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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7 章【VIP】

    第137章 万剐千刀恨不消 阿哥阿妹


    地底传来叹息。


    “轮回千转, 缘法终至。"


    “香火已燃,坛城已备。”


    “我听见了……是飞蛾扑向烈火的声音。”


    两人的脊背抵死了墙。


    黑暗有形,它挤进七窍,灌满胸腔, 在舌根留下腐甜的味道, 再由口鼻被喷吐出来, 舔舐他们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像无数冰凉的口器般钻进鞋底, 丝丝缕缕向下拉扯, 攫取着生气。


    项廷踢起一枚金属扣。


    坠落。


    咕噜。像是掉进了一锅煮得极烂的肉粥里, 甚至像什么东西被喂食的声音。


    项廷心里读着秒, 这高度至少二十米。


    项廷擦亮一根镁条, 白炽光惊叫在指尖炸亮, 火种丢进脚下的油槽。


    轰!火舌沿环形槽道狂奔,如狂龙首尾相衔,瞬间一道百米直径的金红光环在虚空中闭合了, 将两人的面庞映成殉道者的颜色。


    脚下的深渊先被点亮。


    那是他们自酿的血海。


    他们炸断了魔女的四肢,也就是四个分流泵站, 毁了她的循环系统。积攒了几十年的营养液、防腐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提取物……全都往这儿流。


    一场盛大的内出血。


    在这一片翻腾的孽海之上, 唯有一条生路。


    悬挂在半空中的传送链条,大腿粗细,像是一根从魔女体内扯出来正在搏动的主动脉。


    好像屠宰场的流水线。链条下方每隔几米垂着一个肉钩,钩上挂着黑袋, 有的还在滴水,散发生鲜的腥气。


    火光前推,寸寸照彻。


    亮如白昼,汇聚中心。


    一轮血红的太阳。


    一座人肉转经筒拔地而起, 数百根透明立柱组成这巨大的轮状结构。每根柱子里都塞满了赤丨裸的少年少女,头脚相连,浸泡在淡黄色的导电液里,四肢被迫蜷缩成胎藏界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像大挂大挂的灌肠。线圈转动,千万信徒日夜无休摇转经轮。


    这一圈极尽奢靡的供养轮中央,耸立着一座偌大的血肉坛城。


    那密宗曼达拉,重彩秾丽,结构精严,它自中心向外无限增殖,层层绽放。斗拱飞檐层叠如蜂穴,金柱朱甍,浮雕着八吉祥与七政宝,爬满了密咒藤蔓般的真言种子。飞天供养天女衣带当风,琵琶、箜篌、宝镜、香花、果盘,裙裾如虹,璎珞缀满砗磲、玛瑙、曼陀罗花,珊珊、青金、绿松石被碾碎、被挥洒,铺就云气。图式繁丽得近乎癫狂,每一寸都密不透风地填满了纹样,它凝聚了宇宙间所有的光明与庄严。


    而那庄严太过浓烈,以至于暴虐。


    它美得令人绝望,叫人作呕。


    鲜红湿润的肌肉束为砖紧密垒砌,自然阴刻吉祥花纹;洁白的指骨打磨钻孔连缀拼镶出连珠纹,珊珊轻叩;那蜜蜡般的人体大网膜脂肪填补抹平了缝隙;那城门是胛骨对合而成;那天女曳地三尺的长发是抛光的肠线,泛着幽婉的油光。众生永恒地燃烧,筑成神的宝座。


    而那象征着智慧火焰的最外圈,则是由上百张人皮拼接缝合而成的,乳丨晕与肚脐清晰可辨,那情人的名讳、信仰与誓言、花卉与猛虎,死者生前的刺青仍旧鲜艳如昨,剥下、硝制、绷平,神明的裙边,在火光下静静呼吸。


    坛城核心,本尊主神之位,供奉着一具被彻底“启开”的人身。


    他被固定成了一朵盛开的肉身莲花。所有脏器被拉出体外,肝、脾、肺、肾,按照密宗脉轮图谱各归其位排列于躯体四周,像挂果实一树。红白相绞的纠缠肠道被理顺了,一圈一圈盘绕在胯丨下,恰如莲台承托佛身。他的脸皮被整张揭取,露出石榴般的牙床和眼轮匝肌,框不住那两颗凸出的眼球,它们没有眼睑,无法闭合,向上翻起,只能永恒地凝视着极乐的虚无,盛满了狂喜。


    就在这时,“那朵花”缓缓转了过来。


    花的阴面,寄生着一个东西。


    住持就像一只风干了的人面蜘蛛,他把自己嵌入了一个复杂的维生基座里。


    各种管子像是饥饿的旱蚂蟥,插满了他干瘪的躯壳。有些插口处已经病变,增生出一簇簇粉嫩的肉芽组织,一鼓一缩。那些管子舞动起来,仿佛海葵触须一样的肉质长须。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摇曳、探索,时不时还会吸附在他皱缩皮肤上,蠕动着,摩挲着,好像在寻找着下一个方便钻入的孔洞……


    一袋血肉被涡流甩上地面。


    “救……救我……”看得出仅存的上半身白谟玺想完成某种壮举,但风火轮一样滚进了血海的他,只激起一圈不值一提的波纹,然后便成为养分,成为循环。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


    爸,他唤了一声。


    他的父亲,白韦德,或称洛第嘉措。


    盘踞在网中央的那个存在,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冥想,深深地排空了肺腑中的黑气业障。随着这口气细、慢、长,绵延不绝地呼出,腹部凹陷下去,几乎要贴上脊椎,那是一种只有长期修习密宗宝瓶气的宗师才能掌控的吐纳节奏。九节佛风流传,以意念驱动三千世界的风息在五脏轮间盘旋,在体内模拟宇宙的运转。


    吐尽浊气,他睁开眼。


    他开口了,他宣告:“愚不可及的人子啊,太阳从来只有一个。”


    项廷的枪在这一刹那举起,电光灼照:


    “龙多嘉措。”


    龙多嘉措与洛第嘉措,一对孪生子,一张脸,一副嗓。一个至今在人间坐拥荣华,而另一个,本该多年前埋骨康巴雪原。


    侠客的公案里,改邪归正是假。


    假死方是真。


    “想用一颗子弹终结神明?”不像发自喉舌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响。


    他抬起手掌,按在胸膛。


    “你听到了吗?”


    噗通。噗通。噗通。


    "这是此间罗刹神殿的脉搏。我已不再是肉体凡胎,我就是这座海底设施的中枢神经,我的心电信号每秒钟向三千六百个终端发送确认码,一旦这串生物电信号归零……"


    像看着一只闯入蛛网的虫子,他又笑起来:“五海里内的海床将化作喷发的火山口。所有的名单数据,连同你们两个人,只需要十秒……只要十秒,都会变成一锅连骨头都找不到的鱼食。你瞄准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项廷的枪口纹丝不动,扳机预压到底,空程完全消除,二道火被压到了击发临界点。


    但他的左眼植入的镜片已经激活扫描那根横亘血海之上的独木桥,析出一片蓝色网格。


    这头轮处于在深海高压中,结构非常微妙。中央的经轮、坛城以及莲花座,和外围的舱壁之间,靠这根独木桥刚性承重梁支撑。


    它不仅是物理上的脊椎,更是数据的血管。


    冷战年代,彼时高带宽无线传输尚是痴人说梦。这根桥应是包裹着成千上万根光纤和铜缆的数据汇流排,龙多嘉措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解析。所有的核心数据都必须通过这条物理线路,传输到他身上的存储器以及逃生舱里。


    一旦切断,数据传输中断,甚至可能导致核心数据库物理损坏。龙多嘉措毕生经营,将付诸东流。


    龙多嘉措投鼠忌器,在进度条跑满100%之前,他绝不敢炸毁这座桥。他比项廷更怕这座桥断。


    而项廷,必须在数据传完之前杀过去,逆流而上!


    龙多嘉措也如是发出了邀请:“别无他途了,你得走过来。像拆除一颗炸弹那样,把我从这个子宫里挖出来,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拔。你得直视我的面孔,倾听我的声音,嗅闻我血肉的气息,缓慢地、精确地……”


    “完成这场献祭。”


    他不像待戮者却像等待加冕:“你敢吗?”


    项廷把昏迷不醒的蓝珀伏到背上,作战带捆紧了,两人紧密得像血和肉揉在了一起。


    项廷踏上了那条百米不归路。


    管道并不安分,它随着底下泵机的节奏搏动,天花板滴下来的黏液更如同尸油。泡沫浑浊翻涌,偶尔冒上来点东西:泡得发白的断指、缠着电线的头颅、成形的死胎。青绿荧光色的烟雾一股异香,熏得人眼睛发痛,它的蒸气一直进入他们的腹中,像被人强行灌了一口又一口温热的尸水。


    【警告:“自卫”程序启动。】


    【清除模式:绞杀。】


    六枚碟状的高碳钢环形骨锯高速旋切而来,边缘因极速转动而模糊成一圈死亡的光晕。横切咽喉,竖剖天灵,毫无死角处刑阵列。


    脚下只有这一根管子,宽度不到半米,这里不是大展拳脚的地方,任何大幅度的闪避都是自杀。


    项廷反手摸出一枚闪光弹,拔销,盲抛。


    碟刃的光学追踪探头出现了一瞬间的致盲与偏移。


    嗤——!落空的锯刃切进了半空悬挂的裹尸袋,稍微一晃,掉进那锅尸体汤里,盛放一池的曼珠沙华。


    这只是开始。龙多嘉措按下了另一个开关:“你以为你能走到我的面前?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把白骨留在了这条路上?”


    【检测到入侵者持续逼近。启动“护法”程序。】


    “别怕,”一步,又一步,项廷背着爱人,声音稳定得不像正在悬空索道上作战。


    "好身手,"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厮杀中,龙多嘉措的笑声像受惊的蝙蝠群糊脸,“但这只是□□的苦难,太过浅薄。”


    一边在刀尖上跳舞,一边听魔鬼布道,这才是精神凌迟的无上折磨。


    十面埋伏,八方绞杀,看着项廷在刀锋与机关间辗转挪腾,龙多嘉措忽然叹了口气,于是说:“那我便为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就当是我赐予你们的入梦曲。”


    他像个先知,口吻又是那么推心置腹:“一个关于……我是怎么一步步登临神位的故事。”


    “你要走慢一点,听仔细了,因为……这个故事讲完,你们也就该上路了。”


    他的声音如退潮般厚重地向远方卷去,开始了漫长的迁徙。


    世界开始无节制地膨大。大地舒张,泥土隆起,河川向着低处滑坠。天穹不断向上挣脱,星星被挤向了两边。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往事,都在乌云的绞拧中再度聚首、盘旋。世界好像被一只攥成一粒微尘,被一只巨手逆着时间的裂隙轻轻一弹。


    炽白的蒸汽淹没双目,又在刹那间凝冻,化为高原上如粉如沙的雪粒。而那大海之底机械群的轰鸣,竟似百支法号同时吹响,荡过连绵的草甸和青稞田,一头垂死的牦牛就在那里昂首哀鸣。


    “1950年,昌都。”


    声音落定之处,大地翻了一个面。


    千米海水退去,太平洋的洋流倒卷,大陆架的断崖折叠成了喜马拉雅的脊背,一座重檐金顶的古刹从云层里浮了出来……


    “那年我十八岁,一辈子最好的年纪。我的庄园在金沙江边。八千亩草场,九百头牦牛,三千二百个差巴和堆穷,我出生那天,天降红雪,活佛说我是文殊菩萨乘愿再来。三岁坐床,七岁修无上密法,我战无不胜,胸怀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我作为最大荣耀。我的差巴匍匐在地,用舌头舔舐我走过的路,我的洗脚水被分装在银碗里。打死一个差巴,就像踩死草丛里的一只蚂蚁。不,比那还轻松。蚂蚁你需要低头去找,而他们,会自己爬来,将脖颈贴上你的靴底。”


    他抚摸旧梦,亲切地缅怀:“我的父亲命令所有人用世间所有的快乐包裹住他的儿子,他人流血流泪是为了我一瞬的欢笑,以众生为薪,燃亮我一人的长夜。你可相信?现在你眼前这个伟大的神明,也曾是母亲胸前吮丨乳的婴孩,也曾是在草原上赤脚追着雪豹和藏狐傻跑、对万物睁大双眼的少年……那样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好像谁在用马鞭子抽它。”


    “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风声开始不对了。”


    “有人说共丨军在岗拖渡口集结,有人说已经渡过了金沙江,还有人说只是在江对岸观望。已渡江、又未渡,消息一日三变,谁也说不清。噶厦政府从拉萨派来了阿沛,说是协防。可那些拉萨来的官老爷,懂什么打仗?难道指望端坐官寨,敌人的尸首便会顺江漂来?”


    “可我们是康巴的子孙。我们有从锡金、尼泊尔买来的英国枪,有骑术最精的汉子,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练出来的胆气和骁勇,都在胸膛。我亲自去见了阿沛,我说,把守江防的事交给我们,金沙江天险,等共丨军一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月的一个霜浓的清晨,邓柯的报务员发来急电。吱吱响的电报发到一半,突然中断了。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话——‘中国人在此!项戎山在此!’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邓柯电台永远关闭了。”


    项廷就这样四面楚歌之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项戎山的大军压境时,哪怕是平日里最温顺的康巴人,竟然开始洗劫昌都城。他们不再敬畏我,他们抢了我的金银,只想逃命。项戎山散发那些宣传册,向我的奴隶许诺自由,向我的信徒许诺不杀。当地的有些康巴人只把腐烂变质的糌粑卖给解放军,项戎山都忍气吞声地买下。就连格达活佛、甚至是班丨禅……那些至高无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倒向了他,也都朝他低了头。”


    “我不信。我召集了康巴所有的土司头人,我们拉起队伍,三千骑兵,全是精壮的汉子。我亲自披甲带头冲锋,我要让扛红旗的红色汉人看看,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主人。赶到金沙江边,还没到江边,就听见枪声了。不是我们的枪,是机枪,连成片的机枪。像下冰雹,像山崩,天神发怒,石头都跳起来。我们这儿刚摆开架势,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人家玩不起了,要用炮轰了。”


    “我们冲了。”


    龙多嘉措沉默了很久,在这里裂开一道漫长的缝隙。


    “一个照面,就散了。”


    他闭上眼,仿佛再次跌回那片乱石滩。


    “一个照面,项戎山就把我从马上挑下来了。他没用刀刃,用刀背把我掼下马。我摔在乱石滩上,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根,血把冻土泡软了一片。天蓝得虚伪,神鹰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等着吃我。”


    “我想求他杀了我。说,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像个康巴汉子一样死。我想,他会像古时候的征服者那样,砍下我的头挂在马鞍上,这是武士对武士的终结。”


    “但我逃了。我丢下我的人,丢下我的刀,像一条狗一样逃进了山里。”


    “很快我听说,昌都也陷了。普龙巴代本一听见枪声就要跑,手下人拦他,他扔了一箱香烟买路,头也不回地过了嘉桑大桥。士兵们群龙无首,抵抗了一阵就散了。阿沛带着人往西逃,逃到拉贡山关,又有信差追上来,说类乌齐也丢了。”


    “整个康区,不到一个月,全完了。”


    “两个月,天就换了。”


    “解放军是根据协议,拿着红旗、列队开进来的,不费一枪一弹。他们走进拉萨,像走进自己家门。他们查封了拉萨的库藏,搬空了军械库,夺取了我们的造币厂。我的管家堪钦饶彭错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他一生信佛,无罪被毫无理由地关押起来,并被解送到了打箭炉。已了结的司法案件又被重新翻出来,西藏政府、西藏官员和寺院的财产都被非法没收……”


    “我只能执了厚礼去见共军。那是何等的忍辱负重,我双手捧着家传的宝剑,恳求赐纳,换取一个平等的对待。剑被没收了。到最后,连个投降的信物都拿不出来。”


    “后来到了北京,签《十七条协议》的时候,毛对阿沛说:‘北京和上海都是你们的了。’那我的拉萨呢?谁还记得我的昌都?美国人拒绝了我们,对西藏称宗主权的英国,半年后才回我的信,只写了四个字,迟复为歉。印度,睦邻友好的印度连放屁都只敢在心里放,联合国连议案都不敢提……全世界都聋了,哑了。”


    “土改开始了。项将军站在台上宣布,说从今天起,没有农奴主,没有农奴,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我被押上去陪斗,那些我抽过、打过、剥过皮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对我吐口水了。但你知道最让我发疯的是什么吗?”


    “是你爹不让他们打我。”


    “那些农奴想用石头砸我,想用我那条人皮鞭子抽我,你爹拦住了。他说:‘不能这样,要依法处理,要讲政策。’他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关进一间土房子。房子很干净,地上铺着新的毡子。他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他坐下来,和我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他说他理解我,说我从小被这样教育,不是我的错。他说新社会不是要消灭我这个人,是要消灭农奴制度。他说只要剥离了剥削制度,我也能变回一个好人。他说只要我愿意改造,愿意劳动,我还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他用‘人’这个字。”


    “他反复用这个字。”


    龙多嘉措咧开嘴:“可我是神啊。神怎么能和那些牲口一样,做人?”


    “他说我罪行不算最重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去公社放羊,和那些农奴,不,那些翻身农民,一起劳动。他发给我一套灰色的衣服,他收走了我的活佛金印,收走了我的袈裟法器,他让我穿上那套灰衣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是同志。’”


    “同志。”


    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咬得粉碎,锉而磨之,碾出来:“我和我抽过的、打过的、操过的那些贱骨头是同志。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分地的时候,我分到了八亩。八亩。我曾经拥有八千亩。”


    “后来分到我的妻子央金。她是拉萨最骄傲的贵族小姐,她的嫁妆能铺满草原。工作队说,婚姻自由了,她可以选。”


    “她选择留在我的身边,宁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那些贱民是一样的。可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住土坯房,受不了吃糌粑,受不了自己挑水、自己生火、自己洗衣服。她以前的贴身女奴现在是妇女主任,见了她连头都不点。”


    “她是气死的。生孩子那天,难产,大出血。我去找接生员,那个接生员以前是我庄园里的女奴。她来了,可她不紧不慢的,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不紧不慢的。央金看着她,一口血没吐出来,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连一口薄棺,都给不了她。”


    “我去放羊的第一天,有个孩子,七八岁。我认得他,他阿妈是我的差巴,长得好看,我让人把她绞死了,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是这个孩子。他递给我一块糌粑,说:‘哥哥,你饿不饿?’”


    “哥哥。”


    “他叫我哥哥。”


    “不是上师,不是活佛,不是少爷,不是老爷——哥哥。”


    “草场还是那片草场,牦牛还是那群牦牛,风还是从雀儿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我的袍子哗哗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你爹对我做了什么——”


    “他让我活着,看着我的香巴拉塌下来。看着王座朽烂,看我的名字被抹去,让我亲眼看见,神是怎么一点一点死掉的。”


    “这就是他的政策,他的宽大,他的‘做人’,他的凌迟!”


    这一段侠客坠崖被宿敌所救的故事听完,独木桥走了三分之一。


    高压蒸汽剑般横扫而来,白练贴着项廷的鼻尖切过:“你恩将仇报,也配自称侠客?”


    龙多嘉措扬声大笑,在控制台上暴雨般敲击,咻!咻!钉枪十字交叉射来:“快意恩仇,有仇必报,方为侠!韩信受辱、勾践尝胆,世人都称他们是大英雄。我忍辱负重几十年只为复仇,怎么就不算侠?”


    “你不是侠,侠客活在阳光下,”项廷咬字如钉,“你甚至不算人,你是一个会躲在阴沟里的鬼!”


    “是你爹把我变成了鬼!”


    “我在公社放了三年羊。”他继续品读他的任侠往事。


    “一千多个日夜,我在雪山上放羊。雪山上的时间和山下不同。山下的寺庙插上红旗那天,我正在给一头临产的母牛接生。它叫了一整夜,我双手伸进它的身体里,也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小牛站起来了,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我和牦牛睡在一起,吃一样的草,喝一样的水,我的身上充满了屙痢拉便的臭味。我学会了挤奶,学会了捡牛粪,学会了把牛粪糊在墙上晒干了当柴烧。我的脚冻烂了,见骨头,我用烧红的石头烙,滋滋响,肉一焦,脓就不流了。”


    “如果说我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还能拥有什么,那可能就是……一颗惶惶不安、却又熊熊燃烧的心吧。”


    “每天晚上,我躺在牛粪堆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你爹。”


    “我想了一千多个晚上,演练了一百种杀他的办法。刀劈、下毒、咒杀、降头……”


    “但我知道,那是妄念。他是将军,有枪杆子,有新政权。我一个放羊的,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所以我等。”


    “我像一头老狼一样等。草原上的狼都知道,收起爪牙,猎物越大,越急不得。”


    “1962年,天垂怜我。机会来了。”


    “那年冬天,雪崩。我放羊的那片山坡像白色哈达一样盖了下来,埋了三十多头牦牛,也埋了两个牧民。公社派人来挖,挖了三天,挖出了牛,挖出了人,冻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们没有挖到我。”


    “因为雪崩之前,我就走了。我闻到了风里的味道,是大山要翻身的征兆。我爬到旁边的山脊上,看着雪浪把一切都吞下去,这是天葬。我念了一声:嗡嘛呢叭咪吽。”


    “然后我杀了一个流浪汉,砸烂了他的脸,给他穿上我的僧袍,把他扔下了悬崖。”


    “公社开了追悼会,说我是因公殉职,是好同志。”


    “我翻过了唐古拉山,走了四十天,一个人。没马,没粮。吃雪,吃老鼠,吃草根,我把自己的皮带煮了,嚼了三天。"


    他掰着手指:“我死过三次。冻死过一次,饿死过一次,还有一次是遇上了狼群。十几匹狼,围着我转圈。我没有跑,我知道跑了就完了。我站在那里,瞪着它们。天亮的时候,它们走了。”


    “头狼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它认出我了。它知道我和它是一类东西。”


    “但我比它更饿、更狠,也更嗜血。”


    “我到了青海。在塔尔寺外面找到了我以前的一个弟子,他还俗了,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他认出了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活佛显灵。我让他供养了一套衣裳、一张介绍信、还有盘缠。他问我去哪,我说,去渡一位共和国的大将军。”


    “我花了很多年,找到了你们家。”


    项廷的拳头攥紧了。


    “1972年,你爹还在西南和印军打仗,你妈带着你住在成都。将军夫人,住的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小洋楼,出门有警卫,进门有勤务兵,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威风得很。我在大院外面蹲了三个月,刮风下雨我不动,我就盯着那扇窗户,每天看着你们家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你妈是文工团的,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在院子练嗓子,练完嗓子练琴。有时候是《喀秋莎》,有时候是《红梅赞》,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曲子。下午四点,她去托儿所接你。别的军官太太都是让警卫员去接,就她自己去。有回,老师教了你一首《接过雷锋的枪》,你非要唱给她听,调跑得把门岗的小战士都逗笑了。但她从来不说你唱得不好,她蹲下来给你打拍子,然后摸着你的头说,我儿子真棒,回家妈妈用琴给你伴奏,咱们录下来寄给爸爸听。晚上七点,你爹偶尔能回来。他把你举过头顶,转三圈,他把那顶大檐帽摘下来,扣在你光溜溜的小脑瓜顶上,帽子太大,把你的眼睛都盖住了,你就说‘我是大将军!我要打坏蛋!冲啊!解放全中国!’你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们爷俩闹,嘴角有笑,眼睛里也有。炉子上炖的是排骨,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黄豆……”


    父亲宽厚的肩膀,母亲温柔的怀抱,他人生中最柔软的部分,都被涂上了阴森的鬼影。


    攻心的话语无孔不入。杀意和屈辱同时涌上来,冲得项廷眼前发黑。


    一台伪装成通风口的自动防卫炮突然翻转!


    死神没有预告,一个飞吻,差点亲掉他的半个脑袋。


    “这就分心了?” 龙多嘉措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将军,定力不够啊。看来你的将军爹没教过你,打仗的时候,别听鬼故事。”


    项廷抹掉太阳穴上的血,继续向前。


    龙多嘉措更加放肆地说了下去。


    “本来我想得简单。一把最好的剔骨刀,趁着月黑风高翻进去,先捅小的,再勒死大的。把你的头割下来摆在桌上,让你爹回来看看,他救下的那匹中山狼,是怎么咬死他老婆孩子的。”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把更好的刀。”


    “文□大□命。”


    “红□□、大□□、批□□,满街都是戴红袖章的小将,见人就喊打倒。你爹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今天这个是叛徒,明天那个是特务。风声越来越紧,你妈坐不住了,她要带你回娘家躲一躲。”


    “我看着她收拾行李,看着她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她没走大门……”


    “我跟上去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大串联的学生,红旗招展,语录歌响得很。你妈抱着你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座车厢,人挨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在你们对面,一张《人民日报》后面。”


    龙多嘉措比划着那个距离,不到两米。


    “火车哐当哐当的,她把你搂在怀里,你睡着了,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她比照片上老多了,瘦多了,满脸锅底灰。但昂着下巴,抿着嘴,首长夫人,气性不一样。我就那么看着,看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样子,心里头那个美啊。”


    “车过衡阳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唱什么造丨反有理,唱得热血沸腾。我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龙多嘉措真的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语调:“同志们!快看呐!我认识她!那是个反□□!那是大军阀的走丨资丨派老婆!项家的将军夫人!她要逃跑!她要叛逃!”


    “就这一嗓子,就像这样——!”龙多嘉措猛地按下操纵杆。滋——!侧面一台用来切割钢板的高压水刀突然启动,极细的水流如同隐形的利刃,唰地切断固定带,让蓝珀险些落了下去,“你妈吓得魂都没了!她那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抓一个反□□,就是立功,就是表忠心,就是革命。他们喊打喊杀,把整个车厢都掀翻了。”


    “你妈抱着你就往车门跑。火车正好进站,减速了,她一咬牙,闭眼一跳。”


    “我也跳了。”


    “外面是一片庄稼地,高粱秆子干枯了,硬得像刀片,刮得她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你妈跑得很快,兵没白当。我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就像草原上的狼追兔子,等它自己趴窝。”


    “她跑了大概二里地,滚进红薯田。你哭了,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停下来哄你,把你藏在红薯藤底下,自己回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她大概是认出我了。”


    龙多嘉措咂咂嘴,回味那个眼神的滋味。


    “是我,龙多嘉措,等了八年,追了两千里地,专门来取她的命。”


    “那些红□□他们不敢杀人,他们只是小孩子,发泄一下就会走。可我是来真的。”


    “她太累了,跑了那么远,抱着孩子,早就没力气了。剪刀掉在地上。我从河滩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趁手……”


    “想听脑壳开花什么声音吗?”


    一根液压活塞带着数吨的动能砸来,在项廷左边的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擦破了项廷的脸颊。咚!


    “就是这种声音!一下,又一下!直到红汤白渣糊一地,她才不嗷嗷叫着求我饶了你!”


    项廷目眦欲裂怒号:“畜生!!!”


    “为什么动无名火?我没动你。你那时候还太小,杀了不解恨。我要等你长大,等你成材,等你活成你爹的样子,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毁掉你。”


    他继续说。


    “第一下,她后脑陷了个坑。你过过洋人的万圣节吧,有点像给南瓜瓢子挖了个窗。”


    “如果你去过藏地,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一个弱小、信教但有仇必报的民族。那片土地规定了,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和亲人复仇。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在遥远的他乡,他们满脑子都是仇恨。可当他们真的来到仇家面前,反倒恨不动了。眼睛对着眼睛,会想起仇人也有老阿妈,也有光脚丫乱跑的孩子,也有等他回家的女人。佛总说,放下吧,慈悲吧。他们就真的忘记了那个不共戴天、气壮山河的毒誓。草长草枯,头发白完,等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叹一口气,说一句都过去了,是时也,是命也。”


    “我不信命。”


    “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怜!不觉得残忍!不觉得罪恶!砸这一下的那瞬间,我不是变得平静,我想起我的央金!我反倒更加痛恨你的父亲,我的仇恨千百倍地增长!”


    “第二下她就软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在你妈身边放了一把苗银,成色很好,亮堂堂的。然后我翻开她的包袱,有身六五式军装,叠得板正,领章帽徽都在。大概是她想带着,想你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穿上了。”


    “月光下,我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绿军装,红领章,五角星。嗬,人靠衣裳,嘿,真精神,比放羊的时候精神多了。”龙多嘉措说到这里打了声尖利的口哨,吹出了几丝唾沫。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身衣裳,以后还有大用。”


    项廷的脑海里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息。


    一股火辣辣的东西猛地顶上来,眼珠子顷刻间便烧满了血丝。


    那恨意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只好乱撞,骨头都在响。


    猛地一个踉跄,踩空了。他往前一栽。


    这个时候,蓝珀好像醒了。


    蓝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碍着他的动作,不愿成为一点点负担。像一只躲雨的雏鸟,一扇很乖的大贝壳,滑溜溜凉沁沁的。


    但两人还是碰了额头,挨了脸颊。


    涧里最细的一脉水,刚从雪山上化下来。


    项廷再一睁目,连眼睛都是凉的。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狗,我就让你们全家被狗咬。”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鬼,我就让你们永远活在鬼打墙里。”


    “项戎山说我是人,我就让你们知道,人能做出比鬼还恶毒一万倍的事。”


    “几年后,西藏解丨放了,牧民们都开了化,没人再愿意把女儿送给我做明妃,我的极乐法门,缺了那味药引子,断了根……”


    “我带着几十个弟子上路,都是当年随我出逃的喇丨嘛。从青海出发,一路向南。那年月到处武斗,今天这派打那派,明天又翻过来,死个人跟死只鸡没两样,谁管呢。我们穿上绿军装,就是你妈包袱里那套,我改了改,又照着样子缝了几套,戴上红五星帽子,背上枪。走到哪儿都是同志,都是自己人。”


    “走了几个月,翻雪山,过草地,一头扎进云贵的大山里。”


    “那地方,真是穷啊。”


    他追忆着,神情恍惚,像一具风干了千年的蝉蜕在回想它还是虫子时的事。


    “山连着山,路叠着路,有些寨子进去一趟要走三天,出来又要三天。那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红丨小丨将们都懒得去,太远了,太穷了,不值当。寨子散落在山坳里,一个寨子十几户人家,住芭蕉叶棚、茅草房,穷得连盐都吃不起。”


    他笑了。


    “但女人好看。”


    “苗家的女人,从小就学刺绣,学蜡染,手巧,眼睛亮,皮肤白,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响,山歌也好听。”


    “我一眼就相中了。”


    “这就是我要的。干净,蒙昧,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晓得什么叫反抗。在她们眼里,穿军装的就是官,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


    “头一个寨子有二十三户人家,藏在两座大山中间的一道缝里,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我们是跟着一个挑货郎进去的,那货郎走村串寨卖针头线脑,熟悉每一条小路。”


    “进寨子的时候是黄昏,太阳卡在两座山之间,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炊烟挺好闻,弯弯的。不像我们那儿,呛嗓子,直通通往天上冲。”


    “多么温顺的烟火气啊,湿漉漉、蓝幽幽的,像女人一样。根本飘不上去,和山里的瘴气混在一起。整个寨子都在一口大锅里慢慢炖着似的。”


    “寨子里的人看见我们,先是愣了,解丨放军来了,解丨放军到我们这穷山沟来了。老人们端出苞谷酒,女人们杀鸡煮肉,小孩子围着我们转圈圈,摸我们的帽徽,摸我们的枪。有个小姑娘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炒蚕豆……”


    龙多嘉措学着老阿婆的腔调,殷切道:“哎哟,解丨放丨军同志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天黑透了以后,寨老把我们请进了他家的堂屋。可我一直在观察。我看见堂屋的供桌上摆着香烛,墙上挂着一套崭新的银饰盛装,银项圈、银耳坠、银手镯,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长刀。我问寨老这是做什么的,他说过两天是大祀典,寨子里要办喜事。”


    “我问什么喜事。他说要办大祀,送圣女去侍神。”


    “圣女。”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住一颗泡得厉害肥美的枣儿,唇齿之间都有了一种特别震颤的感觉。


    “我一听这两个字,心里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寨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倌,他们那一片都姓蓝,辈分高,全寨子的人都叫他……”


    “阿公……!”蓝珀的身体猛一颤。


    在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都复活过来了。所有的错位都归位了。


    “对,阿公把屋梁上的熏肉全解了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说要不是你们,我们还在给土司当牛做马。”


    “我笑着点头,喝他的酒,吃他的肉。”


    “夜深了,我让弟子们动手。”


    “先封路。只有一条出山的小道,两个人守住。然后挨家挨户敲门,说是上级有紧急通知,让所有人到晒谷场集合。”


    “他们真的来了。穿着单衣,披着棉袄,有的还抱着孩子,打着哈欠。月亮很亮,照着他们的脸。”


    “我站在晒谷场中央,手里举着一把火。”


    “我说:‘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寨子里出了反□□。’”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反□□是什么意思。”


    “我说:‘反□□就是坏人,就是害虫,就是要杀光的东西。’”


    “然后我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喊了一声:‘动手!’”


    “我的弟子们早就等不及了。他们从西藏跟我出来,几个月没有沾过女人,憋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冲进人群,把男人和女人分开。”


    “男人被赶到寨子边上的悬崖旁。阿公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说:‘你们没做错什么。是项将军做错了。他杀了我的人,我就杀他的人。他毁了我的家,我就毁千家万户。你们去了阴间,记得找他算账。’”


    “阿公听不懂。他到死都没听懂。”


    “我让弟子们把男人一个一个推下悬崖。老的、少的、壮的、病的,二十三户人家的男丁,四十七个,一个不留。悬崖下面是条河,水很急,尸体冲下去,两天就能冲到几十里外,等人发现,骨头都啃光了。”


    龙多嘉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人留下来。”


    “不要说了——"蓝珀泪如泉涌,“我求求你!你行行好不要再说了——!”


    这又何尝不是在割项廷的心肉,他痛惜到宁愿这周围所有的机关、所有的刀锯全部砍在自己身上:“让你闭嘴!”


    三发点射成品字形狂啸而去。


    然而,神的御座早有准备。子弹撞击在特种合金上,好像三颗被抛上屋顶的乳牙,叮叮当清脆可听。


    硝烟散去,龙多嘉措毫发无伤,身躯在机械臂的簇拥下显得巍峨而不可撼动。


    项廷停下来抱住蓝珀,捂住他的耳朵。


    蓝珀双手撑住膝头,怕冷似的抖动几下以后,却说:“我没事……不要管我,我受得住,我要听他说,我偏要听!往前走,往前走!”


    “我让弟子们先从老的开始。那些三四十岁的,皮糙肉厚,就当练手了。我坐在晒谷场边上,喝着苞谷酒,看着我的弟子们轮流上阵,一边念经,一边行乐。我不打算跟你描述那些细节。那是修行,是仪轨,不是你们这些俗人能理解的。”


    “到了后半夜,那些用过的女人,我让弟子们处理了。刀太费事,就用绳子。子弹金贵,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我一边看着她们的腿在空中蹬,一边给她们念往生咒。我是真心希望她们能往生极乐,下辈子投个好胎。有些人躲进了吊脚楼里,我们就放火,把整排整排的房子点着了。火烧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就往外跑,跑出来一个,我们就杀一个。”


    “有个老阿婆,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跪在我面前磕头。她说长官要了她的命,只求饶了她的孙儿吧。我让人把孩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个没用的男婴。然后我把他递还给阿婆,说你抱好了,别摔着。她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刚站起来,我身后的弟子就一枪崩了她的后脑勺。她倒下去的时候,孩子摔死了。”


    “火烧了一整天,浓烟滚滚的,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吊脚楼一间间地塌下去,心里很平静。等灭了以后,我进去收尸,把骨头挑出来。”


    四周的散热排风口突然逆转,工业废气如火喷涌,将项廷逼入死角。


    “热吗?是不是烧焦了?当年那些苗人,就是这样变成焦炭的!”


    “走之前,我在寨子口的老枫树上挂了一块牌子:项家军到此,血债血偿。”


    老手艺匠人般的满足,他做事向来周全:“我还留了一个活口。那个送我蚕豆的小姑娘,我砍掉了她的舌头和双手,让她活着,让她爬出去,让她把这件事传出去。我要让方圆百里都知道,项崇山是什么人,项家军能干出什么事,得罪项家的下场,就是这样,这些人的血,全流在他项家的账上。”


    “后来我们又去了八个寨子。都是一样的法子:穿着军装进去,说是剿匪,杀光男人,带走女人。每到一处,我都会对着那些吓傻了的苗人喊:‘是项将军派我来的!项将军要给夫人报仇!’”


    “有一个大寨,九个寨的人都聚在祭坛这儿,穿着最好的衣裳,戴着最亮的银饰。有个少女被几个男人牵着,转了三圈。神婆拿银碗盛了清水,顺着她的头发一点点浇下来。她身后站着她爹,族长,手里举着那把我眼熟的长刀。”


    “很静。”


    “我们就是那个时候动手的。”


    “啊……!”阿爸、阿妈,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求求你们了……蓝珀悲痛欲绝。


    龙多嘉措感谢他恰逢其时的配乐,但说:“你没有听过几千人同时开始哭喊是什么声音。”


    “我要让项戎山的名字,变成这片大山里的诅咒。”


    “我要让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世世代代都记得:是项家杀了他们的父母,是项家毁了他们的家园,是项家把他们的女儿掳走,做了牲口一样的玩意儿。”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做梦都会梦见项戎山的脸。他们的孩子的孩子,都会被教导:汉人不可信,军人都是杀人的魔鬼,尤其是姓项的,见了就要跑,跑不掉就要拼命。”


    “这就是我种下的种子。种在苗疆的每一座山里,每一条河里,每一代人的血脉里。”


    “你爹毁了我一个人的神格,我就毁掉他在千万人心里的神格。”


    蓝珀的耳边好像叭的响了一声。就像斧头劈进树干发出来的声音一样,会把他那脑袋从中劈开一样。


    又好像咚的一声。


    是锤是斧,宁愿是一把磨得飞快、使着顺手的好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已被割除了,却还听到肉身像从高处跌落粉身碎骨的声音。


    原来,他的这辈子,都在演别人写的剧本。


    他的脸血色褪尽。


    独木桥已行至中段,他们尚看不到龙多嘉措的真容,龙多嘉措却已经盯清了蓝珀。


    他喜洋洋、活泼泼地打着颤,两只眸子仿佛从笼子里放出来撒欢的兔子!


    他说:“就是这个眼神!很好,很好。你终于全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当年你跪在尸体堆里,在你的父母手足旁边,你就那么直愣愣地跪着,眼神就是现在这样。”


    “旁边那些姑娘,有的在哭,有的在叫,只有你,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蹲在你面前,托起你的下巴,看了很久。火光把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满脸青紫的烂疮。”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块上上等的料子。我见过恒河沙数的明妃。贵族家的小姐,牧民家的姑娘,从尼泊尔买来的雏妓,从印度拐来的舞女。百卉千葩,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龙多嘉措回味那个瞬间。


    “世人有眼却未见,那样漂亮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上天怎么会让你下界?”


    “可你那时候已经傻了。”


    “可这正是我要的。”


    “我把你抱起来,你轻得像一捆柴火。我跟你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是云游至此的活佛,我能帮你洗清罪孽,让你重新做人。我带你去了西藏。一路上我给你讲佛法,讲轮回,讲因果报应,讲释迦摩尼的故事。我告诉你,你之所以使得全族遭受这一切,是因为前世今生的罪孽。”


    “你听得很认真。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你愿意相信。你太需要一个解释了,太需要有人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一个从小被当祭品养大的孩子,他只需要换一个主人而已。从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到了西藏,我先给你治脸。我找了最好的藏医,配了最贵的药,每天亲自给你敷,我像给瓷补釉。”他口吻如个慈父。


    “你的脸一天比一天干净。青斑褪了,紫印消了,真容和玉质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等你的脸彻底好了,我把你领到铜镜前。我站在你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你。我说,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佛祖把你的美藏在丑陋底下,就是为了等我来发现你。”


    “然后我开始教你。教你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教你怎么穿衣服,怎么戴首饰,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件艺术品、奢侈品。我把你调教成了最完美的明妃。你起码精通五种语言,粗通六七种语言,会弹琵琶,会跳金刚舞,会用三十六种姿势取悦男人,连骂人的时候,声音里却也很有些妩媚的味道了。”


    “可我没有马上动你。你是我的本钱,我舍不得糟蹋。我让你帮我做别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在边境倒腾货物,给那些想偷渡的人带路,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牵线搭桥。可我需要一个能见人的门面,一个能让那些客人放下戒心的诱饵。”


    “你就是那个诱饵。你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男人们便神不守舍。他们盯着你看,心里的防线就会松动。他们会觉得,能养得起这样的人的主人,一定是可以信任的。”


    “后来的事,你应该记得了吧?”


    “你想起来那个下雪的晚上了。你想起来你是怎么跪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学会了如何侍奉神明。你的骨头在响,你的仇恨在烧,你想把我的喉咙咬断,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对不对!”


    龙多嘉措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来啊!让他放下你,自己爬过来!这是你我的因果,不需要外人插手。小圣女,让上师再好好看看你!”


    这些话像鞭子狠狠抽在脊梁上,蓝珀一阵过电抽搐,无法遏制席卷全身,他在项廷背上疯狂挣动。


    “放开我!”蓝珀猛地推开他,“放开我!让我下去!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你是聋子吗?”


    项廷不得不猛地单膝跪砸在管壁上,一只手掌撑着管道,另一只手反剪过来制着蓝珀。


    蓝珀瞳孔涣散,陷在噩梦的泥沼里,还是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下去……让我杀了他……我去同归于尽……龙多嘉措,我和你拼了!”


    项廷的肩膀上全是蓝珀抓出来的血痕,和之前被锯片划开的伤口混在一起,整条手臂血淋淋的。


    龙多嘉措看着这一幕,大笑:“看看你,小圣女,多少年了,你还是那个听话的小东西。我一句话,你就疯了。你以为你恨我?你只是怕我。你怕得要命。你每一次看见我,每一次想起我,你的骨头都在发软。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你以为你自由了……”


    项廷说:“你给我冷静!别听他的!别听鬼话!他想逼疯你。你疯了,我们才真会死在这儿,不就如了他的意吗?”


    "看着我。"项廷又说。


    蓝珀没动。


    “蓝珀,看着我。”


    在那片尸山血海的红光倒影中,蓝珀看见了项廷的眼睛。末法时代劫浊见浊众生浊,他却专注、滚烫,而不可动摇。


    “我会亲手杀了他。”项廷一字一句问,他的额头重重地抵住蓝珀的额头,把他们熔铸在了一起,“你信不信我?”


    蓝珀慢慢点了点头。


    掐在项廷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转而颤抖着环住了项廷的脖子。


    “多感人啊。”龙多嘉措讥诮。


    “你真以为你能保护他?你真以为他是爱你?他只是喜欢你是个傻乎乎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他需要一个依靠,借着你好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浪丨荡样子?他会千方百计撒娇讨我欢心,那样子你在梦里都见不到!”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块美玉?你得到的,只是千千万万人玩剩下的一只破鞋。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洞都被我开发过,都被我的信徒填满过。你现在背着的,是一具装满了男人精丨液的容器!”


    项廷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稳稳站起身,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一步一步,踩碎那些污言秽语,


    向前走去。


    “你不恨吗?”龙多嘉措的用心不是一般地狠了,”我告诉你他是个又脏又臭的婊丨子,你不恨?”


    “他不是,他是被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被这个世道造出来的受害者,"项廷坚定地说,"他是我心底里最干净的东西。”


    蓝珀想解释,可他不想骗项廷,最后只能支离破碎地说:“对不起!他说的都是真的……求你了,别让我觉得更恶心了,把我扔下去吧……”


    “放屁,”项廷说放屁,“你给我听好了。是你替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是你家替项家担了这么多年的债,这才是真的!”


    “我……项廷,对不起……”


    项廷就像士兵大声回答长官问话那样:“你什么你?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我老婆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他妈上哪去了?我他妈还是个人啊?我让你一个人苦了那么久,我让你等了十几年!我真是个孬种,真他妈懦夫啊!”


    “你是英雄,你不是……”


    “那你也不是。你不是脏东西,你不是婊丨子,你不是任何人嘴里的那些放屁话。你是蓝珀。你是我的。”


    “项廷……你别看我了,你别碰我,你不该沾我这个!”


    项廷从暴怒渐渐也哽咽了,作为一个本该为妻子顶天立地遮风避雨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样更加痛悔!他望着蓝珀说:“我不仅要看看你,碰碰你,还要给你磕头、给你下跪、伺候你、服侍你,作牛作马做你的狗,我和我全家欠你的!只要你还要我这条命,我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求你原谅我!”


    魔鬼又道:“海誓山盟又有何用?看看,他马上就要疯了。”


    项廷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龙多嘉措:“你以为你是神,可以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但你不是。你才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被自己的仇恨吞噬了的疯子。”


    接着他说:“你把他毁了,你把那些苗民毁了,你把我妈毁了,你把无数人的人生都毁了,你甚至早就已经毁掉你自己。”


    “可你毁不了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值得。”


    “我不会为你疯狂,不会为你失控,不会让你看到你想看的表情。你花了四十年布这个局,等这一刻,可你永远也等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想让我崩溃?你想让我在仇恨里迷失?你要失望了,那不是我。”


    “我今天来,就是杀你。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然后我会带他回家。”


    他背着他,继续向前走。


    距离终点,还有二十米。


    “1980年,我又死了一次。”


    “那年北京下了一道文件,要清理藏□分子。我的名字上了名单,不是龙多嘉措这个名字,是我后来用的那个化名。风声很紧,到处都在抓人,我知道,该走了。”


    “但我不能一个人走。我需要一张脸,一个身份,一条可以随时切换的退路。”


    “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洛第嘉措,我们从一个胎里出来的,他比我早出生一炷香的时间。阿妈给我们穿不同颜色的衣裳,要不然她自己都认不出谁是谁。”


    “但我们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蠢货。心软,胆小,没有野心。土改的时候,他跪在台上哭着认罪,说他愿意改造,愿意做新人。他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全交了出去,换来一顶开明人士的帽子,在拉萨开了一家小卖铺,娶了一个农奴的女儿当老婆。”


    “我看不起他。一个活佛的后代,沦落到和牲口通婚,简直是侮辱了我们的血脉。”


    “但蠢货有蠢货的用处。”


    十五米。


    “1981年冬天,我找到了他。他住在拉萨郊外的一间土房子里,老婆死了,儿子跑了,孤零零一个人,穷得叮当响。我站在他门口,摘下帽子,他看见我的脸,吓得瘫在地上,以为见了鬼。”


    “弟弟?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我说:我死了,但我又活了。佛法无边,轮回不灭。”


    “他信了。他是个蠢货,什么都信。我告诉他,我在雪山里修行了二十多年,证得了不死虹身,如今要出山弘法,需要他的帮助。”


    “我在他的土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教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人前摆出一副高僧大德的样子。他学得很慢,但没关系,他只需要学会最基本的东西——其余的,有我在背后操控。”


    “第四天,我给他剃了度,给他穿上我的袈裟,给他戴上我的念珠。我告诉他:‘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洛第嘉措。你是转世活佛,是即将普度众生的大成就者。’”


    “那弟弟你呢?他问我。”


    “我?我笑了笑,你是台前的佛,我是幕后的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我总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我改变了声音,改变了步态,改变了一切能被辨认的东西。世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他们跪在我面前,叫我仁波切。”


    “风声越来越紧,北京果然把他当成了我,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让白韦德带着他的弟子和财产,逃去了英国。伦敦,那是个好地方,洋人对东方的神秘主义着了迷,白韦德在那边扎下了根,开了道场,收了一批贵族弟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八米。


    前路多艰。管道亮起了荧光。一道道乱花迷眼的激光网,将不到半米宽的桥面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方格。


    就在项廷准备硬抗着伤害冲过去时,蓝珀看了看方格的排列,游魂一般地说:“‘步步生莲步’。”


    “怎么走?”


    “我拍你的左肩出左脚,拍右肩出右脚。重拍是踩实,轻拍是虚步……项廷,轮到你了,信不信我?”


    这个回合意味深长啊。这种舞步是龙多嘉措曾经专门为蓝珀编织的,地上铺满了烧红的炭火,只有特定的砖块是凉的。他必须蒙着眼,跳错一步,脚心就会被烫烂,跳慢一步,鞭子就会抽上来。


    小圣女!看看你!现在趴在男人的背上跳舞,是不是觉得更刺激了?你应该感到羞耻!你应该发抖!你应该把他推下去!


    他坚信这是蓝珀的一根麻筋,一点就灵。


    然而,他期待的崩溃并没有发生。两人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眨眼之间又近数米,像一只双头阿修罗朝他逼来。


    他只好又讲他的故事:“而我,去了美国。”


    “旧金山,共丨济丨会的西海岸总部。我是被人引荐进去的,他们说,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雪域高原上。”


    “共丨济丨会在全世界布下了一张网,网里养着各种各样的鱼。”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去日本,接管一座岛。”


    “那座岛在太平洋上,离日本本土很远,没有航线经过,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岛下有一座废弃的军事基地,是冷战时期美国人建的,用来监听苏联的潜艇。人体实验,精神控制,意识转移。他们想知道人脑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灵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看见了他们的设备。最顶尖的技术,最先进的机器。我好学敏求,颇见功夫,自性顿成,不到一年就出了师。”


    “冷战结束了,基地荒废了,就被共丨济丨会的人买了下来。”


    “他们把岛屿改造成了一座乐园。专门招待那些有钱有势、口味特殊的客人。需要一个人来管理这里的服务业。”


    “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地方。”


    “孤悬海外,与世隔绝,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任何人能管得着。在这里,我可以建造我的极乐净土,我的坛城,我的罗刹神殿。”


    “我成了这座岛的住持。”


    龙多嘉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呢喃一段经文。


    “但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项戎山曾经那一枪,打在我的脊椎旁边。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长好了,可子弹碎片留在里面,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神经。那年冬天,我的左腿开始失去知觉。第二年春天,右腿也不行了。很快,我的下半身完全瘫痪了。”


    “医生说是迟发性脊髓损伤。他们说得很委婉,可意思我听懂了。我会慢慢烂掉,从腿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内脏。三年,最多五年。”


    “你爹没能在战场上杀死我,却让我在三十年后一点一点地死去。这就是他给我的一条生路。”


    “你们知道仰卧的魔女吗?”


    “整个西藏的地形,是一个仰卧的女魔。头在东边,脚在西边,心脏的位置就是拉萨。一千三百年了。她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可她没有死。她只是在沉睡。”


    龙多嘉措眼中闪出狂热的光芒,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我在喂养她。”


    “我要唤醒她。”


    “我把这座基地改建成了魔女的形状。每一条走廊都是她的血管,每一个舱室都是她的器官,每一个活人祭品都是她的养分,血肉坛城就是她的子宫,孕育着新的生命。”


    “我用这些机器维持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等待。等她醒来的那一天。等我能骑在她背上,从海底升起,回到雪域高原,把那些镇魔寺一座一座地拆掉,把大昭寺里的佛像砸烂,把共产党的红旗烧成灰烬。”


    “我要让西藏回到它本来的样子。农奴还是农奴,神还是神,差巴们重新跪在贵族脚下,活佛重新坐在莲花座上接受万民朝拜。”


    “那才是我的西藏。那才是真正的西藏。”


    后知后觉,蓝珀想起来了。


    1989年的那场舞会,那一天被自己称作老公爵的“白韦德”,他的手很冷,像是蛇皮一样。那一双眼睛不断溜到他身上,绝不是平常那个只会点头哈腰的洛第嘉措所能拥有的眼神。


    那就是龙多嘉措本人。龙多嘉措披着兄长的皮囊,贴着他的耳廓,说,你尚有未完成的使命。


    彼时美国军方与共丨济丨会意图清理这个失控的代理人,在大厦里埋下了炸弹。而龙多嘉措将计就计,借着那场爆炸,顺水推舟地让“日莲宗住持”这个身份从世间湮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成劫灰之时,这个死人带着满身的秘密潜入深海,将自己“安装”进了这套维生系统,坐上了他亲手打造的神座。


    龙多嘉措正说着他那影子哥哥:“我那蠢货哥哥洛第嘉措,正愁着怎么巴结英国皇室,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在伦敦的道场里收了一批新弟子,其中有几个是王室的边缘成员。他说,这些洋人对藏密很着迷,尤其是无上瑜伽那一套,愿意和他一起摒弃尘世、谋求道法,他们愿意出大价钱,只求能亲证空乐。”


    “我回了信。我说那全是假的,那些白人要的不是佛法,是刺激,是猎奇。那一件来自东方的礼物,保证能帮他打开局面。”


    “那就是你。”


    “他照做了。”


    “洛第嘉措把你带进了伦敦的沙龙。你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画着金粉。腰肢柔软,眼神空洞,你那天跳错了不少动作,发辫上系着用以表达哀思的白羊毛。”


    “那些洋人却看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东方的、神秘的、禁忌的、却可以被占有的。”


    “有个伯爵,六十多岁了,他第一次见到我们雪域的圣女,他看了你很久,伸手把你的扣子像花朵一样摘开,然后问:‘这个,怎么卖?’”


    "洛第嘉措按照我教他的话说,一个字也不敢改:‘先生,这不是买卖的问题。这是缘分。’"


    “伯爵当场就开了一张十万英镑的支票。”


    “洛第嘉措没收那张支票。他收了五十万。”


    “一个月后,老公爵又差人送了一张支票,还有一封推荐信,把你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


    “从那以后,你就在那些个贵人的府邸之间流转。今天是这个伯爵,明天是那个主教,后天又充作某位部长的私人秘书,形影不离。被人传来传去,被人摩挲、把玩、使用,然后放回架子上,等待下一个主人。你的价格越来越高,名声越传越远……”


    “你恨不恨我?当然恨。可你能怎么办?没有身份,没有护照,不会说英语,英语还不流利,你逃不掉的。你只能笑着,把自己一点一点卖掉。”


    “我一直在远处看着你。”


    “洛第嘉措定期给我写信,汇报你的情况。你瘦了还是胖了,你的皮肤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白,你的嘴唇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红,你的眼睛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空。他是个蠢货,但这种事他做得很尽心,每封信都写得很详细,连你身上的每个地方添了几道伤疤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他在信里说:‘好像有点不对劲。他开始反抗了,把一位王子的手咬出了血。’"


    “我回信给他:这是好事。璞玉要磨,才能成器。”


    五米。


    嘶,嘶。头顶斜上方一个喷嘴探了出来。高浓度的氟昂酸雾化喷射器,能瞬间溶解眼球和呼吸道软组织的“化尸水”!


    距离太近,闪避不及。而且喷嘴会自动追踪热源,无论怎么躲都会被喷一脸。


    项廷:“别动!”


    蓝珀却在他身上挠痒似的,半晌,摸出块蓝莓糖,吃了。


    嘎嘣,嘎嘣,蓝珀趴在项廷肩头,把糖咬碎。


    喷嘴蓄能完毕,指示灯转红,眼看就要喷射。


    啐!


    蓝珀轻盈地朝天上一口吐去,高浓度的糖浆在遇到喷嘴口预热的高温时,瞬间焦化、凝固,变成了一层封住洞口的生物胶水。


    酸液无法喷出,内部压力过大,憋爆了后端的输送管,喷嘴垂头丧气地缩了回去。


    蓝珀把嘴里的糖渣吐到项廷脸上:“愣着干什么,走呀!”


    几百万美金的设备,让一颗五毛钱的糖给报废了。龙多嘉措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


    “……又过几度春秋,我给洛第嘉措写了一封信,让他把你送到日本来。我说:‘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送到炉子里去烧一烧了。’”


    “他用一艘货船把你运过来,关在船舱的最底层,和老鼠、蟑螂待在一起,整整七天七夜。等你到岸的时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


    “我去码头接你。”


    “我还是蒙着面,站在栈桥上等你。你被两个人架着走下船,你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绝望,是虚空。彻彻底底的虚空。”


    “我知道,你成了。”


    “你看到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人了吗?看到那座人肉转经轮了吗?看到那些被剥了皮、抽了筋、剜了心的供品了吗?”


    “那都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而你,是我要放在最中央的那一颗明珠。”


    三米。


    “可是,你太不让人省心了。你一边陪那些人上床,一边从他们嘴里套话。他记下每一个客人的名字、身份、弱点、秘密。你学会了怎么看股票,怎么读财报,怎么在逢场作戏之间听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你什么都学。客人送你的书,你一本不落地读完。有个对冲基金的经理觉得你有趣,教了你几个期权定价模型;有个做并购的律师喜欢炫耀,你就让他炫耀,然后把每一个案例都记在心里。你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老师,是救世主,是在拯救一个可怜的东方男孩。”


    “后来你居然说服了一个剑桥的校董。你中间休学了四次,但你还是拿到了学位。一等荣誉学位。”


    “那些客人以为他们在玩弄你,其实是你在玩弄他们。你用身体换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人脉、情报、和一张越织越大的网。”


    “你跑了。就在我眼皮底下,你跑了。”


    两米。


    “你用那些年攒下的钱和关系,给自己弄了一个新身份,香港的银行家帮你开了离岸账户,东京的政客帮你搞定了护照。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华尔街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个投资银行的分析师,在曼哈顿租了一间小公寓。很快从分析师做到了副总裁,又用了几年,成了合伙人。”


    “没有报警,没有报复,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一条蛇悄无声息地蜕掉了旧皮,长出了新的鳞片。哪怕曾经是一条被拔掉了毒牙、只能听从笛声起舞的蛇。一个注定成为传奇的人,居然装作一个正常人,每日拜佛念经自己心安,打算这样过完这失败的一生。”


    项廷道:“他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没有变成魔鬼。你以为你是他的造物主,你只是一场大病,他扛过来了,还活得比你好得多。龙多嘉措,这是你最大的失败!”


    一米。


    最后一步。


    杀手锏当然要留到最后了。


    龙多嘉措的双眼像夜行性动物一样闪闪放光,笑声像狼的长嚎回荡:“那么成功的你,你成功的姐姐呢?”


    项廷眼神中的怒光,这一刻疯狂地咬开了。


    “项将军的儿子,你知道项将军的女儿项青云,为什么非要嫁给一件被反复转手、被榨干价值的性工具吗?一个烂货?”


    “因为她不得不嫁。因为我手里有一个人。”


    “陆峥,他是你姐姐的青梅竹马,他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本来他们应该结婚的,对不对?可惜他犯了事,被关进了我的地盘。”


    “我给你姐姐写了一封信。我告诉她,想把她的情郎从雪城监狱里救出来,就得乖乖听话。”


    “我要让你们项家最骄傲的长女,哪怕心里恶心到想吐,也得跟一个被我玩烂了的男妓拜堂成亲。”


    “项家的族谱上,永远印着这个耻辱。”


    “你想想你敬爱的姐姐,每天对着这张自以为杀母仇人的脸,该有多么咬牙切齿?而你,爱上了你名义上的姐夫,爱上了真正杀母仇人不要的玩物……这就是我给你们编排的命运。父债子偿,姐债弟偿。你们一家人,谁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着!”


    “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龙多嘉措癫狂的笑声,两侧的维修挡板在龙多嘉措的操控下缓缓合拢,企图将项廷像夹核桃一样夹在中间:“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项青云的尊严、项青云的骄傲,全部挤碎!直到她跪在地上求我!”


    项廷别无选择,只能背着蓝珀发起亡命冲刺。


    重重踏上连接平台前最后一段圆形的金属板。


    糟了。


    蝴蝶阀!


    阀门水平放置,这就是路;一旦气压改变或液压解锁,阀门就会旋转开启。


    冲刺的动能打破了蝴蝶阀的平衡,路立刻像硬币一样翻了个面。


    同时触发上方的翻斗机关,七百多盏长明灯一起倒下来,黑色的脂肪像瀑布一样泼一身,火苗燎上来,人马上变成了一根蜡烛!


    战术扣崩开。项廷腰腹猛地一折,无视了淋在手臂上的滚油,双手托住背上的蓝珀,狠狠推了上去!


    蓝珀滚落在坛城的足下。


    而项廷跌下深渊。


    在距离血海液面仅剩不到三米的地方,项廷扣住了一根从废墟中横支出来的排污管。


    气泡溅在他的靴底,滋滋,腐蚀声。


    只要手一滑,便是尸骨无存。


    “咳……咳咳……”


    项廷想要向上攀爬,但他太累了,透支了极限。被碟刃划开的肩膀、被液压臂震裂的肋骨、被高压水刀切开的皮肉,都在这一刻同时发作,在他的身体上来回锯割。他的手指全是汗水和血水,在那根油腻的管子上一点点往下滑。


    极度疼痛的时候人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一种像吃了鸦片飘飘然的感觉,项廷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三厘米,离血海的距离。


    魔鬼的诱惑又出现了。


    “松手吧,下面很暖和,那是你母亲去过的地方!”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你们汉人不是讲究祭灶吗?你妈是想带你回外婆家过年。她脑浆溅了一地,手还在往前爬,往你藏着的那片红薯地爬。还睁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她在想你,想她那个没用的小儿子,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下去吧,告诉她,是谁送你来的!”


    妈……!这时候,项廷在心里痛苦地叫喊他最亲的亲人,妈啊!他不敢去想母亲那合不上的双眼……


    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他放手。


    项廷的手指又滑了一寸。


    “项廷!”


    蓝珀的声音从上方凄厉地传来,膝盖和手掌被扎得鲜血淋漓,半个身子探出来,拼命地向下伸出手:“抓住我!”


    太远了,蓝珀的指尖连项廷的头发都碰不到。


    他说:“你的妈妈在天上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穿上爸爸的军装,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知道你来干什么的,她在等你给她报仇!项廷!”


    蓝珀一着急:“枉你祖上是梁山好汉,你太没有出息了!”


    经过蓝珀的禳解,项廷大口喘着粗气,向着魔鬼暴吼一声:“狗东西!你妈才喊你下去过年!”


    龙多嘉措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启动除垢震荡模式,打开了上方的高压喷淋头。


    他傲视在俗世之上,阴恻恻的又道:“小将军,你现在穿着这身军装,是不是感觉特别贴身?特别沉?是不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趴在你背上,冰凉凉、湿漉漉的,正在往下拽你?”


    “那是苗寨的冤魂。几千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姓项的。”


    “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叫你。项家的种,下来陪我们……”


    项廷当然早就知道,这一身是干干净净的。


    可他姓项。


    他穿着军装。


    那些冤魂分得清吗?


    他们仿佛真的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坠在他的腰上。


    项廷的手指,松开了一根。


    就在这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那张被污泥糊满的脸上。


    一滴,又一滴,圣水一般洗刷着他。


    是眼泪。


    蓝珀的眼泪从高处落下,好似洗礼:“我阿爸阿妈知道了。”


    他说:“他们知道不是你爸爸干的,就在刚才,在这里,我替他们听到了。他们死了十几年,冤了十几年,连投胎都投不了,就因为他们不相信真的是你爸爸干的,冤有头债有主,都在找阎王爷讨要个说法呢!他们看着你一路杀进来,看着你走过独木桥,看着你背着我穿过刀山火海。他们不仅不会怪你,他们还会保佑你的。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讨债的。你是替他们来讨债的!”


    蓝珀伸出手,虽然够不到项廷,却捕捉萤火虫一样在空中收集那些游荡的灵魂:“没有人拽你,我们大家都托着你!上来!上来!如果你掉下去了,我的阿爸阿妈才是枉死了!他们等了几十年的公道,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你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龙多嘉措:“下面很热吧,就像苗寨的大火……!”


    项廷大骂:“你天凉了多盖点土吧!”


    龙多嘉措念咒一样:“你姐姐!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人,却被迫嫁给一个千人骑的婊丨子!她恨你,她恨这个家,她恨……”


    “她不恨!”


    蓝珀截断他:“她从来没有恨过我,她也从来没有恶心过我。她知道我的过去,所有的,全部的,她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这次蓝珀眼神飘得很,边想着边说:“她教过我读书写字,琥珀的珀,很漂亮的字,是风起之地,不是烂泥之地。是她教我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为什么要低头?她对我说,你不是你经历过的那些事,你是你选择成为的人。她是这世上第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蓝珀我、我了一会:“她嫁给我,因为她知道那是唯一能救陆峥的办法。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太爱那个人,爱到愿意毁了自己的名声,一辈子的幸福去换他一条命。你的姐姐项青云是这世上最勇敢坚强的女人,她扛起了一个不是她造成的烂摊子,她照顾了一个和她没有血缘的可怜人。项廷,你是她的弟弟啊!你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你不能配不上这样的好姐姐!你要上来,报答你的姐姐!”


    蓝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你这个下贱的奴隶!”龙多嘉措忍无可忍。


    高速钻头激射而出,蓝珀脸上顿时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龙多嘉措竟然发出一声痛惜的抽气声。


    蓝珀却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他自己。


    他的眼里再无恐惧,只有对这个可悲灵魂的俯视:“你花了四十年想要毁掉项家,其实是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永远无法战胜那个只用刀背就把你打败的项戎山!如果你真有种,你应该去刺杀项戎山,你去把解放军炸了呀!”


    蓝珀任由脸上的血流淌,血珠从下巴滴落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雷落的瞬间:“你以为你在操控我们所有人,可你不懂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你不懂什么叫牺牲,不懂人可以为了家人和理想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项戎山懂。他为了解放西藏,九死一生。项青云懂。她为了救陆峥,甘愿嫁给一个不男不女的婊丨子。项廷懂。他为了给妈妈报仇,一个人杀进了地狱。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一个孤魂野鬼,靠吸别人的血活着,你只敢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海底,用这些破铜烂铁来给自己壮胆!”


    “对一个巨人来说,没有一条河流是蹚不过去的。而对于一个小人来说,哪怕是一道浅浅的小溪,也是你这辈子都游不过去的苦海!哪怕只是被绊了一跤,都成了你毁灭世界的理由!你不仅是小人还是小人里的小孩子,明明是个不断想要关注的孩子,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真心对你好过!”


    “你这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哪怕以成神逃避做人,你却沦为最非人的怪物!”


    “住口!!”龙多嘉措的脸扭曲了,手指在操作台上扭动就像一个舞蹈症患者,“有意思!你敢这么对上师说话,这真的有意思!”


    “上师,像你这么下流的人死了以后,我赌你会变成一缕孤魂,永远飘在这深渊里,永远出不去。”


    “这就是上师的下场!”


    “我说了让你住口!”


    “龙多嘉措,你敢不敢跟我赌?”蓝珀高声道。


    “我跟你赌。”


    项廷的声音。


    那么近。


    龙多嘉措觉得自己被某种煞气重重打倒在地,然后,才听见惊心动魄的一声响亮。


    好像雄狮发怒的吼声,一股旋风从悬崖卷了上来!


    这一切快得稍微有点跳帧!


    当龙多嘉措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项廷已经拔枪站在他的面前了。


    那一双眼睛叫你相信,他可以用意志来折断头颅折断身躯。


    咫尺深渊,项廷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鲜血:“我赌你龙多嘉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故事讲完了,”枪口对准眉心。


    “现在,该算总账了。”


    龙多嘉措的身体无法移动,但身下的机械莲花骤然苏醒。


    伺服电机咆哮,几千度的焊枪从莲花底部弹出,项廷反手一刀,刀锋切入了机械臂关节处的液压软管,腾起一阵白烟,机械臂就像一个肚子疼的人似的翻滚。


    "不错。"龙多嘉措在护盾后冷眼旁观,"可惜,不够。"


    莲台四周的盖板全部炸开,章鱼的触手一样向项廷扑来。


    趁着项廷打杀,眼看防御系统即将崩盘,龙多嘉措当机立断按下了那个最终决胜的按钮。


    【启动“感官剥夺”程序。】


    穹顶的又一朵莲花绽开,数百组高功率军用氙气爆闪灯同时过载炸亮!灯阵以每秒二十次的频率抖动!


    对普通人来说还称不上光武器,但对006感官超敏者就像烙铁按进了眼球,这一刻项廷直接得了光敏性癫痫!


    天赋,也是致命的后门。


    “呃——!”


    项廷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脑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七窍同时涌出鲜血,所有武器都掉在了地上。


    "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实验体。”龙多嘉措狰狞而快意地笑,“美国人的紧箍咒。”


    “项廷……!”蓝珀捧着项廷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我该怎么办,告诉我……”


    项廷从地上摸到手枪,塞进蓝珀手里。


    “打……打掉……中间……发射器……打爆它……”


    在龙多嘉措身后的莲花核心处,有一个闪烁着蓝光的圆形装置,正是致命光波的来源。


    蓝珀笨拙地举起枪,准星在哪里,不知道。


    手在抖,枪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枪响了。


    没有奇迹发生。


    那颗承载最后希望的子弹,飞到中途就像鸟粪一样掉下来,装置未见擦伤。


    龙多嘉措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什么?这就是你们最后的反击?”


    枪在蓝珀手里跟木头梆子有什么区别呢?蓝珀绝望地扔掉了枪。


    “我没用……我没用……”蓝珀伤伤心心的哭了,心如刀绞,“对不起……它会动…我打不中…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掏出那块手帕,一遍一遍地擦拭项廷脸上的血。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只能把它翻了个面。


    项廷的眼睛被手帕蒙住了一瞬。


    黑暗。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痛苦反而减轻了几分。


    项廷猛地抓住蓝珀的手腕:“别动!”


    透过这层被血浸透的织物,项廷那个即将崩溃的视觉世界,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底层的棉布吸饱了血液,变成了深红色的滤光片,挡住了那些足以致盲的强光。


    青丝入绣,痴心相许,少女的头发混着极韧生丝绣成的繁复鸟羽,因为极强的拒水性,保留了无数道银黑色而干燥的微小缝隙。


    就像是……


    一道天然的光学栅格!


    狂乱的散射光被过滤了,只剩下一点热源光,透过脊宇鸟翅膀间的针孔,清晰无比地投射在项廷的视网膜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醒:“蒙上。”


    蓝珀愣住了:“什么?”


    “把手帕蒙在我眼睛上。”项廷说,“系紧。”


    项廷在一片血色的视野中,举起枪来,潇洒得就像佐罗。


    他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他记得每一个机关的位置,每一根管子的走向,每一个发射器的角度。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脊宇鸟振翅高飞,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那光像剑一样把人刺穿。


    一发盲射。


    一发即中。


    蓝光熄灭了,超声波停止了。


    灯阵熄灭,黑暗却变得稀薄了。


    龙多嘉措盯着步步紧逼的项廷,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收起那点可怜的杀意吧,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再是凡人的血肉,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是这座海底神殿存在的倒计时,只要我一死,这里立刻就会变成核爆中心、一颗绚烂的超新星!”


    项廷的动作滞了一瞬。


    “你以为你是手持利剑来斩杀恶龙的勇者?”龙多嘉措还在怜悯着他,“多么傲慢,又多么天真。你,是被我召唤来的。你从踏入常世之国的第一步,便在替我献祭。黑龙会的硬盘,你带来了。我这边的密钥,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没有你,我又要如何与魔女圆满相融?”


    电脑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字符正在闪烁。


    【数据上船完成:100%】


    龙多嘉措讥笑着项廷 ,只会听故事,却不知那是他的缓兵之计!


    “看呐,这就是大圆满。双钥合璧,天门已开。你以为你杀穿了这十八层罗刹炼狱、斩尽了魑魅魍魉、踏碎了这一路尸山血海、甚至透支了所有的气数与命格,终于要弑神了?不,你只是在把自己献给神!”


    日莲宗和黑龙会互相制衡,防备对方独吞黑料,设计了这整个海底基地的核心,即现在的头颅,本身就是一艘独立的、拥有核动力的深海逃生堡垒。没有两块硬盘合体,这艘船就锁死在海底,谁也无法带着数据库离开,谁也开不走。


    现在点火成功。没有双钥合璧,这就是个死牢;一旦合璧,这就变成了诺亚方舟。


    【控制权移交。】


    【核心解锁。】


    【逃生舱预热。】


    【飞升程序:就绪。】


    “灵魂的拓印已完成迁移,凡铁的枷锁也已崩解,这颗头颅剪断了它与海床相连的最后一段脐带。”


    “看呐,仰卧的魔女睁开了双眼,早已死去的雪域将在深海的怒火中涅槃。”


    “在这片注定毁灭的废墟之上,我将带走这世间唯一的真理与火种……”


    砰!


    回答他的,是一记毫不犹豫的枪声。


    子弹极其刁钻地切断了龙多嘉措颈侧的一根输液管,营养液如红雨般当空炸开,淋了他一脸一身。


    “你怎么敢……”胸口的起搏器报警,龙多嘉措像突然给人卡住了脖子似的喘起了粗气。


    “我有什么不敢?”项廷看着这个怪物,“你的心跳?趁着你的头还在脑袋上,给我解释解释,你一个鬼,哪来的心跳?”


    他的枪口指向龙多嘉措的反面,那朵盛开的血肉莲花,那个被彻底“打开”的人,那具被剥了皮、剜了心、内脏外翻挂在外面的活体祭品。


    “这什么玩意?”项廷问,“我猜,是你自己。”


    龙多嘉措病态地自恋:“那是神胎的遗蜕!”


    项廷无情地拆穿了他的神话:“你把自己所有衰老的器官换了一遍,肝、肾、肺、肠子,全换成了年轻人的。换下来的舍不得扔,就做成了这朵莲花,当作你重获新生的纪念品?”


    目光扫过:“可这上面没有心脏。”


    龙多嘉措的脸色彻底变了,却依然拿腔拿调地托大:“你的子弹杀不死神,只会成为庆祝我新生的礼炮!”


    “你的心脏老得不能再用了,又找不到备用的。所以你把你哥哥的儿子白谟玺骗到这里,你是想挖他的心。”


    “我是为了净化!”


    “但你刚刚操控门禁杀了他。”项廷冷冰冰道,“不是因为他真的没用了,是因为你太怕了。”


    “你怕他的血。”


    项廷说:“因为这套系统绑定的根本不是你的心跳,是你的血液信息。白谟玺的血里流着和你相似的基因。只要他活着,他随时可以接管这套系统。哪怕只是一只蝼蚁,也有可能篡夺你的神位。”


    “所以你把他夹死在那道门里,不仅杀人,还要放干他的血,你想毁尸灭迹!”


    “荒谬……简直是荒谬的臆想!”龙多嘉措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珠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就算白谟玺活着,你也拿不到完全匹配的血样!魔女只认我!只认唯一的真神!……”


    这句话意思很明确,没有什么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项廷却说:“你确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团医用棉球,上面的血已经发黑干涸。


    皱巴巴,脏兮兮,像一张用过的擦鼻涕纸。


    龙多嘉措那双一直高高在上的眼睛,那瞳孔缩成了针芒。


    “HEALYS BLOOD.”


    项廷轻声宣判。


    小沙弥留下的摩斯电码,后半句,是blood。


    白希利出冰室时被割伤了脚,何崇玉帮他擦血的棉球,没丢。


    “白希利,你的亲生儿子。”


    项廷捏着那团棉球,一步步走向总控台:“你说系统只认血样?那如果来了一个更年轻、更具活力的直系血亲?你觉得它会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怪物,还是一个新生的宿主?”


    神像碎了,露出了底下那个惊恐、丑陋而干瘦的老人,想要挣脱那些管子的束缚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扯下颈上的一串佛珠:“不……不可能!不——你不能!不……你不明白!那是亵渎!那是我的!你不能碰我的神座!”


    项廷把棉球按在造价上亿、精密无比的生物识别传感器上。


    真跟擦鼻涕纸擦鼻子似的,随意、潦草,滑稽得有些令人发指。


    抹了一把。


    滴——


    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检测到高活性同源基因样本,生物识别完成。权限转移中……】


    【权限转移完成。新宿主已确认。】


    【维生系统重置。切断旧宿主供能。】


    插在龙多嘉措身上的管子同时不再蠕动,然后像死蛇一样从他身体里脱落,他的头像断了颈骨一样垂在胸前,却还使劲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


    “不……不!我是神!我是不死的!我的系统、我的魔女……”


    “现在,都是我的了。”


    项廷举起枪:“现在,这里归阎王管了。”


    “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一副痛改前非、顺从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面孔,暴扣在了龙多嘉措的脸上,“别……别开枪!小将军!项将军!我也是受害者啊!是你父亲说的!这不怪我,是出身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我也能改造好的!”


    “我愿意接受改造!真的!就像当年你爹安排的那样,我可以去劳动,我可以去放羊,我可以去扫厕所!我有罪,但我还有救,对不对?政策是允许人改过自新的……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做个好人!我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你做不到,”那是项廷的父亲从没有听到过的话,项廷在最后也做到了他的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我也不需要。”


    “你不知道这座岛有多少秘密!那些名单,那些黑账,你需要我,我还有遗产!可以帮你,我可以做你的狗!”


    “我嫌脏。”


    “项将军!我要做人啊!项将军!我是个好人啊!”


    “留着去地下跟我爹说吧,看他这次还会不会信你!”


    他一开枪就收不住手了。头一枪的回声还没有消失,这一枪又响了。热闹得像年三十十二点后的那十分钟。一粒粒弹壳弹出来,在莲花座的肠子上铮铮跳荡。


    “这一枪,是为了我妈。”


    子弹穿透了龙多嘉措的右手手腕。一层皮肉连着断骨,晃荡着垂了下去。


    “这一枪,是为了蓝珀。”


    左手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粉碎性打击。


    龙多嘉措被子弹的冲击力钉在案板上,几根残留的维生管还在顽固地为他输送着抗休克药物,这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不死药。此刻却成了最厉害的刑具,强迫他在极度的清醒中,体验身体被寸寸拆解。


    “这一枪,是为了苗疆的父老乡亲。”


    两枪连发,双膝粉碎。那双曾经逃过审判、妄图踩在众生头顶的双腿,从膝盖处彻底断裂。以后,他就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


    “这一枪,是为了你害过的进藏队员。”


    哐!哐!哐!哐!一共又是四声敲锣打鼓一样的巨响。


    每一颗子弹都避开了要害,每一颗子弹都带走一块好肉。龙多嘉措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他每惨叫一声,身上就裂开一道嘴一般的口子,流出黑血。


    咔哒。空仓挂机。


    项廷换了一个弹匣。他的枪里压满了子弹,马上就会把一阵弹雨倾泻在龙多嘉措头上,他要行使他的无限开火权。


    但他忽然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蓝珀。


    蓝珀站在他身后,那双曾经总是蓄满泪水、总是躲闪游离的眼睛,红得像两颗血珠。


    “捂住耳朵,”项廷轻轻道,“后面的声音不好听,你不要听。”


    蓝珀却走上前,从项廷腰间抽出了他的军刀。昆吾切玉之劲铁,秋星为铓雪作镡,那刀锋足以把生肉片成透明的蝉翼。


    他把那块血迹斑斑的手帕,重新覆在项廷的眼睛上。


    “你不要看。”蓝珀说。


    项廷的世界归于黑暗。


    他竟然感觉到了一阵风。


    燕子的尾羽剪开了柳叶,春蚕食叶,丝雨芭蕉。


    因为太快,太薄,以至于听不见阻力,只剩下了风声。


    坛城在那颤抖,是什么惊扰了他们的千年沉睡。而那神灵们的坐骑,遑论狮虎龙马,皆在昂首掀鼻之间闻到了下界涌来哀怨悲苦万家血泪的味道。


    然而,一首清越的歌谣便乘风而起。它将一切不堪入耳的声音,统统淹没在自身的流淌之中。


    阿哥吹芦笙,阿妹走山坡。


    风吹枫树叶儿落,一片两片三四片……


    风吹云彩散,风吹日头落。


    吹得那个尘土归尘土,吹得那个恶鬼没处躲。


    落一片,红一片。


    落尽了,只剩一个白果果。


    那阵风,它终于割断了那些久久缠绕在他灵魂上的噩梦。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一个疲惫的孩子在慢慢睡去。


    一点温热战栗着贴上了项廷的侧脸。是蓝珀的手,正微微颤抖着,为他取下覆眼的手帕。


    项廷便看到蓝珀的眼睛,它把所有的哀戚都抚平了,它把所有的哭泣都收拢了,里头只有无云的圣湖,芬芳的水气。


    盘踞在网中央的庞然阴影,此刻已消融在空气里。


    唯余一副历历可数的白骨,深海中轻晃,发出风铃般清细的声响。


    项廷将他拥入怀中。蓝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


    歌声把一切都托住了,他续上了那未完的歌谣。


    “风停了,雨住了。”


    “阿哥阿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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