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不出你本事见……
“看不出你本事见长啊!”蓝珀残忍一笑, 踩踏他、撕咬他蹂躏他、一把掐死项廷都是轻的,他常常有恨不得把项廷吊在火炉里活活烤死的冲动,完成生命中最后的报复以后,就能安心躺在枫树下咽气了。
夹住它向挤牛奶一样往上慢而有力地推动:“还会跳呢, 真恶心。”
又酸又麻, 进而小腹有一种抽搐的感觉, 舒服到了几乎难以忍受的程度。紧接着项廷一个鲤鱼打挺, 火速翻了个面, 竟然蜗牛一样蜷到了沙发底下去。就这样消失在玩兴正然大发的蓝珀眼皮底下。
“你现在跟我无话可说了, 是吗?”蓝珀以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语气说, “连和我开心一下都嫌弃, 敷衍我都省了?”
项廷一句话都不回。
因为凯林领到的错题簿上, 记载着蓝珀的一万个雷点:三十五岁以下的男人都是公鸭嗓, 敬请凯林不要污染他的视听了,说出一个字就倒一次的胃口,你只是孩子气的呼吸就已经让我很难受了。太多小男孩子以爱的名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又以同样的理由退下去,他早看腻了。
凯林听了以后左脑攻击右脑, 可纵他这样的古猿, 也懂得瞬间把口中所有的口水锁住。项廷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惊觉蓝珀甚至曾经还专指过他。问他,你们老北京说话都这么赖赖叽叽吗?在需要风花雪月的时候总会冒出一些土话大煞风景。一股京片子味儿,一开口全毁了。
那会儿的项廷, 四九城皇族,地地道道混不吝:不待见?甭介,麻溜儿给我待见!瞅您这劲儿劲儿的,真当自个儿是八大胡同出来的姑奶奶?
现在的他使用过变声器之后, 由奢入俭难,愈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种平庸的味道。虽是有极强上进心且能吃得下苦的人,但译制腔播音嗓的练成不是一朝一夕的。
凯琳猿神低语:老大,咱两干脆死心各回各家吧!项廷承认,半斤八两,他与凯林是五十步一百步的关系。项廷一见到蓝珀又何尝不发生全身退化症,勉强不返祖。所以他心里折腾了无数个来回,像上甘岭上的拉锯战,好不容易才没汪了一声出来。带着不可战胜的精气神儿,闭嘴。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有些功夫下得真是毫无意义,说的就是现在的项廷。
蓝珀心里便更加不是滋味,坐在沙发上,丢了魂似的。
天各一方的这些时日,他看似仍旧美丽、强势,风光无限,将他那个行业的雍容保持得完好如初。可背地里整个人都不好了,茶饭不思,消瘦了很多,腰上连链子都缠不住了,最喜欢的那颗脐钉失踪了半个月才发现。他的疼痛在骨头里游窜,情绪说变就变,为了自救,学会织毛衣;夜里头晕目眩,牙根发肿,仙乎仙乎的眼睛接了个大水龙头。他的夜比谁都长,半夜起风了把那几间房的门吹得砰砰响,他不敢起来去关好。不再见项廷,忍受着思念之苦,却借此机会反复布置了一下特别留给项廷却没有了项廷的房间。而到了白天,蓝珀又总感觉疲倦乏味,整日打瞌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神啊,为什么?我这一生为何而来?终于解脱从天而降,好不容易盼到再见,结果呢,还不理人。
“项廷,”蓝珀故意往下压了压屁股,想吓唬吓唬人,结果轻飘飘的压根没气势,“不想出来,就永远别出来好了。”
一道道炽热划过了项廷的脸。妈的,项廷心里直骂:我这会出去,脸红可真把我出卖了。切记切记,成熟稳重!高阶层男子,当然都颇有威严。手足无措的他强压下往脸上蹿的热气,想着如何按照凡尔赛宫的礼仪向头顶上的女王送上诚挚的问候。
外面下着毛毛雨,得静下心才能感觉到。蓝珀盯着墙上55寸的大电视,借着反光用一种悲悯的眼光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难道是红颜未老恩先断?
蓝珀恍恍惚惚来了一句:“明天我死了,你是不是也对我的牌位无话可说?”
项廷突然迸发:“别胡说八道!”
“我一定会先死在你前面的。失去青春其实早已经死了,尤其是我,有效期就那么几年,剩下的就是垃圾时间了。现实就是这么现实。”
“你吓我啊!”项廷慌乱之中,忽然想到诺基亚广告,“你的青春期超长待机啊!”
“大老远来的,一句人话没有!”蓝珀破涕为笑的一瞬间试着变成悄悄的笑,可是心里一股雪花般轻飘飘的美,上扬的语调根本藏不住,“你的嘴是不是不能闭上?”
“我真巴不得哑了……”没救了,完犊子,回炉重造吧,早蓝珀十年出生,一辈子不进京。
“你把我害傻了,还要当哑巴?”
“这我有问题,我问题大了,你让我想想。”项廷对自己变得如此婆婆妈妈而感到莫大羞耻。北京话说,爷们儿得有爷们儿的局器。他这是被媳妇拴到裤腰带上了。
蓝珀用脚去勾项廷的脚,把双足都放了上去,像一炉炭灼烤他。
看着反光里自己那副灰容土貌心烦,蓝珀干脆打开了电视。
嚯!这是谁家小狗呀?
访谈节目里的项廷,今天的装扮无懈可击,焦茶色的英国布格子纹西装衬得肩线笔直,配上浓灰色的意大利式领带、雪亮的鞋子,西装口袋里的白色方巾,俨然已经有了让异性可仰赖依靠的风度存在,好像下一秒就要起身走向落地窗,俯瞰曼哈顿的天际线。正面看侧面看,不管是凛然的眉宇,或极有男子气概的脸庞,哪怕论后脑勺都是一个风靡全国的大帅哥,除了带着一种独特的野气,露出年轻猎犬般白洁的牙齿,那么亮眼又充满力量,举世皆惊。蓝珀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荧幕上项廷只有一个头一个上身,蓝珀的脚底下是两条腿。蓝珀惊恐地低头看了又看,好像很难把这两半拼成一个完整而和谐的项廷。无法想象,看着他、踩着他有血有肉的身体,让蓝珀觉得项廷比他记忆中的更不真实。
项廷闯进来抓奸的时候,蓝珀其实并没有看清楚项廷如今的模样。人气到了这个程度,看什么都自带虚化效果,眼睛里当真有盲点吧?
项廷有种幼儿园文艺汇演录像带公开露出的感觉:“你别看了……”
“我偏要看,”蓝珀把声音调到最大,点评项廷的上半身造型,“大明星小霸王龙,有点可爱呢!”
“欢迎来到本期《商业先锋》!很荣幸邀请到全球最年轻的跨国餐饮掌舵人——麦当劳中国区总裁项廷先生。面对进入中国市场的巨大挑战,你是如何迅速打开局面的,尤其对一个上任时年仅18岁的总裁来说?”
“谢谢。北京首店开业当天人流量达到210多万,后厨连内蒙的食材都调空了,收银员连着干了16小时。市场可不管你是不是新手,学会见招拆招才是硬道理。”
“《时代》评论:项廷重新定义了X世代领导力——他用草原猎豹般的战术突袭市场,又以深海蓝鲸的格局守护长期主义。当同龄人还在解人生方程时,他早已把麦当劳的金色拱门,焊进了中国商业史的星空轨道。”
“坐上时代的顺风车而已,风怎么吹草就怎么动,是头猪都飞起来了。如果能把先天不足的产品做火的人,那才算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市场大师。”
“今年三月组建团队时,中国市场的打法就已经成型了吗?”
“这词太僵了,其实我觉得任何一个阶段都不能用‘成型’这两个字去把它固化了,你一旦成形了,就好像已经是静态不动了,但事实上你会发现你每年都在进步,市场就像流动的水,人也得跟着往前游。我们营销部门这个月初打磨出来的战术框架,在实战里二十天已经迭代了三个版本。拓展认知边界本质上是在对抗思维固化,就像航海的永远在突破海平线,因为你认知的广度是没有办法去给它定下来的。去年是闭环的东西,今年就是个豁口。一套系统是多个维度战略和战术上的集中体现,想一招吃遍天?一切以一劳永逸为出发点的策略都不长久,妄图标准化模型通吃市场的,本质上是在和熵增定律对抗。老天是公平的,世界也一直在变,人生不要自我设限。给自己画个圈,才是把路走窄了。18岁没成型,我希望到了80岁还是一个未完成态,每个明天的自己都能颠覆今天的认知版图。”
“能否谈谈你最难忘的一次市场经历?”
“老实说,难忘的生活经历倒是有,但市场经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我比较乐观,别人觉得天塌了的事,到我这儿可能都还不错。又或许,我挖了很多坑,只是都没超过我的承受极限吧。你要有战略纵深,就不怕填坑。”
“压力你是怎么处理的?”
“压力没太感觉。累了就去打街球,虐篮板。”
“麦当劳在中国从爆红到稳定盈利,作为总裁关键做对了什么?”
“我开始看书了,我以前从来不看书的。”
全场都笑了。主持人不由得讶异,没见过这么接地气的回答。
但项廷的表情好像在说,他真的把这当事了,倾身直视镜头,眼神亮得像把刀:“我这人认准的事儿,死磕到底。以前找不到答案,憋得难受也不轻易问人。我一开始也是经不住诱惑,一心一意为了挣大钱,盲目,横冲直撞,被欲望牵着鼻子走,头脑已经停止思考了。就等于说像打仗一样人家2万我5万那就干吧!能不栽跟头吗?这种情况是很难赚到钱的,所以只有不断重复的痛苦。亏到肉疼才开窍,亏痛了,亏怕了,才会思考,哦,为什么会亏?注意力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路走错了?那就读书去吧。前前后后啃了七八十本,从经营理念到技术实操,国内外的都看。然后突然有一天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叮的一声,就感觉我好像成了。一旦有了这个习惯以后,会对很多东西很好奇。以前过日子浑浑噩噩,后面觉得人到这个世上来,要活得稍微明白一点。”
“来美国后的经历,也算凤凰涅槃了吧?听说你还在南非做产业、从事一些金融交易,爆过仓吗?”
“不能绝对地用爆仓来衡量,应该说是一种极限落差吧。如果我有100万现金,我账户里就放10万,那爆了不叫爆。但如果我就1万现金,我全给亏完了,那才叫爆了。但小资金其实又不存在这个问题,我掉头快,打游击。打个比方两个集团军对垒的时候,俩大部队刚对上,我一个小兵凑什么热闹?我就挑打扫战场的时候去,乘胜追击的时候去,K 线走势稳了,我才进场。真遇上你说的极限落差,也简单,暂停、复盘、啃书、琢磨。每一分输掉的钱,我都输得理直气壮。”
镜头忽然给到一脸慈祥笑容的瓦克恩。瓦克恩像麦当劳叔叔,纯一个吉祥物。
主持人问:“接下来的问题有点俗套,就当满足看客的一点点渴望吧!传言汉堡业已经不足以盛下项廷的野心了。瓦克恩先生,你怎么觉得?”
瓦克恩说:“今天是项总的主场,要项总觉得。”
“别我觉得,”项廷笑了笑,竟然说出了很老江湖的话,“谁看镜子不觉得自己像主角?谁不觉得自己是忠臣?”
“如果和其他投资者或是银行家共进午餐,你希望和什么样的前辈深入交流?”
“我来者不拒。不挑食,都可以。”
听到这里,蓝珀胸中忽然涌起一股怨意,恨恨地关掉了电视。
然后他从冰箱拿了一盆捣好的烤尖辣椒,像吃冰激凌那样挖着吃。吐了一长口气,哼哼地笑了起来。开了一罐精酿啤酒,他一口气牛饮掉一半。他唱起了歌。最开始是低声哼唱,唱给自己听,随后便开始带着一种昂扬的骄傲。如果项廷此刻看到的话——蓝珀的眼睛居然可以弯成这样!以至于煎牛排的时候,铲子一滑忘记是煎的哪面了,又是块很厚的肉心,封了边看不出,一面糊了一面生的。橙汁突然进了眼睛,脸溅了许多水珠,蓝珀不经心地用手巾去擦。嘴角就没下来过。
蓝珀这些日子也反思了。他有时候心里充满了怨毒,确实经常干出想把项廷捧在手心却把他摔得不轻的事情。所以那场招标会上百般刁难,差一点让项廷的梦想项廷的事业流了产。我那时怎么吃错了药中了邪似的?蓝珀一只手摸着脸自语,又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极认真地强迫项廷跟他殉情,像这种事,最好不要再有。可是蓝珀又总是跟着感觉走,不知危险为何物。有多少岁月可以重来?真能重来,估计他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的 。就在刚刚,他还把项廷上了时代杂志的脸给烫秃噜皮了。
都过去了,幸好项廷没有把自己从他的记忆中抹除,既然他送上门来了还省的去找他了。项廷,你好负心的贼!可天底下又有哪个父母会怪罪一个风尘仆仆回到家中的游子呢?且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一个男人有挣到钱的真本事,才是最紧要之事。看到他出息了,蓝珀也就可以落发为尼,脱离尘世,成为一个道心坚定的出家人了。
自古什么东西一沾上母爱,已经没有道理可讲了。所以即便项廷不是个东西,又何必把项廷走过的绝路再逼他走一遍?想着,把一个鸡蛋打到了盆外,蓝珀有一种扯心扯肝的感觉:可怜的母鸡妈妈,都没想到轻轻一磕你的宝宝就这样碎了。
蓝珀既喜且怜地吃饱喝足,尽了超乎寻常的努力去原谅人间蒸发了一整个夏秋的项廷。回客厅,发现项廷蛄蛹出来了,有恢复人形的苗头。
蓝珀说:“难闻死了,湿了一身小狗味。”
项廷贴着墙根走,钻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啊,那我回去了。”
“你要回哪去?”蓝珀吓坏了,一时间搜刮不出什么把他留下的理由,两人之前更寻不到一丝捆绑的关系,并没有名分。这是真急了:“上一次……上次开心的钱你还没给呢!”
然后两人各坐在沙发的两头,那长沙发比鹊桥还长。像一叶竹筏,两人如同被世界遗弃的恋人一样,于大海上漂流。
他们俩或多或少都觉得此道鸿沟名为代沟。但年龄真只是个数字。每个人心智的成熟度是很不一样的,发展的阶段也大不一样。很多人年纪大了,他的情绪认知还是极其糟糕,就比如蓝珀,碰到困难他一味采取躲避或者说视而不见的鸵鸟政策,从前他一直都这样做。
但可能是电视上项廷仗剑走天涯的豪迈感染了他,就好像在空旷而贫瘠的荒漠上突然刮过一阵强风。蓝珀的整个世界都好像被重新点燃了,浑身上下往外冒着火光。
在淡淡的照明里,蓝珀把胸前一条带圣母像坠的细项链勾到了领子外,抱着胸说:“主给你一次机会。就现在,一次性给我说个清楚,跟我……”
项廷灰溜溜地说:“跟你什么?”
“你这人什么毛病,心不在焉的!好没意思!”
“我真没听清啊!我对天发誓!”
“那我再说一遍,我要你跟我……”蓝珀的勇气只有一次,再而衰三而竭心里就打了个死扣儿,腰一扭把双腿屈到了坐垫上,抱着膝说,“项廷,你跟我……道个歉吧。”
第92章 卫娘发薄不胜梳 “我光着睡怎么了?”……
蓝珀是实在没法子了。要项廷道歉, 和管他要嫖资的意图差不多。换上一脸灿若春花的职业温婉,都有点像单纯挽留恩客的伎俩。
这个时候项廷的最优解甚至是别说话,出卖一下男色得了。或者深深利用蓝珀的舐犊之情。蓝珀眼里项廷有时候那都不能叫孩子,只能叫受精卵, 一个胚胎, 一个小泡泡。项廷站在原地直接大哭就行。
言者无心, 但项廷听来可是个天大的命题。
从见到仰阿莎的那一天起, 他对蓝珀的亏欠就像一个雪球越滚越大了。他将此事作个通盘的整理, 十年一如鲜明的影像, 在心中荧荧闪烁着, 却又是杂乱无稽。道歉从何道起, 该从哪里开始罪己。胸口似乎被膏药贴住了一般, 久久不能呼吸。
可他原是万事俱备了的, 只欠今天布鲁斯先生的那场烛光晚宴:轻柔的琴曲、蕾丝的餐巾、纯银的餐具,他甚至提前嘱咐主厨按照蓝珀的酸辣口味备好了主菜,最后上点心的侍者会弯腰将托盘放低, 请蓝珀揭开餐罩,他将会一颗看到世界上最大最名贵的、一口气花光了项廷大半身家的……不说了, 反正一切都毁了, 彻彻底底!
项廷为此排练、演习了一个多月,他准备做一番大演说的稿子修改了上百遍。故而布鲁斯大可以昂然自若侃侃而谈,而穿着背心拖鞋违章赶来的项廷,现在只有一种假扮绅士衣锦还乡、还没发功就被打回原形的窘迫。相逢恨晚造化弄人, 老天为什么偏不给他展示的机会,成全他的侠客情结?
而且,项廷发现自己竟然是天生害怕姐姐的人,长姐又如母, 母亲的威容像加州海边的阳光,他被晒成一根小萝卜头。商场上大开大合,情场上唯唯诺诺,只因为蓝珀一个不顺眼,他的世俗成功就会像纸牌搭的房子那样倒掉,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像小时候在外面疯了一下午回家抱起水壶一边被妈妈责怪的他。深深打击他做男人的尊严。
“我做了一点吃的。”蓝珀正为自己的可爱诡计大获成功留住了项廷而开心着,轻盈地说。
“你会做饭?哈哈。”哈哈!说完才发现又说了什么狗屁倒灶的话!
“但是你饿了呀。”蓝珀关火时碰倒了糖罐,厨房一时骚乱得有如战场。在手忙脚乱之中,被自己发出的充满母性的声音惊呆了。
餐桌上,意大利精雕细琢的巨型木制胡椒瓶与盐盅犹如威严的哨兵相对而立,高脚水晶杯中的酒液漾着轻柔的光芒,银质花钵里盛开着娇艳的三色堇。
蓝珀端来一大陶锅的红酸汤,瓷盘里码着腌鱼的切片,雕成花朵的柚皮糖在蜂蜜水中载沉载浮。拉开香槟塞子,气泡随着“嘭”的一声飞射而出,有点吓到他的样子。
给项廷盛了满满一碗五色的糯米饭:“快趁热吃。”
“我舍不得吃。”
“不够锅里还有呢,今年感恩节做了几十斤。”蓝珀往后舒服地靠到椅背上。
然后果然排揎了项廷一顿,一会说问你嘴巴一定要塞那么一大口吗?一会说手跟嘴非要争个耐烫王。有一说一,蓝珀扯的面片好不好吃不知道,挂嘴边挺辟邪的。
蓝珀忽说:“你不吃别乱扒拉!”
“我看看你有没有放辣椒大蒜。”
“真娇贵啊,吃点辣椒你会死吗?”
“不会死,”项廷坐在他的对面,抬起头说,“但你不理我了,我会。”
每年农历三月十五是苗族的姊妹节。苗族姑娘要去山里去采摘南烛木叶、紫靛和蜜蒙,用各种的花草汁液浸泡糯米,上甑蒸熟就成了芳香四溢的五彩姊妹饭。白色象征纯洁的爱情,黄色代表五谷丰登,绿色赞颂家乡美丽如清水江,红色祝福寨子发达昌盛,紫蓝色是富裕殷实。
夜幕低垂,青年男女便开始聚集一处对唱情歌,言情表爱。此时小伙子会向中意的姑娘讨姊妹饭。节日过后,小伙子便要回家了,竹篮盛着饭,饭里还藏着姑娘们的心事,一切尽在不言。
可倘若糯米饭上摆上辣椒葱蒜,这意思是叫你知趣了,再纠缠便绝交。
蓝珀默然了,眼光瞬间显得冰冷:“你凭什么知道这个?”
不但知道这个,项廷还知道若撒一把松叶则代表针,暗示后生以后要回赠姑娘绣针和花线;如果竹篮里挂竹勾,暗示用伞酬谢,挂几勾送几把伞,若放两个相互套着的竹勾,则表示希望日后多来与姑娘来往;放香椿芽,表示姑娘愿与后生成婚。因苗语称椿芽为“娥”、“扬”的意思是“引”和“娶”,放芫奚菜即娥扬奚,意义相同,姊妹饭便犹如无字的情书,撮合了无数美好姻缘;放棉花的话,那可了不得。那意思是姑娘想嫁你,日思夜盼,想得不得了。
男孩曾问少女,姐姐会放什么进去呢?少女说,我要在里面放一颗蛋,以备你来年吃姊妹饭时,还我一只小鸡,然后我就再放一颗它生的蛋进去……
项廷盯着他的眼睛,手心攥出来汗来:“你是苗族人,你说过。”
蓝珀捂得严实却肩部有些寒冷,他抚了下胸口,无动于衷地仰头望着天花板。很久才将餐巾铺在膝上后,拿起勺子。吃法有点中西合璧。淋了好儿次奶油酱,有时中途又突然停止,或将芹菜屑放在叉子上,神经质得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项廷发觉这是命运赐予他的认罪机会,他应该趁机去拔掉那根一直折磨着他们的刺。他以极其卑下的语气小声问:“你还记得吗?”
蓝珀从烟盒中拈出来一支细长的薄荷烟,火苗跃动时他微微侧过头,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烟雾从唇间逸出。烟灰缸是水晶雕成的花瓣形状,烟灰飘落好像微型的雪景。
才吸了两口,便迅速拿起餐巾揩净嘴角:“你想说什么吗?不要说了,行行好吧,不要说了好吗?”
蓝珀一年比一年耐不住对自己的悲哀,把自我舍弃了才能好受点。他过去以为若一直等下去,那种凄惨一定会爆发的。就像菜市场的老式机器弹出爆米花般滑稽,是那种一发不可收拾的爆发。
但是在美国初次邂逅看到项廷黑而清澄的瞳孔时,就好像有一个温柔可爱的梦在眼前移动一样,格外地让人神往又恐惧,想爱又心颤。不论使用任何卑怯、伪善或虚伪的手段,也不愿它破坏掉。这种纸糊的关系若置之不理仍可持续一百年。
如今,单单苗族两个字就足够剌入蓝珀的心灵深处了,他猛地发现他一点不想被拖到阳光下处刑。他和项廷其实是一对共犯,一旦接受生来有罪的想法,就有了逃避一切的理由,从此难再回头。恨项廷记不得,憧憬他记得,可若到了这一天,蓝珀的满心竟是恐惧而非期待。
真静。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夜,有的只是房间四隅不安的影子。于是沉默的时间变成一种淤积的苦闷,烟蒂被按灭在花瓣中心,烟气挣扎着腾起最后一缕。蓝珀用有点发抖的手拿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的他不再是阴柔,而是阴鸷,有区别的。像有刀尖,那么小的一点,插在心尖上,血渗出来,在胸前慢慢地滴,滴,滴。
项廷都看在眼里。他来到美国社会以后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相信油门踩死之后,会迎来刹车。不要觉得什么事都有人托底,会触底反弹。如果相信事情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只是对人的处境能有多糟糕的想象力不够。
将不勇则三军不锐,但将不智则三军大疑。故而不能心急,凡事讲究契机,每临大事,需有静气。
一时间项廷再没法向下伸展了,只能找补:“我社会科学阅读作业看到的。”
“那你诈我!”蓝珀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满世界都听到了。
“哈哈,正所谓兵不厌诈,你还要练。”
“小弟弟,你也真费心啊!”
“亚裔研究学。”项廷补充细节。
“确定不是东南亚难民研究?”
“这又是啥啊?”项廷岔开话题,夹起几块黑不溜秋年糕似的东西。
“包馅糍粑、蒿菜糍粑、五谷糍粑。”蓝珀认真地介绍。
“什么粑?”都黑黄的,“你这放个真粑也没人知道啊。”
蓝珀一扬手烟盒砸项廷脑门了:“吃软饭都吃不明白!想讨打就跪在地上磕头,不必拿话激我!”
项廷好似无事般的混蛋一笑:“我明天考试,知识给你打出去了。”
蓝珀顿时紧张了:“你不早说!吃完赶紧回家复习,明天一早要上课吗?”
“下午开始。”
蓝珀着急站起来一通收拾,“还吃什么!我给你打包……”
“你别打包了,还是打我吧,”项廷由衷地说。
他决心装淡定,扮成熟。但是他又被蓝珀简单地降服了,根本憋不住一腔思念,踊跃,决堤,老实:“你打我是旺我。”
“啊啊,受不了你了!啊,你讲话一定要这么原始吗?”
蓝珀把盘子都扔到洗手槽里,转身提了一口气刚要骂人,背后一热。
项廷突然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他,这种突发的事故蓝珀无可闪避。像坚硬的犁铧砸到冻土上一样,几乎发出一声巨大钝响,项廷有力而呆板地拥着蓝珀。与其说感觉到项廷笨拙的热情,倒不如说感觉到他潜藏的攻击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呼吸是泼在耳后的岩浆,他那坚硬的大腿,毫不客气地压迫着蓝珀的大腿,像在拓印某种图腾。蓝珀一转头就碰触到项廷烫热的脸颊,忽地一下子离开,又忽地一下子接触。两人仿佛躺在草坪上,幽暗的夜晚一下子变成明亮的仲夏草原,郁郁青青。那响着蓬勃心跳的年轻□□,发散阳光暴晒过的荷尔蒙香味,腰腹却收紧似暴雨前低伏的草甸。
“我好想你,”项廷的声音有些哑了,“你也想我的吧。”
过量的情热中,蓝珀微微偏过头不去看他,可是被他的呼吸烫得瑟缩,不小心又看到他的脸。东北的虎西北的狼,好直观的丰神俊朗。
“你想我了,”项廷执着地追问。
“那你现在抓到我了吗?”蓝珀掰了掰他的手臂,以一种项廷完全感知不到的力气,“真的,项总一直那么忙呢!”
“我一看到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啊,满脑子都是你,他妈,我不废了。”写了许多不像话的情书,都扔了废纸篓一封也没发出去,“废了怎么配得上你啊?”
“项廷!项廷,你你,你是不是要当上美国总统才配得上我!”
“难说。”
“……那你属于是政商合一了!随你便好了,有你没你也没什么也不太怎么样。”我在世上是个多余的人,你若不牵挂我,世界上其实并没有牵挂我的了。
“那你不想我吗?你有我一半,一秒,就嗖一下也算想了啊。”
“臆想。”
“够凶。”
“这是我的家你闯进来我凶一点都不行吗!你有完没完了?别说话了,两大板牙撅着。学腹语了吗,我以为鬼出世吓唬人呢。你老恶心我干什么呀,我真难受……”
难受到气病了。缓慢绝食的蓝珀,月初接到董事会邮件:给项廷新公司注资的提案,蓝珀腾一下窜起来:加码、加价、加班。
蓝珀拧开水龙头,刚要挤洗洁精,项廷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手,掌心温度厚实安妥。就这样指头缠绕指头之时,蓝珀心中响起了远雷般的轰鸣。
他不小心又从冰箱瓷面的反光看到了自己,长期发脾气,面相都不好了,笑都带着凶意。
反光里出现项廷,阿喀琉斯般崇高男性美的典范。而自己只是他脸上一颗青春痘罢了!
“看我做什么?”蓝珀咬了咬唇。
“是你盯着我的。”项廷正被蓝珀的香气空间绞杀,不知所云,“你给我绑了。”
“瞧瞧你这种人,谁能绑住你呢?”
“问你。”
“我还问你!明天考试了,你准备怎么样?”
“一般一般,保九争百。”
“答应这么快,你是不是哄我的?”
“我们教授课上说跟你是老朋友了,”项廷耍无赖,“你给我划划重点。”
蓝珀只听到一个老字,嗡的一声在脑子里炸开,颠三倒四地倾倒出种种心事:“你快点考个鸭蛋去开party吧!小帅哥小美女左拥一个又抱一个,长那么帅,无可厚非,脏的臭的你都迎进了家门!我不像你,我跟别的男人连手也不握!哦,陪完他们可以想起来陪我来了吗?”
项廷在生活作风问题上过硬,才敢抬头挺胸说话:“嘿骗你的,明天不考试。”
蓝珀一下子失望透顶,本来确实是非常希望项廷每天都有事找他,别说划重点了,透透题也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好像有点不太正常,可是天底下哪位父母不为了孩子发疯,蓝珀陷入母爱就空前安静。
半晌才没好气说:“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原来想泡我连逃学都不敢。”
“谁说不敢,我留级都敢,”项廷更用力地收紧箍在他腰上的手臂,然后像一名没有任何经验的登山运动员,面对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对自己说:上了!
他冲蓝珀真心实意地喊道:“我要在你这留一辈子级!”
“晦气!晦气!”蓝珀慌乱至极肘了他几下。但就像回潮的热波拍击一样,蓝珀自己被烫得一惊,身后更散发出一股浓烈肉|欲的气息。
然后项廷却只是说:“我来吧,你的手不该干这事。”
蓝珀有些落寞地离开了他的禁锢,但站在水池边没走。被项廷抱着的时候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放开来才倒吸一口气。
项廷扣住碗底,拿着抹布转圈,熟练极了。以为蓝珀还等着干活,项廷报班学习来的绅士腔调终于派上了用场,十分做作地说:“几个碗而已,不让男士来洗有点太不给面子了。”
蓝珀只觉得身上冷,像大冬天的早晨刚出被窝,冷飕飕地笑得很欠自然:“你是男士,那我是什么?”
你是仰阿莎。
狂乱地闪着念想,项廷赶紧夹着尾巴没说出口。说:“你有女的时候!”
蓝珀轻笑了一声。然后边说边抚摸项廷的侧腹和大腿,指尖滑动着他的喉结,又触动他的腰间:“现在,就特别想做女人啊……”
指趣深远。
蓝珀轻轻把头靠向了他的后背,投靠在这个热人闷人倦人的夏天里:“我今天那瓶醒好的酒你都没喝一口。”
“我开车来的,不能喝啊……”
“你当我这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你家盘丝洞啊。”
“那我成什么人了嘛。”
“你等着好了,我会让你成我的人,心甘情愿的。你巴不得求我当我的人。”
“那有的人躲了我那么久,真是可恶啊。这种男孩子,能白白饶了他吗?天亮了我也不让他回去。”
愈来愈的活色生香,项廷招架不住,他做梦都没这么震撼。蓝珀随随便便就能把人带到走火人魔的境地,释迦摩尼也在所难免的吧!
蓝珀吐一口香烟刚要戏谑些什么,身体一轻却被人抱起来,两人就像拧麻花似的纠缠到了一起,双双倒在了沙发上。
蓝珀说他好想做女人,项廷又何尝不想向蓝珀证明自己是一个男人!而一个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时是完全可以动作粗鲁的。肌莹骨润摸得和美,这他妈才叫男人过的日子!马上就想在蓝珀身上发出雄狮般的咆哮与嘶吼。
他口气像五十米跑刚结束:“你能别勾我了!”
“这就叫作‘勾’了?”蓝珀十分诧异,好像他不曾说过什么露骨之语,只是吟游生活呈现处处泛滥的诗意罢了,“可怜的孩子,多睡两个就知道了。”
“你再勾我,会勾出人命……”
蓝珀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正感到头晕,一只手不知不觉挽住了他的脖子靠着。另只手推他的胸膛弄出一点空间来,手肘撑着沙发稍稍坐起来一点笑道:“那你汪汪两声来听听?”
这很难吗?原来的项廷并不知道十八层地狱下面还有第十九层,现在他知道,是仰阿莎一个人在那里,全是因为自己。让他做狗是殊荣,狗牌是他的功勋章。但做狗有一个不好,狗是看家护院的,最多牧牧羊。一条狗怎么打天下,狗上哪整来一片江山为聘?
见项廷并没有马上接招,态度疑似开始生硬了。蓝珀软和了些:“乖——宝贝,”蓝珀在没有欲望相催、没有羞怯阻碍的情形下欣赏项廷的脸庞,孩子晃晃荡荡自己长大了,真会长。
蓝珀哄着说,同时伸出了双手:“来爸爸这里,爸爸疼疼你。”
项廷虽然早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切权力让渡出去了,但我媳妇是我爸爸这种事还是比较难接受。险些当场反噬。
项廷还算温和地说:“你能换个折中点的说法?”
“下去。下去,让我趴一会,”蓝珀抬了抬手臂,翻身把项廷压在了下面,双手交叠搁在他的胸膛上,下巴枕在手上由上而下看着他说,“我是你可爱的爹。”
血管都要爆了的项廷闭上眼睛不再敢看蓝珀。可连蓝珀的发丝,也极姿媚的。
蓝珀好笑道:“你多睁只眼睛看着我。”
“我又不是二郎神。”
“你是二郎神的那个那个呢,”蓝珀循循善诱,“不是汪汪,这个叫作one-on-one,我跟项总预约了one-on-one呢。夜晚没月亮,应该没人看见吧?”
项廷沉默了下去。
“哦,项总成天高高在上,就知道两片嘴唇一碰,失去了聊天的本领。”蓝珀伸出手指点点他的鼻子,又滑到他的上嘴唇,看他的嘴巴真被那杯热茶烫肿了,抽了张纸巾。
项廷忽的睁开眼睛,眼睛亮得像两颗凶星,紧盯着蓝珀:“你擦仔细点。”
“哇,你还命令起我来了。”蓝珀不悦地掐了他的脸一下。
项廷猝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疏于锻炼的蓝珀根本挣不开他。低头一口咬在项廷的手背上,项廷却没有缩手,而是用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脸,就那样扳近了。
“干净了吗,”项廷看着他的唇,喉结难抑地滚动,“那你别嫌我脏了。”
蓝珀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风月圣手有史以来听见这样淳朴、这种邪门的表达,惊坏:“你……你现在还挺尊重我!”
项廷的大脑确实被君子感染了:“那你这是同意了吗?”
“……会断章取义的人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微张的唇宛如储存柔情的香巢,伴随呼吸散发的温热气息仿佛红色妖精在起舞。
“你别打模糊了,我玩不转这个,”项廷固执道,“你点个头。”
“……你这个坏孩子,什么都知道却又都佯装不知。 ”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象,我和你在一起会有多幸福。”
“胆小鬼,”蓝珀偷偷侧过脸,“我就敢想。”
蓝珀悄悄挺了挺腰,短裙般的睡衣将他丰美的曲线暴露在外。一股不可阻挡的热浪袭来,项廷一把掀起他的裙子,猛一下就将他的内裤拽到了膝盖,褪到了他那是为了张开而紧紧闭着的双膝,镶着金线的薄纱芭蕾舞袜。
蓝珀赤裸而无助,宛如初生,显然是无法抵抗他的进犯的,混乱里摸到项廷铁疙瘩一样的手臂,哪哪都彰显着生育力好像极强的样子。
但就这个风急火旺的当口,项廷又忽说:“不点头,那你眨眨眼。”
“……我一个要死的人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蓝珀不是故意这样凄郁地哀叹,掉酸水。这就是他半生形成的性格底色罢了。
项廷把脸离开了他的脸,直起身体,定定地注视着他。
哪里不对劲。
从他进门伊始,蓝珀举手投足似乎都带有浓浓的情色意味,这好像是他无意识默契神会的社交手段,他只是轻轻地下饵,即能打着哈欠地等鱼上钩,鲨鱼鲸鱼都钓得上来。而这后面,其实隐藏着一种绵长的悲哀。蓝珀让人艳羡的成熟,实则是一种程度不轻的腐烂。
项廷猛然想起第一次,蓝珀像三流电影那般摇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也是一副女鬼妖精的形态。颠狂柳絮迎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我早已把生死看透,还在乎我的身体吗?
事翻篇了。可是眼下,他们难道还没开始爱情的萌芽就往性引申了么,这不是堂而皇之开历史的倒车吗?君以此始,必以此终,随之跌入的必是毁灭的深渊。此时与蓝珀不是欢好,是把匕首插到他的身体里。你的衣服剥光,你在他眼中以后不过就是个恶心的色欲者罢了,而他的世界早已经是一具具相似肉|体的集中营了。如果连少年时代那样纯洁纯真纯净的故事也能褪尽了色彩,他在这个世上还该相信什么呢?你这一次绝对会拧断天鹅的脖子。
蓝珀无限温存地摸了摸项廷凉凉的脸,熟惯地用甜言蜜语包装一下:“想什么呢?你那点小鬼心思,算什么风流罪犯呢……”
蓝珀把茁壮成长的它用两只手捧起来,美美一叹:“宝宝怎么这么胖呀?”
“是不是想妈妈想哭了?”他甚至捡他最喜欢的说,用爱和小雪感化坏孩子,“妈妈就是这么下贱啊……想一边冲奶粉一边被宝宝干……”
紧接着项廷竟像个巨婴废物从他身上滚落了下来:“我不是图你这来的!”
蓝珀瞬间变脸忍无可忍:“我数到三!”
“三。”
项廷立正。
“二。”
项廷踏步。
“一点五、一点三、一!”
项廷党性充裕地把蓝珀的内裤提了回去。
他的手实在粗笨,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色彩,劲大导致蓝珀嘶了一声。像在给蓝珀换尿不湿,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宝宝。
蓝珀还上手扒拉了两下:“既然没有人看我的身体,我光着睡怎么了?”
项廷关切道:“着凉拉肚子啊。”
蓝珀终于情绪一点不剩了,亮出一副大白嗓叫道:“那你来这一趟是干嘛的!”
项廷不讲话,任蓝珀把所有拿得动的东西都扔到了他身上。
“滚!”蓝珀近似尖叫,回声激荡波士顿上空。
就被驱赶到门口,项廷裤子卡屁缝,鞋还穿反了,外套和人一起丢垃圾一样被丢了出来。
“全世界多的是想给我脱衣服的男人!”蓝珀牙咬得痒痒,“你这么喜欢帮我穿衣服,你别再找我了!”
项廷扒着门缝最后看他一眼,脱口而出:“我是想给你披婚纱啊!”
夜风吹袭,项廷被酒店保安叉下了楼。
回到车里,默不作声拿出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贴着一块墙皮。那是当初他来到美国的第一天,在那个昏暗的地下室订下的三个小目标:学英语、出人头地、抓姐夫的奸。
现在他把黑板翻过来,记号笔又沙沙写着什么。
他要做什么?事在没解决的情况下,光说是说不开的,治标不治本,蓝珀永远过不去那道坎。如同现在的蓝珀,挣脱了肉|体禁锢,却戴上了精神枷锁。所以他必须要消灭蓝珀心里最深的那个疙瘩,把蓝珀从魔咒中真正解脱出来。他要让人鱼安心地回到那片海,他要屠尽了世界上最后一条恶龙再去迎娶他高塔上的公主,他要给蓝珀披上一件纯白的婚纱,送他一个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他的未来。甚至那个未来有没有自己,都已不太重要。
具体计划很复杂。项廷写着写着走神了,回过神来时候,发现笔下多了三个不相干的字。
我爱你。
忘记跟蓝珀说了……
没关系,不重要。
爱不爱,事上见。
项廷稳健地把控着方向盘。饶是他身手敏捷、行事警觉,也难以避开眼下内外所有的明枪暗箭,要是再往私事上多分点神,那不得随时有万箭穿身的危险。而且现在是为了他们两个人奋斗,不能再像毛头小伙子那样冲锋陷阵了,一切要稳中猛进。而这一切蓝珀都不必知道。蓝珀可以简单,但他必须复杂,只因他是男人,一家之主,必须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一切危险的命题。
车到了家门口,项廷把黑板放到一边,想到把这些目标消灭一个不剩以后,他要跟蓝珀生一万个小孩,热恋一千集,上演本世纪最精彩的连体婴大戏。
想得很美,项廷不由在车里舒展双臂,做了一个反手截击的篮球动作,刚好挥到了窗外的枪口上。
挂着杆枪等他的,是南潘。
“你猜得一点没错,”南潘说,“招标会搞你的,就是那个人。”
第93章 向来痴与从此醉 当晚,何崇玉于屋……
当晚, 何崇玉于屋顶酒吧偶遇蓝珀。
他肩上披着一件衣服,头发松散地拢到脑后。从远处看上去虽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一定是蓝珀。那么漂亮的身段,那种柔美而不乏韧劲的腰身, 怎么能是这世上第二个人呢?
泳池底部的光纤灯如星空般闪烁, 蓝珀左手烟右手酒, 坐在一米二的浅水区岸上, 脸上的神色犹如要投水。他不送秋波也不跟人耍笑, 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但大家好像都已乖乖就范了, 只因发生在蓝珀身上的一切都余味无穷。蓝珀更非一个个地逗弄他们, 只是说道, 我就是喜欢能喝酒的男人啊。吧台上、桌子上、地上的酒瓶子迅速形成一座座峰峦。
他点烟倒酒都不用自己动一动,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地将一位年轻的贵族推下了水。
何崇玉以为爆发肢体冲突, 冲上前去息事宁人,谁知诸君对那位落水男子发出一片妒恨的嘘声。乘着六十八层高楼的恋风飘飘欲仙,众生有缘, 谁不想投怀入抱而得拯溺?
那幸运的男人从水里抬起一颗湿漉漉的头来,醺然身处香水海, 湿身是他的荣耀, 跟蓝珀说话简直像跟神明说话一样。
蓝珀说:“我问你一件事。约好不准对别人说的。”
那男子说:“我怎么会泄露给别人?这会是我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这热闹景象令何崇玉终身难忘,真是一场不适合他的狂欢大会。但他还是认出了那陌生男子是国务卿之嫡长子,何崇玉去年受邀去白宫演奏时见过一面。正垂手听候吩咐的他爸是参议院临时议长,蓝珀右手边的那位则是内阁幕僚长的侄儿。
原本不知不觉喝多了的蓝珀, 忽然眼睛有了神采:“一个中国人,能怎样明天就当上美国总统呢?”
这真是前所未闻之事,但众人没一个笑了出来。蓝珀慷慨地说:“在这种半醉半醒中,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说出来。”
他讲话总有种魔力, 忽远忽近,又正好擦着耳朵似的。大家听罢,又是一阵欢腾。
男人双臂抻上来凑上来耳语几句。蓝珀想了想,说:“好像也很好玩。”
“在人前吹嘘自己、大言不惭的,我见过的十个男人中得有一个吧。”蓝珀就这样有口无心地支应着他,“不过是你的话,你的话我尚可以信一信——如果你肯为我切掉一根小指头的话。”
“对不起打扰了!”
何崇玉忽然叫道,穿过剑林火海般一道道的目光,把蓝珀拽了起来。
“看路!让一下!别碰着!”何崇玉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劈出一条路来。路过明档的时候,铁板帅哥抡起斧头将鱼头砍掉了。夹着蓝珀飞速远离色情和荤腥,不见踪影,何崇玉还殿后性质地回望了一眼:蓝珀温酒用过的杯子,甚至没入口的那只,为众人所竞逐。不乏有穷追不舍的男子,何崇玉四处躲逃。
回到房间,何崇玉给门上了三道电子锁,把蓝珀的鞋脱了脚搁到床上,托着他的头靠在枕头上,又把床头柜上一只反扣过来当烟灰缸的瓷碗里,散落着一堆吸剩的烟头都倒了,小心侍候,一切都弄得舒舒服服的,然后才怪道:“你可真有雅兴啊!你这也……这太不成样子了!”
蓝珀翻了个身,四肢趴下,脸闷在枕头里发酒疯:“我是美国总统……”
“是,你这种赋闲的大财主,当然终日尽情游乐。但不能凭着有钱有势就任性胡来啊!你是一个有妇之夫!”何崇玉继续数落。
何崇玉难以形容蓝珀在名利场、男人堆里巧做周旋的具体模样,一是因为自己羞耻之心,二是似乎不能断定蓝珀有心。他在风月人间中样样游戏都玩得天真烂漫,好像错全在人家,他只负责驾到。
何崇玉含糊道:“你当美国总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的妻子、你的孩子?”
家庭美满的男人却要去外头招|嫖。想来想去,何崇玉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想拉蓝珀起来辩经。但蓝珀好似睡得香甜,何崇玉在床边纠结地坐了一会便放弃了。将蓝珀的鞋子拿到玄关烘干,又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再转了一圈,每间房都仔细看了,没有陌生人。顺便看到今天买的蛋糕附赠了一只毛绒小熊,若有所思。床头的小熊可以打败梦中的恶龙啊,何崇玉抱起熊再次回到蓝珀的卧室。
映入眼帘的蓝珀把被子全蹬了,带衬里的衣摆高高地掖起来,蒙住了自己的脸却露出了后腰。腰上有块癣,像口疮。那是一颗六芒星,活的海星那样蠕动着。
何崇玉以为他热了,推开窗子,月光照了进来。看着屋檐下落上白霜,忽然听到一声极其匆促的抽噎声。忙惊愕来到了床边,疑心自己话说太重了,抚了抚蓝珀的背说:“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你这事情的确做得太不合体啦!一个男人记得有一个家,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在等你,那就算走运了。你这样你当总统……是为了什么呢?”
蓝珀把头发潦草地向后抓了一下,在枕头上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来:“我测试我的魅力。”
何崇玉非常震惊,这就像鱼测试游,鸟测试飞。一时间无话可说,又安慰性地拍了拍蓝珀的背。
蓝珀的手驱赶他的手,何崇玉手落回来就稍稍移开了一点。隔了一会儿,蓝珀的手又追过来,似乎是不经意地在何崇玉手边又摩挲了一下,见他没动,就抓着他的手说:“你的手这么软,很好看,有人告诉过你没有?”
何崇玉把那只手抽回来,用自己另一只手仔细捏了捏说:“是吗?我怎么没感觉?”
蓝珀摸到遥控器,一边打开电视机,不停地调台,一边说:“没有什么好节目。”
又说:“你真的觉得没有更有意思的节目了吗?”
何崇玉很认真地盯着屏幕说:“你换得太快了,内容你都不了解。”
蓝珀稍稍坐了起来又蔓又枝,把下巴搁在他左边的肩膀上说:“不深入接触怎么深入了解呢?”
何崇玉本能地还在调台,一转过头看到蓝珀的双眼似乎在倾吐着一种诉求,这才慢了足足八个拍地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喝多了!我走了!”何崇玉几乎跳起来。这方天地已经没有信仰的生存空间,他的所有细胞都加入了一个大合唱。
“再坐坐不行吗?只是坐一坐,坐一坐。”蓝珀抓住何崇玉的一只手搁在膝上,朝他努了努嘴说。
因为这个问题让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离了谱,错了拍,何崇玉半晌道:“你这是一个音乐式的问题……”
“哦,音乐。”
“在乐章中,保守的力量比纵情潇洒的力量要大得多。”何崇玉规劝。
蓝珀仿佛听不见,转头的时候在何崇玉身上用力吸了一下,好像还嗅到了项廷留下的那一缕火热的青春气息。再吸吸鼻子,又没有了。喃喃道:“烦人呢,烦。”
蓝珀另一只手搭着何崇玉的肩。何崇玉觉得不舒服,跟搂着女人的感觉完全不同,跟男人搂着的感觉也完全不同,难以理解。何崇玉不想理解,也害怕理解。如果要他理解这些,那他在这个星球上乃至四维五维的领域就没有什么不能理解了。
可是何崇玉忽然理解:“你……你在拿我做测试吗?”
“也不一定,”蓝珀还不承认,“说不定缠绵一会儿情绪就有了,你也准备准备进入状态。”
蓝珀噗一声倒回了床里,床明显地弹了一下:“对了,是不是要向谁请示?你老婆,还是你儿子?”
他把头仰上去,镜面的天花板映出了他的醉态。他伸出手指点点何崇玉:“还傻着,不会有歧义吧?”
“有、有、有!”何崇玉把装醒酒汤的杯子在玻璃桌上重重顿了三下。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拽进了蓝珀的大床里,何崇玉想用力想点什么话来说,一设想又干巴巴的,一点都不滋润。脸逼着脸,还是蓝珀先开了口。
“你那样望着我干什么?我老得那么快吗?”他先是轻笑一声,紧接着爆发似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声音变成了啊啊啊啊,是凄厉的哭声,汹涌的泪水全乎忘了避人。
何崇玉不常哄人并无旧例可援,仓皇道:“你别哭啊!你、你想怎么样?那你测试,你接着测试我好了!但你允许我有个过程啊!”
蓝珀使出全身力气一肘,胳膊把他撇得老远:“我一闻到男人的味道就犯恶心!呕,呕!”
除了某个男孩,他身上有青草的气息。蓝珀从未遇到过如此洁净的男性肌肤。项廷是草吧,会长成树,变成和他一对连理相生、松风飒飒的枫。
何崇玉绞尽脑汁想了一万种蓝珀伤心买醉的理由,终于切题:“你和项廷闹不愉快了吗?你别跟小孩子别扭啊!和小孩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项廷不是小孩子!”蓝珀尖锐爆鸣,“他是我自己指望了好多年的一个男人……”
他如此率直地袒露了自己的恋心。但可能是他们这对组合太过奇谭,何崇玉压根没往那方面想。主要是何崇玉自己潜意识里紧急避险,他不愿承认自己交往了一个觊觎妻子弟弟的朋友,作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来。淫奔罪已极矣,况渎亲伦乎?何崇玉向来很擅长给自己打造茧房。
烂醉如泥的蓝珀接着发疯:“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怎么能不理我了呢?”
何崇玉脑子里一响:蓝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算了,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点怪吧!选择性过滤他的话以后,为难地叹口气,毫无头绪地说:“他不理你不理就是了,除了他谁不理你?美国总统都好想理你啊。”
蓝珀双眼似睁非睁,一只手摸索过来,摸到一个闹钟砸到何崇玉脑门上:“美国总统不是项廷,那美国原地解散好了!”
何崇玉至此已彻底昏厥。蓝珀,聪明人要是心眼坏的话杀伤力真大!
恰此时一个声音让他解脱了。
“爸,”儿子站在卧室门口,“叔。”
蓝珀迷惑地望着天花板,搁浅的鱼儿一样无助。不但没有刚才哭到陶醉的神情,突然恶狠狠地对着空气说:“你才是叔!”
何崇玉赶紧揽过儿子:“叫哥哥!快叫哥哥!你这孩子!”
他儿子是个天生理中客,不打诳语,说谎比狗学猫叫难。何崇玉拉着儿子远离事故现场,疾如风焉。严严实实地合上门,怕蓝珀一缕倩魂飘出来似的,把地毯往门下头的缝里塞了塞。
何崇玉此时有终于逃离的轻快之感,但更有瞬间的不安和负疚。想到自己竟成为了一个抛弃朋友的人,一种悲哀浮上了心头。他的朋友,白天自信而豁达的华尔街银行家,夜晚却在默默地咀嚼孤独啊!
他忖了忖。十五分钟过去,感到成佛了成为智者了。借过儿子的手机,拨打了项廷的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搅你,”何崇玉满面羞惭,“但是蓝喝醉了,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项廷那边很吵。何崇玉礼貌道:“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可以,”项廷沉了沉声,“电话给他。”
“真的可以吗?”
“我在台球厅。”
这么晚了还在玩,挺劳逸结合的。何崇玉夸奖道:“那太好了,祝贺你啊!”
何崇玉一边把卧室门上的封条小心撕开,一边两只手捂着手机说:“你多担待他,蓝……他真的受过很多伤,伤得很深。”
这属于何崇玉的臆测、直觉。七年前他在一个社交晚宴上邂逅蓝珀的时候,蓝珀袒露他来自中国的一个小乡村。当代在那样的山沟里竟能产出这样精致稀罕的艺术吗?何崇玉大吃一惊。但他的美丽空无一物,似乎什么样的浪漫和诗意都不敢设想。没有心思去做恶魔,也没志向去当英雄,蓝珀只是像屋檐下的风铃一般摇摇晃晃地一天天过日子,好似生活里不是缺憾就是虚假。他细声说话,一句话的后半截总是被他自己吞掉,尤其喜欢在微小且关键的地方搞留白,该说他是过分惜力呢,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个人已经消极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地步了。原来,他的艺术是被黑暗之主雕琢过的。直到遇到项廷,何崇玉隐隐觉察蓝珀把那个内在的真实自我,尖叫出来了。
何崇玉把手机递到床前。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蓝珀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他不敢睁开眼睛,似乎稍一松懈就会看到一个狰狞的世界。他感到满脸都皱巴巴的,绷得很,眼角好涩,动一动腮才知道是泪痕干涸,在脸上结了一层膜。
项廷说:“你哭了?”
声音带着杀气,不甚温柔。蓝珀糊里糊涂赌着气,挂了。响了,不接,又响了。
蓝珀第五次才接起来。吞声忍恨道:“我是被你容易糊弄的傻瓜了,以后当上美国总统来我这也寻不到开心!”
电话对面咚了一声,紧接着,砰。
“你干嘛呢?”蓝珀不高兴他走神。
“打台球,”项廷貌似轻松说,“帅不帅,我一杆捅三个。”
项廷确实正拿着杆子,但是枪杆。
绛红氆氇地毯上,正跪着三个头戴黄色鸡冠形高帽的藏僧。南潘的机枪挨个顶上了他们的脑门,点兵点将似的轮了好几圈。项廷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指挥权交给你了。
项廷走出禅修室,外头由凯林把守着。墙上粘满了被罚倒立的人,都是今天在蓝珀课堂上捣乱的学生。
项廷还没从那个冷面的形象中走出来,以至于蓝珀疑似又在无理取闹的时候,项廷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别扯。”
蓝珀几声气恼的惊叫之后,竟然没任何响动了。舌头在唇边反复滑动,没作出声来。只感觉心被粗暴地一把攥住了。
跟蓝珀玩心眼子打太极是忌讳,拈轻怕重地伺候他更不讨一点好。其实蓝珀独独对项廷,还真有点逆来顺受。因为他的人生看不见前路也摸不准后路,所以他深深祈盼有一个人引领着他走,他是菟丝子需要攀缠依附,他最需要那种入室抢劫式的爱情。越是乱麻越渴求快刀,越是繁枝细节越要一把薅。显然项廷在粗糙的这方面,强得没边。与蓝珀不费一丝的磨合已是榫卯,你中有我。
“你到底哭什么?”项廷因为还要回去办正事,压缩时间言简意赅,“哭我没干你?”
蓝珀哭累了,声音很弱但是更尖了,已经是崩溃边缘的精神游离状态了。
项廷心情很差。明明是他再三警告南潘,没打算开枪就不要拔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以以暴制暴。但是那些藏僧只把他们犯下的暴行说了个头之后,是项廷毫厘之差杀了人。
他在墙沿下一边擦着枪一边说:“别叫了。”
蓝珀随即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但他好像破天荒地也只敢在心里冷笑。挺了挺脖子,在枕头上把自己蹭得披头散发,然后轻轻侧了身体,用兔毛毯子遮掩着光裸的大腿。项廷的强硬堵得他心里痛,却也涨涨的。被攥住的那颗心被拿去煎,还是拔丝的,又疼又黏,又甜。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把那只玩具熊抱过来,双腿绕在熊的腰上,悄悄,夹了夹腿。
“把衣服脱了,”今夜的一切都令他忍到尽头的项廷,猛虎乱撞鬼火直冒,把火热的枪别回了腰上,“我就在这干你。”
第94章 自知明艳更沉吟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不要胡搅蛮缠……你别逼人太甚了。”
熊被烤熟了。喜不自禁的慌乱在蓝珀胸口搅动, 心痒难挠又心花怒开,感觉像晕船似的。他摸着床头柜,大理石台面冰着手心,好受一些。又从抽屉里取了酒精棉片, 一下下擦拭眼皮。
“我逼你了?”项廷也试着平心静气, 但是表情上一帧和下一帧都对不上, 通话里响过一阵叽里咕噜的泰国话, 项廷突然破口大骂, “整个一傻逼, 你去操他妈!”
“你说的叫什么话?”蓝珀猛一下差点被击倒了, 蹦了起来。
“跟朋友聊天。”
“这么晚了跟哪个朋友?项廷!你从哪里学坏的?要不要我现在过去干脆给你撮合一下!”
“生意上的朋友。”
“你反正会编, 编了无数故事给我听了, 已经是出口成章口若悬河天衣无缝的八段高手了!”蓝珀忽然低落了, 自己过得不怎么样,对项廷更是没用,想起来就灰溜溜的, 只能说两句风凉话,“你怎么这样对商场上的伙伴讲话?火候你得自己掌握, 也不能由着性子走极端呀, 别一精起来就老谋深算,一傻起来就流鼻涕……”
“去他妈的,这事你别管了。”项廷大包大揽地说,“脱光了没?”
蓝珀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你!你!”
项廷在外闷声干大事, 投入事业到这个地步上的时候,不太关心后院着火没,反正是蓝珀别玩炸药包就行:“又叫又叫,我头都给你叫大了。再叫一个?”
“贱狗, 贱男人,我真后悔认识你,否则我怎么能把自己看得一无是处呢?”
“我管你这那的。你天天躺家里,负责摆造型就行了。”
“我跟你两个世界,两个种族,前前前世的陌生人就不要对话了!”
项廷这边世界:不远处的南潘身着沙漠色作战服,战术腰带上固定八个AK突击步枪弹夹,腰缠万弹,露出地狱绘卷上伥鬼般的冷笑;凯林两眼警惕地向四周巡视着,平均每隔半分钟来请示一下项廷:要不要让墙上这帮熊孙子见识一下我们热血沸腾的组合技?
蓝珀这边世界:蓝珀醉醺醺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更不知何崇玉像产房外的丈夫,在客厅沙发上掩面虾弓、拍膝画圈,赖着没走。蓝珀刚被项廷几句他妈问候得略略一清醒,口有些渴,摸到夜床服务时补充的酒水,一线喉到胃里才意识到是多烈的酒,噗嘟一声倒在三明治式、回弹性极佳的羽绒大床上,三捧晚安致意的玫瑰花立即跳了起来,花瓣撒了满房,花如肉色妖娆。
项廷回去紧急刑讯了数个回合,十分钟后挂上挡猛踩油门,汽车飞快地驶入黑暗之中,在极僻静的高速路边下了车。月下披着一件深色风衣,坐在车头低声说:“睡着了?”
蓝珀仿佛陷入云端,蒙然坐雾,大腿连根被轻盈包裹。晕头晕脑摸了摸——他明明觉得没有撩开裙子,是裙子被风掀起来了。
项廷压着邪火,语气好了不少:“我不是非不当人,跟你玩游戏,就想听听你声音。”
蓝珀嗓子模糊地响了几声说:“小孩游戏…我才不跟你瞎闹。”
“行我小孩,”项廷从善如流,“小孩饿了要吃奶。”
蓝珀慢慢把被子拉起来,可感觉不止一处危险,从锁骨到脸颊都裹进珍珠色软缎里,声音闷得能拧出水珠:“强盗逻辑,臭丘八,爱上谁家抢上谁家去。”
“就逮着你吃,吃完左边吃右边,吃饱吃撑吃爽。”
“才不给……”
“敢不给?”
“早就没有了。”蓝珀暗戳戳拿了个劲儿,“先到先得。”
“谁得了。不想活了。”
项廷冷冷的,蓝珀心里又是蓦地一热。气氛刚刚微妙起来、成人了一些的时候,便听项廷那边突然好大的动静。
“你怎么了?”
“我靠,我车钥匙落车里了。”
“……小屁孩!”蓝珀听了很无语,睁开了陶然的醉眼翻了个斜楞的白眼,最需要项廷当男人的时候,他又像个臭小孩,“那怎么办?外面冷不冷?你在哪?我现在去接你啊。”
项廷曲肘向驾驶座侧面的玻璃巧劲一撞,车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玻璃面上立刻布满了密如蛛网的裂纹,但没有飞溅破碎开来,项廷用手在碎玻璃上掏了一个洞,伸进手打开了车门:“没事了。”
蓝珀还在沉浸当家长:“快点回家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等完事的,”项廷斩钉截铁道。
蓝珀正要宣读一下宵禁的条例,忽然听到那头风声熄了。项廷刚才在外面,风大。现在他应该回到了车里面,寂静的空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极其刻意,尤为下流……
“你……”蓝珀一秒面红过耳,“你在做什么?”
“在给你做个表率。”
“你!我!你……”能让情场上呼风唤雨纵横捭阖的蓝语无伦次的时刻,终其一生怕也不多,“我不听我不听!”
“那你挂啊。”
蓝珀盯着挂断键盯出火来。然而入耳的音节被碾碎成短促气音,项廷的呼吸逐渐失去规律,时而急促如骤雨拍窗,时而绵长如热浪裹挟耳膜……仿佛都能看见他脖颈上的青筋随喘息起伏,汗珠顺着喉结滚落,在年轻的皮肤上灼烧出蜿蜒的痕迹……
所视所听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蓝珀被网那儿不能扑棱不能动弹。舌头也越说越麻了:“你看,狗就是狗,终于龇出牙来了,机会来了是不是?在我这儿还装得那么纯洁,正人君子似的,这回总算露出狰狞面目了吧?……”
“我什么时候装纯了,没发现吗,从进门我就盯你嘴巴看,”吐息都似乎带着灼人的火星,溅落在蓝珀耳后的肌肤上,“想打你嘴里。”
“……你犯罪,你违法,你不许!”
“如果它突然飞到你的嘴里怎么办?”
“不要想那么恶心的事!”蓝珀突然拔高声调,是想表示他几乎要窒息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攥紧了床单,毛绒熊都被他白皙的双腿绞得扁扁的了。
项廷一时无话,蓝珀立刻就急了:“别这么安静好不好,我害怕。”
电话里的喘息,戛然收束于牙关紧咬的一声闷哼。
蓝珀发誓他不想听,但那些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在里面繁殖。
“说话这么小声,是不是下面很小?”蓝珀戳了戳他。
“忘性大还是不长记性?”
“小小孩,你小小的。”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明白么?”擦擦手,看看手,一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感觉。本就没尽兴的项廷,越回想又越要命,“不明白还敢穿那种衣服?”
“什么?我穿正常的睡衣……”
“正常吗,又薄、又紧、又滑,我手一抓就溜了。他妈的,坐你对面什么都看清楚了……”秀色可餐,可这也太丰盛了。
“那你不提醒我!”
“提醒我自己,下回带个照相机。”
被项廷话里幽深的恶意奸|污得,蓝珀脸红得要滴血了。
项廷还说:“那就打你两颗小石子上……”
“你……你能换个,换个好听一点、书面一点的!”
“软软的,粉粉的,香香甜甜的小桃子啊。对了,奶嘴……”
“住嘴吧!快住嘴!我再也不给你做饭了,我下回一定穿围裙!”
“穿围裙好,一件衣服别穿。”
“啊,”蓝珀被他污染出了深深哭腔,“天哪,你和我相差十岁,思想这么前卫,我倒成了老古董了,你到底和多少坏朋友学来的?”
“天天晚上想你想的,”项廷更低哑了,“知道吗,我有瘾。”
蓝珀恼羞成怒,恨不得一拳砸到项廷脸上,可项廷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蓝珀能怎么样?也只能忍了,受了。又不甘心,想伸手在项廷光屁股蛋儿上使劲掐一下。摸遍了被子,才发现独守空房,恨得把熊压缩到怀里暴力揉弄。拍在熊脸上,这一巴掌可真沉猛啊!
他醉得更厉害了,视野如同被水浸泡的油画。一瞬间他迷了路:项廷真的不在他身上吗,不在他身体里,占有、伺弄、缠磨、孕育吗?可他的身体明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潮热极了……
“你撒谎,你想我,搞得好像我要把你怎么样一样,那个,你不是打死不愿意?”
“怪就怪我太稀罕你了。早知道梭||哈了,大意了。”
“我白送你还不要,你给我找什么自尊心啊?……你敢走,把我一个人扔下,你安的什么心……”
“就是白送,白吃白拿,我怕你虚不受补,吃不消啊,吃完就翻脸,你我太知道了。”
“项廷,你又来了!我说白送可以,但你不能说,我白送我能不知道吗?但是不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不然我成什么啦?”
“好好好,不是白送,是奉献,不怕牺牲,就像雷锋同志一样,是做好事。”
蓝珀嘟囔了一句:“废话这么多都没感觉了……”
“谁感觉?哦……”项廷的笑传了过来,滚烫直抵耳膜,“做好事不成,你也开始做坏事了?”
“……怎么这么坏呀。”
“坏的还指不定是谁。”
连弹带唱,鸣啭才几声,蓝珀那儿就渐渐变了调。好像并非正行极乐之事,而是经历阵痛即将分娩。
平白无故,蓝珀忽然又有点想哭,他一直在吸鼻子终于没有忍住。不是撒娇闹人的哭,却是一种特别自弃、自毁,在心中化解不开的哭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白送,我没有,好恶心!我老到你了丑到你了,我眉毛都没有几根了,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但你相信我,我本身不是一个很随便的人…我每天除了睡觉就是洗澡,我很干净的……”
“我知道,”项廷语气很重,“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你笨得莫名其妙。但我就是喜欢你这样,谁年轻不犯蠢呢!但愿你永远不要知道我是病糊涂了还是真疯了……”
“我知道你什么病,给你治了就完了。”项廷喉头哽咽了一下,他的心从来就没这么痛过,凌迟不能及,原来被处以人世上千般万般的极刑竟是这般滋味。如果可以转移一丝蓝珀的痛苦,他会毫不犹豫自插一刀。项廷笑着说:“一天到晚哼哼唧唧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算治好了,我也回不去了,我早就疯掉了……”
“蓝珀,”项廷一口气呼出去,几乎吸不进来,许久才说,“你要疯,我就陪你一起疯。”
“不需要的,我的自私我不想再让你背负了。况且,你也不用跟我好一阵歹一阵的,我除了那个,没有别的东西留住你,没有本钱霸占你。你长大了,你这么好,处处都好,美国总统又算什么,这个世界的一半是你的,剩下一半就是你的另一半了。你会把我甩在你身后面,很远很远。而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断念了。只要是一个欲求正常、眼睛不瞎的男人,都知道该怎么选的吧?”
“少来这套,拉倒。”
“我在花旗银行用你的名字存了六千万,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洛桑、蒙特利尔我也给你各买了一套婚房,如果住不惯瑞士和加拿大,也可以去香港,只是房间有点小。但是我挑好了两个靠得住的菲佣,一个司机,给上届港督开车的。对不起,我回不去大陆了,北京的话我没办法……其余,人脉我都打点好了……”
“吃软饭我还要脸。你不成心把我格局做小了吗?”
“总之谢谢你。就算我瞎了眼,迷了魂吧。我以为此生还能真心爱一次,也被人爱一次。现在你替我开了眼,替我醒了梦。”蓝珀固执地说,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反正,等你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她,我就出家去……”
“呵,”项廷学他的口吻,随喜赞叹,“你明天就找个庙试试,我看上天地下千儿八百哪个佛敢收你。”
“佛就是魔,魔堕成鬼。”
“鬼肯定退货。”
“你该了解我。我是个最没用、最脏的人,这些年却清清白白地想透了一些事。”
项廷人还挺好,顺着他说:“这时候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就体现出来了。”
“……虽然我是很软弱的人,但人的一辈子总有那么几次,一颗软弱的心硬起来,它会比最坚硬的石头还硬,这就是我向佛的心。”
“佛是个球。”
“项廷,你又胡说八道,我好恨你,你过去未来一直瘟我,再胡说你就给我滚。”
“我是佛他大爷,你都向我孙子了,一心一意向着项廷行不行?我未必差了?”
“大逆不道快收回收回!你就不怕因果报应,你不怕死!”
“人如果不怕死,那能做的事太多了。”车里的蝎式冲锋枪很占地方,项廷把它和小黑板一块扔到后座去,“瞧好吧,该下地狱的下地狱,上天堂的上天堂。”
“傻小子,傻东西,你吓我还是骗我?就你会唱大戏,唱迪士尼的童话呢。”
“你记住,我项廷做不到的事一个字都不会说。”
蓝珀几乎一个字没听进去,特别恍惚地问:“那你,那我,我和你,我们呢?”
“你又想七想八,跟了我什么破事都没有,咱俩就这样在人间过一辈子。”
蓝珀忽然显露出少年时代的倔强热烈急性子,怨魂索命似的追问:“那孩子呢!我,我其实是不太能生的……”
话到一半他就把那个充满勇气的劲儿卸了,转瞬又被黑云般的忧愁席卷,蓝珀泪流了满面:“为什么,我不是真的圣女呢?”
一阵摩托车发动似的的巨大噪声,五秒狂飙上高速的推背感,差点给蓝珀隔着手机甩出去了。
蓝珀惊恐道:“你去哪里?”
“我来找你啊。”
“找我做什么?”
“我来抱抱你,”项廷连闯三个红灯,“我看你当我面还敢说屁话,拔份儿?”
蓝珀惊恐极了,这么快!他身下的床单还没有来得及洗,脏兮兮乱糟糟的。忙说:“你敢来我就出家!”
“敢当尼姑我就干死你。”
蓝珀这下是真怕了。距离感生出完美感,而那个为所厌恶的自我,此刻头昏脑涨的似乎没有什么隐藏的本能,也没有封闭的意愿,他会见光死的。忙说:“我没有见你的准备……算我求求你好了,对不起。”
“再说一句对不起‘打’你一次。”
蓝珀心里说真讨厌他的粗鲁,但行动上用熊脖子上的丝带绕了绕手指,觉得这有些调情,羞耻地触电般的放开了。
项廷思想和行动上都是巨人,一哧溜就到蓝珀酒店楼下了。
蓝珀傻乎乎的紧张得声音发抖:“真的不要了,陪我说说话就好了。那刚才的话我再问你一次,不孝有三,什么为大?”
把传宗接代的问题抛给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还是太超前了,说实话,项廷还真没想过革命事业后继无人。主要是他一向没太发现自己是同性恋,或许因为蓝珀不是很男人。同性恋的世界不可名状,他尚未进去闯荡。
项廷结构化地思考了一下。一则他最近一次见到小宝宝的时候,是他姐的宝宝。当时的他怀疑过蓝珀的种,实在不是什么美好印象,可以说,很阴影,极有警世意义。二来,宝宝怎么生下来?得从蓝珀的屁股里爬出来。但蓝珀的屁股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屁股,他将一生爱护保护守护。
项廷想着想着突然生气了:“用着他顶大梁吗?”
蓝珀并不明白他字的所指,更加悲伤:“你本可以有很多个跟你姓的宝宝的。”
项廷勃然大怒:“你跟我姓不得了?”
“那可是宝宝呀!”
“你宝宝是我!我宝宝是你!”
蓝珀为了有力地回击第一次这么不优雅:“……屁。”
“me!only me!”
“这不一样的宝宝!”
“他是宝宝我是狗狗吗?”
“我……你!我这个话题很严肃的!”
“我到底哪不严肃了,你教教我?”项廷拔出车钥匙都咻一声,不爽到了极点,“我都快给你搞出精神病了,我戴一辈子套。那玩意叫什么,结扎?”
蓝珀不是个目标感强的人,他无所事事,易感或玄想,挥霍地看待生死,戴着一串昂贵的念珠却不用手捻,人和东西都是摆设,注意力很轻易就被分散,跟着他构建叙事你是真完了。虽然项廷全是无意,但以惊驱惊真能治蓝珀,包治百病的。
蓝珀果然又苦又甜地笑了,苦刚冒了头便无影无踪,甜的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够讨厌的,明知故问。”
“我知道我天打雷劈,”项廷寻思着,“明天让秘书查一下。”
“你还有秘书!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可项廷刚意识到自己竟是同性恋,似乎沾点嫌疑。女的女的,这不骗蓝珀。所以说:“辞了辞了。”
“哼,辞掉就奖励你,”蓝珀想找回点场子,营造一种恩威并施的感觉,但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莫名地怯了,不清不楚道,“你说,今天一见到我……就想那个我吗?”
“哪个你?打你嘴里?真不好讲。”
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就能加剧蓝珀的抑郁,变回地里一只可怜的小苦瓜,瓜肉一不小心就渗进了一点死亡之味:“不知怎么讲就不要讲了,缘浅就会修得两不欠,这是人命的无常,也是人命的实情。”
隔空捂不住项廷的嘴:“我哪哪都想打。”
天杀的还有下半句:“我都想给你泡个澡。”
蓝珀飞红了脸,拧了一把玩具熊,但和熊的这个距离不是要吃了他就是要亲他。双唇“不小心”碰上熊的眼睛,凉的一惊,却越发地意乱情迷了。极大决心闭上眼睛:“那……那你来吧。52F-ES,不要跑空了……”
“来不了了,坐会。”
“猴急的倒成我了?你是隐隐蛰伏、徐徐图之、美美撤离了!”
“我真是靠了,”项廷呼吸粗重,“你讲话真他妈嗲。”
再酩酊大醉也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了:“你这么……开车的?危不危险?”
“没,你一说我感觉上来了。”
蓝珀轻轻倒抽一口气,感受着含苞欲放的身体内部空落落的一阵阵颤缩,酥麻酸痒。小声说:“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你怎么跟上了发条似的……才一时半会儿的,一点儿也不消停?”
“我也想问你给我上什么发条了,灌什么牌子迷药了。”项廷福至心灵似有所悟自问自答,“我海军你是海妖,你铁克我啊。”
蓝珀破涕为笑,伸手胳肢玩具熊的胳膊,但熊受过抗痒训练,居然没被他挠出反应。
“成天牛哄哄的,以为你项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呢,你怎么也有怕的人?”
“笑吧,笑大声点,你等我坐完了。”
“那……你要坐多久?”
这座酒店位于历史悠久的金融区核心,毗邻波士顿公园和自由之路起点。车窗外人来人往,人均多国政要,这要项廷怎么下车?
项廷把外套的袖子打个结,系在腰上,正要推开车门。听到蓝珀娇慵,风致嫣然地问他:“你每天晚上都想着我吗?”
“我马上就来梦想成真。”
“什么?可你这样子进电梯别人不都看到了?”
项廷没好意思说他穿着“裙子”:“看就看了,我又不掉块肉。”
“不要!不要!我会掉肉的,”蓝珀连忙稳住他,一迭声的哄他,“快说嘛,亲爱的,乖宝贝,心肝我的肉,摇小尾巴厉害,把你亲成一只傻咪,你都梦到我什么了?”
蓝珀又何尝不是夜夜在梦中与项廷相会呢?噩梦里,蓝珀梦见他们在一个质若翡翠的夏天以肉身飞翔,泅渡夜色,壮丽迁徙,风雪中枯枝迸裂的声音,篝火将两人的影子拓在古老的岩壁,孤岛,乐园,一副大红双喜字,谜样的月亮,想象力之外的魔法——哪怕青鸟衔丢了云中笺,月老系错了红头绳,可他和那个少年的故事明明是与天堂缔下的约,但又为什么展眼却作为一张卖身契把他变卖到了地狱?好梦里,项廷的那种态度,称得上珍惜。他将自己完全溶解在他的体内,进入血液汇成绛河,这样才算和全部的污秽的自己在一起,难分彼此,共生。欲望就是渴望消化对方,蓝珀很快面目不详,枯骨全无,亲眼看到自己只留下了一对畸形的翅膀。仅有一次项廷不在,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梦。蓝珀梦见自己化作一株无花果,叶片在夜风中自由开合,死于十七岁干净的黎明之前。
“梦你是我秘书,”项廷说,“坐我大腿。”
我梦见你十四行诗,你梦见我咸/湿。
蓝珀睁圆了眼睛:如果我绛珠这辈子是来找你还泪的,早知道还不如你神瑛上辈子拿甘露浇死我!何苦凡心偶炽,何必下世为人!
但蓝珀的炸点其实不是这个。他在床上正反反正烙饼,换什么姿势心脏都好难受实在熬不住了:“你暗恋你秘书!你俩私下肯定偷偷亲嘴吧!”
显然项廷搞不懂他那一套逻辑,男孩一般都懂得晚。但蓝珀的问题是拆了他防洪的一块板子,后头的话如七八月入海口的黄河水般汹涌而出:“我梦到你骑在我的脖子上打我耳光,挨鞭子,给我嘴里塞个假的,你骑完我的脖子,挺着胸骑我的脸……一边骑一边问,当男人的感觉怎么样,干/妈妈的感觉怎么样?”
无疑他被项廷的话深深吸引了,蓝珀成功又给项廷带跑偏了,风动心动身动:“你怎么……你真的好坏!你这么好,这么开窍,那你愿意吗?不违心的……”
“是爷们谁愿意,但你说只要骑一下就允许小狗把头钻进姐姐的裙子里。”
蓝珀竟然没任何响动,这一句话在心里横冲乱撞,烫红了心口。
项廷说:“你还骂我废物,宝宝快点吐奶,再出不来拿什么给妈妈擦鞋。你又说,都是为了吃到宝宝的泡芙。”
蓝珀的喉结在绷紧白玉般的脖颈间剧烈滑动,腰肢透出狞厉的美:“我哪有这么下贱……”
“你不是下贱你是纯骚,”项廷低叹一声,“骚得我特别想娶。”
痒到脚趾都要抓紧的感觉,可是不深入真的不行,不解痒。可是蓝珀对别人多熟练就对自己多生疏,被水淹没不知所措的蓝珀,左支右绌稍不小心,忍着疼没声张,但还是漏出了绵软的轻哼:“出去……”
“进来哪有再出去的道理?”
“那,就老实呆着别碰我了……”
“你是我老婆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再这样,我真亲你了。”
蓝珀连推开玩具熊的手都断续无力。不难想象,即将发生的是一个吻,而这个吻对他来说意义重大。颤抖着闭上眼睛,好像真有一条火热的舌头舔开了他紧紧闭合的双唇,蛮不讲理,力大无穷,却又像云朵在嘴里化开不见了……
趁雪化之前,蓝珀近乎失了控地说:“我想要你快想疯了……”
项廷在幻想里反思力使得太匀了:“轻点重点?”
“要重重的……不,轻点,省着点,我明天还要,后天呢……”蓝珀后头说的根本听不清了,呜一会儿咽一会儿,急需要来个人翻译翻译这是在发什么电报。
“别哭了,”项廷心揪起来,“你要能不哭,我宁愿少活三年。”
醉里颠倒,蓝珀神志已经不太清晰了:“我和你以前在一起不到三年,可我却花了七年来忘记,里外里,你欠我十年的寿命,不是三年。”
“未来每个十年我都会对你好的,二十年比十年更好。咱两金婚,啊。”
“不是十年,”肩胛骨像薄得似有似无的蜻蜓翅膀神经质地振动,腰在□颤中欲断,“离开你的每一天我度日如年,所以项廷,原来为了相见的那一面,你赊了我一百世。”
“那我每辈子都来对你好,我就一头研究一门心思对你好。”
“你,寻不到我的。”
“我今晚上就开始上香行吗?你给开个介绍信,哪个佛管这事?”
蓝珀笑笑就过去了:“你对我好我心里明白,但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那个暖了蛇的农夫。你要能永远不会死掉该多好,不然,难道我要历经百世轮回犯下一百次错误?”
“蛇会报恩的!”
“那你就不是蛇,你是大虫子。你是蜈蚣、蝎子、毒蛇、蟾蜍、蜘蛛。”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家里老大行了吧?给你眼儿堵住,看你怎么哭?”
一晌过后,花药满床。
蓝珀的心倏地沉了下去,冰冷空洞,就像肠子刚刚掉出来了似的,脑子却反而无以复加地清晰起来,仅仅皱了皱眉:“项廷,我发现,我其实并不爱你。”
蓝珀心绪忽的澄明如揽,好似回到了那个远得无法企及的苗疆:高山融雪形成冷玉色的河水,冲刷着两岸卵石滩,响彻浩大之声,阿妈的呼唤、阿妹的山曲,尘世中的天籁。那个赤足踩过苔痕斑驳的跳岩,开满火把花的羊肠路,挂满银雀、银蝴蝶、银长羽、伞状的银花,霜降时节佩满月光的少女,永远不会把他的传统、他的歌谣及他的传奇带着它们去到苗寨之外的人间,可就像在原野上看到瞪羚忽忽然纵身一跃,那时的他却不知它终将落在多遥远的远方……
那个他可是圣女,还不曾自轻自贱,想象过毁灭。蓝珀脸上流露出一种稀有而别样的纯真,他在想,是否这一段旷世之恋,只因他最爱的是当年的自己?项廷是世上唯一记得他依稀模样的人,只有透过他的瞳孔,才能看见那个相信银镯能锁住灵魂,银项圈里住着整条清水江,红衣赤诚如同初雪的自己。
项廷懵了:“怎么说?”
云山雾罩,蓝珀的声音很远,足够空旷,神就居住在高处不胜寒的地方:“上帝看见了,上帝不说。”
紧接着电话只剩忙音了。
蓝珀怔住了,一下子给雷劈下凡间:这样说是不是太伤项廷了?我把话说得太狠了?项廷也真是的!他不一样也是男人,难道不懂男人什么时候最贤?哪怕我即兴创作最刺耳的悼词,少年夫妻爱情的挽联,你就不能视而不见?我也只是想你怜上一怜!怎么办?怎么办?阿妈阿妹吉宇鸟糍粑饭,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办?快想找多高的楼往下跳吧!
砰!
砰砰梆!
大门声儿。
声好大,好像今夜全城的流氓团伙都来了。
可五星酒店的门难道是纸糊的?比一般保险柜都森严。项廷的房卡又只有宾客权限,何崇玉可是上了三道锁的!但哪个设计师能料到有人肘了防火救援窗,取了液压剪裁器把喝剩的可乐铝罐制成一小条撬棍,根本不吃电子攻击这套没有感应模块的资本主义世界先进锁芯,一捅瞎捅竟然缴了几分械,现代人有时候太狡黠了,缺少可爱可敬的笨拙,结果反而被聪明所误。侧身再一猛撞,哔啵哔啵——满楼火警响了。
蓝珀尚在展望阳台海拔,项廷已猛虎扑食将他摁在了床上。
“唔——!”尚未说出口的话已被滚烫的唇舌堵住,断了所有退路,蓝珀被迫承欢被压着亲,被掐住了脖子撕扯更有力量感。近乎窒息的压制令蓝珀仰起头颅,暴露出更多脆弱。项廷的犬齿咬着他的下唇反复研磨,出闸猛兽确认猎物的所有权。
单手钳住蓝珀的手腕高举过头顶,膝盖强势□,将人彻底钉在凌乱的床褥里。
一步到位咫尺之间,蓝珀挣扎着说:“等等!”
(……)
“我还等!信你个鬼!”
“等最后一下!真的、真的!”蓝珀把嘴巴一抿,由下而上眼睛溜圆的看着他。
项廷愈是真诚无瑕,蓝珀对自己的伪装就愈讨厌。无论如何他都想袒露自己的真面目,希望项廷了解他的心意,他不想再在他面前有任何秘密。可是挑那么明做什么,难道还想叫项廷为自己改变什么么?他不撕开这张脸,他还得维持着这个局面,这对蓝珀很重要,是不是?
蓝珀掌心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安抚地下滑,细细地喘着,慢慢说道:“我是个没有家人的人了,你……你接不接受我是一个身体……心理残疾的人?或者,你以后,可以带我见你的家人吗?”
话音刚落,他就自动妥协了,他不敢要那么多:“我是说,见见你的朋友呢?就是,你北京的那些兄弟呢?也不用太熟……”
我靠,这多大的面儿啊!祖坟冒青烟,那叫祖坟吗,我家住北京昌平天寿山南麓,面阔九间、进深五间,皇陵吧?我项廷上辈子少说秦皇汉武成吉思汗啊!美国总统有什么意思,我直接星际争霸,开战!
但是项廷声带仿佛被欲望熔断,一味地在蓝珀双唇里求索,暴风雨般席卷,光顾着硬了,应不了。
蓝珀被他吸得舌头好痛,一丝丝磨人的麻痒向四肢游走开去,唇齿分开的间隙,还在自己说服自己:“当我没说吧……好不好?你不用心情太坏了……”
然而项廷骤然一停,蓝珀悄悄动了动腰,一双雪白的长腿把项廷的腰绞紧:“干什么呀?故意的,又不是第一次了,还要我教你嘛?”
是干嘛呢?是带着蓝珀见兄弟,太爽了,给项廷直接想高潮了,不止颅内。
蓝珀真反应了好一会才往他胸口狠锤一下又一下,气哭了:“你除了弄我一脸口水还有什么用!”
又哭又笑啼笑皆非的:“你这叫报恩吗?你是报复我!谢谢你让我爆笑?”
萎靡项廷:“……你就说你笑没笑吧。”
这时房外传来一阵紧张的脚步声。
何崇玉虽然守夜守到中途回去了,但被火警声惊醒。带着安保一起赶来看看什么情况?
蓝珀吓坏了,扬声道:“没事!误会,快走吧!”
“你还好吗?”何崇玉担心他,请安保离开以后,径自步入了客房。
只见蓝珀卧房洞开,何崇玉扫雷一般走到门口,空无一人。儿子仰头看了看何崇玉,表情好似再说:爸,你那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何崇玉心智上只能算半个成年人,所以这伊甸花园香浓的气息对他来说,若有似无,大可以忽略不计。
“蓝?”
“我…唔我在呢!我,我在换衣服……”
“你躲在衣柜里换?”
何崇玉一脸难以置信地走近,地上一只水哒哒的玩具熊。
“你管我呢,自由国度,属于我的自由。”
“哦哦,哦……!”何崇玉赶忙退出去了,“你请自便。”
外头好像没声了。蓝珀推开一点衣柜门,看到何崇玉趴在客厅的地板上找东西的样子。正恨着他时候,手突然被拉住了。
这只手来自隔壁的项廷。
隔壁二字不准确,他俩是藏进了一个衣柜。但是蓝珀预见性地怕项廷在人前对他做出格的事,把项廷塞进去以后,自己进了有块薄薄木板之隔的所谓隔壁。
难不倒项廷。蓝珀应付何崇玉的时候,项廷凿壁偷光似的,他拿那个可乐片儿划拉出了一个缺口,手便伸过来与蓝珀十指交握了。
蓝珀怕他整个人钻过来:“不要,好热。”
“那怎么办。”
“你想办法。”
“你以为我想这样,”项廷握着他的手密不可分,拇指摩挲他的虎口,食指在他手背上画圈,忽然加重力道捏了捏他的手心,“蓝珀,我好像已经忍不住开始想你了。”
蓝珀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紧扣,好好的突然恼了:你早该这样想我!又好酸:你早又干嘛去了?
好像指尖只要轻轻一离开就会化做萤火一样,蓝珀两只手都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抑不住放了悲声:“你不要生我的气,冷落我,不可以再不要我了。我,我也没有不爱你!……”
他怎么突然说这个,项廷都忘了缘故。哦!想起来了,但项廷一向有情绪自个就消化了。蓝珀是说了不爱他,但那是蓝珀没有主见加闲的,也不能说不可爱,虽然有点弱智过头。
“那我是你老公不是?”项廷不等到他回答,俯身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我爱你就够了,你要多爱爱你自己。”
蓝珀的一只手还和他握着,身体却滑了下去。他蜷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终于坦然接受月光的审视。
何崇玉去而复返:“蓝,你见到我的手机没有?”
蓝珀说:“晕死!你好烦,我明天重新给你买一个。”
“唉!那好吧,”何崇玉没有多想。
多想也无益,毕竟,谁能想到有的人为了钓鱼,甚至舍不得下本,甚至把朋友的手机扔进了沙发缝里呢?
项廷引以为傲的变声器使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报废了,什么布鲁斯?扒了皮化成灰,化成詹姆斯邦德,蓝珀都一眼认出来,后头还有九十九世呢!
“蓝,你听起来很开心。”何崇玉想到自己妻离子散,“比我开心多了。”
“那可不是吗?你没了老婆,”蓝珀把项廷的手往怀里拽了又拽,为什么这么大一只,不能一整个拉过来,“我呢,可是有了小老公……”
第95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前有熊,后有狗。……
宿醉。
阳光从半开的落地窗斜刺进来, 在米色的大床上切出明暗交界线。满室狼藉,没一样东西干净纯白。
眼皮半开半合,蓝珀鬼压床似的起不了身,朦胧中, 还以为身上盖了一层沉重的热毯子。动了动发麻的身体, 不小心碰倒了昨晚没喝完的威士忌, 咣当, 把他彻底惊醒。第一眼看见怀里抱着的玩具熊, 裤裙像蛇蜕一般软塌塌堆在地下。一切无所遁形, 比真的还真。后知后觉腰上搭着一只胳膊, 矫健紧实的肌肉, 朝阳般的肤色, 独属青春的、钢筋铁骨般的生命力, 虎虎生风。错觉并不身在高级酒店,是乡下庄上,这条胳膊扛起来人就往高粱地里钻。
前有熊, 后有狗。
“啊,啊, 啊——”
悠长而高亢, 跟一串鞭炮似的炸响了。
蓝珀平时讲话音调就比普通男性稍高一点,带着专业歌舞伎的花街腔调,子规啼血。这一串啊的艺术成分有三层楼那么高。项廷此时感觉有人一大早就冲着他的耳朵使用搅拌机。眼皮一睁,阳光刺眼, 闭了。腰上的那只胳膊箍得极紧,项廷抬另只手捋一把自己的头发,从下而上洗了把脸:“你真是我祖宗……”
蓝珀侧躺着,弯得像张拉满了的弓, 喉头火燎似的发涩,满身冷汗,强作镇静:“项廷,是你吗?”
“不是我是谁,你说,”项廷惺忪地说,拿下巴磕着蓝珀的颈窝,嗓音沙哑,嗓子里开摩托了,“我去干他。”
蓝珀拿枕头堵住耳朵:“不要乱讲,不要乱想。全都是你瞎猜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得这么难听?”
蓝珀眯着眼发了会儿呆。抿紧嘴唇没说下去,吁一口气,掉转眼睛去看天花板边缘,惊心动魄地等着项廷接下来的发言,乃至行动。为了刺激项廷,甚至混乱地说:“不认识你,穿衣服我不太能认出来。做皮肉生意,薄利多销的不是很正常。就只有你,钱少事多尾巴翘。”
但蓝珀随即不仅发现他并无那方面的企图,还等到了身后均匀、沉缓、香甜的呼吸声。项廷直接死透。凡事不深究的人过得真容易。
“你还有脸睡!”蓝珀掐他手背,脸皮微微抽动,“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床头柜上三四五六盒杜蕾斯,散落的铝箔包装像皱缩的花瓣,不知道统共用掉几只。从命理角度,这类似提前透支了未来福报的感觉。蓝珀的手很诚实、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腿根掐了一把,钝痛,居然,不很痛。接着去摸幻觉中膨起的小肚子,圆滚滚撑起的肚皮,像是藏了个没消化的秘密。
性是爱的表达,他当然希望把自己的美好都表达出来。蓝珀心猛地悬起来,让项廷看到他最不堪、最普通的□□以后,项廷是否不能全盘接受他的所有。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思考着他们的未来。什么事都是乱七八糟的,这真是不安而又复杂的瞬间。想着想着,后面整个逻辑死掉了。倏尔后悔如潮水般涌来,为时已晚了。
就这样唯唯否否无人知晓地吞声,再放置蓝珀不管一分半刻,他就会像海上的泡沫一样消失了。直到项廷终于又醒了一点,把蓝珀唤回人世间。
“你觉得呢。”项廷又胡乱抹了把脸。
“就凭你这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蓝珀含混说。
“边哭边要的可不是我……”项廷不以为然地说,“还敢背对着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倒是说说看。”
“助纣为虐,引火烧身。”
项廷说着,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早说这两天降温了,让你多穿点!”蓝珀立马转身,把被子用力拢紧,武装得风雨不透,给项廷裹成豆荚。
项廷对着他笑,一口白牙:“但要怪吧,怪你非要在我鼻子上坐滑滑梯……”
蓝珀把头靠在他肩上:“……大白天,你别瞎说。”
项廷回以低低的一声哦:“脑子被闷多了,真的会变笨,你别上瘾。”
这话似乎一击中了要害,蓝珀呆滞了一下,脸庞雪白里透出血色。然后提起双手,捂住脸挡着光,好像已经面目全非到无法跟他相认了。
项廷搂住他肩膀,把他摁进怀里,抚摸他耳后的短发:“笑一下嘛!为什么不笑?”
“我真的一点不记得了,”蓝珀抬起脸来,很当真地肃然道,“我没想周全,颠三倒四的。如果说了什么,你别听进心里去。”
蓝珀说完话望了他一阵才又背过身去,他好像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的肩胛和后背,白玉无瑕闪着光,泛胭脂色,脖颈微微往前伸的线条柔韧有力,转身的刹那风里透骨香。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放晴了,积雪被阳光染成暖融融的橘子色,映得整个房间都金灿灿的,辉煌。
项廷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捏了捏蓝珀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玫瑰色,软乎乎的,真像刚出炉的鸡蛋糕。耳垂白净的、晶莹得好像通明的玉石。项廷把他搂紧,扎扎实实的,突然觉得过去那些发誓要好好爱的念头都太轻飘飘了。此时此刻,他爱蓝珀每一根头发丝,爱他皱着鼻子假装生气的模样,爱这被晨光浸透的、再平凡不过的清晨,平平淡淡而又模模糊糊。
“再睡会吧,还早。”项廷含含糊糊地说。
“还睡得着么,脖子快被你叼烂了。”
“你是小猫咪啊。”
“小猫咪都被你揪疼了。”蓝珀拂开前胸的狗爪,一根根手指去掰他,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
“ 昨天不是,今天还不是吗? ”项廷看似缴械,在蓝珀松懈的时候忽然用力抓住,摇了摇,“都答应当老婆了,这属于老婆的义务。”
“嗯——!我做了什么事你要这么凶啊?”含羞草的叶鞘闭合又舒展几番,“我又没离婚,基本常识都搞不清楚,就别在这信誓旦旦了。嗯,当老婆也只能当小老婆。”
“多揉揉就变成大老婆了。哎!你可别瞎挠我啊,当心一个大一个小……”
“……反正,我都说了不记得了,作废。”
两人声音都还黏着,没醒透。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说梦话似的。正丝丝麻意感到头晕的蓝珀,不知不觉挽住了他的手腕向后靠着。
“不记得了就随便答应?赶明儿我说把你卖了,你也说好?”
“把我卖了?我年纪也快半断水断电了吧,这不得计提折旧?想装装可爱,可惜状态已经跟不上了。领养家庭可不太好找,人贩子砸手里,倒找钱都没人要吧?”
“那我收了,当童养媳,正好缺个压寨的。”
“这话你都讲的出来,你,你,你真的是,真是的!……你啃耗子药啦?项廷你要疯啊!项廷,你像话吗?跟你的姐夫说这种话!”
“有什么像话不像话的?像谁的话?你要问我的话,我觉得倍儿棒。我就想这么说。在我这儿,我就觉得这样挺好的。”
“你还知道要脸吗?”
“要你就够了,脸啥玩意。”
“你是人吗你?”蓝珀用力一拍床说。
“是你男人。”
“啊!你特别特别离谱!”
“你都叫老公了,那错不了。哈哈,你脸红啦,让我看看。”
“我……你狗戴帽子装什么人?这都算性骚扰了,我都该报警了!你这是罪上加罪!”
“罪上加罪就罪上加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枪毙我第二回。”
蓝珀拧他的手背觉得不过瘾,把项廷的手心翻过来,手指像竹条似的笞了他两下。项廷整个人精赤大条的,蓝珀责完了手心,反过手去打他的脸,忙活一阵,腻了,揪他的,很快巴掌弹在肉上啪啪直响。
项廷抓住他的手,覆着搁在脸上:“把你厉害的。”
“你昨天晚上肯定打我了,我不能打回去你两下?”
“我怕你手疼。舒坦了吗?”
蓝珀缩进被子里,一会儿像刚从壳里探出头,用一种迷茫轻柔的声音说:“不够,我要复仇。”
忽的把项廷扑倒在身下面,在他身上黏得更紧说:“复仇接着复仇,我可是个有仇必报的人,我从现在开始监督你。”
“我跟你开玩笑的,”项廷舒展筋骨,伸了个懒腰,精神奕奕地大笑出来,“我有点事出去了,回来刚睡没多久。”
蓝珀面色陡然一变,用拳头撞击了几下项廷的手心:“你装疯卖傻给谁看?难道你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小孽畜,我不信,你肯定是肇事逃逸了,怕负责任,不敢认。难道你说一句会负责,我就生了。”
“真没有,一句假话都没有。”
“我生平最讨厌装神弄鬼的人,你乖乖承认了,我就给你指条明路,康庄大道。你若装糊涂到底,我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我干了我王八,出门就死。”
“那那么多套怎么回事!”
项廷适时地不语,瞅着他。就好像在说:是你太努力、太自主、太体谅、太奉献的那么一回事。
蓝珀不问自答:“你还不够格让我费这心思!”
项廷又瞅瞅了玩具熊,心领神会了什么:“下回我就藏你这个大熊里面。”
醉成那样还是完璧之身,蓝珀不知道说什么。既然愿意与你相见,就是要委身于你的呀。哪怕你说你对不准,我都情愿帮你扶一下!难道我天生就是被强J的命,主动没有用?刚开始还有意装作淡淡的不在意,维持一种高贵的神秘感,神圣而美丽地摇曳。可是嘴巴好像自己做主似的,不防之间破口大骂:“你这没用又没种的东西!”
项廷就笑,像个会散热的光源一样。他一向擅长这种让蓝珀心软的笑。蓝珀抬手想要拍拍他身上哪里,最后手掌落在他手腕,轻柔地打了两下,像拍在睡着的婴儿身上那么轻。又胡噜他的头发,忍不住仍是很不满道:“你还有心吗!一股贱样我看着就来气!你这种人得用机枪扫!你头真好大,一个脑袋占两个位置。”
“说清楚,哪个头,”项廷把两手枕在脑后,惬意地伸了伸腰。
蓝珀气苦至极点了根烟。一边手吸着香烟,一边将手扶在项廷肩上,烟气穿过松弛微张的嘴唇时,他似笑非笑。将枕边梳妆包里一只半新的天鹅绒口红扭了出来,慢慢在项廷胸膛上写字,写到哪里特意圈了出来,讲话轻飘飘重音永远落不下来:“这个……”
一道闪电从头到脚,项廷感觉脑子被抽干了,心跳到不知所以,这是他曾经魂牵梦绕却不敢多想的人。蓝珀看得他房间温度都高了,他把蓝珀摁着往下坐:“我看你是想吃子弹了!”
蓝珀的神色在一团香雾里三分嫌弃三分怜悯:“我现在可没醉,也没打麻药,你又是刀又是锯的,可别给我疼死!”
“就疼一下,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项廷低声下气地哄着,蹭着蓝珀的脸颊、嘴角,取得了节节胜利,差点一味硬来,炸膛。
蓝珀一叠声说了三个滚字,一扬手给他掀开了,把项廷的脑门当扶手站了起来,兀自下了床去洗漱。
半小时后,蓝珀刚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在平底锅里打了两个蛋,项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从后面抱住了他,怎么挣都挣不开。
“还说什么都不记得了,”项廷呼吸的热气让他耳朵痒极了,“还记得穿围裙让我看……”
蓝珀扭过头,拉长一张脸,没有表情,劲儿劲儿的说:“刷牙了吗?”
“澡都洗了,”项廷很懂事地说,放慢了语速,“你那花洒,流个不停……”
蓝珀满面羞惭,侧身一挥肘,把项廷顶开。
“你又打我?”
“我打你没出息。”
“那你快让我出息出息……”
蓝珀躲着他凑上来猛烈攻势的嘴唇,扭过脸盯着他:“你能不能端正态度?都是成年人,应该有话直说。我再问你一遍!昨天晚上,项廷,Mr.项!……你到底行不行?”
“你还不知道我么?”
“我是真不知道,现代社会、美国领土上还真有你这么蠢,这么纯的!你的虎原来是纸老虎的虎!”蓝珀忐忑道,“那你半夜偷偷出去干嘛了?平时电视上看你正正经经的,想不到这么open,会一会形形色色的异性朋友,还是抽烟喝酒泡小帅哥?可以肯定,你的生活比我的想象力要丰富、生动得多,可你几时回头望呢? ”
“我又不喜欢男的。”
“那我是女的,是我离不开男人,没男人我活不了了,有个男人宠着就无法无天。是吗?”
蓝珀英气勃勃地瞪着他,微微一冷笑,手上攥着一把不锈钢的厨房剪刀,一言不合就要戳死项廷似的。
隐约感觉说错了话,这话说得有点毛病。项廷连忙很有魄力道:“我说的屁话,狗话!”
“狗话,狗人。”
“汪,汪汪……”
这几个字从项廷那么死要面子、大男子主义癌晚期的嘴里跑出,蓝珀极力把眼睛睁得更大一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如聆上古雅音,心海激荡,感觉心里头的疙疙瘩瘩竟然光速被两声汪汪抚平了。生恩不及养恩大,坏弟弟,你早该明白了,你终于通人性了!宝贝,你还挺会顺杆爬的,知道怎么逗我开心!这小嘴,赛蜜甜,我想把你玩于股掌之上,可你听话得让人心疼,懂事得让我心碎。忽的又阴柔又刚烈,蓝珀露出雌鹰般的眼神,为你我对抗全世界。蓝珀那个溺爱劲又来了……我崽,我崽,我的好崽!宝贝蛋呀我的宝贝蛋!他一警醒,赶紧刹住。汪汪叫有什么?还得端茶倒水磕头表忠心啊。
项廷发现了:“你一个人偷偷在那美什么呢?”
眼睛痒得想揉,又温热又尖酸。蓝珀嘴角牵了又牵,好不容易才冷下脸来:“胡嘞嘞什么呢……不会正常说话,学狗狗叫,一嘴口头禅,有意思吗?想清楚了,狗链子一旦套上,想摘下来可就难如登天了。”
“谁摘我跟谁急。”
“看清楚了,我是男主人还是女主人?”
“你是男的我就喜欢男的,女的我就喜欢女的。看你心情。”
这有点无懈可击了。蓝珀低下目光,更兼又长又密的睫毛压住,最终垂下头放弃抵抗地小声道:“原来你是来消遣我的……唔!”
蓝珀的嘴唇像软糖,白糖裹在软糖上,沙沙的粘粘的,里面滑溜溜热腾腾的。堵住他的嘴,在他的嘴里找水,狠狠叼住他的唇送了几下。蓝珀那么伤人的舌居然那么软、那么嫩,里面到底什么构造,有点奇妙,流淌、蔓延、漫溢,果然尝到了最有滋味的香气。
画面十分动人,渐入佳境的时候,项廷突然做了个假动作试探。蓝珀向前亲到一片空气。
睁开眼的蓝珀,发丝凌乱充满迷人甘美的气息,目光尚且还软绵绵地,在项廷脸上飘来飘去。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用猛地往里吸气的方式说了个无声的滚。
项廷露出个小大人的表情问:“舒服吗?”
蓝珀被他弄得失言,寂寞的舌尖和冷白的牙齿一碰:“亲个嘴有什么舒不舒服?你今年几岁了,还十万个为什么上了。”
项廷有神的眼睛闪动,也压低声音说:“我专门找人练了。”
蓝珀好似不闻,提起手冲壶,细细地把水注入,在计时器上按了个错误的时间。双手撑住台面等待,十根手指屈起,像白玉蜘蛛腿。忽然眼睛吊起来了,幽幽吐丝般地说:“等我煮完了这壶咖啡,第一件事就是挖了你的眼睛,割掉你的嘴巴。我会化掉你身上所有的骨头,烧我的洗澡水。”
“这么毒!”
“我从小就炼毒可不是个毒妇吗!”
“我信了,你是真不记得了,那谁找你练了一整宿?”
夜里亲他的时候,他还会在床上抱着他扭动身体和微微抽搐,淫雨连绵,乃至染上难以承受的哭音,震感强烈。这未免,太有感觉了。
早晨的蓝珀足足有几秒钟好像没回过神来,眨眼好久才明白。
项廷不失时机地问:“在想什么?”
“……我真想给你一毛栗子,我在想左手还是右手呼你的脸。”
项廷亮堂堂地笑道:“那就呼呼,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狠狠打我。”
蓝珀被他弄得有点不会了,无措道:“那我要你吐舌头给我看,我要你跪下。”
然而腰上的手一撤,蓝珀就慌了:“还不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
“就不到时候!”
“那你给个日子?”
“日子还要我来给!”
项廷即便真诚地迎合蓝珀,对他水做的爱人,把心捻细了,尽量看懂蓝珀的每一丝挤眉弄眼。但他的天性,他的战争脑袋,注定不会把什么罗曼蒂克都想到前头,那就不是他了。确实世界上也没第二个蓝珀,在别人新手宝宝期逼他追求最极限的东西。
蓝珀已经算释放莫大善意,紧盯他:“跪了,没了?”
苦苦提醒他:“东西呢?我可以不要,你不能不给。”
项廷何曾知道:“说明白点?”
“你故意堵我,你以为卖关子,会让你看起来很深沉吗?我并不想玩什么宾果游戏!你对浪漫过敏么?那也不用找这么低级的借口!”
蓝珀的话真打脑壳,但没把项廷打清醒。他问蓝珀怎么了,蓝珀说我不会说话没眼力见对吗?他说我错哪了,蓝珀说我心眼小脾气大是吧?蓝珀就这样,他很从容地折磨对方;蓝珀目光短浅,就看得着一亩三分地;蓝珀其实不大气,真正的小姐脾气,不会随随便便像他这样生气。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你这么搞活着不累吗?你一生起气来这精气神怎么说也是个大无畏的革命斗士了。项廷想问,但他要是敢问,那就是冒着一拍两散,甚至同归于尽的风险。蓝珀估计那都不是慢性的事儿了,形影相吊命如悬丝,他当场就死,给自己一个解脱。
“不给就算了,谁让我是你叔叔,让着你。快叫蓝叔叔,喊声叔你不亏,”蓝珀脸上带着一种修女式的和善与平静。失败的他只能摆出飘忽不定的辈分,显得没有那么猴急,掉价。
“报告长官,我就是喜欢以下犯上。”项廷存心逗他笑。
蓝珀不晓得该先生气还是该先笑,用手虚煽了他一下:“好勇敢的小家伙,回家吧,回家好不好。”
项廷察言观色,认真看看他的脸。蓝珀一扭头,从展示左脸变成展示右脸。眼花吗缭乱吗,反正某个时刻,项廷不禁由衷感叹:“你这眼睛是不是画上去的?”
蓝珀埋怨地注视着他:“谁画皮会给自己画成黄脸婆呢?”
“你还黄脸婆?你倾国倾城啊!”项廷用词就这么跳跃,“你毁天灭地,你神鬼共愤,你长得都到头了,人类也就这样了。”
依旧凉飕飕的风吹来。项廷意识到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无心但实际上拱火,结果深受排挤。小心翼翼,生怕踩空。他沉默了,知道自己闯祸的孩子一般都是不敢面对的。但他跟蓝珀在一起,就忍不住时时刻刻想搂一搂亲一亲抱一抱。不管做不做,都想贴着他,呆在他身边一整天,给他钱花。项廷知道蓝珀会觉得这样很俗气。可一个男人爱老婆的表现,就是让他过得好。不能给蓝珀别的什么,只能这样了。
“去死,去死,必须死……”蓝珀坚定地把他捅开,棘背龙形态激活。
一边接了个电话。才听那边说了两句,便命令项廷:“你再去洗个澡。”
项廷问号:“又洗?”
蓝珀莫名来了句:“水热不热?”
“还行,我一般洗冷水。”
“正需要小冰棍降降温呢,”蓝珀走过来环上他的脖子,渺若烟云,吞吐妖雾,“痒痒的,烫得很……”
项廷被他哄得头晕脑胀,进入浴室的速度比紧急集合还快。
蓝珀快步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对着电话:“你跟我说他去布朗大学就是做个样子,其实偷偷在哈佛读经济学?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绕这么大圈子到底想干嘛啊?”
私家侦探:“这个就有所不知了。”
“转学哪有这么容易的?又不是换件衣服那么简单!”
“您想想项总的身份、地位,可以称得上是手眼通天。他是曼哈顿最风光的商业新贵,而这,只不过是校园里的一点插曲、轶事而已。”
“所以我还得夸你看人真准?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看你是想吃律师函了。”
“蓝先生,当初是您三申五令,与项彻底切断联系。务必让我把这个名字从报告里扣出去。”
蓝珀语塞,气结,有时候真是被气得难以自己,快休克。他是赌过气项廷不找他,但也发过愿,如果项廷把自己的近况写给他,哪怕只是一封垃圾箱里的电子邮件,只言片语,蓝珀也要连夜挑灯给他回信。披星戴月,咬破手指,以血做墨,把自己痛彻心扉的心情都写出来。但像这样长期单相思,独角戏,毕竟很快丧失希望。冬夜,几颗顽强地挂在树枝上的银杏与满天的寒星对峙着,犹如无人理睬的约定,那叶缘的冰晶,垂泪的琥珀。瑟瑟发抖,守候春信,不会坠落,亦不忍零落成泥。
挂断以后,又拨一个号码,号码主人是哈佛的校董。
“十分钟之内,我要他的学号、学生证头像,加社团和课表,我全都要。”
说完就把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扔。没一会,传真机嗡嗡响起来,像只着急的小蜜蜂。蓝珀拿起来温热的纸张,扫了眼上面的课程表,狠狠心将它撕掉。
气鼓鼓往餐椅上一坐,朝着浴室方向喊:“洗这么久?是打算在里面安家,还是鼻涕进嘴呛死了?”
“忘拿衣服了!”
“那我就活该等着么,谢天谢地,小没良心的,我就愿意等,是不是?”蓝珀环着手臂,很不好惹的样子,“我的小老公呢?”
“我来啦!”项廷一团旋风似的冲出来,笑得阳光灿烂,能去拍牙膏广告。腰上只系了条松松垮垮的浴巾,凉爽的湿鼻子狂蹭蓝珀的脸,舌头却火烫,发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蓝珀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像被玩具水枪射中了似的。把项廷推远一些,直挺挺什么也不说,目光不善地审视他。
还没重逢的时候,在蓝珀的记忆里,项廷一辈子是个毛都没出齐的小男娃。蓝珀每天走大街上,看见哪个小伙子都想:他要是长大了是不是这样,肩膀宽宽的?是不是那样,夏天穿短裤腿黑黑的?圆圆脑袋大大耳朵,不对不对,他的手很大,大手大脚,将来一定是大高个。
而如今面前这张脸,竟然有种年轻又不年轻的复杂感。几岁啊,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心机?真是电线杆上绑鸡毛,好大的掸子!
蓝珀岌岌可危地摇摆了很久,没这时发作。当务之急是:“都九点一刻了,还不去上课吗?”
“开车去,不堵能赶上趟。”
“嘚嘚瑟瑟的摇头晃脑,吃一碗饭吹八碗牛。中级微观经济学的桑德尔教授,是哈佛出了名的灭绝师太吧?”
“这你都知道,”项廷一呆,看到蓝珀的眼睛,滋出了电焊似的火花,“你是查我吧?”
“这么爱经济学,真会拜师呢。”
“我也不想学投机倒把,一开始报那个飞机大炮专业,美国不让中国人进。不是,扯远了,这你都哪听说的? ”
蓝珀冷冰冰站了起来,在高处天空一般俯视一切:“我是神,并不是一句虚话。”
他仰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咔嗒咔嗒走着,距离上课只剩半小时了。蓝珀努力调整呼吸,正念,默读,别慌,告诉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然后,在脑子里确定当前任务的顺序。他弄破一小袋牛奶,连糖搅拌均匀。掌心贴着项廷的肩膀:“先垫垫肚子。”
勺子送进去两口,喂完牛奶,又抽出张纸巾帮他擦了擦嘴,塞进去一大块三明治。书包摊在沙发上,蓝珀一件一件整理好了,擦亮鞋子的时候,忽然觉得书包颜色和项廷的淡灰色工装夹克并不相匹,风风火火冲到隔壁,责成何崇玉立刻去商场买个新的。给项廷修眉毛的时候,蓝珀他实在太着急,怎么都定不下心,纳烟点火、深吸慢吐、手夹接续香烟的动作一气呵成,然而立刻就把烟灭了,小小孩的肺,嫩着呢,哪能吸二手烟?
紧赶慢赶连拉带拽把项廷弄到玄关,怎么也推不动了。蓝珀急得出了一身汗,甜丝丝,香浓极了:“还磨叽呢,你想旷课?”
项廷表情、姿态和眼神都有点儿异样。看着他说:“我废了,并不是一句虚话。”
蓝珀的心犹然不懂,眼睛率先察觉。仿佛受到了什么巨量伤害,他紧急闭了一下眼:“你……色眯瞪眼地想什么呢?年纪轻轻的学点好行不行?你太野蛮了…… 你这真的很少见,应该去医院看看了。”
项廷也挺沮丧:“大学毕业前,咱两要不还是分居吧!我回我家,你看是不是让我有点自留地?”
蓝珀自己也闹不清为什么脱口就是一句: “我吊死在你家房梁上! ”
“我就说说,你别往心里去啊。”
“句句扎我心窝,还让我别往心里去,你是割我的心,你为什么害人?我在这世界上呆不下去了,我走!”
“你看看你,我又怎么给你气受了?你跟着我是享福的,不是天天掉眼泪的。”
“我没打算享福,跟着你受什么罪我都舒服。我都这样认账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哎!”项廷抓住他的手腕,“那你说这,怎么办?”
“真要怎么办也来不及了……”
项廷贴着耳朵求他,说道:“要不你穿高跟鞋,踩我两下,很快的。”
“你真是……野过头了吧?贱到一定程度了,天生适合被人当狗玩。”蓝珀想挣扎,忽然闻到了一种热情的男人气息,有一股潮湿的暖流在心中滑过,就屈服了。手不知道怎么就顺水推舟,苗裔以大以重为美,故觉沉甸甸,好可爱,关键它还能自热呢!冬天就指望它取暖了,自然有些爱不释手了,“不过,好像确实?很有被虐的天赋呢……”
“真要迟到了,你还站着说话不腰疼,耽误我学习。”
耽误宝宝学习了,妈妈有罪,罪大恶极!蓝珀雷似的炸了一下,忙说:“其实有更快的!”
轻如雪落。蓝珀这样一个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之人,在玄关的地毯上跪下去的时候,项廷眨个眼的功夫都没看清。
“不用不用!很脏啊!”
“脏这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蓝珀看笑了,“甩什么甩,急着跟我敬礼似的。”
“我冲个冷水澡就好了……”
“这么冷的天,冻坏了谁负责?你都已经感冒了……”蓝珀脖颈低垂却未完全折下来。
“地下比外头凉多了,快起来……”梨花一枝春带雨,那多情如烟的眉眼,像一种黏性极强的强力胶,每一秒都在瓦解项廷的防线。
“你不要吓成这样,我是沾惹不得的人么?东拉西扯的真虚伪,再废话一口咬掉。一甩一甩的真丑,我给你抽软了……”
“不要!”
“不要?贱狗说了可不算……”
咕啾。这个声音听到,就已经是一团糟了。
项廷就像一枚被重重砸在地上的生鸡蛋。他没想过自己竟然这般不堪一击,好几次他想我本不应该如此弱,现在该我崛起了!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试炼!来一场真真切切的拼杀!哈哈,区区美人关真就这么难过吗?有险必夷铁甲开路,无攻不克正义在胸!可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蓝珀那不是吸,那不是夹,那是绞杀,蚀骨,甜美的天罗地网。一会儿风驱急雨,一会儿雨雪滂滂,一会儿千雷万霆,一会儿世界都空了——是他给你裹成了真空。蓝珀总说自己老了,项廷现在终于正式盖章认证他是不老不死的精怪。他跪在你脚边,如同古典油画中蒙着薄纱的圣像,流淌珍珠般的哑光。跪在你的影子里,他丰艳华贵又楚楚可怜,睫毛蝶翼般急速颤动,地下偶像级别的表情管理,长年累月熏陶演绎出来的风情,美丽至绝伦,致命至销魂,他轮回千年与你相伴瞬间也能是永远,只有他能给你带来这一份亘古未来的至尊快乐……
项廷汗透了靠在身后的墙上,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打个寒颤,腿软了,真的打摆子!他把蓝珀拉起来紧紧地抱着,浑身居然根本使不上力气,组织不了有效的进攻。
蓝珀轻轻推开他,抽了张纸,慢慢地擦拭着红如浆果、破了皮的嘴唇,他站在岸上隔岸观火自己脚不沾泥,像那种不用亲自去咬人但每天却享受新鲜血液的吸血鬼。话不多,很威仪,淡淡地说:“真该去医院看看了。”
项廷沦为立在墙边的鞋拔子,处于知与不知中间状态,下|半|身从未如此放空过。这时真可以做到宠辱皆忘的境界,数英雄论成败古今谁能说明白,苍凉。
“你到底是怕得,刺激得,还是舒服得?”蓝珀打量道,一把端起项廷的下颚,“回答是还是不是!”
项廷一半迷茫地说:“你也问这么傻的问题了。”
“我是真的想让你舒服,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哪里不好,我可以改,”蓝珀低下了头,“很久了,我都不太记得了……”
项廷一通胡咧,感叹:“你是真懂男人。”
蓝珀微微张开了原本紧抿的双唇,眸光却涣散如雾,又亮幽幽望着他。很不对劲,项廷心里乱跳,一脊梁白毛汗。回过神来,可是未等解释什么,局面就跟雪崩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何崇玉敲门进来的时候,下意识赶紧避让,生怕自己进入背景画面似的。看到蓝珀在屋子里到处乱走,可是在一条死胡同里他能跑到哪里去呢?何崇玉过了一小时,来视动静,看蓝珀七十二变不知道变到哪个阶段了。转了几遭,找了很久——蓝珀把自己关进一个最小最黑的房间,打扫卫生。窗棂漏进的冬日阳光,金箔般悬浮,蓝珀抓起酒精喷雾对着光柱狂喷——那些闪光的微粒在他眼中好似末日飘来的辐射尘,乃至长满了菌丝的活物。何崇玉有些起敬:他的朋友面对分崩离析的外部世界,抵御着不断飞来的、飞溅的、粘稠的、尖叫着的浊世污秽,一直如是以西西弗斯式的倔强,执行保卫他自己的仪式吧?
第96章 卿意怜我我怜卿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项廷刚坐进车里, 就从后视镜里瞥见沙曼莎拎着大包小包的身影,像赶集回来。
何崇玉迎上来:“不好意思!我也不想麻烦你,可蓝突然让我买书包,我不清楚他的品味喜好……只能临时找你救场了。”
他一脸姜色, 仿佛真被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
沙曼莎则用拇指轻轻将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声音里带着几分高亢的热情:“快打开看看吧, 我也就按自己的眼光挑的。要是真听蓝的, 某位小天使明天就该背着粉红色亮片书包, 在圣三一学前班门口扮演廉价圣诞树了。”
项廷听了想说:你这个大姐脑子有病吧?但是项廷现在赶时间。
何崇玉快慰地去接购物袋。沙曼莎突然将袋子往回一收, 说:“你确定蓝真的急需这个?他呀, 说不定就喜欢使唤你, 命令你的滋味呢。蓝不管对什么都撒谎, 有时就为了练练手。”
“蓝到底怎么你了?”项廷放下车窗, “背后这么说你老板闲话?你吃几斤枪药?”
沙曼莎冷不丁看到真皮总统座驾里的项廷,稍稍喘了几口气才说:“今天还要上学的人就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了,好么?”
项廷有点疑惑全写在脸上了:“我今天上学你今天不上班吗?我想想, 你叫沙曼莎吧?沙曼莎小姐,你的工作看起来不是很忙吧?”
沙曼莎露出一副刚吞下一只马蜂的表情, 把购物袋塞到何崇玉手里, 袋子里牛皮鞋盒的角都快戳进何崇玉的排骨里了。何崇玉一边把东西转移到项廷的后座上,一边问他能不能捎自己一段,正好要去一趟剧院。发动机轰鸣,项廷向沙曼莎道声谢了, 一脚油门便驶离了。
路上,何崇玉惴惴不安地进言:“其实…不用和沙曼莎计较的。她一直那样子,蓝早都习惯了。”
项廷边打方向盘边说:“新鲜,员工骑到老板头上撒野?”
“这个说来话长。总归沙曼莎对蓝有恩……”
项廷看到何崇玉面露难色, 好像很体谅他:“你不用解释,我也没当真问。”
法拉利侧滑漂移,何崇玉被颠晕,被气流撕裂,东倒西歪就把话吐的性质说出来了。
“几年前的一个晚宴上,那位白家小少爷偷走了蓝的袋子。”
“白希利?”
“是他。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或许本不该多嘴……白希利说,是蓝害他失去了一只眼睛。所以总做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报复。”
“袋子又是?”
“你读过金庸先生的书吗?蓝那个时候像丐帮的长老一样,随身挎一个布口袋。我冒昧问过他,他说那是他家乡的一抔土,他带着它磕过十万个等身头。他发愿永生不打开袋口,作为留在浮世的一个念想。哪怕全身弄得脏兮兮了,一刻也绝不放下。”
“偷了之后?”
“白希利把袋口敞开,从阳台撒进了楼下的游泳池。”
“这和沙曼莎有什么关系?”
“呃因为是沙曼莎的生日宴会,所以沙曼莎应该也在场。她在泳池旁边和她的前未婚夫参加品酒会,具体情形我没亲眼看见……不过她本人说像一大包鸟粪从天而降……”
“你刚才说她有恩,是指什么?”
“袋子里的土遇上了泳池的水,自然就消失了。可沙曼莎的礼帽上还沾了些残余,蓝恳请她把帽子卖给他,他说这是天赐之物,帽子主人的恩情如同再造,蓝愿做一切报答。”
“这算哪门子恩?”
“人性的庸俗与丑陋,有时远比我们想的更不堪。”何崇玉声音被离心力甩得破碎,碎片里闪着哲思,“我常说,蓝远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善良、更高尚。可他啊,宁可让人觉得可怕,也不愿显得可怜。”
没说两句,剧院便到了。项廷驱车再转过一条街,泊车后快步往校园里走。
一进门,那尊标志性的约翰哈佛雕像竟被套上了隔壁MIT校旗披风,戴着爆炸头假发,手上托一个写着“拯救臭氧层”的气球,还抱一炸鸡桶。许多教学楼一楼的窗子被埋没了一半,红砖建筑群像一群裹着羊毛围巾的老学者,颔首沉吟。项廷踩着点最后一个进教室,刚坐了下来,旁边便有人给他递小纸条。
纸条一:《摩洛哥丹吉尔麦德港资产证券化专项合约》
纸条二:《蒙巴萨港-内罗毕铁路自动化堆场运营权ABN发行协议》
纸条三:《东非海上丝绸之路港口收益跨境双币种ABS框架协议》
……
递“纸条”的是嘉宝,特助找总裁签字找到课堂上来了。
翠贝卡将名下产业尽数托付给项廷打理,绝非心血来潮的任性之举。
作为部落继承者,她自幼目睹父亲将国家资源化作私人金库,也亲历过叔父们为争夺矿区掀起的血色政变。这位非洲小豹女才不到十岁,太需要一位信得过的话事人,否则祖产落在她那些蠢货堂兄手里,只会变成迪拜赌场里的筹码。非洲大草原灼热的阳光下,角马正在迁徙——就像她父亲的情妇们正带着私生子们逼近权力核心。翠贝卡要的不是华尔街的金融掮客,而是能对着乞力马扎罗雪山起誓的守诺者。当其他候选人忙着在合同条款里埋设陷阱时,项廷起手一句hi five,击掌为盟。
时间印证她选对了人。虽然这位初涉国际贸易的年轻人曾栽过不少大跟头——比如因不熟悉英国殖民时期遗留的矿业法案,险些损失千万美元。但他的商业嗅觉堪称绝伦:彼时正值中国钢铁工业迅猛发展期。他敏锐抓住青岛港铁矿石进口的黄金通道,将锌冶炼厂技术引进西非。能出成绩的一大原因,用三个字总结就是:有狼性。当国际制裁切断医疗物资时,项廷顶住压力将本应发往欧洲的两百个集装箱转道捐赠。项廷在德班港区实施“每船必捐”计划:每运输一吨钻石原石,就为当地社区建造一座光伏水泵站,此被联合国环境署列入资源开发与生态平衡典型教案。因此他的领导获得个三十七部落联保,所到之处人山人海大受应援。项廷现在是广大黑人兄弟的中国好大哥,东濒印度洋、西临大西洋、北至地中海、南抵厄加勒斯角,项总才是真正侠之大者。
然而也有不少上层人士对他汉堡钻石两手抓的发家史嗤之以鼻,认为他只是站在了有史以来最有可能翻盘的风口上,搞路径依赖。一次采访尖锐地评价他:你其一不出身大族,其二第一桶金快乐躺赢。项廷说:这不负负得正了吗?批评家说他是躺在美国肚皮上白吃白喝的中国吸血虫,所有的伪善操作都为了给最后捞一笔跑路铺垫。可他们又亲睹,多少次资金链濒临断裂,项廷宁可举债,借钱也要先交税。
嘉宝为了让项廷签快点,把签字页挑出来,在桌面上摊开铺平。项廷现在这样子就像快上课了,来不及抄作业似的。
嘉宝忽然开口:“你身上有沙曼莎的香水味。”
项廷走笔龙蛇,头也不抬:“偶遇。”
“友情提醒,最好离她远点,”嘉宝将合同逐一收进文件夹,起身似叹似讽地说道,“她有一位恋||童||癖、老玻璃的英国贵族父亲,跟伯尼一起玩出过很多人命。”
今天满课,项廷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窗外的雪粒子扑打着玻璃,他望着讲台上教授挥动的粉笔,转笔。中午,他攥着手机紧张兮兮地拨打蓝珀的号码,果然连请安的机会都没捞到。然后用他自以为没有暴露的布鲁斯身份试图取得联络,同样吃了闭门羹。
懊悔总是在事后。项廷尽管已经不下一千次告诫过自己了:他和蓝珀的爱情一定不能从性开场,否则蓝珀的刺猬病必然发作。
然而千防万防,防不住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的仙子盈盈拜倒,防不住他跪得那般标致还满眼崇拜地仰视,一会儿吃雪糕,一会儿含棒棒糖,一会儿他头向后倾,彻底开放他宛如竖琴上绷直的银弦般、一截截撑开扩粗的脖子,他就像游泳健将一样闭气呼吸,竟然绰绰有余吐出舌来照顾两颗宝贝,把它们当作二号首长伺候。好几次他以为蓝珀反射性想吐,其实蓝珀是游刃有余地吞咽,改变压力,隔着薄而紧绷的皮肤,给他做全套的喉部肌肉按摩。他简直像那种能吞铁剑的职业选手,似乎早就对异物脱敏了,越垂涎,越舒服。很快蚂蚁进去了似的,全身都在颤,想抓想撞忍不住大吼,特别想叫妈咪。那张贪婪的嘴巴软得像被人摘尽了牙齿,汹涌的J潮直接喷进食道。末了,他的舌还将每一丝发都梳理整齐,边吮腰臀像抖动绸带似的,柔软地波漾。失控感——项廷像冲下悬崖,嗨到狂抖。几乎一次就清空了,以至于发痛。
不怪饱览了人世间美色的项廷最后不小心袒露了一句男人本色的话,他由衷赞叹,蓝珀也太会取悦一个雄性。
祸从口出。项廷想要挽回为时已晚,蓝珀从他身边挨肩儿过去,目光里有一种很特别的无神。项廷当时拦住他的那个动作在NBA都很少见,但蓝珀比乔丹难防。
本来真正走进蓝珀的心还差那么一口气,这下好了,直接干出去二里地。
傍晚他在查尔斯河畔漫步,远处天上深深浅浅的玫瑰色云霞,真和蓝珀的脸庞一模一样。偶有打冰球的学生经过,瞥见长椅上那道被暮色拉长的落寞剪影。
想了一小时道歉的话术,每一套都那么客套、造作,而且俗滥,隔夜馊饭。一股难以解释的烦闷漫上心间,北风刮擦枯枝的响动都变得清冽诱人,项廷陡然生出一股狂奔的冲动,甩开双腿把他的爱情苦恼都一股脑跑走。
在长椅上坐到天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项廷头戴耳机,听得不很清楚——
“同学,你也来这交朋友吗?”
项廷没事一般不跟陌生人说话。但那人居然从后面遮住了他的眼睛,凑到他耳边,说出一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的话:“猜猜我是谁?”
“是我——老——婆!”项廷万分惊喜地扣住那双手,“我都惹你生气了,你还不讨厌我?”
蓝珀的手依然覆着他的眼睛说:“我讨厌你让我的手这么凉。”
项廷忙将那双手拢进掌心,搓成小小的暖炉,呵出几口热气。抬头才看到蓝珀穿着卡其色的双排扣大衣,米白的高领毛衣和轻盈蓬松的羊绒绞花围巾。白银世界,人像北国一粒冰花清纯。
“这么看我干嘛?很奇怪吗?”
“你真像我同班同学。”
椅背后的蓝珀半个发软的身体重量渐渐倾上来,趴在他的肩头侧过脸来,用围巾的流苏穗子戳了戳他的脸,和风细雨地说:“年轻点不好吗?再不装装嫩,我的长相就跟你有距离了。”
项廷被他挠着痒痒,很小心地说:“真不讨厌我了?别唬我啊。”
“讨厌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蓝珀答非所问了一句。
“对不起,我……”
“我什么我?有完没完了,我哄你还是你哄我呢!难不成我伺候完宝宝吐奶,还要帮宝宝拍奶嗝?”
蓝珀圈住项廷的脖子,不知不觉变得如胶似漆,脸贴着脸闭着眼说道:“好了,打住,感觉你把我好端端的好好先生看成了一个怨妇。我并不是多小心眼的人,如果看着顺心顺眼,也不必扭扭捏捏。我嘴巴爱乱讲,人应该是不太坏的,只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病说没地方说而已。可是,为什么要用我的过去来折磨你呢?能再次见到你,这大概不是一般的因缘吧?如果还让你为我担心,这不公平。换过来想,如果是你这样对我,我难道不会心寒齿冷?项廷,所以我也不明白了,你说,是不是人总要学会放下?”
蓝珀说完哧地一笑,像是在笑自己的破例。
项廷听得鼻子很是发酸:“你当什么圣人,你是我老婆,你得多打我,多骂我,多跟我发别人想听求着听都听不着的牢骚。”
耸一耸鼻子,作出一副又大又暖的笑脸:“以后好事坏事都要和我说,知道么,什么话我都乐意听,我该的,我的福。”
蓝珀指尖点点他的鼻尖,绕指柔:“你也一样,赶快把你的坏心向一无所知的神坦白吧!”
“糟了,”项廷突然想起来,“我还有节晚课。”
“上课的老师都偷偷来找你开小灶了,还想要怎么样?”蓝珀轻拧着他的脸,“还不是仗着长得帅,不然这么笨早被甩两百遍了。”
“那巧了不是?咱两都翘了,回家打火锅。”
“也许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们一起做一对快活神仙。”
项廷快乐过头:“读书,读个屁!”
“不行,书还是要读的,”蓝珀忽的正色,按着他的肩膀郑重道,“但是项同学——”
然后他像舞会上挑中了一位男伴那样,不期然的把手一伸:“你还有三十分钟邀请老师约会。”
第97章 娇羞竟负从前话 “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
项廷刚牵住蓝珀的手, 路过一群从马尔金体育中心来的啦啦队队员,波浪似的金发、火焰般的短裙、草莓味的唇彩,鲜花红叶,竞相比美。蓝珀连忙将他甩开, 状甚狼狈。项廷还没来得及追上, 被啦啦队队长截获。
镶满水钻的助威棒抵在项廷肩头:“下周末的决赛, 我要加入双人托举动作, 需要个够格撑起全场的搭档……”
校刊记者蹲伏灌木丛中, 现在全校男生都在赌谁能摘下这朵高岭之花。
吭当一声, 助威棒被无情拂落在地。
项廷:“挡道?”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似个堂吉诃德, 冲着蓝珀快步离开的方向做勇猛的冲刺。
蓝珀早有准备, 两只手都猫样在袖子筒揣着, 让项廷无从下手。
“好好儿的怎么了?”项廷反复深思, 他像重甲步兵一样落后前进,仍然一头雾水。
想起服役那会儿,军委下命令设了个正师级的对空情报兵指挥部, 前侦译日寇密电最高决策机关。老领导点名要他,可那会儿项廷却天天梦想着自己是一身铁胆的海军大将, 率领着无敌舰队长途奔袭, 满世界都是呼唤他收复的中华失地。真后悔没去搞情报。海军有屁用,能捞起来蓝珀的海底针吗?恋爱,比二战难。
“别跟我走一起,影响不好。”蓝珀心底莫名其妙地爬上了一丝丝惆怅的感觉, 甚至耻于使用母语,“像homo。”
“不是我没懂。什么叫像,本来就是啊!”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你别毁了你自己。尾巴长了难免会被踩到的, 这是什么光彩事么?”
项廷说大实话:“光宗耀祖啊!”
蓝珀咻咻的走得更快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跟我开类似的玩笑,我血压高受不了。项廷,你这样子要把我逼疯吗?”
“那退一万步拉个手就是homo了?”项廷不跟他硬理论,并肩走到旁边将手伸进他大衣口袋里,“我看人家homie一样也拉。”
蓝珀辞色仍不稍宽贷:“拉拉扯扯的,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在拍电影。”
“电影里哪家情侣不拉手?”
“谁规定了拉手一定要是情侣才行,有心情就可以了。总之,跟我什么都别来真的就对了。”
“咱俩是一家人,一伙的。一天天你啊我啊,那你是好样的,”我走你走我停你停,项廷探头探脑了一路,欠欠怂怂受够了,忽发豪言壮语,“来说道说道,几个意思?你给我站那……”
蓝珀真站住了,回过眸来。他睫毛长,眉眼很浓烈,画了眼线一样,天然色沉都是为了美貌打底的,自带大地色眼影小烟熏。灰扑扑的波士顿深冬,只有他是亮晶晶的。他又有一口看起来很贵的牙齿,全口烤瓷贴片似的,一个字没说,却叫人不觉担忧风是刀霜是剑,那脆而薄的贝齿是经不得一丝丝冻的。
“老婆,我错了。”
项廷立正了。
蓝珀还不讲话。这下项廷看懂了,蓝珀那双眼睛看着没有一丝人性随时发疯的感觉,蓝珀一般这样就是准备进化成大叫驴了。这会儿你醉心欣赏他水晶雕琢的艺术品牙齿,待会儿你能看到他扁桃体。
正值哈佛校园的冬季嘉年华期间,篝火晚会的音乐都吓停了几拍。
“你这给我干哪来了?”项廷赶紧转移话题,装看风景。
两人边走边吵,眼下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了。蓝珀说:“我回办公室拿书,你在这等我。”
蓝珀很负责,很有公德心,像进超市购物之前认认真真地把狗绳拴在消防栓上一样,走近办公楼一层的咖啡店,把项廷安置在靠窗的座上,还亲自将一碗冰激凌端到桌上。
项廷看似乖巧地坐下来,却在蓝珀将要转身的时候,忽然把他的手拉到了脸上来,拿到嘴边呵了一口热乎气。
蓝珀刚要恼,便见到项廷圆得好完美的一个脑袋瓜:“舍不得老婆走。”
正儿八经说的中文。但蓝珀心虚地连忙四顾,脸上很是窘迫:“别在这点眼……这是干嘛呀,你是真的好敢,明目张胆把同学们当傻子……”
“谁有意见,打一架?”情到浓时情不自禁恨不得粘在一起,爱不到放不掉。项廷攥着他的手握在自己脸上,仰头望着他说:“不想跟我拉手,又不带我一块……哦,我拿不出手,我丢老师脸了啊。唉……唉!”
蓝珀急忙抽手,但是好像项廷从未有过这样直接落下面子向他求情,拱他示好。已经不是暗戳戳了,简直是明晃晃了。他满眼望着他,蹭了蹭他的手心,咬住袖扣叼衣角。天啊天啊,谁家的狗狗这么听话,互动性这么强?
于是蓝珀一边觉得好可爱,一边觉得好吓人。差点原地晕了。心惊肉跳又毫无办法,没出息地指望宝宝自然离乳,没狠下心硬断。抽了好几次手,力气越来越小:“我哪有,不要乱说!装什么,好一副梨花带雨舍己为人的样子,我明明一眨眼就回来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项廷主动放开他的手,塌下肩膀如同失去最喜欢的那根牵引绳:“你看我信么。你刚才是一步头也不回,你是不是心里没我了?这叫什么,光天化日,遗弃啊……”
蓝珀忙双手都捧住他的脸,当眼珠子一般疼爱,好全面的投降,甚至于几分激动地说:“你那么乖,是我不好……不可以遗弃狗狗,遗弃狗狗是犯罪。”
项廷没心没肺地一笑,犬牙给蓝珀亮醒了。蓝珀触雷一样撒了手。项廷一旦示弱,显露出一个最谦卑的仆人该有的样子,最好是分不清对他到底是情分还是孝心的那种,自己就会像吸了毒一样。他偷偷把项廷当成私人精神抚慰犬的这件事,究竟是怎么给项廷本犬发现的?
蓝珀惊恐道:“现在社会真进步了,丈夫都会抢妻子的台词了。你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还撒上娇了,这叫什么新新人类,真的是好恶心!”
项廷悠闲得跟散步一样,咂摸道:“确实差点事儿,下不为例。”
蓝珀听说此话后悔得一塌糊涂,又不好意思吃了吐,不明不白地说:“刘备当时用你这招,早把诸葛亮请出来了。”
项廷突然大方道:“快去吧,老师要带头迟到了,快去快回。”
“讨厌的人,吃干抹净不认账。你欺负我,你很开心吧!乖乖等我回来,不把你生吃了才怪……”
蓝珀在他脸上极其用力地拧了一下,挖一大勺冰激凌塞他嘴里,用勺子狠狠捅了几下才走。
刚出门,跟沙曼莎撞个正着。
蓝珀没空管她。但精心打扮像去环球选美的沙曼莎,慌慌张张不打自招:“天气不错!呵呵,我回母校看看……”
蓝珀走远了。沙曼莎抚抚心口:好像,也没必要撒这个谎?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经济形势差,一门心思在银行家手底下讨生活也太呆了,另投明主不是很正常?而且人家老板都送上门来了,洲际实业,嘎嘎有钱,黄袍加身,义称于天,外号中国队长。
没错,就是那位布鲁斯先生。
布鲁斯先生也够不拘小节的,竟约她在咖啡馆相见,但鉴于沙曼莎哈佛商学院毕业,她把这理解成一次实地背调。所以当她直愣愣地看到老总的位子上放着她早上买的书包之前,她还把这一切当作职场奇遇。
项廷正侧着身在玻璃的白气儿上画画。两颗心依偎,一个蓝珀一个他。美滋滋地吃冰激凌,蓝珀手腕散发的香气经久不散。只要闭上眼睛,就像老婆没走。
哗啦——桌面清理人员来了。
项廷一睁眼,看到怒气冲冲的沙曼莎。
项廷一下没反应过来。他的确见缝插针地答应了一场面试,但是电话里嘉宝说得暧昧,说候选人能力不行,人品堪忧,专业当花瓶的,被前任老板宠坏了。项廷不解,那你推我干嘛?嘉宝说,我三个月工资不要,请你让我爽这一次。似乎无伤大雅,项廷点了头。
盘子碎一地,自然被众人行注目礼。
项廷眉头一皱一松:“你来打保龄球?”
沙曼莎直抒胸臆:“你就是布鲁斯?和嘉宝联合起来戏弄我?我就说你家HR讲话怎么带电音!”
有这事吗?可能真有。项廷回想,怪不得他搁在办公室沙发上的变声器不见了。
沙曼莎一想到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努力跟HR建立私人关系,送了嘉宝一整套高珠!崩溃道:“你以为你是谁?了不起的草莽资本,东方海盗茹毛饮血真是令人发指!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鸡之道吗?”
“没错,”项廷附和道,他向来欣赏讲真心话的人,微笑,“米要在自己手里,鸡才会来找你。”
半晌才听懂了的沙曼莎:“你敢讽刺我,你这是不专业、不道德的!”
项廷不住地张望窗外,期待着蓝珀从哪个方向忽然亮相。
前后左右都看了,回头仔细看看,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忽然,项廷新奇道:“这什么意思?专门建个党|支|部跟我唠?”
这句沙曼莎实难听懂。很快,遭她背叛的老板便出现在窗外。
小雪加雨像扯不断的细棉线。蓝珀第一眼便看到一大一小两颗交叠的爱心,会心一笑,也呵了呵气,一笔一划摹出了一样的心形。然后他将脸贴近冰冷玻璃,移到那颗氤氲的心旁,完完整整框了进去,无声吐出两个字的唇语:“走啦!”
好像没看到沙曼莎似的。但蓝珀自始至终没入眼的,其实不止沙曼莎一个。
沙曼莎独自坐了好一会,都没想明白项廷最后那句话。毕竟,让美国人理解党|支|部三人起步也太为难她了。
终于她顺着项廷先前的目光,才在一排古典书架隔断的阅读区后,见到了那位带着雪松气息、英俊得无可挑剔的王子。
费曼手边的咖啡,早已冷透多时了。
第98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蓝会把这当作最高赞……
沙曼莎惊绝:“赫尔南德斯先生?”
这是一位老派的银行家, 来自高深莫测的伦敦金融城,双鬓处一律向后梳齐,面沉如英式的天空。他寡言少趣不具幽默,正人君子品行崇高, 独裁作风中藏着魔鬼般的细节把控, 政商两界的暗流在他心里纤毫毕现却不喜抛头露面, 华尔街至少九成的高管在他面前无理由地不寒而栗, 仿佛回到被训话的中学时代。沙曼莎进他的办公室时总像小丑弹簧玩偶一样飞快地弹进弹出。沙曼莎永生难忘她入职的第一天, 她弹进去时看到蓝珀坐在桃花心木的办公桌上, 斜倚百叶窗抽唐迭戈雪茄烟, 用玫瑰金的拆信刀对着费曼的西装胸袋玩抛接游戏的样子。钉在沙曼莎头脑中的一颗钢钉, 拔也拔不去。
“您怎么亲自来了?”沙曼莎畏缩不前, 缺乏自信, “大驾光临……”
不可思议,传言里这位王储被一拳毁容,甚至有人说不幸被打成脑出血, 事发几小时后就咽气了,只是英王室碍着面子, 秘不发丧。而沙曼莎亲眼所见他的英俊并无半点损伤, 至多像一台搁置了几冬不用的金融机器,些许蒙尘。
“我约了蓝见一面,”费曼的口吻,好像这只是一个很务实的商业程序, “要坐吗?”
沙曼莎受宠若惊。虽然她明确露出流连不去之意。
说着不好意思的话,身体却诚实蹭向沙发。头脑稍稍降温过后,她发现自己职业声誉正在极速塌方。得罪了新主顾的同时被老东家抓包跳槽,况且这两人之间还疑似存在不正常的勾当关系, 她基本小范围内社会性死亡了。但是面前的费曼拥有何其强大的关系网,不啻救世主。
沙曼莎便将求职的遭际煽风点火,大告其状,说项氏资本做局搞她,说项廷侮辱她这个财团千金,要封她做麦当劳左将军。并作了一番极为夸张的不祥预见,断言这场羞辱将刮起整条华尔街的蝴蝶效应。
费曼静静听完,前额微微一蹙,说:“现阶段,蓝仍是你的最优解。他的专业血统无可指摘,他完全具有安抚市场情绪的能力。”
“恕我没听错吧?您说蓝?他?”沙曼莎指甲嵌进丝绒抱枕,“可我都明着找下家儿了……”
“蓝不会介意。”费曼持银杯耳啜饮,“他像个孩子,不记得昨天。”
“那我就不介意他吗?那个自恋的守财奴、神经敏感、全天候世界宗教频道!爱睡懒觉得过且过……”沙曼莎嘴上控诉着蓝珀,心里想的是嘉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嘉宝,你别笑太早!以至于潸然泪下,叫喊道: “我受不了她了!”
一方洁净挺括的丝绸手帕递了过来。沙曼莎抬起眼来泪水朦胧:“王子殿下……”
费曼继续说道:“蓝并非爱财,他只是被钉在了黄金的十字架上;敏思善感是一种后遗症,一切都曾在他面前焚毁,无一物坚牢;信仰芜杂则是因为他始终在流浪,永是行于旷野的彼列子民,而所信奉过的神明没有一个伸出渡厄之手。”
这种说法让沙曼莎目瞪口呆:“可您不能否认他是个蠢……”
“你没有见过最初的蓝。他完全靠着自己,从衣不布体的异乡人一跃进入英国最好的大学,在欧洲各地的赌场和温泉圣地赚了第一桶金。他不相信任何一家银行的保险柜,于是把钱藏在地洞、外套内衬、马项圈、煤炭堆和树洞里。”
“我的天,他就像个原始人!”
“蓝会把这当作最高赞美。”
“我还要说他是个工贼!”
“相反,他是工作狂。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在牛津经济事务研究所,他的演算纸堆满了三间档案室,并且坚持用格纹纸手绘模型。他自己带三套换洗的衣服,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出来他连续三周躲在办公室没有家回。发现某笔0.3英镑的零钞兑换误差,逆向推导出整套外汇结算系统存在根本性逻辑缺陷,三个月破格进入跨境资本流动研究组。可他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过度使用头脑致使被确诊过一种极为罕见的密码中风症,他忍不住写下很多行重复的数列,精神一度崩溃。”
“后来呢?我看过他的简历,他为女王担任机要秘书?”
“是的。蓝表面是温莎城堡的首席会计官,拖着病体卧薪尝胆了两年,发现皇室通过离岸公司持有雷曼兄弟毒债,于是向俄罗斯寡头借款一亿美元建立裸卖空头寸。1982年4月5日的黑色星期一,他在交易所崩溃前45秒平仓,借此巨款通过四层嵌套的慈善基金会,向军队注资混入了福克兰群岛战争的行伍中。至此,如愿以偿、永远地离开了英国的领土。”
沙曼莎嘴比眼睛大两倍,惊异万状:“他是偷渡来的?都赚得盆满钵满了,连一张飞机票都买不起吗?”
银匙搅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凸起的蔷薇纹,费曼居然极淡地笑了笑:“因为没有飞机。横穿大西洋需要五天五夜,人们带着整箱礼服与侍从远行,连甲板散步也要戴白手套。”
沙曼莎想说,太滑稽了,您把我当孩子耍么?但是她根本不敢分辨费曼是在说冷笑话,还是刻意而拙劣地遮掩着什么,亦真亦假难取舍。毕竟他生性严肃古板从未为他人矫饰过。沙曼莎不确定,费曼轻笑的样子,甚至有点讥诮他自己的那套旧式似的。
“可他到美国后……”沙曼莎真的困惑,“还是说他的孪生弟弟顶替他了?”
“他志不在此。他自始至终想要的,唯有自由和解脱。他渴望的并不是一顿餐饭,而是一些散银、一株树,一个家。”
沙曼莎搜刮着还有什么坏话可讲:“那您知道吗?他很怕热,一入夏就完全放弃工作……”
“因为他曾身在熔炉。”
沙曼莎咕嘟咕嘟猛灌咖啡,闹了个水饱,胀气赌气又生气:“我从来不知道您对谁有过这样的高度评价!真是一部璀璨的史诗!照您所说,蓝岂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聪明、最完美的造物?”
费曼只是这么说:“他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
沙曼莎抓起大衣站起来,呢料攥出爪痕:“我一直以为像您这样生活在云端神殿高文明的人,从不参与茶会闲聊。您今天絮絮叨叨……异常地健谈呢!”
“你言中了。”
“这到底凭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很清楚,”费曼看着窗外,一时恍惚于还置身那个偏居一隅、寒风刺骨的大学小城——英格兰东部的剑桥郡。如今却已时过境迁、天翻地覆,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说了。”
第99章 牛女何劳别恨生 “好像小狗,怎么这样……
蓝珀满面春风, 因为切切实实体验了一把母凭子贵。
刚刚他回办公室的时候,在旋转楼梯转角撞见了桑德尔教授。这小老太太一年四季穿着纯黑的定制筒裙,绰号Dr. No,不通融、不徇私、不妄言。长袖善舞如蓝珀, 也觉棘手。因惦记项廷早课有没有迟到, 蓝珀刚想旁敲侧击之, 桑德尔教授压根不开这个口子, 把他当臭气。中国人讲师道, 孔子都要收几斤肉干, 然而美国大学岂容私相授受。急得蓝珀爆发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臂力, 吓得老太太掏电话要报警。
——我是项廷家长。
此言一出, 桑德尔教授的眼神登时变了——那是宗门长老看见仙苗、仰望天骄的眼神。执蓝珀之手连声喟叹:失敬失敬原是麒麟之父!此子总是能答上我问遍全班的问题, 自学成才何须困守早八课堂, 别是老妪误了他,罪过罪过!蓝珀虚伪道:不过蒙童偶中耳,歪打正着呗!老太太闻言须发皆张, 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您公子同其他同学隔着大江大河!
蓝珀吃了谦虚的好处, 愈发贬低项廷,虚实相生尽显机锋。老太太据理力争以手指天:天不生廷圣,万古如长夜!商学院摩根楼往来无白丁,回合制论战引来院系诸位大能围观, 异教徒蓝珀被六大派围攻光明顶。蓝珀垂首佯作惶恐,实则听得耳朵红红,一直抿嘴。
出了冰激凌店,项廷勾蓝珀的手指又被甩开。蓝珀在前面顶着风走得很快很快, 垂着头把双臂交叉在胸前,右手抓着左肩,左手抓着右肩。蜷缩着身子有些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双眼皮还在跳呢。想想就难过:美国的教育制度真落后,为什么不搞个家长会,诚邀他作为全班第一名的家长上台发言,育儿心得全院传阅。锦衣夜行,不得劲!
走到教学楼底下,蓝珀突然回过身来,两只手都扶住项廷的肩膀说:“学习累不累?”
项廷因为不知道来龙去脉,所以眼神清澈:“我一想到你就来劲。”
“你这孩子……”
“得,我又孩子了。”
蓝珀这神经劲不像演的:“你承不承认我是你爸爸?我是daddy,你是baby?”
项廷全防出去了:“你属于姑奶奶。”
“反正你累的时候就要休息,千万别硬撑着。”
“我攒老婆本累什么,你替我累上了。”
“你老婆喜欢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倒赔钱也愿意,就是当牛做马梦里都开心。你的臭钱你老婆一个子儿也不要!笨死了…你把我绕糊涂了,预计我找你要名分的可能性极其微小,别一口一个老婆了……”蓝珀这一下真是泪水夺眶而出,“可怜孩子,我的好孩子……”
项廷直接傻掉:“怎么哭了,谁惹你伤心了?”
“什么伤心,乱说,打死你。我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蓝珀凝视着他被路灯勾勒的脸,伸手替他整理跑歪掉的衣领,声音轻像柳絮,“项廷,人这辈子能走到哪步,你说是谁说了算?老辈人常讲,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要我说,你可赶上了好时候。这个年纪不好好读书,多傻多亏的事呀,太多活生生的例子了。书读着苦吧?可多少人做梦都摸不到课本呢!”
“你受什么刺激了?”
蓝珀依然沉浸:“当你回到了当初的起点时,就会明白上大学这几年,不只是比别人多看了几点风景,而是实实在在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但是话说回来,登高必遇寒,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肯定免不了暗地里对你龇牙咧嘴、摩拳擦掌的人。你要记住一句话,不遭人妒是庸才,由他们眼红去!总之,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儿,你都不能做一个听天由命、随遇而安的人……那样,我就第一个看不起你。那样,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项廷手忙脚乱,又是揩眼泪,又是拍背。项廷听说,女人是水做的。但他感觉别人再怎么地,好歹还是一包固态水。而蓝珀是竹篮打水的那个水,是朝露,到世上来徒然为了贡献美的,一瞬间。
蓝珀泪水洗过的眼睛更干净更美丽了:“你发个誓,好好学习。”
“发了。啊,好好学习,学农学工学军,也要批判资产阶级。”
蓝珀回瞋:“不许贫。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觉得我烦、嫌我唠叨、讨厌我劝学了?可是人世的恋爱到了最后,进入婚姻,就总是这么没有诗意,这么具有博弈性,这么残酷的。”
项廷长时间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大胆道:“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头。”
蓝珀急忙擦干眼泪,拢起大衣步入风里:“有,有吗……”
有,太有了。早晨铸成那等大错,傍晚蓝珀居然找他主动和好。这是多么大的宽大!好得有点太过了,好得让项廷虚。
项廷逐渐发现,蓝珀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对他妹妹式的作,蓝珀低落的时候便像个小母亲。而真心爱一个人,你是舍不得见到他为你成熟的,你只想保护他永远雪为肠肚花为肌肤。如果他变得坚强,那是你不够强,你不行。所以明明撒娇可以轻易办成任何事,但项廷更希望蓝珀对他撒泼。所以项廷常常梦到他把自己的脸当王座一样给主人坐。所以项廷又总不记得自己是同性恋,问题压根不出在蓝珀的性别上,问题在于项廷变得柔软,在于怜这个字,是把一个男人变得不像男人的东西。
蓝珀这个强颜欢笑太过明显了。项廷心里石头压着似的沉重,迈两步上前一把扯回来问:“你有事瞒我?”
蓝珀不满地斜了他一眼。他让自己的眼光介于瞟和瞪之间,睫毛忽扇忽扇,而且把自己的声音弄得稍微有点嗲:“我能有什么事?新年快到了,我的新年愿望是和过去说拜拜 ,明天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体验一下激情和高潮。尤其是我要学着对你好,每天进步一毫米。”
项廷免疫糖衣炮弹,憋得方言都出来了:“别介,我怎么瘆得慌?”
蓝珀莞尔:“怕是,这就由不得你了。”
到了教室门口,蓝珀说:“就送到这吧,一个小时后见。快走,同学们都看着呢……”
项廷撤两步抬头看一眼门牌号,确定没走错:“我不是同学?”
“老师特赦你了,这节课你不用上。”
“缺勤还好好学习?”
“勤不勤不还是我一句话的事吗?”
“你的课堂我不能错过吧。”
“我的课堂我自个还没预习呢。你就当小别胜新婚,我故意营造自己的神秘感、稀缺性,行不行?”
项廷走远了到走廊上,像个被请出教室罚站的后进生。他坐在台阶上,从书包里翻出来一块面包。蓝珀不小心瞥见项廷跟卖火柴的小男孩似的。怎么忘记了没带他去吃晚饭?蓝珀痛悔,可能是下意识觉得项廷不吃不喝见风就长。
蓝珀自责地又折回去,安抚他:“我很快的。”
项廷在啃面包,早上买的没扎紧,干巴了。他大概是嗤或者切了一声,表达不爽。但嘴里一大块硬面包,闷闷的听着像:哼。
害蓝珀一笑:“好像小狗,怎么这样叫的?”
项廷说:“我是狗,你能干点人事?”
蓝珀很惭愧:“你不是小狗,你是炸毛刺刺龙。”
感觉这会有点娘,但项廷禁不住利用蓝珀愧心的诱惑:“哼。”
蓝珀踩着点才回去上课。他把项廷拒之门外,只因为预感这帮学生又要闹课堂了。他自己承受没什么,这才哪到哪。但他不想让项廷见识他的狼狈,这就挺难为人的了。
临近圣诞,所有课程都在这周迎来结课周。哈佛校园里最欢乐的保留节目“roast”即将上演 ,具体怎么做,就是挖空心思极尽所能地恶搞教授。从他的口头禅、标志动作、乡音(蓝珀上一任邱奇教授的课堂录音曾被改成电音remix版),到出过的窘事,再到并不为人所知的私生活(比如某位诺奖得主偷偷在办公室养的多肉叫爱因斯坦),都会成为整蛊狂欢季的素材,从里到外扒个精光。不过这项恶搞活动的初衷并非要让教授们难堪,而是把他们更私人化的一面,用幽默可爱的方式展现出来。
上次是呲柠檬水、扔粉笔头、在他教案里夹蟑螂书签、往他西装口袋里塞青蛙,今天是什么?蓝珀表面上带着点风雨不惊的意思,实则一股浓浓的无力感进了教室。
只听得震雷一般响——
“老——师——好!”
老师吊足的一个口气差点给吓散了。蓝珀条件反射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讲台。橡木讲台的木纹里还残留着上节课柠檬水的酸气。
“老师——Sorry!”所有人都弹了起来!所有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像在参加毕业典礼!
蓝珀为了为人师表的形象,带的保温杯盖子咔嗒一声滚到过道里。
“今天我们来讲……”话未说完,前排的女同学突然起身,捧来一杯热可可,上面的棉花糖正朝他咧嘴笑。
每逢讲完一个知识点,学生无不还以热烈的掌声,使得蓝珀必须再三谢幕,才能勉强继续讲下一个。
蓝珀胆战心惊地度过了这一个小时,在一声拔过一声的“老师再见”中从教室溃逃。逃到台阶那儿,项廷居然不在,他敢不在!
电话打过去,刚接通蓝珀就大叫:“你干嘛了!你这算恐怖袭击!”
蓝珀没想到21世纪将到,大清已逝,在大洋彼岸还有中国古老王朝存在。
项廷没承认他军训美帝国主义的罪行:“哈哈,你想多了。”
“责任在谁不是看一眼就清楚么!项廷,自己找地方死!”
“你全责啊。课上得太好了,美国人服你,心里服嘴上服,你把他们给征服了。”
“那我问你——”蓝珀沉淀了一下,沉默中突然爆发,“美国有课代表吗!”
不仅有突然冒出来的课代表,蓝珀一边下楼梯一边打电话的时候,不断有同学对他致敬,还有个日本人鞠上躬了。那打招呼的词儿,不知道哪本古书上学习的宫廷英语,就类似于,您吉祥。
啪的一个立正:您吉祥!项廷在电话那头都听到了。
这真不能全怪他,要怪怪凯林。项廷只是交代了几点意思,发了指导文件,具体让凯林去办。凯林用力过猛,宣传项王神勇,千古无二,史记里都有极其夸张的战绩。在项廷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项廷和项羽绑定了。吹大牛还得是老北京,凯林现在比项廷地道。
项廷老实:“老婆,别生气了。”
蓝珀嗔怒:“我管不着你,你先把那些课代表、学习委员都给下了。”
项廷狡辩:“人不是课代表,是工农大众自主选举的助教。”
蓝珀尖声:“我发个试卷都有小组长了!”
项廷这才认栽:“我傻逼了。”
“一点脑子不带多动,你怎么能这么暴力?”蓝珀吸了吸鼻子,往下说,“我真不明白你这个人哪来的一股霸气?连美国人都吓成这样,真不可思议。果然,洋相还得看洋人出。”
“啊?”项廷没意外地没跟上蓝珀的脑回路。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如果以后你对我不好了,我要怎么活下去?”蓝珀自说自话似的,“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孩子呢?那样,我看着孩子也能活下去了。”
项廷听他这些疯话,心里像含了一颗梅子。他这样襟怀洒落、俯仰无怍的人,这样色儿的大老爷们,一生之中所有的酸味差不多全是从蓝珀这儿尝的。这一瞬间他突然长大,明白蓝珀为什么执着于宝宝的问题。这确实很大问题,蓝珀是他的宝宝,他是蓝珀的宝宝,但是共轭宝宝的同时保不齐能同年同月同日死。相隔生死,又怎样寄托人世的思念呢?项廷突然爆发那种酸。那种感觉心口一缩,啊,是我死了。
项廷苦涩地说:“我要能生,我巴不得年年给你生。”
项廷在共情方面好像永远慢蓝珀半拍,蓝珀都走出这个伤感的情绪了:“你这个大傻瓜大坏蛋,不跟我生孩子跑哪去了?”
“我刚刚出学校了,在往回跑了。”
“路滑当心跌跤呀!你不要跑了,我又不会跑的。”
“可是我又想你了,想你快想疯了。是不是很没出息,很不爷们,你会不会觉得你男人没本事?”
“哼哼,哼哼!”不是想哼,是也在跑,岔气了。
“你是小猪吗?”妇唱夫随,“汪汪,汪汪。”
威克斯桥连接着主校区与商学院,查尔斯河在此处格外温驯,深浅不一的蓝色冰层下的水流似有若无地晃动,偶传来清冽的冰裂声,是冬在咬耳朵。
桥影被路灯拉长,桥拱与倒影相接,竟成一轮残月。月下有两个人同时上了桥,一个桥头,一个桥尾。
项廷正要跑过去,蓝珀叫住他:“等一下!我想到一个不太好的主意,嗯……我打算做一件豁出去的事……”
项廷把两手卷成大喇叭状,就这距离其实没必要,看着傻透了:“我也有惊喜给你!”
蓝珀突然慌了,赌气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就不回答你,不让你得逞!”
“那你先说!”
“……你不说我走了。你算什么男人?”
看到项廷朝他奔来,蓝珀呆呆的也不由得往桥上跑,围巾的流苏扫过铁骨冰肌的栏杆。雪地上两串脚印,在桥心终于相接。
“你……”哈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凝成柔曼的纱,蓝珀听到项廷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心脏都不会跳了。
蓝珀眼睛酸痛得直掉眼泪,清鼻水也不停地流下来,显然是受冻了,相看对方一副涕泗纵横的模样,仿佛饱受人间的感动,至为心酸。
突然,甜香扑面而来——一大捧花从项廷身后跳出来。
蓝珀等不及了直接上手,在花束里面一顿翻找,啥也没有。
桥身始终静默如天平,大雪纷纷万物扑朔迷离只有他两人相对静止。蓝珀的笑容冻在脸上,满脸寂灭之美:“这就是……你的惊喜?”
项廷献宝似的把花往前递了递:“约会不都得送花吗?”
“那也是红玫瑰!我是死了吗,你这是白玫……”蓝珀惊悚地这才辨清楚,“项廷,你……你、你送我康乃馨!”
“别的卖完了,要不就菊花向日葵……啊!你别打我啊,不是,你打,咱下去打,这滑摔了,摔了摔了……”
项廷摔屁股蹲,坐滑滑梯。蓝珀扬长而去。
项廷追出学校追了两条街,身上脸上吃了无数雪球。终于,说上一句话了:“我刚看路上一人衣服你穿肯定好看,我问他哪买了,我带你去买啊。”
蓝珀一言不发跟他去了商业街。试衣间的帘子后,蓝珀悄悄掀起来一角,项廷在雅座上那局促的样子一看就是小朋友。这就是他少年时代曾倾心相恋的男孩吗,蓝珀偷窥着,有点不敢认,不知己身还在不在今生。
看了会儿,蓝珀似乎体谅他,让项廷出去逛逛,他要慢慢试。
项廷虽然想黏但怕他恼,只得听命。他说是看上路人衣服的美观度,其实是看上保暖性。项廷也真不知道一件羽绒服,大袄子有啥好试的,还慢慢试。他没敢说。
昨晚没睡,项廷打了一会盹儿。
梦醒,整个世界都如初见。他的心跳声就像是误闯春夜的马蹄。
那一帘幽梦现出来——短褶裙、黑丝袜、樱桃色甲油、红底高跟鞋。
蓝珀轻轻咬着下唇,手指勾住裙角的蕾丝往膝头压了压。
他就像引诱你做坏事的学姐,却乖乖地并着腿。
第100章 花心偏向蜂儿有 新手村遇上顶级魅魔这……
“项廷!晕啦?出什么神?”蓝珀几分怯意地问着他, “很丑吗?”
项廷从茶点区拿的一颗青苹果,此时攥在手里快攥成果汁,黏糊糊的。有些基因的、本能的念头,委委琐琐从心底冒出来, 滑来滑去。项廷自知自己浊臭逼人, 嘴皮子一下弄不利索, 喉结涨得可以开酒瓶, 说话怕犯大错误。
蓝珀伤心地说:“我就想和你正大光明谈谈恋爱、搞搞对象, 我的要求是越界了吗?那我换了去, 既然你嫌难看。”
项廷突然一把拽回来他:“扯淡!”
蓝珀被拽得转了个圈, 那黑玛瑙的长发彗尾般甩开, 凉丝丝的扫过他的手背, 却似吻了剑烫了疤。项廷在冲天的香阵里透不过气来。
紧接着那小脸蛋气势汹汹地伸到他面前。那双滟滟琥珀色的眼睛, 正喷射着怒火:“你这人头猪脑的蠢东西,你的心就那么狠,就舍得不亲亲我!”
这话语早已不是命令的范畴, 而是能够篡改现实的魔咒了。项廷脑子里直吹防空警报,几乎是向前倒了过去, 可是还没等一亲芳泽, 鼻子下面痒痒的,呼啦啦淌过嘴唇。
流鼻血了!
何其风花雪月又鸡零狗碎的场面,还踮着脚的蓝珀捂着嘴急忙撤退了。
项廷紧张到说话倒装:“外头冻会儿我得。”
蓝珀嘴角一撇,酸溜溜地笑出声来:“好混蛋, 还知道热胀冷缩,学工学农学军,还学上医了。”
项廷跑出去,月光和雪地都白得刺眼, 他靠着墙,心彤彤的跳。喘气有节奏了,每下的力气应该有六百镑。并非没见过美女,但见过山没碰上过岳,这是岳吗,珠穆朗玛。
再回到服装店时,蓝珀转眼之间又从头到尾换了一身行头,黑色大腿袜换成了纯色的过膝袜,镂空几团维多利亚时代像枯叶又有点像蝴蝶的花纹。前襟一朵高耸的白色美第奇领,金线滚边红色蝴蝶结发带,配上那轻盈蓬松的鹅黄蛋糕半身裙,真的很像白雪公主从沉睡中刚刚苏醒的样子。
“这下行了吗,宝宝!”蓝珀没好气道,“世界大着呢,稍微成人频道一点你就受不了。”
项廷两眼还盯着他不放。蓝珀好像不懂。无论他换作什么风格的装束,在项廷这儿的分别只是龙卷风、沙尘暴、大雪崩和大地震的区别罢了。
蓝珀忍笑忍得很辛苦,讲起话来像个幼儿园老师:“那我们来玩快问快答游戏好了,喜欢黑色还是白色的?”
好虚伪的道德两难。唯独难不住项廷:“哪个暖和?”
蓝珀从忍笑变成忍怒:“看来你这个人挺不上道的?”
“万一冻着就不划算了啊。”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你最直接的感觉就好了。”
“我感觉白色显大黑色显小。跟买车一个道理。”
“……你必须买一个呢?”
项廷老实巴交地说:“黑色…我都没看清。”
“那你仔细看好了。”蓝珀上前拎住项廷的耳朵狠狠拧了两下,然后把人从外面揪到狭小的更衣室里面来。
项廷坐在低矮的小方凳子上,蓝珀把一条腿半靠半踩在他小腹上,绉绸的内裙便露了出来。他剥去丝袜的动作慢得要命,麻痒便蛇般爬过项廷的头皮。接着拇指勾住蕾丝边沿,卷起的袜筒拉到足踝,越往上就被扯得越“稀”,穿过膝时就被拉扯得已呈半透明的雾状,薄如蝉翼,吹弹可破。相比小腿也就越发白皙,雪肌镀上珍珠釉色般的光泽。
啪的一声轻响,紧绷的丝袜肉感十足地回弹,那一抿肉被勒出浅浅红痕。啪——猝不及防地炸开一团热意。
蓝珀一边系紧腿上的吊带,弯下腰,发丝垂落扫过项廷鼻尖。闲裕地俯视着他说:“这下看清了没?”
项廷脸臊得通红。在蓝珀刚踩上一只高跟鞋的时候,红着眼扑进了蓝珀的裙底,倏地快似一头猎犬。蓝珀慌乱想把他的头拽出来,但是裙褶翻飞间,只见到项廷的两只耳朵都红得吓人,那浓稠的蜜香像一大口麻袋将他瞬间窒息。蓝珀一会儿摸头顺背,一会脚踩上他的肩膀,脚后跟连连敲他的背,骂他不许拱了。项廷双膝都跪了下来,打了个抖,撞着铁皮柜,发出阵阵闷响。妈妈,妈妈。
出了商场,项廷触碰到蓝珀手的时候,仍感到整条手臂都在发烫,滋滋啦啦烧到心脏。蓝珀好似把牵手视为第二贞操,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要弹开,试着抽了两次手,没抽动,干脆用指甲轻轻掐他的虎口,像被小鸟啄,痒比疼多,有根羽毛在挠。
“撒开!狗爪子不许碰主人,还没打狂犬疫苗呢!”蓝珀把早就想好的借口幽幽说出,嘴角却翘起来,像朵偷偷开放的花,“还不走快点。难受死了,被你害得。啊!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项廷给他披了好几次自己的衣服,蓝珀不仅拂开不领情,还说,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天天穿着防弹衣?项廷看着他精光的大腿就觉得冷,说你就算穿牛仔裤也挺好看的,兜得圆圆的。蓝珀像表演近景魔术似的,戴着哥特式束腰的他,凑近便神秘而魔鬼地一笑,双唇含住耳垂尽情拨弄:“得了便宜还卖乖,装糊涂的高手。刚刚,才不是这样……”
项廷红脖子没搭话,不敢正面看蓝珀。唯有太阳与蓝珀不可直视。
只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紧,就像怕一松手,手里攥着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夏夜的萤火虫。蓝珀五指含羞草似的一碰就缩,又哼唧了两声,最后泄了劲儿似的小声叹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项廷掌心的温度漫得他浑身发软。雪片子大朵大朵往下砸,汽车在路边成了雪馒头,路上连个脚印都瞧不见。安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在衣服上的沙沙响。他俩本可以在一片清纯中一直走下去。可是蓝珀偶尔往项廷那边蹭一蹭,一直说黏黏的,难受人。宝宝明明都舔开了,不要这样折磨妈妈呀……
好不容易回到了停车地方。蓝珀打了哈欠,困得没力气说话似的:“你开吧。”
项廷说:“必须我开啊,来我副驾。”
项廷发誓他起初让蓝珀坐副驾驶的目的绝不是把蓝珀压在副驾驶上,但他中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的。
蓝珀表示:“你的鼻子戳到我了。”
项廷的眼睛目露凶光再低眉顺眼都掩盖不住,说:“舌头伸出来。”
“什么意思?”蓝珀眨眨眼很惊讶,“现在流行接吻还要打个预告吗?”
项廷垂下眼看着他:“我要吃。”
他的动作和他的话语一样简短有力。项廷闭上眼有点不确定他叼住了什么吃,像吃了一个皮卡丘一直站在他的舌头上放电。蓝珀的口腔非常紧,相当于真空机,完美嵌合他的形状,超级会榨汁的。他浑身上下的服务意识都是那么地强。
蓝珀捶了他胸口一下,呜哝呜哝的细喘着说:“你像个吸尘器一样!跟挖土机似的!”
蓝珀左摇右摆的,好像急得直蹬腿,起也起不来,但是不停抚摸他火一般炽热的臂肌。蓝珀似乎尤其喜欢那个掐起来的肌肉感,拧一下就已经感受到壮硕和征服欲了。项廷呼吸出现困难了,他感觉自己会被蓝珀戏耍致死。我顶不住了!我吃不消了!新手村遇上顶级魅魔这一课要怎么学。
好久一会,项廷突然分开,睁开眼说:“我能亲你吗?”
在汗水浸透皮肤和头发,蒸发出微微的热气里,蓝珀给他问得都晃神儿了。重重捶一下:“那你刚刚在干嘛!这十分钟!”
项廷说:“刚才忘了问。”
蓝珀故作姿态看了一眼手表:“好讨厌啊,才八点钟就要亲亲。”
项廷松开了攥住他手腕的手:“那我九点钟再来问一次。”
蓝珀急了,舌尖滑过对方濡湿的嘴唇,莽撞地往里顶。项廷再次发誓他一开始张开嘴只是想浅尝辄止,垫巴一下。但蓝珀的嘴巴放胶水了吧,怎么这么黏?好紧,拔不出来了,有什么办法。堵住,踏实了。
蓝珀忽然嗔道:“吃你一顿饭真难。”
只是单纯的咀嚼就会刺激大量胃酸分泌,没真正的食物下去胃就伤了。项廷怎么会分不清一餐什么才是主食,可他就像一只狗吃饭老爱把碗拱出去。这忽起忽落的竞技状态,或因他的直觉里,蓝珀眼下遭遇痛苦会下意识回避,可开心也很快消失,任何情绪像没有根的浮萍,没有持久的动力,轻轻一吹就散了。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而昙花唯有一现。
项廷把人拉入怀中两人热吻。唇舌交缠中蓝珀故意用膝盖轻顶他胯骨,胸前的珠串在细风中打晃。一来二去,撩上了,悄悄地把两条腿都环上了他的腰,凉津津的丝袜很快焐得发烫,琉璃玉,玉生烟,说是雨又不像,满是潮气。旋即撕破一个口子,肉滑如同白色珐琅。那名为欲望的东西被切成无数个像素点,每个摩擦都在无限放大这种失真的诱惑,就像隔着磨花窗看暴雨,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雨点砸在玻璃上的每一丝震颤。项廷至此确信蓝珀怕大蒜,怕雄黄酒,怕一把糯米撒过去。
呲啦声声静电响,项廷都被电麻了:“你别搞我。”
蓝珀顶多挑挑眉,但不挑你的理,笑了笑拍拍他的脸说:“那你离神很近了。你不知道,那么十万尊、百万尊、千万尊、万万尊、千百亿万尊佛,都在我这儿成佛。”
项廷愣住了。
蓝珀说:“把你的脸伸过来让我咬一口,看你会不会死。”
蓝珀咬了而且有吞咽的声音。年轻果然不一样,项廷的脸有种鸽子肉的那种韧劲。蓝珀欢快地说:“哎呀,爽爽爽爽爽。”
项廷也在他的脸颊上啵了一口,但像无牙的猛兽,只是含住了。蓝珀见他死活不要钩,手悄悄行动,一边说:“怎么这就开始抖了,怎么那么可爱啊你……我们宝宝太棒了,连爸爸都不能坚持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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