧。”


    白谟玺出现在打开的门外。听说招标会将近尾声了,他再不来,蓝珀就走了。


    “请别见人就咬。”蓝珀背对着他说。


    蓝珀的口吻一向是很轻的,轻到极点,但是有股华贵而热烈的感觉。别人说shit,他最多说shiity,而且说得像kitty。所以白谟玺被他促狭了一句,竟通体都舒坦了,脏腑归位。秋水中新月的倒影,冷艳而脱俗。已经爱上了这种被攻击的感觉,沉迷于他那点挑逗的野性。


    瓦克恩说:“白先生?你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白谟玺回过神来,托辞道:“哦!我刚刚碰上项廷,问了几句最近功课怎么样、缺不缺钱花,结果这小子溜得可快,我正在四处找他。”


    嗖!蓝珀的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逼到了白谟玺的眼睛鼻子前,声色俱厉,还没几个字就破了音:“你怎么会见到他了?你和你爸做的好事,不会被他瞧个正着吧?你也配跟他说话,你知不知道多说多错啊?大漏勺一样就少说话!”


    白谟玺还没作答,瓦克恩见蓝珀如此关心则乱的样子,已然悟出了点什么:“蓝,你突然要和我交易,不会还有一些附加条款吧?”


    蓝珀不否认:“那又怎样呢,你可不屑与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吧?欺负小孩,实在太有损你的形象了。”


    白谟玺毫不知前因后果,但插嘴道:“哪个小孩,项廷?”


    蓝珀一惊一乍:“你指名道姓的什么意思?”


    白谟玺心下怪怪的,就回了一句:“什么叫欺负他?他那种没脸没皮的,谁有本事欺负得到他啊?”


    蓝珀忽说:“60美元,合同现在签。”


    一听到项廷的名字,瓦克恩的怒火就像胸腔里不断膨胀的泡,这个屋子已经装不下他的怒火了。瓦克恩风度尚佳地说:“蓝,你就算出到120美元一股,我也绝不会让项廷中标。”


    白谟玺附和道:“他中标?穷人发财如同受罪啊。”


    蓝珀声音抖然一尖:“用不着你来咒我,我这个人福大命大!”


    白谟玺混乱了,他明明说的项廷,怎么成咒蓝珀了呢?


    瓦克恩平常接触太多情绪稳定的人了,对蓝珀没有应对的经验,亦只能沉默以对。


    白谟玺尴尬地耸着肩膀:“我是说这小子天天六神无主的,做事跟缺失脑干一样,自由散漫惯了,应该送到一所严厉的学校要他去求点学问。”


    蓝珀要走,白谟玺拦在他前面。感觉这时轻则被捶一下,重则遭到耳掴,于是白谟玺挺起了胸膛。


    哪知道蓝珀提膝狠狠一踹!


    白谟玺倒在沙发上,却比跌在地上更狼狈,像触电一样不敢再动。他满脸无知哪里得罪了蓝珀,看蓝珀那样子,要不是赶时间,真要竭尽力气把自己踩到七孔流血,踩到死无全尸了!他的蓝何时变得如此蛮横,不可教化了?像个狮子吼。


    蓝珀决然地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两个男人或多或少都被蓝珀欺压,都觉得很丢脸,也知道对方知道自己丢脸,谁先去追谁更丢脸,就都没动。只有自以为暗杀成功的伯尼满面春风地来了,本来邀请大伙去打马球,见状笑道:“还没等秋风起,二位就厮杀起来了?”


    蓝珀莫名慌乱,他本来决定从今往后与项廷绝交,把心头的缠绕挣扎断,不了终于有了了结。可现在竟慌得什么也不想管了,只要听别人说了项廷一句不是,他心里就难受到了极点,像几百几千只小刀子一样地刺着他。


    找到中庭的时候,丝丝缕缕的太阳雨从镂空的穹顶上飘下来。侍应生送来一把伞。


    走到水景处的转角时,这一刻天地间的雨珠晶莹闪烁都如光圈,蓝珀倏忽间意乱心慌,慌得他一无所知地在雨中丢掉了伞。


    他想着项廷会像以前,见到他就欢天喜地地扑上来,立正、站好、听驯。


    项廷却像礁石后面躲着的一只章鱼。


    第80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章鱼:“别过来!” ……


    章鱼:“别过来!”


    蓝珀愣了一下, 说:“是你别过来!看见我走远点,从今往后,我是我, 你是你,我看见你就晦气!”


    项廷那儿没声。


    蓝珀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拐角的后面, 往前走一步, 项廷就像小偷正在作案听到了主人回家。


    笼罩着一层很不自然的沉默。蓝珀:“你做了什么亏心事?捻神捻鬼的, 怎么吓成这样?狗的样, 乌龟胆, 还当过兵呢。”


    “……不方便。”


    “哦,看样子你和小女友正忙着亲嘴呢,我太打扰了吧?”


    项廷还是装死。


    “嘴都亲麻了吧?”蓝珀把胳膊一抱表示就此结束, “一点意思都没有,我走了!”


    “等一下!”


    “一下是多久?”蓝珀回过头来, 独自站在门廊上。


    项廷也不知道取出一枚子弹要多久。他逃出鬼门关, 只想见到蓝珀, 只想赶紧到他面前,哪怕只是看一眼。完全忘记中了弹又正在被追杀。


    可项廷这一瞬间又很荒诞天真, 他幻想只要取出弹, 血不流了,衣服一遮蓝珀就看不出来。


    子弹打在大臂后侧, 项廷自己看不见, 把喷泉的水当镜子照, 把钥匙圈上的军刀当镊子用,一点点地刮,叮的一下弹头落地声音被泉水咚咚掩盖。接着深入创道内一顿翻,肉里那些破碎金属粒太多, 终于找到了和子弹大小基本一致的一块布片——正是中弹时衣服随子弹被扯下来的。


    整片后脖颈和后脑壳都烫得吓人,项廷一心却只有与蓝珀双目对视,不顾一切地去拥他入怀,这会儿让项廷徒手去掰原子弹他都愿意。撕了衣服包扎止血,血还在一点点往外渗,他把头发上撮起来绞了绞,把脸上的水揩掉,满身仍是血汗的项廷,才绝望地意识到这副模样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他让蓝珀心碎过那么多次,不想再来一次。


    蓝珀坐在长椅上,摆一张不阴不阳不冷不热的脸,等得烦了,就继续挖他的坑道:“孩子都有啦。”


    “你在说什么?”


    “我说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蓝珀,”项廷忽然说。


    蓝珀有预感地想叫他住嘴,行了,随便说句话你就发疯,小声点,别人都在看你我。但又很快任由自己像个盲人一样被项廷的话领走了。


    “你听好了,这辈子我不会和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结婚生子,我会老老实实只对你一个人好,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不信就来挖了我的心。”


    蓝珀的电话一直在响,他终于接起来的时候,那忙音就像是一串被扯断的珠子。


    一园子里的百花乱放,挤在同一个枝头喧闹,吵得蓝珀无法平静。他栗然地一颤,压在膝上的手更紧了些,目光也僵僵地集中在自己的脚尖上。囫囵地翻出根烟来,却又怎么都找不到火。


    然后他突然就有点恼怒,好像被人窥透了隐私,耳朵里满是怦怦的心跳声:“你少在这儿奇思妙想,这是对我的诽谤……你、你、你要这么说,那我还是走吧!后悔我还同情过你,现在听你说出这种话来,我才明白你就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回来再来收拾你,现在顾不上!”


    “你别走!”项廷着急地大叫一声,急得他差点要拿头撞墙,“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奇思妙想才是你的特色吧,不要放弃这个特色。”


    “我再说一句对不起你的话,再干一件对不起你的事,那我就是一头他妈的畜生。”


    “就是说啊。智力不足跟猪一样,肥头大耳怪,项廷大鼻涕。”


    “对不起……”


    “干嘛总说对不起?”


    蓝珀说不上来的怪感觉。项廷素来是一个很无赖,很无解的人,他只会越挫越勇,眼下好像一杯常温没气的可乐。


    “我不尊重你。”


    “好大的词啊。”蓝珀噗的一笑。


    “我总害你伤心。”


    “别自恋了,我这人也是情绪化,就算一个人待着,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些日子他在悲伤什么,在思念什么呢?又是以什么样的面貌活在这个世界上?苗疆的圣女,藏地的佛母,仿佛有的人生来就是为毁灭,除了毁灭,没有别的办法,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起,他的世界就摔成了无数的碎片,余生便是一直在等待一种天罚。


    项廷突然自己也没料到地,鼻子一酸:“都是我的错,你打打我,骂骂我吧!”


    “狗东西,整天嘚了巴瑟,今天这么严肃,我都有点接不住话了。”惊悚的念头从蓝珀心口一闪而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消极?你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了?”


    “没有!”


    “那好端端道什么歉?”


    又渴望去抱住他,又只想逃,项廷只能说:“我是说我那个你……”


    “你哪个我?”蓝珀笑着说,“你是处男,我又不亏。”


    “……”


    “行了,快出来吧,饿不饿?都饿过劲了吧?我带你去吃饭。”蓝珀说,“人活着再大问题也能解决,就是不吃饭不行,用吃饭问题衡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大问题,吃饱了才能解决人生大事。谁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吃完饭买几张刮刮乐刮着玩,姐夫给你兑奖,啊。唉,今天的招标会,那我也要说句对不起,我起初也是好心啊,只是没办好事。再说了,你找的都是些什么搭子,就你那几个烂蒜的朋友,还合伙,所以不是李鸿章战败而是清政府无能。”


    项廷并不知道他这一辈子还会不会有第二次,突然想和一个人坦诚相见,一点都不想再欺骗他,哪怕是心里最深层的秘密,都想告诉他。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来,把一腔的热诚,如炉火般倒灌过来,项廷被热得红了眼眶。


    “我没在为招标的事……”


    “那你为什么弃标?”蓝珀满腹疑惑。


    “…因为我是窝囊废。”


    蓝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伴随着微弱的咝咝声,道:“你这点失败算得了什么?我刚来美国的时候,很难做,英国资本市场的股票发行人是早已在伦敦证交所上市的成熟企业,一般只采用保险的配股方式。所以问高盛能接受传统的英国式两星期承销风险窗口期吗?只有我说,能。你们能把这一点落实在书面上吗?也只有我说,没问题。我和你一样,为了一举成名,为了一夜暴富,每一分钟都在走钢丝,可银行处境的变化是以秒计算的,睡醒放债的刷个牙就可能贷款,打烊之前还得好几次调拨头寸。我说今年一半的数字都压在我这了我也扛得动,担保就是担保,结果呢?那年,世界上最大的股票发售碰上了世界上最严重的股市下挫。”


    “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蓝珀一笔带过,“你得靠你自己从地狱里爬出来。有时候失败最能激励一个人踏上涅槃之道。懂了吗?你才十八岁,为什么不能从头再来?小男子汉。哦,忘了!小字要去掉。你是一个我从未想过会遇上的好男人。男人嘛,花过多少冤枉钱决定你有多少气度。”


    “蓝珀,你等着!我要给你八辈子花不完的钱,让你做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蓝珀笑了:“我还需要你给钱?”


    “你挣是你挣的,我给是我给的!”


    “项廷,那你知道自己真的很傻吗?你知道中国话怎么评论这种傻子吗?这叫往里傻不往外傻。巴巴儿的挤破了头钻进商场,商场不是说你埋头苦干就有收获的。除了努力,还要有脑子,要学会资本运作。在我身边跟着我学,你懂不懂?今天我教你,商场上第一条的规则。规则就叫你我又不是至血至亲,关键时候难道我要你来管我死活?”


    “但我把你当……”项廷小声说了个尤其忤逆的词。


    蓝珀竟没生气,笑道:“其实父母他不要你发财也不要你当官,只想要子女变成一只笨鸟,牵着你的手,不飞得太远,也不飞得太高。人生在世,应当马马虎虎,糊糊涂涂,我不要你腾达,我只要你健康,我只求你有福。”


    “那老婆呢?”


    “给人家当老婆的人是最没有志气的,总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有什么伟大的志图,你只要哄他高兴就行了。其实一个拥抱就能解决的事,你为什么要跟他说道理呢?”


    轻柔到让人想流泪的声音,项廷的心就像泡在热水里。


    蓝珀听到了墙角后,那怯懦的声音。


    他急忙过去,可到跟前,竟也情怯,他把一只手抵在墙上,试图给项廷传递些安慰似的,嘴上却说:“受不了你这个小玩意儿了,脑子里都是开水,不是开水是泔水!你在水旁边呆着冻截肢了?再不出来,我等会给你饭盆里掺沙子,给你的被窝尿得呱呱湿!”


    一贯飞扬浮躁的少年,却再不说话。


    蓝珀想到小时候养的小鸡,小鸡一爱闭眼就不好弄了。


    蓝珀说:“我知道你心里苦。”


    项廷想说,没有你的万分之一苦。可是看到的蓝珀如同一大片浮冰,害怕稍稍一碰他又碎去,他变成不敢去渎的神。话到嘴边,忙说:“没有众生苦。”


    好生滑稽的一句话。但在蓝珀听来,竟万状恐怖。想到曾经的自己也早就看破红尘,对浮世不抱任何希望了,才会不加思索说出这样空空如也的话!信以为佛的身边,没有烦恼,回首过去的色恋经历,吐露胸中莲花,大彻大悟的澄明之心,想来今后再也不会污浊。但一听到木鱼咚咚敲响时,他的头就会神经质地跟着微微摇起来,从此这个病根加上洁癖一直伴随他到今天。


    好好的小孩怎么痴了?蓝珀大惊失色:“我不许你这么说!”


    项廷躲更远了:“你真别过来!”


    “好,好,我不过去。”蓝珀又何尝不怕项廷被一场失败捶碎了,他的自信降到了冰点,这时候越是追问他越是回避,应该给他自尊,给他空间。


    伸出的手又收回了,慢慢往后退时,蓝珀想,过去自己功败垂成,是因为全球市场的暴跌确实是不能预测、无法控制和无法投保的事件,但麦当劳难道属于不可抗力吗?


    蓝珀怒不可遏:“瓦克恩,我要让他破产!”


    花海中有若隐若现的小木屋和秋千架,蓝珀退得远远的。直到进了一间手工磨制的栗木蛋形半墙里,表示他把自己关起来了,不会伤害你。看着像藤编笼,他在里面像一只珍珠鸟,说:“快出来吧,姐夫都变成蝈蝈了。”


    饴糖色的春阳,把地面照得光暗斑驳,这里几乎就成为一个与大地相连的孤岛。蓝珀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时机是否合适,捋着袖子,仿佛待字的少女运针缝线似的。有几次他听到声音以为他来了,就用力把头甩向反方向。一想事就爱揪花的毛病总也改不掉。有一阵奇怪而强烈的遗弃感,但希望自己就只是因为累。这天他又没有等到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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