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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11年前,哥谭。】◎


    鱼子酱是哥谭权贵菜单上的食物之一。


    他们有稳定的鱼子酱供货商, 每年这些精明的供货商们都会将他们捕获的鱼子酱提供最昂贵、最罕见的鱼子酱。不是那些俄罗斯小农场里的廉价物,而是放在金勺子上都会让黄金失去光芒的白鳇鱼子酱。


    少量白鳇鱼子酱可以轻松达到超3万美元的价值。


    越是昂贵、越是罕见的美食,就越是能赢得哥谭权贵的欢心。


    玛丽安找到了几个赫赫有名的供应商, 她没费什么精力就成功打开了这些普通人心中的大门,将鱼子酱供应商掌控在手心中, 利用他们接触到鱼子酱, 再利用鱼子酱打开哥谭权贵的门就更简单了。


    过于追求独特让他们在饮食的供应选择上呈现单一奢华的局势,当你可以靠金钱和权力轻易获得太多食物的时候, 怎么能让自己的晚宴更精彩呢?


    可使用金箔、鱼子酱、按克卖的黑松露白松露、背后有一个起码100年以上故事的名酒……


    通过这些独特食物,玛丽安慢慢辐射了整个哥谭权贵圈。


    【托马斯】曾怀疑她是想利用供货商给某个说过她坏话的人下毒, 但他低估了她, 玛丽安大费周章一步步推进她的“哥谭美食供货商计划”可不是为了针对某一个人。


    玛丽安想要的是他们所有。


    【托马斯】不信任猫头鹰法庭,哪怕加入其中, 他也很少参加他们的活动, 他厌恶那群西装革履的人们假惺惺的模样,那让他感到恶心。自【奥斯瓦尔德】获得他的信任后,长得像企鹅的男人成了替【托马斯】参加法庭聚会的人。


    玛丽安比【托马斯】更习惯这样的场面, 伴随着她的食物一个个被法庭的人吞吃入腹,法庭的宴会正在逐渐变成由她暗中控制的木偶戏。


    【奥斯瓦尔德】有时候纳闷地问她:“法庭的人都那么好相处吗?”


    玛丽安微笑。


    【理查德】发现得比【奥斯瓦尔德】多,他在法庭中的位置比他们都深。日渐减少的药物、减短的封闭训练时间和周遭利爪们愈加自由的性格都让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与之相反, 他在韦恩庄园的任务时间越来越长了。


    每当一个任务快要结束的时候, 另一个和韦恩庄园相关的任务就会送来。【理查德】这些年在法庭停留的时间屈指可数,他上次回到法庭和猫头鹰议会反馈任务成果的时候甚至还有点来上班打卡,打完卡就下班的感觉。


    猫头鹰法庭被渗透了。


    他察觉到这个事实。作为法庭最被寄予厚望的利爪,他现在应该凭借一腔忠诚去找到法庭中还可以信任的人,协助他们杀死渗透法庭的幕后黑手。


    他们可以省去寻找幕后黑手的过程, 因为【理查德】已经发现了她是谁。


    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法庭的洗脑让【理查德】遗忘了怎么和朋友正常相处,比起那些充满欢笑的玩乐,他更习惯藏匿在阴影中,为他忠诚的对象完成一个又一个沾血任务。而玛丽安,她从没说过自己是那种正常的人。


    她经常盯着庄园里的人看。


    【理查德】发现她会一动不动地盯着喝酒的【托马斯】,逗猫的【赛琳娜】和散步的【阿尔弗雷德】。


    这是玛丽安关心人的一种方式。


    如果你不盯着他们,不仔细看着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知道你在意的人有没有遇到危险呢?


    她关心他们,所以她在观察他们。


    【理查德】能理解她,因为他也在盯着她看。


    他看到她一个个联系上那些食物供应商,【理查德】记得他们,这些供应商为法庭的人提供了不少晚宴需要的食物。他看到她一个个将他们击垮,把他们的心灵困在掌心。


    他看到玛丽安正在渗透猫头鹰法庭。


    “你不怕我告诉法庭的人吗?”他问,“他们不会允许你的这种小动作的,玛丽安。”


    玛丽安多看了他一眼,她有些无辜地说:“我以为你在我身边那么久没有动静,是因为你已经在默许我这么做了,亲爱的【理查德】。”


    【理查德】是猫头鹰法庭中第一个被她渗透成功的人。


    玛丽安没让他的大脑变得太过平滑,【理查德】很有趣,完全抹除他的意志反而会让他变得和法庭的那些木偶一般平平无奇。


    【理查德】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足够幽默,可以接住玛丽安的每一句话,也足够聪明和强大,能够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推动她的计划。他的自由意志愈发强大,玛丽安更加看清了丢掉利爪面具后他本身的存在,他成了【赛琳娜】之后她交上的第一个朋友。


    他们甚至比【赛琳娜】和她要更亲近。


    “法庭发现【小丑】身边新出现了一个手下,”【理查德】说出还没捂热的情报,“你要去看看吗?”


    在【小丑】被【蝙蝠侠】送回阿卡姆精神病院后,玛丽安悄悄找上了她的新手下。


    她讨厌那个打扮五颜六色的少女,她以为打扮成这个模样就可以引得【小丑】的爱吗?她错了,没人能真正获得【小丑】的爱。


    玛丽安得不到,【托马斯】得不到,所以她也不会让其他人拥有它。


    那个少女正准备从下水道回到小丑帮派的基地中,替被关起来的【小丑】召唤她们的手下,她一边在脏兮兮的下水道中行走着,一边自言自语:


    “讨厌的【蝙蝠】!讨厌的夜莺!讨厌的利爪!这两个该死的家伙打乱了我们的计划,都怪他们,【小丑】妈咪——”


    在她说完话前,玛丽安砍断了她的腿。


    她尖叫着朝前扑去,摔倒在地,崭新的伤口流出一大滩血,手里作为武器存在的溜溜球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噗一声掉在浑浊的污水中。


    她在【小丑】的影响下注射了不少配方复杂的化学药物,哪怕一只腿被砍下也没怎么感到痛苦,反而扭头看着玛丽安哈哈大笑。


    “哦,亲爱的夜莺,我听她说过你的名字。”


    “看看你现在嫉妒的脸,你是在嫉妒我比你获得了更多妈咪的宠爱吗?”


    甚至连玛丽安自己都没用过那么甜腻腻的称呼喊过那个人。


    她一直坚信只要自己表现得更好,就一定能被她看到。在被【托马斯】养在韦恩庄园的日子里,玛丽安曾经也有过可笑而天真的幻想。她幻想着她的离开会让她的妈妈浑身不自在,幻想着她会在她不在的日子里搞砸一些事情,然后烦恼地说:“没有我的夜莺我该怎么办呢?”


    人们总是希望自己受到重视,孩子更是如此。


    他们希望自己在别人的生活中扮演着独一无二的角色,希望在某个故事中世界是绕着他们转的,希望他们的缺席会让其他人感到遗憾。


    但【小丑】没有。


    她习惯了做那个扰乱别人人生,让他人的世界绕着她转的人,玛丽安只是绕着她转的人中的一员。


    没有她参加的人生里,【小丑】依然是【小丑】。


    她会用化学毒气袭击某个娱乐场所,会伪装成工作人员绑架哥谭市长的家人,会教唆阿卡姆精神病院的病患和她一起逃出去,为【蝙蝠侠】送上一份贺礼。


    她和玛丽安打过照面。


    她躲过警察射来的子弹,在枪火的空隙中笑着喊她“夜莺”,就像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间隙一般。


    玛丽安的胃部堆积着无力的酸涩。


    有那么几次,她想不顾一切地朝【小丑】大喊大叫。她想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对【赛琳娜】下手呢?有那么多的选择,为什么偏偏是【赛琳娜】?还是经过她手中的枪来惩罚她?


    她也想问她,这么多年她想过她吗?只要她一句话,【蝙蝠侠】会为她放下手中的枪,玛丽安也会为她放下一切。


    只要她的一句话。


    可这句话是和复活她早死的哥哥一样困难的东西。


    玛丽安无法问【小丑】这些,因为她不问都知道答案。【小丑】的反应只会让她的内心更加苦涩,在她发疯般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出去后,她的妈妈冷淡得不在乎一切的回答只会让她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玛丽安不问。


    她只是幻想。


    【小丑】新找的手下是个牙尖嘴利的白痴,玛丽安以为她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会在她面前有些收敛。


    一个聪明的人不会觉得【小丑】养大的孩子是个善良的家伙的。


    她在玛丽安面前故意喊【小丑】“妈咪”,这种挑衅的行为和在【小丑】和【蝙蝠侠】面前骂“【布鲁斯】的死是他活该!”一样可恶。


    玛丽安疯狂地爱着她的妈妈,就像【小丑】疯狂地爱着她的哥哥。


    【小丑】新手下残缺的尸体被【理查德】处理完丢在了下水道里,玛丽安在巷子里擦干净了身上的血。


    【托马斯】不会对她的所作所为说什么的,就像玛丽安不会问他“如果妈妈为我找了一个新爸爸,你会怎么做?”这种蠢话。


    这个形容只是一个玩笑,玛丽安的父母只是陷入了彼此折磨的困境,但他们之间仍然相互忠诚。


    这份夹杂在痛苦中的爱让人恶心。


    【阿尔弗雷德】是那个被恶心到的人。


    他时常和【托马斯】在蝙蝠洞中爆发争吵,频率远比玛丽安与【托马斯】、【赛琳娜】与【托马斯】之间要多。


    他和【托马斯】是同辈人,【托马斯】却经常被他骂得大气都不敢喘。他不害怕自己的朋友,他选择闭口不言只是因为【阿尔弗雷德】骂得总是对的。


    【蝙蝠侠】出现的时候,他骂“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托马斯】插手地下世界生意的时候,他骂“好极了,老爷,你终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托马斯】一次又一次放过【小丑】的时候,他骂“你和【玛莎】该为你们之间的闹剧做个结尾!”。


    “看看那些被卷入这场闹剧中无辜的人,他们平白无故失去了性命……【托马斯】,做出这些事情的人怎么可能是【玛莎】。你早该承认她走了,留在那里的只有【小丑】。”


    “【玛莎】还在这里,”【托马斯】说,“对不起,【阿福】,我无法离她而去。”


    玛丽安在庄园的厨房里遇到了【阿尔弗雷德】。


    他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然后问:“你把她杀了,玛丽安?”


    玛丽安反应了几秒才想起那个名字是属于【小丑】新手下的。


    她又反应了几秒,【阿尔弗雷德】没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上“小姐”,他们接下来肯定有一场严肃的谈话了。


    “是的。”她坦然承认道。


    【阿尔弗雷德】:“为什么?”


    玛丽安:“因为她做了坏事,【托马斯】说如果一个人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那么我们就可以下手。”


    “我们先不去挑出【托马斯】话语中狂妄自大的错误,”【阿尔弗雷德】语气嘲讽地喊出老友的名字,他又问,“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玛丽安?”


    “……因为她该死,”玛丽安盯着管家锐利的双眼,她毫不退缩地迎着他锋利的目光回答,“我不允许妈妈身边出现像她那样的人。”


    她说了实话,【阿尔弗雷德】分明在先前就猜到了她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如今听她亲口说出,他却宛如从未料到般后退了一步,直接撞到了墙上。


    “别这样,玛丽安。”他说。


    玛丽安:“【托马斯】已经同意了。”


    “但这是错的,”他的双眼沉着浓浓的悲伤,【阿尔弗雷德】弯下腰,他把手放在玛丽安的肩膀上,告诉她,“你不能因为你的喜好而随意去夺走别人的性命。”


    “今天的这个人是因为她恰好也做了错事,那下一个呢?如果【小丑】下次身边站着的是一个普通人,你会对她下手吗?”


    “别急着回答我,玛丽安,”他严肃地说,“认真地去思考我说的话。我不否认行动和结果很重要,但动机和过程总有一天会影响你。”


    玛丽安哑口无言。


    【阿尔弗雷德】总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这也意味着他是最适应不了这座庄园生活方式的人。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要留在这里。他明明悄悄搜集了无数张旅居的广告,但却从未往这个庄园以外的地方踏出一步。


    他要是想要离开的话,所有人都会祝福他。


    玛丽安把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你们还在这里,”【阿尔弗雷德】回答,“我怎么能离你们而去呢?”


    这些年来,他对得起庄园里的每一个被他照顾的人,唯一对不起的是他自己。


    第52章 ◎【10年前,哥谭。】◎


    【托马斯】在做梦。


    几颗圆润的血珍珠咕噜咕噜滚到他的脚边, 他懵懵懂懂地站在昏暗的巷子中,不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更悲哀的哭嚎。


    他眉头微动,朝声响传来的地方望去。【玛莎】哭泣着抱着他们的孩子, 她一手揉掐着那个孩子冰冷的面庞,眼泪一滴一滴洒落在他失神的双眼上。


    【布鲁斯】死了。


    但【布鲁斯】不应该死。【托马斯】和【玛莎】宁愿死去的是这个世界, 也不愿他们爱着的孩子受到一丝伤害。


    抱着这样绝望的梦想, 【托马斯】四处寻找着能够挽救这场惨剧的方法。


    他找了一年又一年,【玛莎】疯了, 【蝙蝠侠】出现了,【赛琳娜】被收养了, 玛丽安回到了家……


    终于, 他找到了一个能换回【布鲁斯】的方法,但改变过去注定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托马斯】喝下烈酒昏昏迷迷走在死寂庄园的无数个夜晚都曾像某个宏观而伟大的存在祈祷过, 他在心中默默祈求:“请把我的儿子带回来吧, 我愿付出一切。”


    但当这个愿望可以被实现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开始考虑所谓的“一切”到底有多重。


    【托马斯】脚下的这座庄园和里面住着的人、他望向窗外的那片菜园和在里面采摘果实的女儿、远在阿卡姆精神病院已经疯狂的妻子和整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哥谭……这些都是“一切”的冰山一角。


    【托马斯】爱他的孩子胜过一切。


    这点上他和【玛莎】一样。而代表着“一切”的世界的其余部分,也在冥冥之中昭示着自己有多糟糕。


    亚特兰蒂斯和亚马逊岛即将正式结盟, 【海王】和【神奇女侠】之间产生了一些人类政府不想看到的粉色情愫,他们惊惧结盟的非人类组合将会对人类在陆地的统治产生威胁。


    为了增强人类的力量,超能力人类项目首次进入社会的视线,政府在媒体面前宣布他们在培育超能力人类身上取得了惊人的进展, 并欢迎拥有强大超能力的有识之士加入他们, 和他们一起为可能的战争做准备。


    硝烟悄然无声地在整个世界蔓延。


    【托马斯】对除去哥谭以外的世界漠不关心,只要战火不蔓延到哥谭的身上,他们做什么都行。但他心里也清楚,终有一天人类与非人类之间的战争会将整个世界都变成炼狱。


    在这个没有【布鲁斯】的世界上发生的一切唯一的意义都是为了证明这个世界有多无可救药。


    越显得他们糟糕,就越显得拥有【布鲁斯】的世界会有多么美好, 多么充满希望。这样一来,哪怕为了大义,为了希望,舍弃现在的一切去换取新的可能更是一个不会被道德苛责的选择。


    在正式下定决心前,【托马斯】去找了三个人。


    他不敢去找【玛莎】,如果说【托马斯】还存有人类的道德感,会去思考“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这样的问题,那么【玛莎】永远不会有一丝犹豫,她甚至还会因为【托马斯】的畏手畏脚而抨击他。


    “难道你不爱我们的【布鲁斯】了吗?”她会步步逼问,不给【托马斯】后退的机会,“我们可怜的孩子被杀死了,你明明有办法救下他却无动于衷,你这样和杀死他的凶手有什么区别?”


    【托马斯】第一个去找的是【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听完他结结巴巴的解释,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布鲁斯】少爷不会希望你为他牺牲一切的。”


    【托马斯】接着去找了【赛琳娜】。


    【赛琳娜】低垂着头,他看到她的眼眶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她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托马斯】!我怎么可能阻拦你呢?我连在你面前站起来离开都做不到……如果你真的能改变过去,那我希望另一个我能够自由自在,不再被束缚在轮椅上。”


    【托马斯】最后去找了玛丽安。


    他的小女儿,在这个满是错误的世界诞生的孩子,她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对他将要做的事情早有预料。


    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问他:“为了一个人牺牲一切值得吗?”


    【托马斯】无法回答她。


    当人们高谈论阔“牺牲”的时候,看到的是被挽回的希望还是被轻轻抹除掉的那些存在呢?


    “是值得的,”玛丽安自问自答道,“因为我们爱那个人胜过一切,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明白我该怎么做了,”她呼出一口气,“谢谢你,【托马斯】。没有你,我永远无法下定决心。看到你和我做了一样的选择,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在他错愕的眼神中,玛丽安微笑着解释道:“在我正式开始行动前,我决定去问三个人他们的意见。”


    “我没去问妈妈 和【阿福】,因为我不用问都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我第一个去问的是【赛琳娜】,我问她,她可以为自己再次站起来而付出什么?她说,一切她拥有的。”


    玛丽安的唇角凝固在她的脸上,她那双绿瞳中闪烁着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在某一刻和她的妈妈重合了。


    “我后面去问了【理查德】,我问如果他的父母可以回来,他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他告诉我,一切他能做到的。”


    “最后,我来找了你。”


    “我害怕你选的和我不一样,但最后是我想太多了,我们果然很像。”她激动地在【托马斯】身边转圈,【托马斯】僵硬的视线瞥到她嬉笑的残影。


    男人的梦境边缘开始崩塌,他意识到他先前感受到的都是虚假的,那些只是为了看他真实反映而虚构出的梦境。


    他做出的选择和玛丽安一模一样。


    韦恩一家从18年前那个犯罪巷的夜晚就彻底毁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比无辜的【布鲁斯】更值得迎接死亡,可偏偏死去的是他们之中最好的那个孩子。


    从此痛苦如影随形。


    倘若给他们机会,【托马斯】和【玛莎】会用一切换【布鲁斯】活下去;而倘若给玛丽安机会,她会用一切换【玛莎】回来。


    每一年每一天,她都有着同一个梦想。玛丽安无数次向她从不相信的某个虚幻的存在许愿:“请让我和她永远在一起吧,就像过去那样。”


    现在,愿望成真的机会掌握在玛丽安的手上。


    夜莺靠残暴的手段掠夺了许多能量,玛丽安靠暗中渗透偷走了更多,她掌控越多,得到的就越多。


    控制欲在力量的提升下不断膨胀,终于达到了临界点。鼓起的气球只剩两个选择,一个放手让其离开,另一个是继续往里面充气,欣赏它砰的一声炸开时的样子。


    玛丽安不会松开手。


    她环绕在【托马斯】耳边的笑声慢慢减弱,在他们的视线再次碰撞时,【托马斯】从她冰冷的面盘上再找不到一丝笑意。


    她说:“一切都是值得的。”


    【托马斯】胆战心惊地从梦中醒来。


    他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梦中的记忆渐渐模糊,但他隐隐感受到了不好的预感。他最后只记得玛丽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里重复着“一切都是值得的”之类的话。


    【托马斯】胡乱穿上衣服,他下意识地想拿起床头柜上放着的酒,手却摸空了。他的烈酒和酒杯都不见了踪影,那瓶酒还是他从赌场悄悄偷渡来的新货,【托马斯】正在配合【阿尔弗雷德】治疗他的酒精依赖,只是有些嘴馋的时候他并不能控制自己的手。


    但愿他藏在油画后面保险柜里的酒没被【阿尔弗雷德】发现,他暗自祈祷。他真的需要一杯辣口的酒精来将自己从记不清的噩梦中彻底唤醒。


    【托马斯】从卧室走了出去,放轻脚步朝楼下藏酒的地方靠近。


    他缩着身子,左看右看观察着【阿尔弗雷德】会从哪个方向出来,除去【阿尔弗雷德】以外还要注意出现可能更小的玛丽安和【赛琳娜】。


    【赛琳娜】会揭穿他藏酒的秘密,玛丽安会根据当天心情来用哪种强度嘲讽他现在的行为。


    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拐角见个面的话,【托马斯】宁肯是玛丽安。她通常不会阻拦【托马斯】喝酒,她只是偶尔觉得他那副下定决心要戒酒又管不住自己去喝的样子很好笑。


    他贴着墙面走到楼下,没有发现楼梯上原本那块空缺的地方已经补上了一幅新的画作。


    那幅巨大的全家福上六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黑发青年站在坐着的【托马斯】身后,蓝绿色的双眼低垂,注视着对周遭变化尚且一无所知的父亲走向楼下。他旁边站着的黑发绿眼的女人笑不露齿,手放在她身前母亲的肩膀上。


    她和自己的兄弟保持着一段距离,反而和这个家庭的养女之间的距离更近。


    【托马斯】一步步走向藏着酒的油画。【阿尔弗雷德】这个时间点应该在厨房,【赛琳娜】可能还没起床,玛丽安最近和【理查德】经常一起消失,从某种程度上说【托马斯】甚至不知道他该担心玛丽安还是担心【理查德】。


    他掀开油画,转动下方的保险柜,小心翼翼地将里面那瓶酒取了出来。


    在【托马斯】的手触碰到冰凉的瓶身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的轻笑。家里会这么笑的人只有玛丽安,不过她这样的笑通常是给【赛琳娜】和【理查德】,【托马斯】偶尔会感到一点老父亲的心酸,只有一点。


    “我在思考该不该告诉【阿福】你在保险柜里藏了什么,亲爱的?”她笑着说。


    “……别告诉他,这是我这周的第一杯龙舌兰,”【托马斯】辩解道,“我保证是最后一杯。你不和【理查德】出去玩吗,玛——”


    他的声音在看到那个人影时被掐断了。


    “【玛莎】?”他难以置信地说出她的名字。


    第53章 ◎【10年前,哥谭。】◎


    【托马斯】怀疑他的梦还没醒。


    他面前的女人脸颊光滑, 笑容温柔,见到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关切地从上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她的嘴角缓缓放下, 疑惑地问:“怎么了,【托马斯】?”


    古怪的荒诞感在【托马斯】的胃部膨胀, 有一股气体窸窸窣窣地爬上他的喉咙。光是看到【玛莎】的模样, 他都差点吐了出来。


    【玛莎】不可能在这里,【托马斯】只是宁愿糊涂地认为她没离开, 但在他内心深埋的那块土壤下其实藏着一个秘密,他知道除非【布鲁斯】复活, 否则【玛莎】是不可能恢复的。


    他以为看到这如同美梦般的一幕自己会幸福地想笑, 可现实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却是惊惧地想吐。


    【托马斯】强忍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他强笑着应付了妻子的疑问。在她的眉头舒展开, 笑着将手放在他手心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连走路都忘记了迈脚。


    他在大厅遇到了【阿尔弗雷德】, 对方看到他们没什么异样反应,反而笑着和他们说门前院子里的花种好了。【赛琳娜】是从窗户爬进来的,她手里抱着一只呼噜呼噜叫的猫,她抓起桌上一块饼干, 嚼着和他们点了点头。


    【托马斯】真的怀疑他中招了。


    是什么新型毒气攻击吗?还是某种超能力, 见鬼,难道是【阿曼达·沃勒】又想把他招入她的团队中才使出了这种恐怖的能力?


    【托马斯】几乎是从庄园落荒而逃。


    他不顾【玛莎】的呼声,在【阿尔弗雷德】惊讶的眼神中砰的一声跑了出去。


    【托马斯】在赌场里找到了玛丽安,她和【理查德】在审讯室中工作,被吊在墙壁上偷偷泄露赌场秘密的男人身上什么伤口都没有, 和散发着浓重腥味的房间完全不符。可男人的脸上却弥漫着恐惧,连【托马斯】推开门后落在他眼上的灯光都让他大喊大叫着求饶。


    他的女儿穿着夜莺的制服,漆黑的面具遮住她的上半张脸,但遮不住她看向【托马斯】时灿烂的微笑。


    “审讯结束了,你先把他带出去,【理查德】。”玛丽安吩咐道。


    等到昏暗的审讯室只剩她和【托马斯】二人,她才笑着问:“美好的一天,不是吗?”


    “……你做了什么,玛丽安?”【托马斯】攥紧拳头,他在驾车驶来的路上重新搜集了过往的资料,那些资料上显示18年前发生的那件犯罪巷惨案发生了变化。【布鲁斯】没死,【玛莎】没疯,一切美好得像假的。


    玛丽安:“我做了你会做的事情,【托马斯】。”


    “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如果你面前放着我面对的选择,你也会这么选,”她一脸坚定地望着【托马斯】,目光灼灼,“你手中掌握着一个可以挽救你家庭的机会,你怎么可能不去使用呢?”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的能力从来不只是所谓的念动力,玛丽安。”被欺骗至此,他心中最先涌上的却不是愤怒,而是一股悲戚的荒凉。


    他的女儿从没信任过她,或者说,玛丽安真正信任、真正想要依靠的那个人从来只有【玛莎】。


    这没什么,【托马斯】和自己说,他们都爱【玛莎】胜过爱一切。因为爱得太深,以至于有时会忘记他们身边还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


    玛丽安坦然承认:“是。当年【X教授】帮助我发现了我的能力,并教导我如何让这股抽象的能力稳定下来,我很感激他。”


    “但我们在如何使用超能力上有些小小的分歧,”她说,“【X教授】不支持我使用超能力弄假成真,将妈妈找回来。但你不是【X教授】,【托马斯】,我知道当这件事涉及到她的时候,我们的想法总是相似的。”


    【托马斯】沉默不语。


    “你弄假成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玛丽安?”他很快就发现了关键,若是玛丽安的能力不需要任何代价的话,那么早在她觉醒的那一天她就会行动了,而不是拖延到今天才开始。


    “能量,很多很多的能量。”玛丽安观察着他的神色,【托马斯】的下巴绷紧,估计他心中对于这个词已经有了许多猜测。


    “每个人身上都蕴含着能量,我只是收集起来再利用罢了。”


    “玛丽安……”


    “我挑选的对象符合你的标准,【蝙蝠侠】,”她在他追问前开口打断了他,玛丽安数着指头说,“不能是那些无辜的家伙,不能是那些心存善念的人,不能是和我们有关系的人,最好是一些陌生的、死有余辜的家伙。”


    她问:“用那些活着也浪费空气的人去换我们最爱的人,不行吗?”


    在关于【玛莎】的事情上,【托马斯】永远难以说不。


    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问:“其他人的记忆都被你更改了?”


    玛丽安:“当那件事发生变化,他们的记忆自然而然会一起改变。”


    【托马斯】:“为什么我偏偏还记得?”


    他皱起眉,犹豫道:“你是想知道我的反应,不……你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你想问一个清楚那些事情有多痛苦又能回答你这个问题的人。”


    【托马斯】意识到那个人就是他。


    同一时刻,他也意识到他的女儿需要他的帮助。


    她需要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是记忆跟随着过去被覆盖的人们回答不了她的。她可以问【阿尔弗雷德】、【赛琳娜】或者【理查德】,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会如【托马斯】和她一样爱着【玛莎】。


    【托马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玛丽安的唇角略有僵硬,她没想到唯一还记得的【托马斯】反应会是这样。她难道做得还不够好吗?和他们过去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相比,现在这个崭新的世界难道还不够美好吗?


    “我不能替你评判这件事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托马斯】犹豫着说,“我并不是个擅长做出正确选择的人,你能看出我的决策有时也多糟糕。”


    “甚至有些时候我做出了非常糟糕的选择之后也不会后悔,孩子,你要知道只有烂人才会不对他造成的错误感到后悔。”


    “你拥有很强大的能力,玛丽安,这也意味着你做出的选择将对他人影响重大。”


    “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玛丽安,在询问别人前你自己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请你以后不要忘记,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你都有后悔的机会。”


    “……我知道。”玛丽安不情不愿地应道。


    【托马斯】的回答没让她满意,玛丽安情愿他回答更精准一些,而不是说一些飘得老高的空话,假装他是自己的人生导师。


    玛丽安只是想从他这里获取赞同。


    “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的母亲,”【托马斯】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和我记忆中一样美好。”


    “她永远是最好的。”玛丽安重申道。


    她问:“你来的路上见过【布鲁斯】没?”


    【托马斯】覆在她肩膀上的手一颤,他的双眼闪烁着望向远方,摇了摇头。


    玛丽安:“你应该去见见他。”


    【布鲁斯】太重要了,他曾是【玛莎】的整个世界。


    玛丽安人生中难得快乐的时光之一,就是在【玛莎】子宫里作为“【布鲁斯】”而存在的那段时间。


    那个时候,【玛莎】以为她再次怀上的孩子是已经死去的【布鲁斯】,玛丽安还不知道【布鲁斯】是谁,她以为自己就是被珍视的【布鲁斯】。


    无知有时是种幸福。


    可当真相放在人面前的时候,这种虚假的幸福就将记忆摧毁成了一片废墟。


    【布鲁斯】是独一无二,无人能及的。


    玛丽安从不承认,但她知道【玛莎】最爱的人永远都是他。


    【玛莎】可以为了【布鲁斯】变成【小丑】,【小丑】却不可以为玛丽安和【托马斯】变回【玛莎】。


    她甚至想象不到她的妈妈该怎么在没有【布鲁斯】的情况下回到原来的样子,以至于玛丽安只能想象是从未死去的【布鲁斯】带回了她的妈妈。


    【布鲁斯】对【托马斯】也很重要,他在玛丽安的劝说下主动去找了他失而复得的儿子。【托马斯】尴尬地喊着儿子的名字,在对方那双蓝绿色眼睛看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笑容得体的玛丽安。


    “他真的是【布鲁斯】吗?”【托马斯】问。


    “当然是,”玛丽安不懂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惑,“如假包换的【布鲁斯】,我的哥哥。”


    在说出“哥哥”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多了几丝戏谑。


    【托马斯】:“但他的眼睛——”


    “更像妈妈了,”玛丽安笑吟吟地问,“这样不好吗?”


    玛丽安理想中的哥哥必须像妈妈,而不是像爸爸或者其他什么人。他要遗传父母双方的样貌和智慧,又要是备受期待的“金童”的性格,最好还拥有和妈妈一样的笑容。


    这样的哥哥才是玛丽安想要的完美哥哥——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54章 ◎【9年前,哥谭。】◎


    【布鲁斯】如玛丽安想象中的完美。


    他的一切都是符合父母期望的, 受人尊敬的工作、值得信赖的性格、幸福美满的生活……但【托马斯】看起来还不满足。明明他的每个问题都得到了【布鲁斯】的完美回复,他却依旧在死而复生的儿子面前略显尴尬。


    “你还在读书?”


    “是的,但我已经在医院里面跟随博士一起实习了。”


    “医生……挺好的, 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当然,爸爸, ”【布鲁斯】微笑着挑眉, “我从小就想像你一样成为医生。”


    【托马斯】打了个哈哈,没有应声。在离开之后, 玛丽安问他:“这样不好吗?”


    他已经有一个完美的孩子了,这个孩子和她截然不同, 他在哥谭最幸福的家庭长大, 他的一举一动都沉满了父母无私的爱,他没有见到过他的父母最糟糕的模样。


    【布鲁斯】永远是最好的。


    【托马斯】揉着太阳穴说:“是,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玛丽安。只是我可能不太习惯,毕竟我已经有那么多年没见到他了,这些年我和【玛莎】都改变了很多……”


    当一个没有丝毫改变、完全一比一长大的【布鲁斯】站在他面前的时候, 【托马斯】连欺骗自己“他是真的”这件小事都做不到。他是个手上沾血、统治地下世界的蒙面蝙蝠,他的妻子是不在乎旁人性命的疯子,他们怎么可能养出像【布鲁斯】这样的孩子?


    【布鲁斯】的完美似乎在提醒他,这么多年, 他把自己的人生毁得有多么彻底。


    【托马斯】当然爱着他, 哪怕他心里清楚地知道他是假的,他的爱也没任何损伤。假的又如何?假的总比死的好,再不济,也比疯的好。


    他只是难以把【布鲁斯】当成自己真正的那个孩子应对。


    “需要我帮你把那些痛苦的回忆去掉吗?”他的女儿贴心地问,“看起来不把那些事情忘记, 你似乎无法将现在我们看到的一切当成现实。”


    “不用了,”【托马斯】拒绝了她,“拥有那些记忆也挺好的,起码可以时刻提醒我现在的这些美好背后隐藏着多少危险。”


    玛丽安:“我不会让那些危险威胁到他们的。”


    【托马斯】瞥了她一眼,她身上那件暗色衬衫下还穿着夜莺的制服,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面的那一颗,死死地勒住她的脖颈。


    玛丽安有多久没脱下那件制服了?


    她可以为【玛莎】付出一切,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无数混乱的想法浮现在【托马斯】的心头,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倘若这件事和【玛莎】无关,【托马斯】必定会劝说他固执的女儿放弃,但玛丽安永远在乎【玛莎】,而【托马斯】也是如此。


    他不会错过玛丽安在看到【玛莎】时亮起的双眼。


    她红着脸,羞涩地接受了妈妈的贴面吻,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用力地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我亲爱的孩子,”【玛莎】的手贴在她的脸上,“我的玛丽安,你的脸怎么那么冷?你和【托马斯】不是坐车回来的吗?”


    她叫她玛丽安。


    【玛莎】做什么都可以,她可以叫她“【布鲁斯】”,叫她“夜莺”,但叫“玛丽安”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就好像她终于在漫长的仇恨和痛苦之中睁开了眼,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女儿真正的模样。


    玛丽安拉起她的手,她笑着说:“车上太闷,我开着窗户吹了会风,所以现在脸有点冷,妈妈。”


    “哥哥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他过会才会回来吃晚饭,我们可以等他一下。”


    她轻而易举地说出那个陌生的称呼,故意挡住【托马斯】在提起那个人时僵硬的神情。


    【布鲁斯】和【玛莎】不同,【玛莎】是被她篡改了记忆而转变的人,但【布鲁斯】如今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他死得太早,玛丽安从未见过他,她只能凭空捏造一个出来。


    因为全部都是假的,所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玛丽安在操控。


    她不想让【布鲁斯】太早回来,他总是能轻松分走【玛莎】的注意力,玛丽安情愿他忙一些,在【玛莎】需要的时候出现一下就行了。


    玛丽安从不否认她的嫉妒,当你有一个早死又完美的兄弟姐妹时,你总是会对其心情复杂。因为他死得太早,所以她根本不了解他,又因为他的形象太过完美,以至于玛丽安都无法欺骗自己【布鲁斯】是有缺点的。


    维持如她美梦一般的假象并不容易。


    如果假象的中心不是【玛莎】,消耗的能量不会那么巨大,但玛丽安的能力在面对【玛莎】的时候消耗的速度是其他人的数百倍,她不得不花了更多时间去捕猎。


    【托马斯】渐渐意识到了她为了维持这副模样需要做的事情到底有多可怖。


    他注视着玛丽安,如同注视着过去不断堕落的自己。


    他第一次阻止夜莺行动的时候,玛丽安几乎被他气笑了。【托马斯】说他可以付出一切改变过去,可真正机会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又懦弱地顾左右而言他。


    对玛丽安而言,她现在经历的一切就是她这辈子所追求的东西。


    而对【托马斯】而言,他太过清楚【布鲁斯】是虚假的,【玛莎】是被欺骗的,他难以承认现在这些就是他所追求的东西。


    【托马斯】在通讯里说她的叛逆期一直持续到了现在。他以一种讨人厌的频率刷新在夜莺身边,每当夜莺准备猎杀一个人时,他会恰到好处地出现,用一种沉痛的语气和她说:“别再继续下去了,玛丽安。”


    “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他的话语中有种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我们可以努力研制出【小丑】的解药让她稳定下来,而不是由你来成为刽子手,为我们的生活买单。”


    “我不在乎成不成为刽子手,”夜莺冷眼看着【蝙蝠侠】,“如果杀人就算的话,那么我们都是;如果杀坏人才算的话,那么你我也是;如果杀好人也算的话,那么我早就是了。”


    她的人生,不,这个世界早就烂得彻底。


    玛丽安不会允许别人夺走她在这糟糕世界创造美梦的机会。


    她曾想过要不要悄悄删除【托马斯】的记忆,但玛丽安知道她需要一个知道真相的人在她身边。


    她和她的妈妈太像了,玛丽安曾为此感到骄傲,但自【赛琳娜】那件事之后,她开始恐惧自己终有一天会疯癫到伤害身边的人。


    她需要一个能看住她的人,能在她伤害无辜或者她爱着的人之前阻止她的人。


    玛丽安需要蝙蝠。


    【托马斯】曾经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连【阿尔弗雷德】都心生敬佩的那种人。他不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赛琳娜】,不是被洗脑成为武器的【理查德】,他是那个想要拯救这座犯罪城市的“天选之子”。


    玛丽安没有改变过他的记忆,除他之外,她也没改变【理查德】的记忆。


    自他发现自己是被洗脑成为利爪之后,【理查德】对这方面格外敏感,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玛丽安背刺了猫头鹰法庭,任由她渗透整个法庭成员。在玛丽安将哥谭的猫头鹰收入手中之后,他曾说:“我很高兴是你做了这些,玛丽安。你是第一个我自愿忠诚的对象。”


    “自愿”?


    玛丽安想,对于人生被他人操控过的人而言,“自愿”这个词总是很重要。


    【理查德】的父母曾送过他一个金手镯,上面刻着一只鸟。


    在他被猫头鹰法庭带走之后,那个金手镯也不见了踪影。它转了好几手,幸运的没有被人熔掉重新锻造一个新的,玛丽安是从一个旧货店老板的记忆中翻出来的它。


    她把那个金手镯送还给了【理查德】。


    “我小时候,他们会叫我‘罗宾’,”【理查德】抚摸着黄金表面刻着的那只小鸟,怀念地说,“我的妈妈说我是一只小鸟,注定属于天空。”


    玛丽安:“这解释了你的高空技巧为什么会那么厉害。”


    【理查德】朝她眨眨眼,“我在里面加了点杂耍,你知道的。”


    那点杂耍对于猫头鹰而言是影响效率的垃圾,但他却用那点杂耍逗笑过玛丽安。不是她时常挂在嘴上的那种虚假的微笑,是真实的,连记忆混乱的利爪都会印象深刻的笑容。


    “谢谢你,玛丽安,”他笑着和玛丽安道谢,“能找回这个手镯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你想你的父母吗,【理查德】?”他听见她问。


    他当然想,每个在年幼时失去父母的小孩都需要面对如何处理他们对父母的思念这个课题。【理查德】以前是被法庭洗脑得太彻底,没有办法去思念,现在法庭对他的掌控被玛丽安解决,他就需要自己应对这迟来的课题了。


    他的承认换来了玛丽安思索的神情。


    玛丽安问:“如果你有机会,你会把你的父母带回来吗?”


    【理查德】的父母死了,她从未见过他们,不过她可以像创造一个完美的【布鲁斯】那样再创造一对好父母。


    只是这样一来,她能量消耗的速度又要加快了,玛丽安暗自琢磨要怎么优化自己猎杀的速度,却不想她朋友的回答是拒绝。


    “不,”比玛丽安年纪还小上几岁的【理查德】在沉默了好一会后才摇了摇头,他语气坚定,“我知道‘带回来’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我的父母不会希望我这样做的。”


    玛丽安一愣。


    她几乎快忘记了,【理查德】比她更擅长向前看。


    倘若没有猫头鹰法庭,他必定会成为那种玛丽安尊敬都不会交好到这种程度的人。正义善良、果断坚定,光是站在那里都衬得玛丽安像个被困在过去的阴影。


    第55章 ◎【9年前,哥谭。】◎


    玛丽安有点生气。


    她尽力没表现出来, 因为朋友拒绝了自己的安排而感到愤怒这件事实在是太控制狂了些。【赛琳娜】非常不喜欢她这点,她不喜欢玛丽安像个监控器一样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连她养的猫咪什么时候该洗澡这件事都有专门记录的文件。


    她和玛丽安爆发过很多关于此的争吵, 向往神秘和自由的猫咪不喜欢人类旺盛的掌控欲,她使出浑身解数来反抗她, 试图让玛丽安彻底放弃。


    是【赛琳娜】提醒了玛丽安她自己的控制狂倾向。


    毕竟她有一个时刻关注着她的游乐场的妈妈, 又有一个把哥谭当自己地盘的爸爸,玛丽安取其糟粕去其精华, 丝毫没察觉到自己的举措有什么不对。


    她不喜欢【赛琳娜】和她争吵,玛丽安比【托马斯】更擅长伪装, 在【托马斯】死犟地回答“他监视他们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的时候, 她会轻柔一笑,低着头垂着眼, 用最细最轻的声音和【赛琳娜】说:“我错了, 【赛琳娜】,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说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玛丽安通常都不会改, 她日渐丰富的正常三观知识会在她控制欲泛滥的时候提醒她这有点糟糕,玛丽安会在心里谴责自己一番,然后用更加隐蔽的手段落实她的控制欲。


    【理查德】和【赛琳娜】不同,玛丽安当年帮助他摆脱猫头鹰法庭掌控的第一步就是打开他心灵的门。


    他的一切都是向玛丽安敞开的。


    就像现在, 玛丽安能嗅到他身上的关切的味道。拒绝了她的【理查德】担忧地偷看着她, 他澄澈的天蓝色眼睛被利爪苍白的面具挡住,玛丽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的影子。


    “你在生气吗,玛丽安?”他问。


    “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生你的气,”玛丽安下意识地否定, 她的伪装技巧愈发成熟,也越来越擅长遮掩自己的情绪,“我只是有点意外,毕竟我以为你会希望你的父母回来。”


    她快速转移了话题,希望【理查德】像其他人那样相信她的谎言。


    他身上的气味缓慢变化着,利爪的气味总是很淡,被法庭洗脑的经历让他们的情绪变化比常人更加迟缓。但玛丽安还是辨别出了他身上飘来的略带苦涩的“没被信任”和无奈的“妥协”。


    【理查德】很擅长照顾人,这是玛丽安天生不具备的优点,她照顾人、关注人情绪的能力来自单纯的模仿,【汉尼拔】教导她更多的是利用这点看穿他人的心灵,为己所用。


    当【理查德】意识到玛丽安再次在他面前遮掩了自己的情绪,比起被欺骗的愤怒,最先出现在他心头的却是没被信任的苦恼。


    最后,他选择尊重玛丽安,好似他才是两人之中更年长的那一方似的。


    【理查德】的手指摩挲着他脸上的面具,面具严丝合缝,遮住了他面具下复杂的神情,他说:“我当然希望他们回来,玛丽安。我更希望他们从未离开……但现实与之相反,他们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有一段时间了,足够我在这段时间成长。”


    他迟疑地补充:“不过可能不是像他们希望的那样成长,我的父母可从未想过我会成为一个戴着面具天天潜行杀人的罪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理查德】,”玛丽安说,“倘若让我从小就被法庭抓住洗脑,我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


    她开玩笑道:“你懂的,我是那种认定了一件事这辈子都不会改变的固执家伙,说不定我会成为法庭最忠诚的余孽。”


    “你不会,”【理查德】打断了她的玩笑,他坚定地说,“你远比法庭更强大,玛丽安,他们无法控制你。”


    是的,玛丽安想,她已经很强大了。


    她不是那个被抛弃后就只会站在泥坑里面哭泣的无助孩子,也不是那个被迫举着枪瞄准朋友却无法反抗的白痴,她已经长大成了一个可以控制别人的人。


    长期处于他人控制下的孩子倘若没有正确的引导,通常会展现出两种成长趋势。


    一种是漫长的叛逆期,他们会尽力反抗过去他人的控制,哪怕反抗的事情对自己不利,他们心中压倒性的报复快感也会让他们做出偏执的选择。


    另一种不自觉的模仿,他们会习惯 性地学习他们被对待的方式,当他们有能力的时候,他们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这个世界。


    玛丽安是后者。她的人生中有太多被他人控制的影子,她从中窥见了控制他人有多么便利,她也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可日渐扩张的控制却难以填补她的不安全感。


    她比以前更强大,但这种强大依然不够。【玛莎】对她的能力抵抗性非常强,她晚上时常做噩梦,玛丽安总是惊惧她有一天会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她不得不每天检查【玛莎】的记忆,删除那些能勾起她回忆的任何片段。


    她不能让【玛莎】想起来,玛丽安不想要【小丑】,她想要她的妈妈。


    “还不够,”她说,“我还需要更强大,这样才能让计划万无一失。”


    玛丽安的手抓挠着她的大腿,轻微的疼痛能让她在焦虑中保持理智,她咬着嘴唇,“我们需要加快速度,猎杀名单上的目标需要更新,光是哥谭已经不够了,需要把临近的几座城市放进来。附近的布鲁德海文应该可以……”


    “布鲁德海文可以交给我,”【理查德】回忆道,“我还是利爪的时候接过那里的刺杀任务,和法庭在布鲁德海文的势力接触过。”


    “很好,”玛丽安尽量让自己的微笑更加真诚一些,但她的唇角依旧有些僵硬,“我就知道你会帮我大忙的,【理查德】。”


    但一个布鲁德海文就够了吗?不安仍然在玛丽安的心头徘徊。


    似乎是看穿了她微笑下隐藏的情绪,【理查德】追问:“你还需要多少?”


    “无论你需要多少,我都会帮助你的,玛丽安,”他犹豫道,“但你真的还想要继续吗?”


    “什么意思?!”玛丽安像应激的猫一样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如果她有尾巴,那么她的尾巴会像一根僵硬的铁棍般立起来。


    【理查德】很少质疑她的决定,玛丽安难以想象他刚刚居然反问了自己。


    她眯起眼,压制住自己心中的不快,问:“你是对我的决定有意见吗,【理查德】?”


    【理查德】的手死死地扶住他的面具,仿佛怕他那个卡死在脸上的牢固面具不小心掉下来似的,无法被人看到他真正的神情这件事在此刻给他提供了更多的勇气。


    他说:“我只是担心你,玛丽安。”


    “担心我?”玛丽安轻嗤一声,她亲昵地拍了拍【理查德】肩膀,“感谢你的担心,但我是这里最不需要担心的人。”


    【理查德】早在几年前就比她高上许多,现在她还要抬高手才能触碰他。玛丽安没从【托马斯】那里继承他的身高,她比平均身高还要矮上一些,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其实她悄悄想过用能力增高,但又觉得这是在浪费能量。


    【理查德】并没有她防御性的回答而退缩,他在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上格外固执,和玛丽安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他直言道:“你这些日子焦虑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玛丽安现在有些后悔在【理查德】面前暴露太多了,她不应该那么放松伪装。当一个人心灵的大门完全向你敞开的时候,你总是不会对他产生太多警惕。


    “因为我的计划还没有被完美实现,”她解释道,“它还需要更多的能量,只要它一天没被完成,我的焦虑就永远不会消失。”


    “如果不会完成呢?”【理查德】反问,“或者如果你的计划永远无法做到完美呢?”


    玛丽安瞪着他,她磨着牙说:“它一定会完美的!”


    她没有再掩饰自己的愤怒,【理查德】今晚穷追不舍的反问真的惹怒了她!他怎么会有那么多问题,他就不可以像以前一样,做一个值得信赖的顺从朋友陪伴在她身边吗?!


    【理查德】不甘示弱地回瞪她,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没有什么会完美到连一点缺点都没有,我在猫头鹰法庭待了那么多年,我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玛丽安气恼地吼道:“别拿猫头鹰法庭和我对比,它只是一个垃圾,我远比它更好。”


    “你是比法庭强大,玛丽安,”【理查德】冷笑道,“但强大并不意味着好。就像我会承认法庭比我的父母强大,但我永远不会说法庭比他们好,法庭不配。”


    玛丽安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她总算意识到了【理查德】的意思,她说:“在你眼里,我和该死的猫头鹰法庭一样,对吗?”


    “……不,”【理查德】回避了她的视线,他的手有些无措地攥住刀柄,“你救了我,玛丽安,我不会这么看你的。”


    她帮【理查德】摆脱了猫头鹰法庭的控制,然后,玛丽安慢半拍地想,她好像又把【理查德】拉入了自己的控制下。


    玛丽安沾沾自喜地以为这就是拯救和帮助,但这是对的吗?


    她是不是做了和猫头鹰法庭一样的事情?


    她是不是像那个人?


    她被脑海中闪现的想法刺痛了心脏,玛丽安罕见地后退一步,【理查德】的手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扶了上来,他想拉住她往后缩的手腕,却被她一掌拍开。


    “啪。”


    “别碰我,”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冷意,“既然你不喜欢替我做事,那就别再来找我了。”


    玛丽安跑走了。


    如果她再像猫头鹰法庭或者那个人一点,她会直接用惩罚来处理【理查德】的不敬,再不济,直接删减他的这段记忆也是不错的选项。


    但玛丽安不希望她真的像他们,法庭是【理查德】的敌人,那个人是【赛琳娜】的阴影,她为什么总是像伤害过他们的存在呢?


    她不知道该去找谁诉说心中的苦闷,她曾以为【理查德】会是那个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可他太有主见,太过敏锐,不是那种毫无意见埋头执行一切的人。


    排除那些被删除痛苦回忆的人,【托马斯】是个值得考虑的选项,但一想到和他剖析她的内心,玛丽安总是感到别扭,她和【托马斯】的相处方式中不包含这个。


    她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倾诉对象。


    完全被她掌控,完全爱着她,这个世界最为完美的虚假存在——


    玛丽安亲手创造的哥哥,【布鲁斯·韦恩】。


    她在庄园后面的草坪边找到了他,【布鲁斯】在家里的时间大多在陪伴着【玛莎】,在【玛莎】去休息的时候,他会识趣地避开总是用复杂眼神看着他的【托马斯】和偶尔会神情恍惚的【阿尔弗雷德】跑到庄园角落。


    【赛琳娜】最开始会和玛丽安打趣【布鲁斯】有一张不错的脸,但没过多久,她就翻着白眼和她说他太无趣了,和他聊天像在和AI讲话。


    “而且他笑起来很丑。”【赛琳娜】毫不留情地评价。


    可能是因为他笑起来像妈妈,玛丽安想,所以【赛琳娜】才不喜欢。


    【布鲁斯】像个一心一意陪聊的智能AI一样坐在草坪上,他笑着开口:“你想聊一聊吗,玛丽安?”


    玛丽安尽量让他们的对话不变成她的自问自答,这有点自恋了。她由衷地希望坐在她旁边的人真的是她的哥哥,总是比她成熟,总是比她更能赢得周遭人的喜爱,能轻松解答她困惑的完美存在。


    “我和【理查德】吵架了,”她坐在【布鲁斯】身边,深绿色的杂草扎人得很,让玛丽安有些坐立不安,“这是我们第一次吵架。”


    【布鲁斯】:“为什么吵架?”


    玛丽安:“因为我表现得像个控制狂。”


    【布鲁斯】:“你没和我说实话。”


    “【理查德】质疑我,”玛丽安皱紧眉头,“我讨厌质疑。”


    【布鲁斯】:“我也讨厌质疑。”


    玛丽安笑着说:“这点可能是韦恩一家的共同点。”


    “把他的质疑磨平不就行了?”【布鲁斯】的微笑和【玛莎】的如出一撤,他说,“你能做到这点的,我的妹妹。”


    “我……我怕他的质疑是对的,”玛丽安咬紧牙关,“我的这种害怕完全是无稽之谈,对吧?”


    她希望她的哥哥支持她。


    所以【布鲁斯】会支持她。


    他的手指爬上她的肩膀,温柔地在她的肩膀上弹奏着不知名的乐章,他说:“当然,玛丽安。不用被他的质疑击倒,你是一个勇敢的人,相信你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是的,”玛丽安喃喃自语,“我必须相信自己。”


    【布鲁斯】:“你做出的决定已经改变了那么多,看看我们周遭的庄园,看看你身边的我……你不是正在帮助我们吗?”


    “是的,”玛丽安再次重复道,“我正在帮助你们变得越来越好。”


    “但是,”她痛苦地捂住脸,“你们变得越好,我就越怕你们会消失,就像梦醒了一样。”


    她需要吞噬更多的能量来填补她严重的不安全感,可再多的能量也无法让过去的阴影完全消失,【玛莎】会下意识地抚摸着她空空如也的脖颈,好似那里还存在着一条曾经勒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的绳索。


    “那就让梦永远别醒来,玛丽安。”【布鲁斯】替她说出了她心中的计划。


    被肯定,哪怕是一个全然虚假的家人肯定,也给予了玛丽安短暂的安全感。她活动了一下身上僵硬的肌肉,放松地朝后靠去,仰躺在草坪上。细细密密的草叶硌着她的皮肤,她却感到了被包裹在内的满足。


    【布鲁斯】依旧坐着,他的视线直直地看着不远处那片凹下去的草地。


    玛丽安知道那里有什么,【托马斯】曾在醉酒后胡乱不堪的语言和她拼凑出一个故事。


    一个年幼的男孩不小心掉进了草坪下的洞穴,黑暗包围了他,他鼓起勇气朝前走出一步,数不清的蝙蝠从更深的地方闯了出来,裹挟着他的恐惧朝高空飞去了。


    【托马斯】试图驱散他的恐惧,但效果甚微。那个男孩死后,他时常能在庄园里面见到蝙蝠。后来有一天,他决定用自己死去孩子的恐惧来震慑整个哥谭。


    “你真的很害怕蝙蝠吗?”她问。


    【布鲁斯】发出了一声咕哝,他说:“那些黑漆漆的生物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可不是什么童话。”


    玛丽安:“我希望当时我和你在一起,起码有人陪伴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


    【布鲁斯】轻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恐惧并不是一件坏事,它有时能提醒我,让我保持理智。”


    “你这句话有点像【托马斯】了,”玛丽安和她的AI哥哥提要求,“你能再像妈妈一点吗?”


    “像她那样笑,像她那样说话,我希望你像她那样。”


    【布鲁斯】眼底的绿色逐渐加深,他扭头望向玛丽安的时候,只有瞳孔边缘还泛着淡淡的蓝了。


    “好的,亲爱的妹妹,”他笑着露出白牙,“我永远会成为你希望的样子。”


    第56章 ◎【8年前,哥谭。】◎


    【布鲁斯】成为了玛丽安的秘密树洞。


    他是由玛丽安创造出来的虚假幻影, 玛丽安往里面倒入了一点他们父母的期望,又倒入一点完美存在该有的技能,最后往里面加入了过量的她对家人的幻想。


    【托马斯】和【玛莎】是彼此的唯一。他们之间离得太近, 一点多余的缝隙都没空出来,旁人若是不小心踏进其中, 不要多久就会窒息而此, 哪怕是作为他们的亲女儿玛丽安也难以撼动他们之间破碎的羁绊。


    【赛琳娜】是玛丽安的错误,她曾有机会把一切做得更好, 起码不会让事情发展到后来难堪的样子,但玛丽安还是做错了。每当看到【赛琳娜】, 她都会想起汩汩往外流的血和黑黝黝的弹孔。


    【阿尔弗雷德】太过正直清醒, 他是指路人,但难以成为陪伴者。


    玛丽安曾以为【理查德】会是最佳选项, 但事实证明利爪的训练并未让他的性格全然扭曲, 在补全他曾经幸福童年的回忆后,他以一种玛丽安无法想象的速度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步入了灰色世界。


    玛丽安甚至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往更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布鲁斯】和他们全部不同,他是虚假的, 只属于玛丽安的。无论玛丽安做什么,他只会微笑着点点头,说上几句赞美。


    玛丽安想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想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大部分时候玛丽安都希望他是一个顺从的好支持者, 但有些时候, 在玛丽安作为夜莺又一次和【蝙蝠侠】起冲突的时候,她会突然安排【布鲁斯】充当一个反对者。


    比起支持者,当反对者的【布鲁斯】会更像【小丑】。


    他毫不留情地露出恶意满满的微笑,说:“既然早就知道【蝙蝠侠】一直关注着你,你为什么还要引起他的注意呢, 玛丽安?”


    “我们可以悄悄地换个打扮,重新去接触名单上的人。其实我更倾向于你控制另一个人去接触他们,无接触式犯罪足够让【蝙蝠侠】苦恼一阵了。”


    “你没想到这个?我可不相信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孩想不到这些方法,我情愿相信是你也在暗中期待【蝙蝠】阻拦你,你心中存在着这个不安,不是吗?”


    “你做不到在犯错的时候停下,所以你希望有一个足够强大、足够了解你的人在你犯错的时候阻止你,玛丽安。”


    “那个人只能是【蝙蝠侠】。”


    “你是故意让他抓住你的‘破绽’的,夜莺。”


    和【布鲁斯】说话,就像在和另一个自己说话。


    玛丽安偶尔会把自己被埋在深层中的心挖出来,淋一点雨,冷得簌簌发抖的时候又把它重新埋进去。


    【布鲁斯】的冷言冷语能让她保持清醒,避免自己掩耳盗铃般继续糊涂下去。


    有些时候,人心中存在两个不同的声音在争吵,就需要一个让她遵从其中一个声音的人。【布鲁斯】像妈妈,玛丽安能想象到他给出的建议必定是【小丑】式的。


    她减少夜莺的直接活动,暗自操控着其他人去接触名单上的人,直到最后时刻才出去收尾。【蝙蝠侠】抓不到她的活动踪迹,偶尔几次碰上她的收尾现场也显得气急败坏。


    玛丽安选的每个人都符合当年他给她提供的要求,但这并没有让【蝙蝠侠】满意,因为他们的数量太多了。


    她完全忽视了曾经的数量要求,不知饱腹地猎杀符合犯罪要求的坏蛋,当她举着剑的身影在苍白的月光下晃过时,人们说哥谭多了一个疯狂的处刑人。


    【蝙蝠侠】当年是希望自己已然扭曲的孩子成为一个惩恶扬善的反英雄,再不济当个不投靠黑暗势力的普通人也行。他从没想过让她成为一个以杀人夺取能量为目标的假惺惺“英雄”。


    为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伤人和为了“维持自己的乌托邦”而伤人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蝙蝠侠】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女人。她第一次伤人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玛莎】只是病人,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告诉自己绝不能让其他人再接触她了,但她的第一次永远不会成为她的最后一次。


    时隔多年,【托马斯】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再次看到了【小丑】的影子。


    作为一个医生,他清楚地知道【小丑】身上基因的遗传性。只是【托马斯】曾以为玛丽安是可以依靠治疗抑制那种疯狂的,但……


    她做得越来越过分。


    【托马斯】盯着坐在餐桌前的玛丽安,她亮着眼看着正在品尝菜肴的【玛莎】,在【玛莎】对今晚的饭菜赞不绝口的时候,她红着脸说:“我还学了新的法国甜品,等明天做给你吃,妈妈。”


    “快尝尝玛丽安做的菜,【托马斯】,”【玛莎】责备地瞪了他一眼,“我们的女儿厨艺可以比肩米其林大厨。”


    【托马斯】挤出微笑,吃了一口盘子里的食物。


    “很美味。”他的评价相对于【玛莎】的太过简短了些。


    【托马斯】和玛丽安对视一眼,两人匆匆转移视线。不将夜莺与【蝙蝠侠】的矛盾带进家中是他们共同的默契,在家里,【托马斯】乐于扮演一个好丈夫,而玛丽安希望成为一个好女儿。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那就是让他们爱着的【玛莎】生活在一个快乐幸福的家庭中。


    【玛莎】当然很幸福。


    她有爱人【托马斯】,有朋友【阿尔弗雷德】,有孩子【布鲁斯】和玛丽安,她爱着的人都围在她身边,她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是偶尔,她会感觉自己幸福得像是在做梦。


    梦多是毫无逻辑的存在,就像她问起【托马斯】最近的手术为什么都安排在晚上而不是白天的时候,她的丈夫会用熟练的借口搪塞她。


    【托马斯】很少对她撒谎,他甚至忘记了他的谎言很少骗过【玛莎】,也可能他还记得,只是他无法用除去谎言之外的话题回应她。


    他好像突然某一天变成了陌生的存在。


    一个医生身上应该有那么多的伤疤吗?他身上有交错纵横的伤痕和弹孔,【玛莎】几乎被上面新长出来的与周遭肤色格格不入的新肉刺痛了双眼,她抚摸上丈夫身上凸起的痕迹,疑惑伴随着悲伤在心中弥漫。


    她的丈夫,【托马斯】,现在真的是在从事医生工作吗?


    【托马斯】笑起来比过去僵硬了,她记忆中的【托马斯】从不吝啬笑容,他甚至比她更擅长用风趣幽默的小孩逗小孩。


    但是现在的【托马斯】却很少开玩笑,他偶尔苦大仇深的样子让【玛莎】颇为苦恼,她试图用一两个笑话让他开心开心,但听到她笑话的【托马斯】笑得有些勉强。


    【玛莎】曾打算和【阿尔弗雷德】倾诉这个小小的烦恼。


    【阿尔弗雷德】是他们的共同好友,但现在似乎也不是了。面对【玛莎】的倾诉,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却缺少了作为朋友的那份情感。【玛莎】始终感觉到他们之中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让他们无法再如过去那般交换真心。


    她不想把父母间的事情告诉孩子们,【布鲁斯】早就比她还高了,他成长的每一个痕迹都让【玛莎】骄傲。而玛丽安,她冲她撒娇的时候还像个孩子,没得到足够的关注就会暗自生闷气的那种孩子。


    他们相处很不错。


    【玛莎】经常看到他们在夜间徘徊在庄园后方的那片草坪上。


    她站在卧室的窗前,静静看着【布鲁斯】和玛丽安慢慢地在草坪上行走,淡淡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影子在深绿的草地上窸窸窣窣地向远处爬,直到【玛莎】无法再捕捉到他们的轮廓。


    夜间的庄园空荡荡。


    【玛莎】却总是能在夜间听到数不清的笑声。从门缝里、从全家福里、从紧闭的柜子里……笑声无处不在,她本应该感到恐惧的,但【玛莎】感到的是一股自在感。


    她不想告诉【托马斯】,她曾和他抱怨过自己有些头疼,换来的是对方惶恐不安的神色以及后续一系列又长又臭的检查。当晚,她在【托马斯】的注视下服用了很多药。


    她并没有生病,【玛莎】想,是【托马斯】太紧张了。


    看看他们的孩子,他们可不觉得她生病了。【布鲁斯】说她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玛丽安说她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的女儿白天几乎全在她身边,像她这种年纪的孩子很少会那么黏在父母身边,【玛莎】打趣她永远长不大,她的女儿把头埋在她怀里,说:“永远不长大不好吗?这样就可以陪你妈妈身边了。”


    玛丽安只是在撒娇,【玛莎】想,她终有一天会长大的,就像【布鲁斯】一样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大人。


    等到她再长大些,家里墙上挂的全家福就可以让人重新画一幅了。


    家里的那幅全家福太老了,【玛莎】不喜欢那幅画中她自己的模样。明明画里的【托马斯】连脸上的细纹都没漏下,画里的她却还和年轻时一样,笑得温婉端庄,洁白的皮肤上找不到一丝变老的痕迹。


    那不像现在的【玛莎】,反而像某个人印象中过去的她。


    【玛莎】的脸上有她看不到的纹路,她抚摸自己两边脸颊的时候偶尔能摸到上面凹凸不平的长痕,在她拿起镜子细细查看的时候,只看到了一点点代表着老去的皱纹。


    她看到的似乎和她摸到的不一样,就像她的眼睛会欺骗她一般。


    她盯着那幅全家福,手用力摩挲着自己的脸颊,好似再用力一些,她身上这层让她不舒服的皮肤就可以被撕掉,露出她原来的模样。


    “啪。”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玛莎】的听力过去还要好,她甚至能捕捉到轻响后紧随的脚步声。


    有两个人正在向这里靠近,她嗅到了血的味道,其中有一个人受伤了。


    “……你的伤口需要治疗,”他的声音经过机械处理,但【玛莎】认得出来那属于【托马斯】,“你从15岁开始就再没被子弹打中过了,玛丽安。”


    “意外而已,”玛丽安没说实话,【玛莎】能听出她声音中欲盖弥彰的虚弱,“我没想到他们会有胆子来寻仇。”


    “如果你听我的早点停手,那么今天——”


    “你都没有停手,我凭什么停手?”


    “用仇恨只能换来仇恨,玛丽安。”


    “道理谁都懂,我们都做不到,不是吗?”


    “……”


    “嘎擦。”【玛莎】听到钟表碰撞的响声,她的视线穿过墙面,仿佛看到了他们打开钟表下的暗门,径直走了下去。


    她的丈夫和女儿的交谈声随即消失了。


    【玛莎】走过去,她踩到了地板上的血渍。


    她被吓坏了。


    玛丽安受伤了吗?她怎么流那么多血?是谁伤害了她?他们到底背着她在哥谭的夜晚做了什么……


    为什么血的味道总是如同诅咒一般缠绕着她的家人?


    无数疑问和痛苦涌上心头,【玛莎】没注意到自己用近乎着迷地盯着那滩来自她孩子的血。


    第二天,地板上的血渍消失得干干净净。


    【托马斯】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昨晚睡得怎样,【玛莎】?”


    “我做了噩梦,”她说,“我梦到玛丽安受伤了。”


    “那只是一个梦,”她的女儿嘟着嘴,“我可没那么脆弱。”


    她身上的伤口在一夜之间好了,【玛莎】闻不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是的,”她应和道,“那只是一个糟糕的梦。”


    鲜红的,浓稠的,宛如断落的珍珠项链般一颗一颗在地板上晕染开的血。


    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站在那块地板上的【玛莎】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她的视线落在了【阿尔弗雷德】身上。


    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鲜红的嘴唇包裹着雪白的牙齿,如同雪中血,刺眼瑰丽。


    “【阿福】,”她叫住老友,“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夫人。”


    “帮我找到我丢失的那条珍珠项链吧。”【玛莎】笑着命令道。


    第57章 ◎【8年前,哥谭。】◎


    “珍珠项链?你说我当年送【玛莎】的那条?”【托马斯】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他眉头不自觉皱紧,他没有立刻回答,“为什么你会突然问这个, 【阿福】?”


    【阿尔弗雷德】:“夫人让我帮忙找到它。”


    “这条项链你们婚礼的那天她都戴着,我记得我们当年还说它是你们的定情信物之一, ”管家回忆着往事, 越想越疑惑,“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他到现在才发现不见了呢?


    作为这个家庭的重要管理员, 【阿尔弗雷德】对家中资产记得清清楚楚,可关于【玛莎】的那条珍珠项链, 他能刻画出它的轮廓, 却想不到它去了哪里。


    “……丢了就丢了吧,”【托马斯】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他被烈酒呛了一下, 咳嗽了几声才声音沙哑地说,“我会给【玛莎】重新买些珠宝的,你不用管这件事了。”


    【阿尔弗雷德】挑眉, 提醒他的朋友:“你的处理方式非常粗暴,【托马斯】。我可不认为作为你们的定情信物之一的项链下落可以被一句‘丢了就丢了’含糊带过的。”


    【托马斯】哼了一声,他举着酒瓶又往杯子里面倒酒,浓烈的酒味弥漫在他们的鼻尖。他说:“那条项链丢了许多年了, 现在再去找也很困难。”


    【阿尔弗雷德】:“你想和她说实话吗?”


    【托马斯】犹豫道:“带着赔罪礼去和她说这件事应该不难吧。”


    他在讨好爱人这方面略显焦虑的样子让【阿尔弗雷德】想起了他们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为特务组织服务,而【托马斯】是个什么都不知道就闯入各种麻烦事的美国蠢蛋,他们总是在闯祸。


    而【托马斯】比他幸运,他在闯祸的同时赢得了喜欢女人的芳心。


    “她会接受的,”【阿尔弗雷德】笑着说, “我这段时间也会再找找那珍珠项链。”


    “谢谢你,【阿福】。”


    那条珍珠项链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丢失的?


    【阿尔弗雷德】试图弄清楚这个谜题。


    【托马斯】不愿提起往事,【玛莎】说她记不清了,但还没等他追问,她又不紧不慢地说:“我记得【布鲁斯】小时候我们带他去看《佐罗》的那天我还戴着它。”


    【阿尔弗雷德】去找了【布鲁斯】。


    他很少单独和【布鲁斯】说话,自他长大,不,自他8岁以后。


    每当和那双塑料珠子一般的蓝绿色瞳孔对视,他心中都无端地升起一股不自在感。


    “妈妈的珍珠项链?”【布鲁斯】的笑容一动不动,他追问,“谁告诉你它是在我们去看《佐罗》那天丢失的?”


    “妈妈告诉你的……哦,她想起来了。”他微笑的弧度上升了一点。


    “那天我们是在犯罪巷附近看的电影,那条珍珠项链只可能掉落在那附近。玛丽安也想帮忙,你们一起去吧。”


    玛丽安和他一起前往了犯罪巷。


    一路上。【阿尔弗雷德】注意到她一直在抓挠着身上裸|露的皮肤,哪怕那点苍白的皮肤被她抓得泛红,她也没停下。


    【阿尔弗雷德】递了一个枕头给她,她勉强回了个微笑,指甲抓挠着靠背枕头,在柔软的布料上面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在他们的车快要到犯罪巷前,她突然开口:“你现在有想过离开哥谭吗,【阿福】?”


    她不是第一次问【阿尔弗雷德】这个问题,每次【阿尔弗雷德】的回答都一样,但玛丽安仍旧不停地在问,好似在暗自期待着不同的答案。


    “当然没有,”他忽略了心中蚂蚁乱爬的不适感,“我和你的父母是多年好友,怎么可能离开他们?”


    【阿尔弗雷德】假装没发现他房间里面的旅游海报,他假装没打开那本做足了旅游计划的日志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是他的字迹,足足写满了一本。


    旅游的目的地完全不同,相互之间毫无关联性,不像是为了领略什么风景而安排的计划,反而像是为了离开而离开写下的胡言乱语。


    玛丽安沉默了很久。


    车子停在了犯罪巷附近,【阿尔弗雷德】拔下车钥匙,又听见她问:“那你呢,【阿福】?”


    “如果你和他们不是朋友,你会离开这里吗?”


    “……我不会。”他撒谎了。


    玛丽安的假设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他早在许多年前还没成为一个成熟的大人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托马斯】和【玛莎】,他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这段珍贵的友情足以让他奉献自己的一辈子。


    但没有这段友情的话,【阿尔弗雷德】必须承认,他没【托马斯】那样那么看好哥谭,对于好友【蝙蝠侠】事业的反对也远大于支持,更不要说他从没支持过的地下事业了。


    陪在他的朋友身边,就意味着他要处理那些自己讨厌的事情。


    他需要帮助【蝙蝠侠】缝合伤口,技术再好的医生也没办法缝合自己后背的伤痕,【阿尔弗雷德】会边处理边挖苦:“我早知道你会受伤,【托马斯】。我真害怕有一天你的死亡通知比你的尸体抢先一步送到庄园。”


    【托马斯】只是苦笑。


    他需要帮助他处理工作,不管是韦恩集团还是地下赌场的;他需要帮他处理家庭关系,不管是【赛琳娜】还是玛丽安;他需要帮助他处理糟糕的 情绪,在【托马斯】做出错误决定前及时阻止他……


    庄园管家的工作疲惫又烦闷,以至于他在深夜仅是幻想“离开”这个词都感到了一丝解脱。


    他曾爱着这份工作。


    【阿尔弗雷德】喜欢将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喜欢看到在他的照顾下露出放松微笑的家人们,他不喜欢他的家人被伤害,但他也会为他们拯救他人的高尚行动感到骄傲。


    但【托马斯】的举措并非纯粹的拯救,【蝙蝠侠】血腥的暴行称不上是个值得骄傲的英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痛苦的阴翳笼罩在了他们的每一个人身上?


    在和玛丽安对视的那一眼,她放松了对他的禁制,【阿尔弗雷德】全部想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熟悉的疲惫感让他挺直的脊背萎缩了一点,“我们去找那条珍珠项链吧,玛丽安。”


    “你不打算说些其他的话吗,【阿福】?”


    “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私自改变了你们的记忆!”


    “你只是为了【玛莎】而已。别在意,孩子,我已经习惯韦恩家的人为了【玛莎】干些蠢事了。”


    英国人略带讽刺的幽默让氛围轻松了一些,他说:“你干的蠢事上不了【托马斯】干的前五,玛丽安。”


    “比起责怪你,我认为我们更应该花点时间去找她的项链。那条项链说不定能让她情绪稳定些,你相信吗?”


    玛丽安一声不吭。


    【阿尔弗雷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现在发个信息让【赛琳娜】去警局替我办点事,她短时间不会回庄园。而【托马斯】,【小丑】比起直接针对他更喜欢折磨他,我倒是不担心她从物理意义上伤害他。”


    “【布鲁斯】已经死了,”他轻而易举地承认了这个现实,“你在我身边,我们需要尽力稳定住她。”


    【阿尔弗雷德】冷静熟练地处理着韦恩家的烂摊子。


    他太过镇定,反而衬得紧张兮兮的玛丽安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比起处理烂摊子引起的情绪,大人最先想的是怎么解决这个烂摊子。


    “我需要去一趟布鲁德海文,”玛丽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和【阿尔弗雷德】一样成熟,“那里的能量会足够我再次压制妈妈体内【小丑】的那部分。”


    “压制?”【阿尔弗雷德】声音拔高了一些,“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压制,玛丽安,我们要做的是稳定下她,然后把她送回阿卡姆精神病院。”


    玛丽安:“还没到那种地步,她只是趁我放松警惕的时候出来了一下,我可以弥补……”


    “太危险了,我不赞同你这么做,”【阿尔弗雷德】果断拒绝了她,“她能在你没发现的时候就想起过去,甚至还主动隐瞒让我帮她找珍珠项链,说明你的能力做不到真正帮助她逃离过去,玛丽安。”


    “你可以弥补一次,但之后呢?万一她又想起来,藏得比这次还深,你还要在【小丑】伤害其他人的时候说什么‘可以弥补’的话吗?”


    “别像你的爸爸一样执迷不悟,玛丽安。”


    “你该学会放手了。”


    “……你不也是吗,【阿福】?”她说,“为什么你要对这个伤害了你的家执迷不悟呢?”


    “你是他们的朋友,所以你无法离开。而我是她的女儿,我怎么可能放得了手?!”


    【阿尔弗雷德】一时无言。


    他们都是一群固执的家伙,不管是韦恩一家又或者是他,都是固执地抓着痛苦不肯放手的蠢蛋。


    他们不再说话,【阿尔弗雷德】和玛丽安沉默着下了车,开始寻找掉落的珍珠。


    有玛丽安的超能力在,他们很快就找全了丢失的珍珠,【阿尔弗雷德】找了条新链子将他们穿起来。


    现在,那些圆润的珍珠一颗颗挤在一起散发着如月般淡雅的光辉,几乎又和过去一样了。


    如果忽略他们在下水道那么多年沾染上的臭味的话。


    只要戴上这条项链,任何人都能嗅到上面恶心的味道,再光彩照人的珍珠掉在肮脏的下水道里也会变得臭气熏人。


    玛丽安想用她的超能力做一条新的,【阿尔弗雷德】告诉她既然她的能力在【小丑】那里已经失效,没道理她做的珍珠项链不会被发现。


    【阿尔弗雷德】往上面喷了点香水,但香味和臭味混杂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股酸爽刺鼻的味道,同时让两人露出了反胃的表情。


    “我们永远无法让它回到过去那样。”玛丽安说。


    【阿尔弗雷德】:“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玛丽安盯着那条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珍珠项链。


    “放手会比现在更好吗?”她问。


    “我不知道,玛丽安。”


    “但我知道继续的话,我们会和现在一样痛苦。”


    “让我们来做个了解吧,”【阿尔弗雷德】撑起笑容,“让我们看看【小丑】打算用这条珍珠项链做什么,她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们这些年不放手的决定有多愚蠢的。”


    玛丽安:“你是在带着答案去找问题,【阿福】。”


    【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是的,玛丽安。很抱歉,我太疲惫了,没有足够的精力去支撑我幻想其他答案,但我的答案并不代表着你的。我们是独立的个体,你拥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过去,现在你也应该找到自己的答案。”


    “你的答案是什么,玛丽安?”


    第58章 ◎【8年前,哥谭。】◎


    玛丽安带着珍珠项链回了家。


    天色渐暗, 庄园灯火通明,隐隐能从窗帘上看到【玛莎】坐在沙发上的轮廓。


    【托马斯】已经换上制服去处理哥谭的工作了,时局动荡, 哥谭比以往更加混乱,他在家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白天都要变成【蝙蝠侠】去稳定秩序。


    她在大厅找到了【玛莎】, 她面前摆放着五颜六色的花和一个瓷白的花瓶。玛丽安走向她的时候,她正斟酌着要怎么搭配花朵才更漂亮。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玛莎】停下手上的工作,她笑着看向玛丽安, “【阿尔弗雷德】去了哪里?我以为他会亲自把项链送到我手里。”


    “他去厨房准备一些饼干, ”玛丽安站在她身边,没有坐下, “马上就过来。”


    她把手里包装精致的礼物盒推到了【玛莎】面前。


    “我们找到了你丢失的珍珠项链, 妈妈。”


    【玛莎】打开礼物盒,那条珍珠项链放在正中心的位置,在头顶的灯光下发出荧光。


    她抚摸着光滑冰冷的珍珠, 怀念地说道:“我有很多年没见到它了,它曾是我最爱的首饰。【布鲁斯】出生后,我想着这条项链可以留给他未来的妻子,但……”


    这个“但”后面既跟着“【布鲁斯】死了”, 也跟着“这条项链丢失了”。


    “他已经用不到了, ”【玛莎】轻笑着将项链取下,她招招手示意玛丽安弯下腰,“而我后来又有了你,我的夜莺。”


    她把珍珠项链系在了玛丽安身上,沉重的珍珠坠得她脖子发酸。


    “谢谢, 妈妈,”玛丽安和她挤出微笑,“我太开心了。”


    她突然握住【玛莎】的手,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道:“我们一起离开吧,妈妈,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离开庄园,离开哥谭,去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把那些糟糕的事情全部抛下,我们可以在一个能每天能晒到太阳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会照顾好你的,我每天会做你最爱吃的饭菜,我可以陪你做一切你想要做的事情……只要我们离开哥谭,我们有那么多从未去过的地方等待探索,有那么多从没做过的事情可以尝试!”


    “只要我们离开这里……”


    玛丽安双眼闪闪发亮,她的手紧握着【玛莎】的,死死不肯松开。


    【玛莎】笑着眯起眼,她说:“不。”


    玛丽安握着她的双手无力地滑下,【玛莎】轻而易举地抽出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女儿的面颊。


    “为什么到现在你都不肯接受这个现实呢,夜莺?”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爱着你的,可怜的孩子。但妈妈总有一些更在乎的事情,如果不去完成他们那你还不如杀死我。”


    她明明知道玛丽安不可能做到这件事,但她还是说出口了。


    【玛莎】同情地望着她,点点泪光在她的眼眶积攒,犹如晶莹剔透的珍珠,她是真的在为自己的女儿感到可怜和悲伤。


    “我连自己都可以轻易抛下,怎么可能会在乎你呢,孩子?”


    “你的请求太可悲了,这样懦弱的请求在不在乎你的人面前会显得你的一切都很廉价。”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直直滴落在玛丽安的手背上,远比她的话语要温暖。


    【小丑】伸出手,将她抱在怀中,如同母亲抱着婴儿般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


    “这个世界早就疯了,我的夜莺,”她亲吻女儿的额头,“在这样一个疯狂的世界,做个疯子会比做个正常人更快乐。所以不要再奢求那些无聊的感情反馈了,去做些真正能取乐自己的事情吧。”


    “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妈妈,”玛丽安哽咽道,“我不会再犯蠢了,我会做个你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但我只有一个请求,妈妈。”


    “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小丑】笑着拒绝了她,“不。”


    “我做不到,玛丽安,一想到我居然放任他们忘记过去的痛苦,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她坚定地说,“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必须时刻提醒他们糟糕的一天究竟是如何摧毁我们的人生的。”


    “【托马斯】也经历了那一天,”玛丽安尖叫道,“为什么你就不可以像他一样,慢慢放下过去走出来?!”


    【小丑】冷眼看着她,她嬉笑着问:“是什么给你【托马斯】真的放下了那一天的错觉?”


    “你相信吗?如果给【托马斯】一个选择,他会用整个世界去换【布鲁斯】活下来。我能理解他,因为我也会这么选。”


    “他的疯狂程度不在我之下,亲爱的女儿,我和你的爸爸是彼此相爱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小丑】站了起来,她巡视着这座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她曾经也是庄园的主人,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曾在这个家有一段幸福的时光,那个叫“【玛莎】”的女人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小丑】。


    她热心慈善,喜欢孩子,是个用放大镜仔细看也找不到一丝瑕疵的好人。


    所以连她死去的那天都碎得彻彻底底,在碎片上诞生的【小丑】毫不犹豫地成为痛苦源头的代言人。


    “我是爱着这个家的,”她感慨道,“它承载了我很多回忆,所以我也给它准备了惊喜。”


    下一秒,她按下按钮,庄园厨房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巨大的爆炸。


    火焰和黑烟瞬间从厨房的位置蔓延开,空气温度忽地上升,不远处的火光照亮了【小丑】绿色的眼睛,她双手张开,仿佛在拥抱着爆炸后的混乱场面,笑声甚至压过了火焰灼烧的声音。


    玛丽安直直地盯着她,她找了一会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她说:“妈妈,我刚刚告诉你【阿尔弗雷德】在厨房。”


    “哦,我不是故意的,”【小丑】歪着脑袋,朝玛丽安做了个鬼脸,“才怪!”


    火还在烧。


    玛丽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她的手指轻点天空,无数看不见的能量在她之间凝聚,悄无声息地朝天空扑去。


    天空开始下雨了。


    不是细细密密的小雨,而是以波涛之势眨眼间就砸在地上的倾盆大雨。


    已经没有再掩盖过去的必要,从【小丑】那里抽出的能量足够她幻化出这片雨。


    见火势被玛丽安压制,【小丑】有些委屈瘪瘪嘴,但她的语气仍旧笑嘻嘻的:“我教了你那么多年,难道你不该从知道我让他去找珍珠项链开始就发现我想做什么吗?要是连这点都猜不到的话,那么你也太不懂我了。”


    玛丽安不是不懂她,她只是太爱她了。


    这种爱会无限拔高一个人的期待,这不是最可悲的事情,最可悲的是这种爱会让她总是以为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分量比真的更重。


    【小丑】是爱她的,但她不在乎她。玛丽安说不清这个事实和“【小丑】不爱她”这件事比起来谁更痛苦。


    “他不在那里,”玛丽安缓缓陈述了事实,“【阿尔弗雷德】没和我一起回来。”


    【小丑】的笑容僵住了。


    她有些生气地眯起眼,质问道:“你刚刚欺骗了我。”


    玛丽安小时候很害怕她生气的样子,【小丑】总是笑着的,她生气的时候顶多笑容弧度下降了些,但她会疯狂地惩罚那些让她生气的家伙,她告诉玛丽安:“惩罚能让一个人不重复犯错。”


    “是的,妈妈。”她承认了。


    玛丽安甚至不知道现在应该用什么表情应对她,她现在又开始感谢【小丑】了,她教会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维持一个完美的表情,让玛丽安现在也能借助最后的力气撑起一个丑陋的微笑。


    “哇哦,你真的想好你在做什么了吗?”【小丑】有些新奇地看着她,好像她到现在才发现当年在她肚子里傻傻叫着“妈妈”的孩子终于长大了一般。


    她舔了舔鲜红的嘴唇,兴致勃勃地问:“你现在是打算背叛我了吗?”


    “我不会背叛你的,妈妈。我只是在做我认为自己该做的事情。”玛丽安觉得自己肯定疯了,她喉咙发紧,牙齿打颤,大脑根本来不及在这个时候去思考她在说什么疯话。


    【小丑】:“欺骗我就是你认为该做的事情?”


    “你明明以前不是这种不听话的孩子的,”她颇为苦恼地扶住下巴,“我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帮把那只喜欢挑衅人的小猫拐骗回来的,今天只是换一个人,你就变了?”


    玛丽安调整着呼吸,她直视着【小丑】:“我是帮了你,妈妈。但是我现在后悔了。”


    “不管我曾经做了什么事,我现在有去纠正他们的权利。”


    “真遗憾,”【小丑】咂嘴,她像变魔术一般从兜里取出枪,瞄准玛丽安,“你居然从那么可爱的孩子变成了这种无趣性格的大人。”


    “砰!砰!砰!”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玛丽安灵活地躲过子弹,庄园大火,【托马斯】那边肯定收到了警报,他现在应该快赶到了。或许她应该他赶到之前离开,【蝙蝠侠】比她更擅长处理【小丑】的烂摊子,而她则更擅长在这场非传统父母互殴前逃跑。


    但【小丑】没给她逃跑的机会。


    她步步紧逼,子弹宛如长了眼睛般跟随着玛丽安的移动而飞行。在她离玛丽安仅一步之遥的时候,她突然一个冲刺跳跃,矫健的大腿直击玛丽安的额头。


    玛丽安不得不和她的妈妈扭打在了一起。


    她宁愿和【托马斯】打架也不愿和【小丑】打架,她不习惯以那么直接的行动来表达她的反抗。甚至在今天之前,玛丽安从没想过她会反抗【小丑】。


    “啪。”


    在她脑子一团乱糟糟的时候,【小丑】的膝盖直直踢飞了她的下巴,玛丽安不得不往后退了几步,后脑勺砸到了墙上。


    她一定是疯了,玛丽安想。


    不然她怎么就那么顺手地拿起旁边的花瓶朝【小丑】砸去呢?


    最开始她还是在躲,顶多在【小丑】离得太近的时候顺手拿起旁边的东西砸过去。后面大厅的东西被她砸得差不多了,玛丽安犹犹豫豫地抬起拳头对上了【小丑】。


    【小丑】的追击可没她那么行动迟缓,玛丽安的挥拳都充满了“不情愿”的味道,她的拳头甚至还没刚刚砸过来的花瓶有力。


    起码那花瓶溅起的碎片还划破了【小丑】的脸颊。


    她挥出第一拳的时候觉得自己说不定打着打着就要呕吐了,这是她的老习惯,在这种情绪冲击大的时候玛丽安总是会犯恶心。


    她打出第二拳的时候又想跑了。


    第三拳的时候她开始在心里责怪【托马斯】怎么还没到。


    紧接着是第四拳、第五拳……


    当你有一个反英雄父亲和真罪犯母亲的时候,家庭传统难免会添加“互殴”这个选项。


    玛丽安和【小丑】的互殴以她直击对方鼻梁的一拳结束。


    她的超能力在【小丑】身上作用有限,但这不意味着玛丽安不可以用超能力作用于自己,加强自身去打人时力度会被削弱。


    虽然她打了大半才想起来用这个超能力,但它发挥效果的速度足够快。


    玛丽安的手上还沾着她的血,黏腻滚烫的液体充斥在她的指缝之间,她绷直每一根手指头,试图甩开那股阴魂不散的感觉。


    【小丑】仰躺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


    她依然在笑。


    都说狗改不了吃屎,玛丽安现在又想去抱她了。


    她忍住够脑袋去躺在妈妈怀里的冲动,但还是没忍住往她那边挪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她整个人的阴影盖住地上的人。


    “嘿。”她听见地上的女人突然开口。


    她笑着说:“你真的长大了呢,玛丽安。”


    第59章 ◎【8年前,哥谭。】◎


    【小丑】被送回了阿卡姆精神病院。


    【蝙蝠侠】对把她送到牢房这件事轻门熟路, 他把【小丑】绑死在病床上,确认她没有逃脱的可能之后才把手放在医护团队的呼叫器上。


    他的手指覆在深红色的按钮之上,迟迟没有按下。


    在叫来医生处理【小丑】的伤口之前, 【蝙蝠侠】还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那个孩子很爱你,【玛莎】, ”他开口道, “她这些日子过得很开心。”


    他总是叫她【玛莎】,一开始是为了唤醒【小丑】皮下的爱人, 后来是一种习惯。


    【小丑】红肿的眼皮抬起,她宛如咕噜咕噜冒泡的酸性化学液体般幽绿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说:“所以呢?”


    “我以为你也过得很开心, 【玛莎】。”他说。


    【小丑】哼了一声,她翻着白眼说:“我总算知道她身上喜欢逃避的习惯是来自谁了。天哪, 亲爱的, 你不能把这种糟糕的习惯传递给我们的女儿,她总要学会怎么处理现实中的痛苦的。”


    【蝙蝠侠】:“如果来自于你的痛苦能少点,她会更有处理痛苦的勇气。”


    【小丑】冲他眨眨眼, 以一种不符合年纪的调皮说:“我这算另类教育,宝贝。”


    “你还要继续吗。【玛莎】?”


    “当然,亲爱的。”


    “你明明知道只要你愿意不变成【小丑】去伤害无辜的人,庄园大门永远会为你敞开。所有爱你的人都会在那里等你, 有我, 玛丽安,还有【阿福】……”他还在劝说。


    【小丑】轻笑出声,她欣赏着【蝙蝠侠】窘迫的神情,饶有兴致地说:“哦,我们的玛丽安还没告诉你我在庄园里干了什么吧。”


    【蝙蝠侠】眉头皱起, “我已经知道你试图烧毁整座庄园了。”


    “那只是黑森林蛋糕上用来点缀的红樱桃,才不是我为你们准备的美味甜点,”【小丑】咯咯笑着说,“你真的该好好和玛丽安聊一聊了,亲爱的,你们缺少点亲子沟通。”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格外讽刺,【蝙蝠侠】自认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也没疯到会称【小丑】是个好母亲的程度,他们曾经是父母课程上的优秀学生,但那已经是20年前的事了。


    【小丑】不肯吐露她和玛丽安之间的更多事情,她只是在阿卡姆精神病院的医护人员打开门进来前,笑呵呵地和【蝙蝠侠】说:“记得告诉我亲爱的小宝贝,我还会回来亲自为她送上那份甜点的。”


    【蝙蝠侠】离开了。


    他在庄园的屋顶找到了玛丽安。


    她穿着夜莺暗色的制服,蜷缩在屋顶阴影中,几乎和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


    庄园的火势被扑灭得早,除去爆炸发生的厨房以外,其他地方的受损程度不大,但被扑灭火势后焦炭的味道刷啦啦沿着滴落的雨悄无声息地四散开,缓缓包围了整座庄园。


    【蝙蝠侠】站在凹凸不平的屋顶砖块上,嗅到了火和雨的味道。


    他把【小丑】让他转告的话告诉了玛丽安,缩成一团的人一动不动,好似早就猜到了他会说些什么话,都懒得做出反应了。


    庄园的监听器在【小丑】醒过来后便一个个被黑了,【蝙蝠侠】无法通过他们知晓玛丽安与【小丑】之间发生的事情。


    他不是个擅长谈话的人,【蝙蝠侠】想,要是现在【阿尔弗雷德】在他们身边就好了。


    他比他更擅长关心家人,有些时候他甚至怀疑要是没有【阿尔弗雷德】的话,他迟早有一天会和玛丽安、【赛琳娜】决裂,搬到赌场下方的蝙蝠洞去当孤寡老人的。


    “【玛莎】说她的目的不只是烧毁庄园,”【蝙蝠侠】问,“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玛丽安?”


    玛丽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一直埋在自己弯起的膝盖里的脸抬起来,失神地盯着头顶的天。


    哥谭早年化学工业污染严重,现在极少能看到漫天星空,占据视野的只有大片毫无变化的黑和一两个闪烁着朝远处飞去的飞机灯光。


    “妈妈很固执。”她说。


    “她一旦下定决心,就没什么能阻拦她。你没能阻止她变成【小丑】,而我没有阻止她伤害【赛琳娜】,我们总是没办法干涉她的决定。”


    她说的是事实,【蝙蝠侠】习惯了扮演被生活磋磨得泄气的那一方,【阿尔弗雷德】通常会站在反面,鼓励他站起来继续走下去。但今天【阿尔弗雷德】不在,而玛丽安现在太过泄气了,【蝙蝠侠】决定暂时顶替一下两人聊天时更积极的那个角色。


    【蝙蝠侠】:“起码我们在努力,就像现在,她已经被我们关进阿卡姆精神病院了。”


    玛丽安:“但她总会跑出来的。”


    【蝙蝠侠】:“我们也可以再把她关进去。”


    玛丽安:“这不一样。”


    【蝙蝠侠】:“我们已经像这样干许多年了,有什么不对的?”


    “因为我们只对她这样干,”玛丽安的笑容逐渐染上苦涩,“这么多年,我们,【蝙蝠侠】和夜莺,从不在乎其他罪犯的性命,只要他们犯错,我们就杀人。”


    【蝙蝠侠】:“我们总不可能杀死你的妈妈。”


    “所以我们对她特殊对待了,”玛丽安说,“就像我们在纵容她伤害人一样。”


    【蝙蝠侠】:“如果你把‘关进牢房’说成纵容犯罪的话,那么哥谭警察的过错比我们大。”


    “哇哦,”玛丽安讽刺地感叹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我俩居然有资格和哥谭警察放在一起,【赛琳娜】说【詹姆斯·戈登】这些年干得可比我俩好多了。”


    【蝙蝠侠】不置可否。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玛丽安不是会突如其来感叹这些的人。她连关心无辜人性命这种基础的道德感都是【托马斯】这些年灌输给她的,真为这点事而感到痛苦的可能性太小了。


    【托马斯】:“【玛莎】到底想做什么?”


    玛丽安:“她想杀了【阿尔弗雷德】。”她怕他们的这份纵容伤害了他们爱的人。


    “她不会……!”下意识的否定说了一半就被吞进肚子里,【托马斯】克制住自己喉咙中酝酿的嘶吼,他一字一句地说,“【阿尔弗雷德】是我们的共同好友。”


    玛丽安的视线落在了她身旁的男人身上。


    她终于明白【小丑】是怎样看着她了。


    她看着她,就像她现在看着顽固的【托马斯】,一个让人同情又让人忍不住发笑的存在。


    “那又如何?她不在乎了,”玛丽安平淡地陈述道,“妈妈只是想让我们不要忘记,还有什么比伤害【阿尔弗雷德】更好的再次让我们陷入痛苦的方式吗?”


    【托马斯】攥紧拳头,他信誓旦旦道:“我绝不会让她伤害【阿福】。”


    他肯定也发誓过不让【小丑】伤害【赛琳娜】,但结果呢?


    玛丽安现在比【托马斯】聪明了,起码她知道在关于【玛莎】的事情上,她和【托马斯】最好不要将话说得太满。


    “还有一个办法,”她说,“【阿尔弗雷德】该离开了。”


    “他早就该离开了,”玛丽安的声音在哥谭的夜风中忽高忽低,宛如被吹得到处乱飞的泡沫,“维护这个家庭从不是他的责任,他已经被心中的情感被迫待在一个糟糕的地方那么多年,他每天要接触那么多他讨厌的事情……”


    “如果我是他,可能早就离开了。”她说。


    【托马斯】知道她在说什么。


    【阿尔弗雷德】从不是那个被灾难打倒的人,从一开始,在犯罪巷那个夜晚坠入漆黑大海的就只有【托马斯】和【玛莎】。他们身边是一望无际的海,逃不开飞不走,连【玛莎】肚子里的孩子都是在冰冷的海水中出生的。


    以至于她一出生,就被卷入了父母痛苦的命运中。


    【阿尔弗雷德】不同,他长着翅膀,就算被海水打湿得多么沉重,只要阳光还可以照来,他就可以晒干上面的水分,挥舞着翅膀离开这里。


    很少有人像他那么傻,【托马斯】想,明明随时可以离开,但他还是像个傻子一样留在这个地方。


    他其实清楚是什么留住了【阿尔弗雷德】,就像现在他也清楚为什么玛丽安偏偏要和他说这件事一般。


    因为拴住【阿尔弗雷德】的绳子另一端一直在【托马斯】手里。


    让【阿尔弗雷德】无法离开的是他对这个家庭如同亲情一般的爱,源自【托马斯】和他的友谊,最终伟大的爱蔓延到【赛琳娜】和玛丽安身上。


    “他是一个蠢蛋,玛丽安。”【阿尔弗雷德】听到这句话会揍他的,【托马斯】还记得他的拳头揍到他的下巴上有多疼,他第一次主动杀人、第一次加入地下世界的时候,他的朋友都气得给他来上了一拳。


    “我这么多年没见过像他那样的家伙,”【托马斯】笑着告诉玛丽安,“我对他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我喝多了,没你说得那么好听,可能带了几个脏话。”


    他曾试图赶跑过【阿尔弗雷德】,他曾对他咆哮过“滚开”之类的话。


    “他以前可没现在脾气那么好,我以为说完那些蠢话之后他会给我脸上来上一拳然后潇洒离开,但他没有。”


    “他蹲下来扶起我,强迫我站起来,然后和我说,别再糟蹋自己了,【托马斯】,我会陪着你度过难关的。”


    “天哪,”描绘着回忆的【托马斯】感叹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家伙呢?”


    玛丽安假装没听见他声音中的哽咽。


    “【阿尔弗雷德】一直忠诚于我们的友谊,有时我会害怕我回报不了他的这份忠诚,”【托马斯】说,“我成了一个很糟糕的朋友,对吧?”


    他这个问题不是问玛丽安的,所以玛丽安也没回答,她相信她的父亲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他们去见了【阿尔弗雷德】。


    【赛琳娜】也来了,她的双腿早就被玛丽安治好,只是在想起玛丽安曾经修改过她的记忆后心里还有别扭,勉强在【阿尔弗雷德】面前和这对父女保持着还算可以的关系。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是玛丽安亲手做的。


    她在巧克力布朗尼蛋糕中加入了大量的决心,足够让那些一直不肯放手的家伙们学会放手。


    吃下自己的巧克力布朗尼,玛丽安再次抬头看向【阿尔弗雷德】时双眼已经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那些过多的、折磨自己甚至折磨别人的情绪被她自己的超能力磨平,彻底削除了她心中的不舍。


    现在,玛 丽安只需要做好自己布置的任务就够了。


    她和家人们分享了最后的晚餐。


    【赛琳娜】说她不想当警察,她讨厌那些条条框框,但她不介意一直当哥谭警局的神秘顾问。


    【托马斯】说【奥斯瓦尔德】非常不错,他考虑把赌场的一部分交给他来打理。


    【阿尔弗雷德】说他一直想去旅游,最好是一个日照充足的海岛。


    玛丽安说她想当一个厨师,可能会招一两个洗碗端菜的服务员,然后开一家店。


    他们互相倾诉着关于未来、希望和美好的话语,就像过去的阴霾被彻底压制了一般。晚餐后,【托马斯】开着车送他们到机场,他们一个又一个拥抱着告别了推着行李箱的【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笑得和旅游宣传海报上的阳光一样灿烂,他笑着和他们说:“欢迎你们随时来找我玩。”


    【赛琳娜】点点头,“我会带着猫一起来找你玩的。”


    玛丽安微笑着说:“谢谢你的邀请。”


    【托马斯】挥手道:“再见,【阿福】。”


    【阿尔弗雷德】乘坐的飞机消失在天际,【赛琳娜】赶着回家喂猫,她擦着玛丽安肩膀离去的时候,玛丽安看到了她眼角的泪水。


    和【托马斯】眼眶里的一样。


    她和【托马斯】安静地坐在哥谭机场的贵宾室里,玛丽安望着前方,没去看旁边男人抖动的肩膀。


    等到他那边平息下来,她才开口:“我订了去纽约的机票。”


    “我知道。”


    “夜莺不会再出现了,我把我的制服和剑都丢到了哥谭海里。”


    “我知道。”


    “我想过真的离开,”她盯着空空如也的天花板说,“但我发现修改我自身,让我真的有离开的决心的话,我就不再是我了。”


    “我也有过像你一样的想法,”【托马斯】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邋遢的脸,“生活也是,哥谭也是。有些事情你脑海中刚冒出‘离开’的念头,你下一刻就会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玛丽安:“你有想过离开吗?”


    【托马斯】:“当然。”


    玛丽安:“那为什么还留在哥谭?”


    【托马斯】:“我爱你的妈妈,这是理由之一。哥谭需要我,这句话听起来自大,但也是一个理由。还有的话……其实我挺喜欢成为【蝙蝠侠】的。”


    玛丽安:“我们离开以后,去找【奥斯瓦尔德】吧,他其实人不错。”


    【托马斯】:“听上去你已经把我当成需要照顾的孤寡老人了。”


    玛丽安:“我可没这么说。”


    【托马斯】:“【理查德】是个好小子。”


    玛丽安:“他肯定会比我更适应正常人的生活。”


    她注意到自己手机上提示可以登机了。


    玛丽安什么行李都没带,甚至机票都是在来的路上订的。


    她站起来,在离开前问:“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我像妈妈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吗?”


    “你以前是像你的妈妈,但你现在更像你自己,玛丽安。”【托马斯】温柔地回答了她。


    玛丽安喜欢他的回答。


    “我圣诞会回来的,爸爸。”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应道:“我知道,玛丽安。”


    第60章 ◎【5个月前,纽约。】◎


    喜欢做饭的人都不会洗碗。


    玛丽安也不能免俗。


    她买了洗碗机, 很快,她又发现除去洗碗以外,开一家餐馆还要做更多的琐事。【理查德】会是一个不错的帮手, 甚至玛丽安还没开口,他就出现在刚开业的餐馆里哼着歌打扫卫生了。


    但玛丽安知道他不应该留在这里。


    就像【阿尔弗雷德】说的那样, 他们都该放手了。只有幼稚的孩子才会抓着自己朋友的手指不让他离开, 而成熟的大人会鼓励她的朋友去尝试他们真正想干的事情。


    她正式招募了一个员工,名字叫亚瑟, 玛丽安曾经资助过他,为他的母亲支付了一大笔医疗费。亚瑟的母亲死了之后, 他辞去了剧场演员的工作, 离开了哥谭。


    他身上有【小丑】的味道,淡淡的, 埋在骨肉之中。


    玛丽安总是对【小丑】有过多的兴趣, 尽管她已经离开了哥谭出现在了一座新的城市,但谁说每个离开的人都能干脆利落地从不回头的。


    玛丽安努力做到“放手”,但她没做到从不回头看。她放手是因为【小丑】告诉她这一切早就没救了, 她回头看是因为【玛莎】还在那里。


    只要【玛莎】还在那里,玛丽安就永远是她与那座罪恶之城的孩子。


    招募亚瑟很容易,他逆来顺从,有些时候还能在那羞怯的笑容之中窥见懦弱的那部分。失去唯一的家人让他一时之间找不到生活的目标, 在曾经的资助人伸出橄榄枝后,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理查德】对她招募员工的决定颇有意见。


    “他肯定怀有哥谭精神病的潜在基因,”他私下提着亚瑟的纸质资料和玛丽安说,“从客观上讲,他的祖辈有丰富多彩的遗传精神病史,哪怕放在哥谭也有算丰富多彩的那种。”


    玛丽安:“哦。”他还真去调查了。


    【理查德】:“我怀疑他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或者客人的头埋进油锅里炸。”


    这就是纯纯的污蔑了。


    依玛丽安对【小丑】的了解, 亚瑟现在正处于难得的潜伏期,相当于还没经历犯罪巷事件的【玛莎】。他现在称得上是一个正常人,起码要经历一系列糟糕的事情才能蜕变成【理查德】说的那种疯子。


    “我会看好他的,”玛丽安说,“你在布鲁德海文过得怎么样?”


    “还行,”【理查德】疑惑地问,“你饿了吗,玛丽安?”


    玛丽安摇摇头,把她提前准备好的文件递给了【理查德】,解释道:“我对布鲁德海文大学的一个教授手里的项目有些兴趣,不介意帮我这个小忙吧。”


    【理查德】欣然同意。


    玛丽安又说:“但这个教授的项目目前还在试验阶段,可能需要潜伏在那里一段时间。”


    【理查德】了然,他挑眉道:“这就是你重新招募一个餐馆员工的原因。”


    “毕竟我最信任的人需要去执行一个只有他能完成的任务,”玛丽安轻笑道,“身份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是布鲁德海文大学的一个学生。”


    “这对我来说算是一个新挑战,”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逐渐亮起来,带上些跃跃欲试,“我可没怎么使用过学生的身份。”


    玛丽安知道他会喜欢的。


    【理查德】比她更适应正常人的生活,他只是需要一个让他走进常人社会的理由,玛丽安为他提供了这个理由。


    没过多久,在她在纽约开的餐馆小有名气的时候,【理查德】告诉她,他决定转去新闻专业。


    又过上几年,玛丽安在他的生日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穿着合身的西装,系着她前年圣诞送的宝石蓝领带,成为一个英俊开朗的实习记者了。


    夜晚他依旧是猫头鹰,用利刃清除这座城市中讨人厌的蛆虫。


    现在的世界可不太平,亚特兰蒂斯和亚马逊之间爆发了巨大的冲突,战争的硝烟自他们之间弥漫到了整个世界,媒体将其称为“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开端”。


    亚特兰蒂斯和亚马逊是一个大麻烦,而借机引发更大战争的某些人类们也是麻烦。玛丽安在暗中观察着他们,她悄悄积攒着能量,准备选个好时间将其一网打尽。


    比这个好时间先到来的是【蝙蝠侠】。


    【蝙蝠侠】从没拜访过她的餐馆,自夜莺从哥谭的夜晚消失后,他很少再用这个身份和过上新生活的玛丽安接触。


    【托马斯】才是玛丽安的常客。


    他会在突如其来的某个午后打开餐馆的门,像个熟客那样点上菜单上没有的菜,以一种略微防备的姿态观察着四周,直到饭菜入肚,才会露出舒心的笑。


    见到【蝙蝠侠】出现在已经停止对外营业的餐馆中,玛丽安第一反应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要打到哥谭了?


    这只是一个玩笑,玛丽安在三方(亚特兰蒂斯、亚马逊、人类)潜伏了不少被她打开心灵大门的间谍,她比谁都清楚矛盾进行到了什么程度。


    亚特兰蒂斯准备用海水淹没所有陆地,目的是为了打倒亚马逊人,顺便成为这颗星球的统治者;亚马逊准备用最精锐的战队袭击亚特兰蒂斯的国王,顺便成为这颗星球的统治者;人类曾在两个阵营煽风点火,捞点外快,没想到他们成了“顺便被解决”的那一部分。


    矛盾即将爆发,这也是玛丽安准备在餐馆门前装上休息几天标志的原因。


    “我正在处理亚特兰蒂斯和亚马逊之间的麻烦事,”她说,“如果你是为这个来的话,把哥谭最新的罪犯名单给我会帮得上忙。”


    虽然她已经积攒够了执行计划需要的能量,但能量这种事向来是不能嫌多的,越多越保险。


    “不,”【蝙蝠侠】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外,“我不是为这件事来找你的,玛丽安。”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让你和【玛莎】知道。”


    那个许久没被提起的名字让玛丽安的心脏快了一拍。


    她紧紧地盯着【蝙蝠侠】,他日渐衰老,胡茬上也染上了岁月的白,背部却依然□□如被削尖的山。


    这不应该发生,玛丽安从未衰弱过的控制欲让她哪怕远在纽约,也对哥谭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这段时间不可能发生让【蝙蝠侠】用那么严肃的语气和她说话的事情,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了【玛莎】。


    这意味着这件事可能是糟糕的家庭事务。


    玛丽安:“谁死了?【阿尔弗雷德】、【赛琳娜】还是【奥斯瓦尔德】?”


    “她不会关心【赛琳娜】和【奥斯瓦尔德】的死的,所以是【阿尔弗雷德】?”她自顾自地推理了下去,“但他没死,我现在能透过他租的酒店下的服务员的视线看到他正在冲浪。”


    【蝙蝠侠】:“不是和他们有关的事,是和……【布鲁斯】有关的。”


    玛丽安脸上笑容不变,她提醒道:“【布鲁斯】已经死了28年了。”


    【蝙蝠侠】:“但他也可以活着。”


    玛丽安现在明白为什么有些像她一样大的客人会担心家里从中年步入老年的父母被诈骗了,她现在就严重怀疑【蝙蝠侠】提前10年得了老年痴呆。


    或许是她不信任的目光太过沉重,【蝙蝠侠】补充道:“他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还活着。”


    这下玛丽安听懂了。


    平行宇宙、时间线混乱、蝴蝶效应……能解释【蝙蝠侠】话语的有很多种名词,他一定是手中掌握了确切的证据才会和玛丽安说这种话。


    玛丽安了解她的爸爸,犯罪巷事件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要是有人和他说“时间穿越”“你儿子还活着”这种话题,他必定会花费大量精力去确认其中的真实性。


    但——


    “所以呢?”玛丽安冷笑道,“【布鲁斯】在另一个时间线还活着,然后你想干什么?难道你想把他绑架来我们在的时间线?”


    【蝙蝠侠】可疑的沉默让她知晓了对方真考虑过这件事。


    他们一家都是疯子,玛丽安轻嗤一声,但愿她素未谋面的哥哥在另一条时间线也疯得突出,这样他们一家才算疯得整整齐齐。


    “【布鲁斯】活着的那条是正确的时间线,”【蝙蝠侠】开口,“有一个叫巴里的男人,自称是他的同伴,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为了改变他惨痛的童年而回到过去修改了现实,蝴蝶效应导致【布鲁斯】死了,也导致了……我们现在站在这里。”


    玛丽安假模假样地说:“我为此感到遗憾。”


    话音一转,她目光幽幽停在【蝙蝠侠】身上,说:“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说明那个叫巴里的男人找上了你。他又想干什么,难不成改变他的惨痛的过去又让他后悔了?恕我直言,爸爸,你新交的这个朋友似乎把时间线当成了他的玩具。”


    “而你,”玛丽安捂着嘴笑道,“我怎么可能不懂你呢,爸爸。【布鲁斯】总是比一切都重要,对吧?”


    “妈妈肯定会同意的,”她的话语中不自觉地夹杂了几丝讽刺,“不会有什么能战胜你们对他的爱。”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问我?”玛丽安问,“你知道我不可能反对你们做这件事的,还有什么比带回我的哥哥这件事更能让你们开心呢?”


    她极有压迫感的自问自答一时之间让【蝙蝠侠】无话可说,他过了一会才张开嘴巴,声音干涩喑哑,宛如断了弦的乐器,“没那么简单,玛丽安。”


    “我们和他不是像平行世界那样的关系,”他说,“我们是二者只能存其一的时间线。”


    “我知道,”玛丽安的手又开始抓挠她身旁的一切东西了,这样刻板的举动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她的焦虑,“【布鲁斯】活着的那个世界存在意味着我们这个世界的死亡。”


    “但这也可以,”她语气生硬地说,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微笑,“起码他活着意味着你们不会痛苦,我们肯定能在他活着的世界成为比现在更好的一家人。”


    【蝙蝠侠】的表情难看得吓人。


    他说:“对不起,玛丽安。”


    玛丽安明白了他在犹豫什么。她的父母太爱【布鲁斯】了,以至于他们可以用这个世界去换他活下去,他们不可能有一点犹豫的。


    除非一个孩子的活意味着另一个孩子的死,在那条玛丽安从未想象过的时间线里,犯罪巷死去的不是【布鲁斯】,而是【托马斯】、【玛莎】以及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她开始恨他,比以往更剩。


    她许久没有那么失礼地朝一个人尖叫过了,但她的家人,她那对该死的顽固的疯狂的父母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她破戒。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托马斯】?!”她低吼道,“你明明知道如果【布鲁斯】在犯罪巷的那晚活下来,死的人就是你们,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那是更好的结局,”【蝙蝠侠】后退一步,他不敢看向玛丽安,“我听巴里说了,那个世界一切都比我们都要好。【阿尔弗雷德】和【布鲁斯】成为如同父子一样的家人,【赛琳娜】失去过行走能力,亚特兰蒂斯和亚马逊相安无事,世界勉强称得上是和平的……”


    “甚至连你的哥哥,布鲁斯,在那个世界也是远比我要好的蝙蝠侠。”


    “那我呢,爸爸?”玛丽安苦笑着问。


    “就因为他们那边是正确的,所以我们这边就都是需要消除的错误吗?”


    “对不起,玛丽安。”


    “我不可能活着的。”


    “不,”他扶住玛丽安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强调道,“我会让你活着的,孩子。”


    【蝙蝠侠】抱住了她,告诉她:“我不会用一个孩子的死去换另一个孩子的活的,我会想办法让你活在你哥哥也活着的那个世界。相信我,玛丽安,你们会成为很好很好的家人……”


    玛丽安目光下垂,没有应声。


    过了半晌,她说:“所以现在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妈妈和你、【赛琳娜】、【理查德】、【阿尔弗雷德】……一切都会被消除,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蝙蝠侠】安慰她:“他们在正确的世界会过得很好。”


    “是吗?”玛丽安不置可否。


    她心里还在重复着那句话——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作者有话说:长章放明天更连贯,笑子马上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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