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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二十一章 她不回家


    【你的温棠棠:今晚不回】


    温棠将手机放在桌子上, 面前的人善意的笑笑,“家里人?”


    “朋友。”她没再多说。


    “我像你这个年纪身边也有很多朋友。”宋导伸手点了点面前的剧本,“剧本感觉怎么样?”


    “如果说不好, 可能显得我在卖弄。”宋导在圈内风评不错,又同是女性, 温棠决定赌一把, “但,女性角色的刻画确实偏弱了,包括女主。”


    宋导的本子是悬疑题材, 剧本底子不差。但温棠的担忧在于,剧中女性角色多是镶边存在,高光戏份几乎都给了男性。


    这样的剧本她很少会去考虑, 即使是正剧。


    “你看过我之前拍的剧吗?”宋导, 宋虹弯了弯眼睛,“我拍男人多还是女人多?”


    “女人。”温棠答得毫不犹豫。宋虹拍女人, 拍最美的女人。


    美学家朱光潜曾说:“人所以异于其他动物,就是在饮食男女之外, 还有更高尚的企求,美就是其中之一”。


    宋虹喜欢用各种镜头语言捕捉女人的美、魅力与性格,拍她们的堕落, 拍她们的坚韧,拍她们的重生。


    “这不是最终剧本吧。”温棠又将剧本翻开, 指尖在一处明显的不通畅上划过。


    “不是。”宋虹从包里抽出了明显不同的另一版剧本, “既然是试戏,就来这一段吧。”


    剧本被翻倒二十四页,宋虹的手指放在了第四行,“五分钟时间给你准备。”


    “我是严格的导演, 我这里过不去的话,就算是小包总推荐的也不可以。”


    温棠没有在意她的话,全身心的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几页纸上。


    宋虹选来试镜的片段有些没头没尾,只有一段简短的对话。


    她大致扫了一眼,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场景。


    很快,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拿起了个桌面上的牙签盒假装甲油瓶,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很诚恳,“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店里加班,给老顾客做完美甲就回家了。”


    她说完停顿了一会,低下头,用手扣着指甲上的死皮,有些佝偻的瑟缩着,“对,那天客人要求高,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累的我腰都要断了。”


    她轻捶几下后腰,抬眼瞥了瞥前方,又迅速低下。


    “那…那名顾客,我不记得叫什么了。”


    她放在膝盖的手指向内蜷缩一下,抓住牛仔裤,又很快放开,“我没遇到老张,不,我遇到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干,呼吸急促起来,“都…都过了好几天了。”


    “可能我记错了吧。”


    “要我说实话吗?”宋虹向后靠了靠,包间里没有外人,纵然心里已经属意温棠出演,嘴上却仍然毫不客气的开始挑刺。


    “太漂亮,太自信,太胸有成竹。”连用三个“太”字,她等着看温棠惶恐求教。


    “她是主谋还是受害者?”温棠没再往后翻剧本,“主谋不太像,不完美受害者?”


    宋虹越发满意,看来包余笙这次给她推荐了个好人选,她拿出一份合同连同剧本一起推到温棠面前,“剧组23号开机,小成本电视剧给不了你太多准备时间。”


    “愿意合作的话,合同签完把扫描件发给我,或者小包总也可以。”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走出包房后,宋虹没一起出来,她说还要继续面试男主角,也约在了同样的地方。


    走出茶楼,正午的阳光正好,路边是被修剪的整整齐齐的长青树,和杂乱不堪的两个花坛,花坛的花已经要谢了,花瓣落了一地。


    温棠没立刻离开,而是上了车,开始一一回复消息。


    【周崇:你效率很高。】


    【你的温棠棠:过奖。】


    周崇正在跟被听不懂人话的下属气的脑仁疼,就瞄到了手机上蹦出的两个字。


    “出去吧。”他摆了摆手,把那摞文件啪的甩到桌子上,“重做。”


    【周崇:他伤还没好,你发消息让他出院做什么?】


    想到今早收到周宴安那条炫耀似的“温棠家照片”,周崇火气更盛。


    【你的温棠棠:手滑。】


    周崇:…


    微信上的温棠和现实中那个牙尖嘴利的女人仿若是不同的性格。


    周崇放弃跟她拉锯战选择专注于眼前的报表。


    温棠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赶着试镜,她已经困得不行。


    晚上还有一场电视剧的庆功宴,现在若是不找个地方眯一会,只怕就要一天连轴转了。


    “在家吗?”电话打给了纪轻竹,她们两人一直被网友笑成为塑料姐妹花。


    “卧槽!温棠你在哪呢?”纪轻竹刚一接电话就开始大呼小叫。


    “在不在家?”温棠有些头疼,压低了声音又问一遍。


    “在呢在呢,你要过来?”


    温棠单手把车停在不容易被罚款的路边,从车上跳下来,朝眼前的小区走去,“嗯,就在你家楼下。”


    “都到楼下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听筒里传来了纪轻竹手忙脚乱收拾衣物的声音。


    温棠熟门熟路上上楼,按密码,推开大门,然后被门口成堆的拖鞋绊了一脚。


    “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纪轻竹脸上还贴着面膜,裹了件白色浴袍,没正形地瘫在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来你这补个觉,三点就走。”温棠脚步不停,径直走进卧室,随手抓了件睡衣换上,倒头便陷入梦乡。


    …


    那日以后,温棠一直没回过那处大平层,不是在跟李姐跑手续拉投资,就是被宋虹抓去提前培训了一下南方的当地方言。


    周宴安的消息也回复的断断续续,有时是顾不上,有时,是忘记了。


    温棠家里的床不是护理床,周宴安睡不习惯,起身、坐直都格外费力。眼看她一天天冷淡,他不禁怀疑:是自己让她不愿回家吗?


    是这具身体让她恶心了吗?


    握住操纵杆,轮椅笔直的向前,他该去医院换药了。


    瘫痪病人皮肤敏感,他免疫力算不上太好,只要有伤口愈合的速度都不会很快,时间长了就很容易发展成压疮,而后溃烂。


    为了健康着想,他也不能不出门。


    医院永远人满为患。周宴安戴紧口罩和帽子,腿上搭着薄毯,将萎缩的双腿彻底遮住。


    顺着人流向前,周宴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见了温棠。


    她怎么会在医院,生病了吗?还是受伤了?


    不太敢肯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看到,周宴安没有贸然给她发消息。


    从医生那里拿了药,不过三两分钟的时间,但这并不代表结束了,周宴安还要去下一个科室。


    病人就是这样的,像一台不断老化的机器,零件逐个衰退,需要反复检修。


    周宴安还想着刚刚看到的那道身影,仔细的和记忆里对比着。


    …


    温棠确实在医院,但受伤的人不是她,是包余笙。


    剧组今日拍定妆照,她前几日就已经在酒店办了入住,一边背台词一边等着电视剧开机。


    拍定妆照本不是什么大事,男女主都已就位,小包总作为投资方来进行视察也是应该,偏偏拍摄棚的横梁断了。


    无论娱乐圈还是其他行当,涉及钱财多少都信些风水。刚开机就横梁开裂、碎石划伤投资方,怎么说都透着晦气。


    包余笙脸色难看的要命,拿着温棠递过来的纱布捂住了正在流血的手臂。


    他裤腿上还有些灰尘,若不是温棠刚刚推了他一下,只怕横梁就要砸中他的脑袋。


    “开机先推迟一天,”宋虹凑过来,她是真的担心自己精心打磨的剧本从一开始就受阻,“我已经让执行导演去排查安全问题了,我会确保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包余笙没说话,看了眼身边的温棠,她穿着剧组的廉价牛仔裤,上身还配了个很土气的亮粉色短袖,脚上穿着两广地区常穿的塑料凉拖,这样糟糕的装扮穿在她身上却依然显得腿长腰细,脸上即使用了暗色的粉底五官也仍是亮眼的。


    他手上的伤好像没那么疼了。


    “我没带司机,麻烦温小姐送我去医院行吗?”他语气客气,风度翩翩地将车钥匙放在温棠手中。


    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停在剧组外。温棠等他坐上副驾,自己才进主驾。


    车是怀挡,她有些不熟练地低头细看。


    “没用过怀档?”包余笙的手覆在了她手上,往前轻轻一推,“这就起步了。”


    似乎只是为了单纯的教学,他很快退回到安全距离。


    “耽误温小姐时间是我的不是。”他含笑望着温棠侧脸,“改天还请赏脸,容我单独请你吃顿饭。”


    “能陪小包总吃饭,是我的荣幸。”温棠下意识放柔了声线。


    车在医院门前停下,踩着一双凉拖还没把妆容从脸上卸下来的温棠和西装革履的包余笙完全不是一个画风。


    没关系,没关系。


    这样就不会有人能认出来自己了,温棠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从斜挎包里翻出来个口罩戴上。


    “包的这样严实?”包余笙轻咳了一下掩饰笑意。


    “被认出来太丢人了。”温棠指了指自己脚上的粉色大拖鞋。


    一直站在医院门口,风吹过来,挺冻脚趾的。


    包余笙的伤口不大,涂些碘伏简单处理了一下两人就走出了急诊。


    因为伤在手臂,他脱下了外套,衬衫勾勒出富有爆发力的薄肌,温棠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的流连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周宴安?”圈里的人大多互相认识,但对于周宴安,包余笙并不太熟,若不是看到那架眼熟的轮椅,他也不敢十分确认。


    他和周崇更熟悉一些,两人也一直是被互相比较的对象。


    温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不用掀开他的口罩也能看出来周宴安脸色苍白难看,不过短短几天没见,他气色怎么就又差了一截。


    胡哥也不在他身边,他是自己来的?


    周宴安向上拽了拽腿上的毯子,朝着包余笙点头,“小包总。”


    他克制着不去看温棠,也不去想她为何与包余笙走在一起。


    可他们站在一起,的确更相配。


    周宴安心里苦涩的要命,嘴里也跟着发苦,打完招呼转身就想要离开。


    不过向前了一段距离,身后就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有点像凉拖拍打在地上的声音,“周宴安,胡哥呢?”


    “去取药了。”嘴比脑子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你不高兴?”


    周宴安想,他怎么可能高兴?任何男人看到潜在的竞争对手以如此压倒性的姿态出现,都会沮丧吧。


    “我有点冻脚。”温棠是真的冷了,包余笙就像根彬彬有礼的木头,也不让她换身衣服就把她带到了医院。


    秋风本就萧瑟,在一楼转悠这么久,要不是顾及形象,她早该抱着胳膊跺脚了。


    见周宴安要走,她赶紧找个理由从包余笙身边溜开,来找他要毯子。


    “我家的毯子暖和吗?”她好像忘记了这些日子的冷淡,笑眯眯的凑到他面前,手放在了他腿上,“我要冻死了。”


    温棠毫不客气的掀开了毯子,坐在了他腿上,而后又用毯子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腿严严实实的裹紧。


    他应该毫不犹豫的让她下去,然后大声的质问她这段时间为什么间歇性的回复他的消息。


    为什么从不告诉他,她要去哪里,晚上回不回家,只留他一个人睁着眼睛孤零零的躺在床上等到月挂中天。


    “会硌到你。”


    “没关系,我屁股上肉够多。”


    周宴安的心里点起一盏小小的灯。


    万一口是心非的不只有他,还有她呢?


    第二十二章 是心动吗


    蹭上了周宴安的车, 温棠缩在车后排的右边把凉拖踢掉,又抢走了他的热水杯,喝了一大口, 身子才暖和过来。


    “你…去拍戏了?”周宴安打量着她这身不协调的装扮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嗯,进组了。”温棠把腿伸开, 撞在了他膝盖上, 他的腿没有一点阻力的向着左侧歪倒。


    “夸我就不必了,我知道你夸不出口。”从前专攻大银幕的男人,看她这身打扮, 大概只觉得辣眼睛吧。


    周宴安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问她拍的什么戏和谁在拍戏,导演好相处吗, 可最后他默默的把手蹭过去, 捞着自己的膝盖把腿正回来。


    肩膀一沉,温棠的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 “让我靠着睡一会。”


    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头发毛茸茸的落下来, 有些蹭到了他脸上。


    周宴安僵直了一会,听到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一些,才松开了手不再硬撑着座椅, 腰背也跟着松软下来。


    “到了。”他半攥的手推了推温棠的腿,“你…还走吗?”


    温棠睁开眼, 在他肩上蹭了蹭:“走啊, 换件衣服,晚上回酒店。”


    “不想我走?”她把脸凑到周宴安前面,余光见胡哥已经开门下车,迅速的在他嘴上偷了个香。


    “温…温棠!”周宴安猝不及防地被亲了一下, 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一路从脖子红到耳根。


    “你得学会习惯。”温棠握住他搭在腿上的手,捋了捋软软的手指,“太容易害羞了。”


    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了更多红色,连带着嘴唇也变成绯色。


    …


    回到酒店,严颂颂看她进门从沙发上跳起来,“棠棠姐!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温棠把在楼下买来的盒饭放在桌上,“饭带回来了,记得吃。”


    严颂颂看着温棠的脸色觉得她心情应该不算太坏,思踱着要不要把李姐的话现在转达。


    “想说什么?”温棠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


    “李姐让我跟你说,关文清也在剧组,演的是男四号。”


    “谁?”温棠立刻转头,目光如炬。


    关文清?他怎么会在剧组。


    “艹。”她有些情绪失态的骂了一句。


    严颂颂不知道两人的过往,迷茫的缩了缩脖子。


    关文清啊……


    温棠叹了口气,难免想起从前。


    两人几年前的分手闹得很不愉快,关文清被她从出租屋里撵出去,还把他所有的行李都放到了楼下,连夜换了锁。


    可是后来关文清偷走了她的小猫,两人差点还闹到了公安局。


    一想到这些荒唐往事,温棠烦躁地捋了捋头发。


    晚上就是剧本围读,故人相见,只怕却是分外眼红。


    六点左右,温棠饭都没吃就裹上大衣匆匆下楼,酒店的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推门进去,没走几步就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


    不用想,果然是关文清。


    “偷猫贼!”温棠愤愤的骂了一句。


    “两面三刀。”关文清斜睨她一眼,嘴上同样没有留情。


    “死扑街。”


    “睡男人上位的当红,很好听吗?”


    关文清说完,抿了抿嘴,觉得说的有些过分,刚要道歉,脚尖就被温棠狠狠碾过。


    “温棠!!!”


    眼看周围的目光投来,关文清憋屈地闭了嘴,瞪着温棠摇曳生姿的背影越走越远。


    《迷雾》是难得的女性导演,女性编剧,对女主的刻画也不局限于身材外貌上,而是深挖她的经历,她的过去,她的背景。


    一个生活在底层的美甲工,因为一张还算漂亮的脸在下班后被人尾随,又在被侵犯后祸水东引,将不算熟悉的同事一同拉下了深渊。


    一个标准的不完美受害人。


    关文清坐在圆桌末尾和温棠之间隔着五六个人,他捏了捏薄薄的剧本,看向风姿远胜从前的女人。


    她一定过得很好。


    围读结束已是深夜,在娱乐圈中工作就要做好昼夜颠倒的准备,和宋虹深入探讨了许多后温棠并不太困,仍然神采奕奕。


    行至电梯口,关文清追上来,压低了声音,“你不想看看温小花?”


    “不想。”温棠声音冷硬,连转头的意思都没有。


    “狠心的女人。”


    “跟我挨得这么近,就不怕被拍。”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关文清梗着脖子想要找回场子,并不想在气势上输温棠一筹。


    温棠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径直走进电梯。


    关文清跟了进去,电梯门啪的关上,他一直等到人基本散场就是为了找到和她独处的机会。


    “你又攀上了聚星的小包总?”


    “还真是厉害。”他的语气带了几分酸涩。


    “阴阳怪气我,你会很得意吗?”


    “难道不是你更得意吗,”关文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廉价的衣服,“看到你厌恶的前男友过得远不如你,不会很出气吗?”


    六楼到了。温棠按下电梯常开键,目光终于落到关文清脸上。他黑了瘦了,眼神也不复从前清澈。


    “关文清,当年三心两意的人是你。”


    关文清哑然,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又觉得全然多余,电梯合上,把温棠的身影隔在了门外。


    看到了讨厌的人,心情难免不快,温棠躺在床上看了两眼剧本,沉重的故事显然并不能带来开解。


    想要跟人说话,她打开手机列表寻找幸运的联系人。


    周宴安。


    视频并没有很快被接通,等了半分钟左右,手机里传来了他的声音,“温棠?”


    手机还是黑的,温棠戳了几下屏幕,想象着自己正戳着周宴安身上的软肉,“周宴安,我要看你,我不是来看床单的。”


    “等…等一下。”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周宴安放大的正脸出现在了屏幕上,他头发还有些湿,搭在额前滴着水。


    “你在洗澡?”温棠的指尖隔空划过他的脸颊,“洗澡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周宴安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眼神瞬间变得飘忽,“不好看。”


    “温棠,我不好看。”


    “我说好看就是好看的。”温棠难得胡搅蛮缠,她不想谈工作,也不想谈从前,心中有种冲动,甚至想要立刻回家到他身边。


    “你在酒店吗?”周宴安仔细的看了看温棠身后的摆设,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满打满算,他和温棠相处的时间甚至不超过一个月。


    镜头里,胡哥走到他身后,将他稍稍扶起,吹干头发,又帮他调整成侧卧的姿势。


    两人都没说话,温棠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这一过程,周宴安转头看过来刚要说话的时候,温棠抢先开口,“我还有事,先挂了。”


    周宴安看着黑掉的屏幕有些失落的闭上嘴。


    温棠在酒店大床上猛地坐起,按住扑通狂跳的心口,喉咙发紧。


    她不会……真的动心了吧?


    …


    温棠脱离星耀传媒和《迷雾》正式官宣开机的时间定在了同一天。


    李姐的意思是,乘一波东风,看能不能扶摇直上。


    9月30日上午十点,温棠先后转发了《迷雾》官微的定妆照和星耀传媒的解约信息。


    评论区很一致的都是庆祝解约的粉丝在下面控评。


    对赌协议的资金也已经到账,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剧组里,温棠换上了破破烂烂非常杀马特风格的一身,头发也做成了像鸡毛掸子一样的造型,挎着个亮色的小包,嘴里一边念着台词,一边来回走位。


    “温棠,一会注意腰不要挺得太直,再弯一点,林淼没有你这样好的仪态。”


    “知道了。”温棠用笔在剧本上划了一处重点注意的拗口台词,身形明显佝偻了一些。


    很快,宋虹就拿着对讲机宣布正式开拍。


    剧组拍摄的顺序和电视剧上映的顺序不同,今日拍的是温棠被跟踪的剧情,关文清捧着盒饭蹲在墙角,一边往嘴里扒拉几口,一边仔细观察着温棠的表情。


    她的演技突飞猛进。


    关文清大口塞着难吃的盒饭,想堵住心里酸涩的空洞。余光里,一片阴影落下——有人蹲到他身边。


    “看前女友飞黄腾达不好受吧。”


    一支烟递到了关文清面前,执行导演秦岭笑呵呵的将打火机一同递上。


    关文清没接,皱了皱眉头,“你什么意思?”


    “别见外。一个剧组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是吧?”秦岭又把烟往前送了送。


    关文清听出话里的威胁,借他火点了烟。


    “人多眼杂,你这场戏还早,出去说?”秦岭使个眼色,要把关文清往旁边胡同引。


    关文清站起身,回头看了眼正被男三号扑倒的温棠,咬了咬牙:“我想看完这段。”


    秦岭上下打量他一遍,“演技有什么用,你出头了吗?”


    “烟都抽了,还推三阻四。”


    说完拽着他胳膊就向外走去,旁边的人见怪不怪的让开了道路。


    “有笔交易,做不做?”离开人群视线,秦岭往墙上一靠,又点起一根烟,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烟雾,喷在关文清脸上。


    “咳咳。”关文清被呛的一直咳嗽个不停,没有看到秦岭嘲讽的眼神。


    “想办法拍点你和温棠的亲密照。事成后照片给我,我给你个男二号。”


    第二十三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关文清嗤笑一声, 把烟屁股扔掉,用脚碾扁:“我和温棠分手八百年了,她连正眼都不看我, 你让我拍亲密照?”


    脑子进水了吧。


    秦岭无所谓地笑笑:“那角色就是别人的了。”


    “而且,我知道你有办法。”他那天看见两人在电梯间说话。若真老死不相往来, 温棠会搭理一个落魄的前任?


    关文清内心在疯狂的挣扎, 他现在过得也不算太差,一直能找到剧组,只是都是镶边的角色, 不温不火,可能在观众面前连个脸熟都没有。


    但是…这是害人啊。


    秦岭看他迟迟不做答复,摇了摇头, “我只是看你和她有些情分才找上你。”


    “你说, 要是有个清爽的帅哥深夜去敲她房门,温棠会不会让他进?”


    见关文清更加犹豫, 秦岭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谁让你来的?”关文清有些急切的抬头。


    “你还不够格。”秦岭脸上再没了刚刚笑呵呵的样子,他也不知道温棠是怎么得罪的星耀高层, 但指名道姓的任务下来,他只能想办法完成。


    不过广撒网,随手一试。成了最好, 不成拉倒。


    “男二号不够。”关文清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答应下来, 就像秦岭说的, 他又没什么损失。


    秦岭垂下眼睑,挡住对关文清贪婪的厌烦,“秦月鸣两个月后开机的古装剧男二,这是我最高的价码。”


    “成交。”


    听到关文清迫不及待的声音, 秦岭扔出一个内存卡,“事成之后存到这张卡里,没事不要再来找我。”


    …


    拍完夜戏时间已经不早了,温棠伸了个懒腰搓了搓脸,“宋导,我走了。”


    “走吧,走吧。”宋虹眼睛还在盯着摄像机,头也不抬的摆摆手,“明天上午没有你的戏份,好好补觉。”


    一觉睡醒,温棠有些呆滞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简单撸了个妆,随手抓了身衣服出门。


    工作室有些热闹,李姐,严颂颂,张游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见她推门进来,张游高兴的蹦过去挂在温棠身上,“棠棠!我来投奔你了!”


    温棠拍了拍她的肩膀,把人放下来,“终于舍得来投奔我了?”


    张游嘿嘿一笑,看着有些冷清的工作室,不解的开口,“棠棠,你工作室人这么少吗?”


    “之前的人都被星耀留下了,”李姐把这一阶段的数据递给张游,“刚好你学的传媒专业,宣传和反黑就交给你了。”


    “太好了!我最擅长了!”身为曾经的温棠大粉,张游在自己的战斗力上绝对是自信的。


    “好香啊。”张游吸了吸鼻子,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不算太好闻,是淡淡的药香,要不是她鼻子比常人敏感也发现不了。


    “好熟悉……”她拼命回想,却一时想不起来。


    温棠抬起袖子,疑惑的自己探头闻了闻,“什么味道?很明显吗?”


    严颂颂和李姐也抬头的看过去,显然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张游的记忆一路向前翻,找到了香味的主人,“好像和周影帝身上的味道很类似。”


    她话说的犹疑,李姐却一下联想到了什么。


    “你和周宴安在一起了。”


    很肯定的语气却让在场的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温棠没说话,她想起来这件衣服是那天从衣柜里急急忙忙拿出来的。周宴安因为失禁的缘故,总觉得自己身上不清爽也不干净,习惯在衣柜里放上香囊,他搬过来之后两人的衣服混放在一起,时日久了也就染上了同样的味道。


    要承认吗?


    温棠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只是私下见过几面罢了,李姐你想多了。”


    见她脸色平静,李姐将信将疑的信了她的答案。


    “最近一直有人持续不断的找水军带节奏,下黑料,”她将近期的评论汇总起来,放在温棠面前,“我分析一部分是星耀高层气不过,但还有一部分我没有找到来源。”


    “你自己小心一些。”


    …


    离开工作室,温棠点了一支烟,没抽。


    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的视线。烟灰随着燃烧一点点掉落,她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上车径直朝平层开去。


    车停在楼下。温棠也说不清为何回来,只是想到他,便回来了。


    【你的温棠棠:我在楼下。】


    【你的温棠棠:如果你下来的话,我等你五分钟。】


    五分钟已过,不仅对话框没有周宴安的回复,电梯口也没出现熟悉的轮椅。


    温棠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想要直接打个转向离开。


    手机铃声响起。她低头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周宴安的名字。


    “温棠!”他的声音有些喘,“你再等等我。”


    “我知道我很慢,但你再等等我。”


    放在方向盘的双手又放了下来,温棠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


    周宴安确实很慢,又是五分钟过去,温棠还是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一共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周宴安才歪斜在轮椅上,衣服上也都是褶皱,慢吞吞的从楼道里出来。


    温棠下车,用脚带上车门,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衣服,“怎么穿成这样?”


    周宴安裸身穿了件针织套头衫,下身是条绒裤,没完全提到腰,露着半截,头上压了顶不搭的鸭舌帽。


    “胡哥家里有事。”他自己在家,收到消息紧赶慢赶的抓到哪件算那件,手不算好用,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就要套好半天。


    温棠心里掠过一丝愧疚。“穿得乱七八糟的。”她微微俯身,手臂穿过他腋下,借抱他向上的力道,把裤子彻底提到腰间。


    “要去哪里吗?”消息收的急,周宴安也没时间问她,那点时间全用在了收拾自己身上。


    温棠今天的样子更接近于几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眉毛因为修过的原因浅浅的。


    不过那时候她还因为被赶出剧组抱着腿在街边痛哭,现在却已经成了诸多当红电视剧的女一号。


    想得有些远。周宴安强迫自己回到当下。他仰着头,温棠站在逆光处,看不清表情,连声音也有些模糊。


    “不知道去哪,随便逛逛吧。”温棠拉开了车门,她也不知道目的地,只是凭借着本能的驱使回来找他。


    被抱上副驾后,周宴安自己扯过安全带,在温棠带点诧异的目光下自己系好,“你的车底盘有些高,低一点的话,我自己也能慢慢蹭进去。”


    原来如此。


    温棠点头,“那我下次换个低一点的,你自己慢慢来?”


    抱着她脖子的时候那么开心,周宴安真的愿意自己来?


    果然,温棠看到了他微微垮下来的侧脸。


    漫无目的的开车也是折磨人的事情,车里的空间再大也是狭小,周宴安瘫痪前也是一米八几的身高,一双长腿蜷缩在车里时间长了开始微微发颤,甚至有些痉挛的症状。


    他用手腕压着自己的腿,企图让它们安静下来,不要来打扰两人的相处,但温棠还是发现了。


    “下来走走吧。”前面就是她第一次拍戏当群演的大学,门口还有不少学生在进进出出,是个散步的好地方。


    放在后备箱里的毯子盖在了周宴安的腿上,羸弱的气息,高背的轮椅,还未至深秋就披上的厚衣服让他看起来更像个重病的病人。


    身边经过的每个男大学生,都在提醒他:青春已逝。


    金秋十月,正是桂花盛放的季节,校园里随处都能闻到桂花的香气。


    “你喝过桂花酒吗?”温棠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我不喝酒。”周宴安酒量不好,从前演戏时不喝,至多庆功宴推不掉时喝杯啤酒。生病后更是滴酒不沾。


    “十月的桂花酒很好喝,甜甜的,没什么酒味。”在温棠眼里,周宴安就是个乖孩子。而带坏乖孩子,是她最爱做的事。


    “等以后,”她顿了一下,“等明年十月,我酿一瓶,一起喝吧。”


    明年十月?


    周宴安的眼神里带上了期待的向往,他们会有第二个十月吗?


    “快看飞机!”


    周宴安抬头的功夫,温棠快速的摘了一朵花坛里的秋海棠戴到了他的头上,位置插的一点也不好,不是鬓边,而是插到了鸭舌帽的帽扣上。


    他只觉得头上多了点东西,不明所以的看着温棠哈哈大笑。


    “周宴安,哈哈哈哈哈。”


    “真的很好看。”温棠笑岔了气,蹲在地上捂着腰。


    他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想要拉她起来却又怕直接跌下去又给她添麻烦。


    温棠笑够了不再捉弄他,站起身拿掉了周宴安头上的鸭舌帽,又将秋海棠仔细的放在了他鬓角,“鬓边一支秋海棠,甚美甚美。”


    她满意的点点头,抓拍下了周宴安抬手要摸的画面,模样消瘦清俊的男人配上海棠更显得淡极生艳。


    “记不记得你当时在海洋馆根本不让我拍你。”温棠仔细的将照片放进收藏夹,开始翻起旧帐。


    “我不好看。”周宴安撑着轮椅扶手,想凑近看温棠手机里的照片。


    如今他依然觉得自己不好看,瘦骨嶙峋,毫无生气。但温棠说他好看,他便选择相信。


    “不给你看!”温棠的手举得高高的,在周宴安够不到的地方。


    “真不给我看?”周宴安失落地垂下眼眸。


    “真伤心了?”温棠凑近看他,却被他忽然倒下的身子压个猝不及防。慌乱间,手机已被周宴安拿走。


    “周宴安!你耍赖!”——


    作者有话说:解答一下评论区的问题:


    没有原型


    男主只会好转不会痊愈


    女主不是护工


    比心~么么哒


    第二十四章 终不似少年游


    在外面转了近两小时, 温棠下午还有戏要拍,便准备先送周宴安回去。


    车内的音乐放的不再是激烈的摇滚,换成了轻柔的小调, 周宴安有些累了,在音乐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 脑袋靠在了车窗上。


    温棠把音乐调小了一些, 路过十字路口红灯的空挡,她握住周宴安的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手指, 轻笑了一下,“又睡着了。”


    她本不想惊醒他。可车到小区门口,栏杆却未抬起。温棠皱眉下车, 走到保安亭前。


    “栏杆怎么不抬。”


    保安小跑出来:“小区变压器起火, 整个园区连带地下车库都停电了。”


    “电梯也停了?”温棠暗道糟糕。没电梯,怎么把周宴安弄上八楼?


    “用不了。”保安有点尴尬的点头。停电时期情况特殊刚刚还有业主反应电梯出现突然下坠的情况, 物业已经去检修维护了,现在整个小区想要上下楼都只能——靠腿爬。


    真糟心。


    温棠进退两难, 回头看了眼门口的车,却见副驾车窗降下,周宴安探出头, 似乎想看清情况。


    “醒了?”


    温棠压下心里的烦躁,柔声走过去, 托住了他的脑袋, 对上了周宴安清凌凌的眸子。


    桃花眼比初见时清澈许多,厚重雾气散了大半。她轻碰他唇角,安抚地揉了揉他脸颊:“小区停电了,你要回去吗?”


    “停电了?”周宴安被她摸得舒服, 蹭蹭她手心,这才明白她方才为何与保安交涉良久。


    电梯不再运行,对周宴安来说是巨大的难题,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胡哥下午四点之后才会回来,他本想着自己在家也能挺过一天,但是…


    周宴安不想给温棠添麻烦。


    尽管极度排斥陌生人的触碰,他还是低声开口:“要不……请保安或物业背我上去吧。”


    温棠犹豫了一下,见他眼神坚持,便转身给物业打电话。


    两名物业人员匆匆赶来,一人试图扶住周宴安的背,另一人想去抬他的腿。动作生疏笨拙,周宴安瘫软的身体被扯得东倒西歪,头颈无力地后仰,露出脆弱的喉结。


    他紧闭着眼,嘴唇抿得发白,任人摆布的样子像一具失去牵引线的木偶。


    温棠站在一旁,看着物业人员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周宴安毫无生气的双腿被随意架起,裤腿蹭上去,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脚踝。


    她忽然想起他曾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镜头前一个眼神就能掌控全场,如今却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保全。


    “够了。”温棠忽然出声。


    物业人员愣住,周宴安也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她。


    温棠走上前,轻轻推开物业人员的手:“我来吧。”


    她俯身,手臂穿过周宴安膝弯,另一手托住他后背,用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他稳稳抱起。


    周宴安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她脖子,脸颊贴在她肩头。


    “温棠…”


    温棠没看他,对着物业抱歉的点头,“不好意思,辛苦你们跑一趟。”


    她又将周宴安放回了副驾,将门关好后,拿出了身上随身带着备用的几张百元大钞塞到了两个物业人员的手中,“是我想的不周全,辛苦你们二位了。”


    手中的钱足以顶上两人一天的工资,两个物业喜笑颜开的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不过随便跑了一趟就能得了几百,还不用真的把人抬上楼,多好的差事。


    等人走后,温棠蹲在周宴安面前,手放在他膝盖上。


    “你好像看起来很委屈。”温棠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我看上去一定很狼狈。”周宴安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两人同时开口,空气静默了一瞬。


    温棠拉开车门,重新坐回驾驶座。她原本打算将他送到附近的酒店,等胡哥回来接他。可还没等她开口,周宴安却忽然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雾气与躲闪的桃花眼,此刻竟直直地望向她。


    “温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试探,又像是恳求,“我不能……跟着你走吗?”


    温棠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她侧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这是周宴安又一次,如此明确地、主动地,向她靠近。


    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她的安排,或是沉默地忍受着尴尬与不便。他在问她,能不能跟他走。


    周宴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却又强迫自己迎着她的目光。他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微微发白。他知道这个要求可能很过分,会给她添很多麻烦,但他就是……不想一个人被留下。


    “跟着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尾音微微上扬,“我去剧组拍戏,环境可没那么好,也没人专门照顾你。可能会更狼狈哦?”


    “跟着你…不可以吗?”周宴安的手蹭过去,摸到了温棠的小手指,“只有今天,也不可以吗?”


    温棠像被狐媚惑主的皇帝,昏了头般把周宴安带回了酒店。


    剧组附近很多蹲守的狗仔,下车时,她犯了难。


    不想被任何人拍到,也不想被人发现她和周宴安的关系。


    嘴上说得再好听,温棠也知道,自己终究是介意的——介意他的残疾。


    折腾了这么久,周宴安已经不像刚出门那阵神采奕奕,他有些累了,疲惫的靠着车座,大腿附近时不时抽搐的软肉也提醒他,该排尿了。


    总是这样窘迫,身体如烂泥一般瘫在这里,要是他能走路就好了。


    周宴安克制着自己想要流泪的冲动,眼睁睁的看着温棠不知道从哪找出来块长长的破布蒙在了自己头上。


    “咳咳咳……”灰尘呛得他喘不过气,连连咳嗽。


    “忍一下忍一下。”温棠像做贼一样抱起他。


    酒店的床软,周宴安坐不住不说,自己用手肘撑着也起不来,他头晕的厉害,喘气也跟着吃力,呼哧呼哧的半趴在床上看着温棠又扒着门缝出去要去取自己的轮椅。


    麻烦,怎么会这样麻烦!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室内陷入寂静。


    几乎是在门关上的瞬间,周宴安脸上强装的平静骤然碎裂。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不中用的身体,眼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就是这具身体,让他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成了奢望。就是这双腿,让他成了需要被藏匿、被遮掩的累赘。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发狠地捶打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大腿。拳头砸在软绵的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动啊!动一下啊!”他低吼着,像一头困兽,徒劳地攻击着禁锢自己的牢笼。


    然而双腿依旧死寂。非但如此,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外界击打,他腿部的肌张力开始异常升高,肌肉不自然地绷紧、痉挛,双腿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在无声地嘲讽他连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都已丧失。


    这不受控制的痉挛,比完全的瘫痪更让他感到绝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像两根瘫软的面条,以一种丑陋的姿态扭曲着,却无能为力。


    捶打变成了无力的抓挠,指甲隔着布料陷进皮肉。他颓然瘫软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承受这一切?


    温棠迟迟未归,周宴安发泄后整理好自己的表情,把裤腿拉下去遮住上面被抠出的伤痕,而后脱力的躺下去,扭着脖子,让枕头把自己的脸埋住。


    有点冷,他伸手想要将被子拉上来,盖在自己身上,酸软的手臂往前伸了不多的距离就停下来。


    好冷啊。


    温棠在楼下被一个相熟的制片人拦住,寒暄了几句,耽误了一会。取完轮椅上楼,推开门,却发现周宴安情况不对。


    他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吃力,小腹明显鼓胀,显然一直没能排尿。温棠小跑过去抱起他,触手一片滚烫。只听他嘴里含糊念叨着:“好冷……冷……”


    大概是在外面吹了一上午风,发烧了。


    “周宴安?周宴安!”她轻轻拍他的脸,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周宴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涣散,嘴唇干裂。他本能地往温棠怀里缩了缩,寻找热源,嘴里重复着:“冷……”


    又是这样,发烧的周宴安唤起了温棠不好的记忆,要是他不是残疾人就好了。


    温棠把他放平,伸手探他额头,温度高得吓人。她扯过被子裹住他,又冲进卫生间拧了条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还要排尿,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她掀开被子,手指有些发抖地解开他的裤子。


    周宴安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烧得糊涂的脑子里残存着一丝羞耻。他无力地扭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别动,马上就好。”温棠稳住心神,动作尽量放轻。当她触碰到纸尿裤时,心里咯噔一下——已经沉甸甸的了。


    味道一点也不好闻,就算温棠将它丢丢的远远的,扔到了卫生间,屋子里也有一股不好的味道,她打开窗户试图透透气。


    但窗户一开,周宴安又在床上瑟缩着喊冷。


    好麻烦,她不喜欢。


    第二十五章 我们不会是情侣


    喂周宴安吃了点退烧药, 温棠立刻去冲了个澡,冲了几遍才觉得那股味道褪下去,她用冷水浇了浇脸, 才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把周宴安带回来。


    镜子里的姑娘眼角微红,泛着一股春意, 温棠偏过头不想承认里面的人就是自己。


    11.20, 还有两个小时要去剧组,希望周宴安能快点退烧,她可没有向宋虹请假的打算。


    从浴室出来, 周宴安已经清醒,红着眼圈看着温棠,“又给你添麻烦了。”


    “知道就好。”


    眼前之人嘴唇干得厉害。温棠含了口水, 俯身渡过去。意外的是, 久病之人的嘴里并不难闻,只有点微苦。


    她敲了敲自己脑袋——这种时候居然还在想这些。


    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风流。


    她不想当鬼,她还要好好活着, 风风光光的活着。


    “往里挪挪。”她抱着他后背把他往床里搬,“我还要看剧本,下午还要拍戏, 你最好赶快退烧。”


    “嗯。”


    周宴安毫不反驳的点头,倒让温棠有些不好意思。


    剧本刚翻开两页, 《同行者》沉寂多日的群聊连续弹出几条消息。


    【杨光:好消息!《同行者》定档10月5日国庆上线, 欢迎大家积极转发宣传!】


    消息后面跟着一串红包。


    【杨光:共十二期,每期一个半小时。贡献收视率就靠大家了。期待.jpg】


    温棠快速的上线微博转发了一下《同行者》定档的那条,点进热搜打算瞄一眼就关掉手机。


    #关文清,温棠旧爱重逢


    一个炸裂的词条明晃晃的挂在末尾的位置。


    温棠脸色发青, 这些媒体真不要脸,撕破脸的前前任竟也能被称作旧爱。


    “怎么了?”周宴安感觉到身边的人气压明显降低,还以为是自己的存在使她生厌。


    “《同行者》要开播了。”温棠摇摇头,将手机怼到了他面前。


    李姐说她前阵子特地请杨光吃了饭,目的就是在后期剪辑的时候剪掉那些具有争议性的片段,杨光虽然满口答应下来,但在收视率面前,什么承诺都做不得数。


    她想起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周宴安到底为什么要来上综艺。


    自觉连最亲密的接触都已经做过,温棠问出了口,“阔别三年,为什么还要出现在公众面前。”


    “明明你看起来也没有重返娱乐圈的打算。”


    周宴安沉默了,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带着抗拒的他是温棠所少见的,她胡搅蛮缠起来,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柔软上,“给你摸的话,愿意告诉我吗?”


    “你……!”青涩如周宴安,被她大胆的举动惊到,“别这样。”


    “太随便了。”他偏过头去,不去看她。


    “你觉得我很随便?”温棠被这话刺了一下。圈里人说她滥情、饥不择食,什么难听话没听过?


    可此刻,她竟会因他一句“随便”而不快。


    “不是。”周宴安立刻否认。


    “你是很好的姑娘。”


    “很好的姑娘?”温棠跨坐到他身上,“多好的姑娘?”


    顶着高热的脑袋,周宴安咽了一口所剩不多的口水,温棠修长笔直的腿就放在他耳边,小腹处传来若有似无的胀痛,他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


    “不逗你了。”温棠翻身下来,披上衣服,背对着床,“不愿意说算了。”


    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到了12.30,她还要提前去剧组化妆,不能在屋里浪费时间了。


    “我点了份饭,应该马上到了。”


    “水和饭我都放到你床头。”纵然有些不放心,温棠还是逼着自己不去看周宴安潮红的脸。


    “有事的话,就打我的电话。”


    外卖很快到了。她把餐盒和水杯放好,利落地套上外套就要下楼。


    周宴安浑身烧得没力气,任由她抱着靠坐在床头。他看着她的背影,在她拧动门把手的瞬间,终于没忍住开口:


    “温棠,”他的声音因发烧而沙哑,“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关系?”


    温棠的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周宴安望着她挺拔却莫名有些疏离的背影,鼓足勇气轻声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空气静默了几秒。


    温棠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看着他:“喜不喜欢,不重要。”


    她顿了顿,褪去了暧昧气息的语气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定论的事实:


    “重要的是,我们不会是情侣。”


    话音落下,她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周宴安靠在床头,看着合上的门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地发疼。


    原来在她心里,一切早已划清了界限。


    他早该明白的。


    …


    温棠一到剧组就被抓去了化妆,化妆师童沁一边夸她皮肤太好一边兴奋的分享中午小包总来探班的盛况。


    “拉了一车的奶茶和小蛋糕,那场面!”她手舞足蹈的比划了一下。


    “我经过了好几个剧组,还得是咱们剧组待遇最好,时不时有餐车不说,小包总还时不时来一趟带点加餐。”


    她朝着温棠挤挤眼睛,“他们都说,小包总是冲着我们女主角来的。”


    旁边饰演女二号的楚潇潇也加入进来,“小包总长得其实还不错,虽然比不上那些男明星精致,但也是眉眼周正。”


    “而且他身价高啊,棠棠姐,真不考虑一下?”


    温棠眼线画好,睁开一只眼睛,被黑色勾勒一番的杏眼显得有些凌厉,“有钱人规矩多又不贴心,万一是假富豪还要自己倒贴钱,没什么兴趣。”


    “那棠棠姐现在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啊?”楚潇潇的妆容简单,很快画完,她一边挑衣服一边随口八卦。


    温棠的感情,哪个人能不好奇。


    “长的好看的。”温棠的眼前浮现出周宴安那张不管再怎么憔悴都好看的脸,肯定的点点头。


    楚潇潇被逗笑了,“谁不喜欢长的好看的,你这句话是白说。”


    “那可不一定。”温棠也站起来换上戏服,“长的好看的是多,长的合心意的才少。”


    楚潇潇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棠棠姐你现在遇上了吗?”


    “大概吧。”温棠耸耸肩,如果周宴安没病没灾,或许她也没办法把人拐到手,命运这事,谁说的准呢。


    下午拍的是林淼被侵犯的重头戏,最强烈的情绪爆发都在这一幕。


    温棠穿着漂亮的亮粉色小裙子,眼皮上是粉紫色的眼影,站在宋虹身边看她焦头烂额的指挥场务。


    她又看了一遍台词,在脑海中模拟一会要拍摄的画面。


    九点多的胡同中,刚下班的女孩拿着刚发到手的一笔工资高高兴兴的往出租屋走去,嘴里还嘟囔着要不要周日大出血吃顿心心念念的鸳鸯火锅,就在下一秒被一双黑黢黢的大手拖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


    温棠莫名的开始反胃,控制不住的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中午没吃好?”宋虹离她远远的,“你可别吐我身上。”


    “不会。”温棠站在下风口,凉风吹过,她才好受一些。


    男人都是一样的恶心。


    被刻意遗忘的回忆随着对剧本的熟悉不断的侵蚀着她的大脑。


    那是五年前,她还和关文清在一起的时候。


    刚从游泳队退役没几年,因为一张好皮相被星探发掘一头扎进娱乐圈里,却只能演一些别人看不上的小角色。


    被导演揩油,被剧组男演员递房卡都是常有的事。


    因为羞耻和自尊心,她从没和关文清说过,只是自己默默的推拒掉。


    但关文清把她卖了,还勾搭上了剧组的女二号。


    温棠的手指掐入了自己掌心,想要自己不再回忆那些细节,但大脑却在不受控制的翻出更多画面。


    关文清拿着副导演的房卡当成她出轨的证据,心安理得的将她送到了星耀高层的床上。


    事后还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说是为了她好,要感谢他给她这样的机会攀上星耀的博总。


    温棠确实要感谢他,如果不是关文清这个蠢人办事不利,拿错了房卡,她也不会有机会将那晚的对象从年过五十的张总换成年轻力壮的博远。


    但都是一样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回忆的漩涡被宋虹拿着喇叭的喊声打断:“各部门准备!正式开拍!”


    第一次拍摄,当男演员的手碰到她肩膀的瞬间,温棠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反手一推,男演员踉跄着差点摔倒。


    “卡!”宋虹皱眉,“温棠,放松点,是演戏!”


    第二次,温棠强忍着不适,但当对方的气息靠近她颈侧时,她还是失控地蜷缩身体,干呕起来。


    “卡!情绪不对!太过了!”宋虹的声音带着不满。


    第三次,温棠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完成了表演。


    “卡!”宋虹盯着监视器,摇了摇头,“动作是完成了,但感情没到位!温棠,你的惊恐是浮着的,没落在实处!我要的是林淼那种绝望的窒息感,不是这种表面的害怕!”


    片场一片寂静。温棠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强压下去的反胃感再次涌上喉咙。她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突然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宋虹,声音因压抑而有些沙哑:


    “宋导,我有个问题。”


    “为什么镜头……一定要这么对准受害者的惊恐和绝望?”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片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温棠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


    “为什么我们总是要一遍遍地、放大镜似的去呈现一个女性被侵犯时的每一分痛苦和狼狈?这种‘真实的窒息感’,展示给观众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第二十六章 深夜来客


    剧组进度陷入停滞状态, 宋虹思考了温棠的问题后给了她很简短的答案。


    “我们只是在演戏。”


    事情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没有人真的被侵犯过,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


    温棠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她试图说服宋虹,可以将镜头更多的放在事后, 而不是集中在过程中。


    但宋虹拒绝了。


    “温棠, 我是导演,我可以尊重你的意见,但不代表我会因为你的意见修改已经打磨好的剧本。”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再拍第四次,不要ng。”


    温棠重新站在镜头前。这一次,她压下所有生理的反抗, 将自己彻底交付给角色。


    当男演员的手钳住她肩膀, 气息喷在耳畔的瞬间,她瞳孔骤缩, 身体僵硬,却不再推开。一种深切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从她每一个细微的颤抖中弥漫开来。


    “卡!过!”


    宋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片场响起稀落的掌声,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温棠却僵在原地,胸口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绝望感并未散去,反而将她拽回了五年前那个夜晚——


    三十二岁、正值盛年的博远, 也是这样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酒店套房。


    他没有急于动作, 只是轻声细语地开解她, 仿佛一位温和的长辈。


    “委屈了?”他递来一杯温水,声音低沉,“关文清那种人,不值得。”


    温棠攥着衣角, 指尖发白。


    博远笑了笑,指尖轻轻点着沙发扶手:“想红吗?”


    他看着她,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有潜力的藏品。


    “我帮你。”


    温棠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靠在墙壁上,一遍又一遍的搓着自己刚刚被钳制住的右臂。


    和她对戏的男演员走过来道歉,“是我下手太重了。”


    温棠摇摇头,“没有,你演的很好,和你演戏我很有代入感。”


    她笑了笑,站直身子,按着右臂的手还没放下,脸上就重新挂上了微笑,“今天连累你跟着我一起ng了好几次,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男演员摇摇头,“你演技很好。”


    一旁戏份不多迟迟没有拍摄的关文清盯着温棠的一举一动,还想着晚上要拿什么借口敲开她的房门。


    …


    回酒店前,温棠接到了李姐的电话。


    “总台那边要搞《同行者》的宣传预热,给你排了一天没戏的档期,记得空出来。”李姐公事公办地交代完,语气不经意地一转,像是随口一问:


    “周宴安去吗?”


    温棠正想着晚上要不要对台词,没过脑子就接了一句:“不知道啊,我问问。”


    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两秒。


    温棠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僵。


    电话那头,李姐轻轻“呵”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


    “温棠,”李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跟他,这联系还挺持续啊。”


    温棠张了张嘴,想找补两句,却发现说什么都像掩饰。


    完了。这下彻底被李姐逮着了。


    温棠顾左右而言他的想要岔开话题,却被李姐紧抓着不放。


    “温棠,你应该也不想重蹈覆辙吧。”


    “你能好运一次摆脱博远,未必能一直好运下去。”


    温棠抿了抿唇,反驳她,“周宴安和博远不一样。”


    李姐懒得说她,在没闹大之前,她暂时可以视而不见,“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收起手机,温棠心情有些复杂,想到自己房间里还有个没退烧的病人,有些着急的想要上楼。


    出乎温棠意料,周宴安状态还算不错,额头不再一摸上去就发烫,只是床边的水分毫不减,一看就是没有喝过。


    “偏偏不喝我倒的水,看来是怨上我了。”


    “还是说你想要救护车从酒店门前把你拉走。”


    在周宴安面前,温棠一向很放的开,也许是觉得他只能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又或许他的弱势此时成了优点。


    周宴安口干舌燥的厉害,温棠不在他怕喝了水,一旦失禁不好处理便强忍了一下午。


    “周宴安?”


    有些恍惚的思绪被唤回,他猝不及防被灌了一大口水。


    “半瓶水,不喝完不行。”


    不喝水,纸尿裤味道太重,她不想收拾。


    酒店只是大床房,两人躺下勉强不挤。


    温棠轻轻躺下,从背后环住周宴安。他出了些汗,发尾微微潮湿。温棠把脸贴在他单薄的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带动着身体的起伏。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温软的小腹上,那里没有紧绷的肌肉,只有因病而略显松弛的触感。再往下,指尖能隐约触碰到纸尿裤的边缘。


    周宴安似乎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向来对她没什么防备,哪怕是在这样近乎赤裸的相对里。


    “不生气吗?”她轻声问,“中午我说了那样的话。”


    生气,当然生气。


    他是个正常男人,喜欢的女孩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会是情侣”,哪怕他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哪怕她似乎不嫌弃他的身体。


    但因为他是残疾人,所以只能被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最讽刺的是,他知道她是对的。


    当红上升期的女明星,不该、也不能有个残疾的男朋友。


    “你哭了?”


    温棠摸了摸他眼角,竟是湿的。


    “是汗。”周宴安别过头不肯承认。


    “下去。”


    温棠没听清,“什么?”


    “从我身上下去!”他有些着急,身下有股热流不受控制的被排泄出来,温棠再慢一点就要弄脏她的身体了。


    她跳下床,把被子直接掀开,果然,纸尿裤又满了。


    “你之前好像没有这么快。”在节目上的时候,就算多用尿袋,周宴安也没有这么快的失禁过。


    “发烧的原因吗?”正要伸手给他收拾,门口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三长一短,是关文清。


    热恋期的小情侣总喜欢玩一些两人之间独有的把戏。


    独特的敲门声就在那时成了两人之间的暗号。


    温棠不想开门,但屋里灯亮着,不开门又显得太过刻意。


    “藏一下,拜托了。”她把被子刻意堆高了一点,把墙角的轮椅推到了卫生间,而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把睡衣的扣子规规矩矩的扣到了最上方。


    房门被拉开,温棠冷着一张俏脸,“有事吗?”


    “我知道你很想让我滚。”关文清手搭在了门上就想挤进去,却被温棠毫不留情的踹了一脚。


    “离我远一点,不然下次踹的就不仅仅是脚了。”


    “真狠心。”关文清侧过身对着她。他这几年老得厉害,本就比不过小鲜肉的长相,只能靠特定角度企图唤起旧情。


    “有事说事。”温棠牢牢挡在门口,隔绝了他窥向门内的视线。


    “进去说吧,我站门口被人看见多不好。”关文清兜里揣着录音笔,纽扣上别着微型摄像机,有些丧气地看着温棠裹得严严实实的睡衣。


    “你现在这么红,也有我一份功劳吧?”他试图胡搅蛮缠,“我这儿有不少温小花的照片,发给你看看?”


    “我不想看。”温棠确定他的确没有什么要事,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砰的把门关上。


    关文清碰了一鼻子灰,泄愤的踹了旁边的墙壁一脚,却在反作用下震的脚生疼,扶着墙一瘸一拐的下楼。


    下到一半,他觉得有些不太对,温棠的反应不对。


    太过刻意的挡在门口,好像在故意遮掩什么,以他对温棠的了解,她房间里绝对有人。


    关文清内心又火热起来。就算哄不到复合照片,拍点别的猛料也行啊。拿到秦岭那儿,说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他折返回去,缩进楼梯间角落。观察片刻确认无人经过后,他快步溜到温棠房门口,将耳朵贴上房门。


    一片死寂,半点声音没有。


    隔音这么好?


    关文清不信邪,趴得更低,试图从门缝里窥见里面是否有人走动。


    依旧无声。


    不可能啊……


    短暂怀疑后,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拆下衬衫纽扣上的微型摄像机,悄悄卡进温棠房门正对面的地毯褶皱里。


    摄像机续航只有24小时。只要不被保洁清走,足够拍下“有价值”的画面。


    屋里的温棠正在和周宴安大眼瞪小眼,她刚关上门,就被周宴安迎面抛来一个问题。


    “温小花是谁?”


    她大马金刀的坐在屋里的椅子上,下巴搭在椅背,企图通过假装耳背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紧接着,周宴安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好像和他很熟悉?”


    温棠立刻反驳,“谁和他很熟。”


    令人恶心的前任最好像死了一样安静,老死不相往来最好。


    她鼓了鼓嘴,泄气的趴下来,她总不能告诉周宴安,关文清是她前前任,或者也可以说前前前任,而温小花是两人一起养过的小猫吧。


    说出来岂不坐实她海王又滥情?


    但今日的周宴安和往日跟不相同,一点也没有适可而止的想法。


    “前任吗?”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抛出第三个问题,“你和他有个孩子?”


    “噗——”温棠刚喝进嘴的水全喷了出来,“我全年无休拍戏多少年了,上哪儿弄个孩子?”


    话音刚落,她对上了他含笑的眼睛,呆愣住,“你是故意的?”


    温棠有些不服气,总觉得在他面前输了一筹,“你不介意我有很多前任?”


    周宴安心里酸的像是吃了一整颗青柠檬,面上还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我不介意。”


    第二十七章 雨夜


    细细的水线敲在酒店的窗户上,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温棠迫切于逃离当前的话题,站起来几步走到窗边, “下雨啦。”


    秋日逢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气只怕会越来越冷, 温棠多开了盏台灯,把顶棚的吊灯关掉,“不早了, 也该休息了。”


    她没去拿备用的被子,直接掀开了床上周宴安盖着的那条,钻了进去, 背对着他。


    “我习惯睡觉的时候开一盏台灯, 你要是嫌亮,我可以一起关了。”


    “还好。”


    滚烫的身体贴上温棠的后脊, 她翻了身,揽住了向前倾倒的周宴安,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回荡在两人之间。


    “那就一直喜欢我吧。”


    睡到半夜,温棠被一股不寻常的热意蒸醒。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探向热源——是周宴安。触手所及一片滚烫,他浑身烧得像块火炭, 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费力喘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棠瞬间清醒, 猛地坐起按亮床头灯。


    灯光下, 周宴安脸色潮红,嘴唇竟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温棠尝试着想要把他叫醒,晃了晃他肩膀,又拍了拍他脸颊, 周宴安一点反应没有,甚至呼吸的更吃力了。


    他嗓子里像是有痰,咳不出来,咽不下去,堵在那里阻碍着他本就困难的呼吸。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能直接把鸡蛋蒸熟。


    这样下去不行。


    温棠颓然的跪坐在床边,在与周宴安有关的事情上,她似乎总是越搞越乱。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即便在屋里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棠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多。


    夜深人静,雨势滂沱。这个时间叫救护车,恐怕还不如自己开车送他去医院更快。


    她咬咬牙,开始费劲地给昏迷不醒的周宴安穿衣服。昏迷的人比清醒时难弄得多,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全凭温棠连抱带拽,才勉强把衣服套上去。


    她又扯过一条厚毯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他,把他的手也塞进毯子里。


    不清醒的周宴安死沉死沉的,温棠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连抱带扛地把他挪到轮椅上。可他一坐上去,身子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温棠只好又找出束缚带,在他胸前和腰间紧紧缠了几道,勉强固定住他不断下滑的身体。


    推着周宴安出门的时候,温棠开了门又返回屋里拿了一堆他平日常用的东西一股脑的塞到轮椅侧袋。


    轮椅压过酒店的地毯缓慢的向前,温棠裹了件大衣,随便蹬了一双好穿的鞋,踩在了轮椅的印子上。


    温棠刚把周宴安送进急诊室,就被值班医生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你怎么搞的?!高位截瘫病人发烧放任不管,这是要出人命的!”


    医生指着监护仪上急剧跳动的数字,语气又急又重:


    “他马上要发展成肺炎了!瘫痪病人肺部功能本就弱,感染一旦控制不住,随时可能呼吸衰竭!”


    温棠僵在原地,看着周宴安被迅速插上氧气管,护士围上来抽血、挂水。他脸色灰败地躺在急救床上,胸口的起伏微弱而急促。


    医生一边快速检查,一边继续斥责:


    “他这种身体状况,发烧超过38度就必须立刻就医!你拖到快40度才送来,是嫌他命太长吗?!”


    温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周宴安毫无生气的侧脸,想起夜里他滚烫的体温和青紫的嘴唇,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如果她再晚一点发现……


    如果她真的由着他睡到天亮……


    她不敢想下去。


    “住院吧。”医生递过来一份入院知情书,点了点签字的位置,“家属来签字一下。”


    温棠不是家属,也没有权力签字。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干:“家属还在路上。”


    “我只是他朋友。”


    医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语气略带歉意:“我还以为您是他爱人。”


    周崇赶来时,温棠正低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想骂两句,可看到她裤脚沾满泥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到底没忍心说重话。


    最终,他只是冷冰冰地开口:


    “你回去吧。”


    熬了个通宵回到剧组,温棠有些头疼,她先回屋里冲了个热水澡,湿透的衣服粘腻的贴在皮肤上,难受不说也容易着凉。


    花洒的喷头浇下来,浴室的雾气一阵阵的涌了上来,温棠洗着头,在玻璃的反光上看到了自己通红的眼睛,她伸手向上摸了摸眼眶。


    怎么……一到周宴安的事上,她就方寸大乱了呢?


    医生递来签字单的瞬间,她竟真的想过要接过那支笔。


    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身体曲线滑落。她光脚走出浴室,发梢未干的水珠甩上镜面。


    粉丝群被点开,即使天刚刚泛白,此时才不过六点,已经有人在里面聊的火热。


    有些眼尖的看到温棠在线的标识试图拉她参与对话。


    [棠棠在拍的新剧看起来很有社会性话题诶!会爆的吧。就是里面扮相不太好看。]


    [肯定会啊,我们棠棠什么时候扑过剧。]


    [话说最近有好看的小鲜肉吗,棠棠和叶旭东上一次分手后,是不是一直没谈过恋爱了。]


    [是我记忆出问题了吗,我怎么记得棠棠和聚星的小包总走的很近。]


    [嫁入豪门吗?那还会出来拍戏吗?]


    [不知道。@温棠]


    [@温棠]


    [@温棠]


    [@温棠]


    [温棠:不造谣,不传谣。]


    [温棠:没有结婚的打算哦。]


    [好耶!]


    [好耶!]


    [好耶!]


    看着复制粘贴的一串好耶,温棠放下手机揉揉眼睛,习惯了在娱乐圈里昼夜颠倒的生活,她此时还不算太困,就是折腾了一晚上有点疲惫。


    枕头上似乎还有周宴安身上的药香,她将头埋进去,深吸一口气,反复警告自己不要有其他的想法。


    …


    《同行者》上线当天,他们几个明星嘉宾约好了一起直播做陪看。


    她跟宋虹提前调整了拍摄档期,将手机支在了酒店的桌子上,镜头对准自己。


    开了美颜滤镜之后总觉得整张脸有些奇怪,温棠研究了好半天才找到了关闭的地方。


    坐在提前收拾好的沙发里,看着群里林乐清和其它几人都发了OK的手势,温棠按下了开始的按键。


    “哈喽,大家好,又见面啦。”温棠笑眯眯的弯着眼睛打招呼。


    “棠棠。”林乐清还是温和的表情,和节目上没什么太多的变化。


    “棠棠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颜宗翰热切的摆了摆手,他最近的工作机会明显变多,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恨不得这次直播能再吸一波粉丝。


    “都想,都想,大家都在我的心里。”温棠俏皮的眨眨眼,比了个爱心。


    节目19.30准时开播,几个人也没看过被剪辑后的版本,都不再说话,眼睛落在了屏幕上。


    温棠看着镜头里有些崎岖的山路,下意识屏住呼吸,果然下一秒镜头就变成了她抱着周宴安试图把他提起来的画面。


    岳塘扭着眉头,悻悻的说,“温老师之前和周影帝认识吗,原来一上来就这样亲密啊。”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连看着他们直播的观众都发觉了不对。


    虽然节目每日直播,但受众远不及总台黄金档。被岳塘一点,不少观众开始细品两人互动:


    [周影帝看起来好瘦啊!]


    [难为温棠一个小姑娘还要抱他下车。]


    [周宴安怎么没来做陪看?]


    [陪看的都是明星嘉宾,周影帝又不是。]


    [其实还挺养眼的。]


    [磕cp的小心点,温棠粉丝攻击力可是出名的。]


    [她们磕的不是更起劲吗?]


    [但他们不磕周宴安,他们只喜欢高富帅。]


    [不是?周宴安哪点不占啊]


    [但他是残疾人]


    [………]


    “宝贝们注意点哈,不要歧视残疾人。”温棠托脸凑近镜头,眼含秋水,唇若樱桃,观众瞬间遭受美颜暴击。


    [好漂亮的一张脸。]


    [姐姐我可以!]


    [这搁谁谁不心动]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美人说的都对]


    温棠长发随意披散,巴掌大的鹅蛋脸,杏眼圆溜溜的。她一笑,眉眼微弯,冲淡几分艳丽,添了些娇俏。


    岳塘直起身,挡住尴尬的生理反应。嫉妒如野火燎原——他惊愕地发现,看着综艺里两人的亲密,自己竟开始嫉妒一个残疾人。


    节目播到一半,就冲上了热搜。起初话题焦点还在残疾人群体,后来渐渐变了味。


    有人磕上cp,有人开始审视,有人指指点点。


    温棠的情史被再一次翻出来批判,从最开始初入娱乐圈时的关文清,现在已经远赴国外的博远,最近演唱会开的如火如荼的叶旭东,到屏幕里的周宴安。


    [太能谈了,从进圈开始就没闲着过]


    [吃你家大米了啊,管的这么宽]


    [我赌一手,周宴安早晚沦陷]


    [那是温棠有魅力]


    [她不撩,别人会喜欢上她吗]


    [美丽有罪吗?长的好看也是错吗?]


    弹幕开始被分流不断刷屏的间隙,温棠低头看了眼手机,和周宴安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几天之前,没有新的消息,她的手指在消息发送位置犹疑了一会,一条新消息出现在对话框。


    【你的温棠棠:还想见我吗?】——


    作者有话说:每次我都看完一遍再发,怎么还有错字[托腮]


    第二十八章 不会变好了


    周宴安从剧烈的头痛和缺氧中醒来时, 闻到熟悉的消毒水味道就知道自己又进医院了。


    瘫痪之后他成了医院的常客,发烧要进医院,复健要进医院, 尿路感染更是常常进医院。


    昨天温棠还抱着他说了晚安,可几个小时后的现在, 他却躺在病床上,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吊瓶。他瘦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 手背肯定又是一片青紫。


    老天似乎从来看不得他好过一点。


    最意气风发时坠马瘫痪,刚想重拾生活勇气,又一脚把他踹回医院。


    周崇始终冷着脸, 坐在病房的另一张空床上, 手里攥着的东西将他的心割的生疼,匆匆赶来本也有质问的意思, 看到弟弟涣散的眼睛,却失去开口的勇气。


    周宴安刚想开口问问是不是温棠将他送来的, 一口浓重的痰液便堵在了胸口,他抻着脖子想要咳出来,却刺激出生理性的泪水。


    按铃被周崇按响, 护士推着雾化器和吸痰的机器进来,透明的面罩扣在周宴安苍白的脸上, 他不忍的转开了头, 移开视线。


    吸痰机打开,长长的软管伸进他的喉咙中,温棠昨晚帮他换上的睡衣被他右手食指和拇指紧紧的攥住,口水滴滴答答的留下来。


    他在活着吗?


    这样的活着也算活着吗?


    下巴上的口水被护士用卫生纸擦去, 周宴安被托着脖颈小心的放回枕头上。


    还没在嗓子被插入软管的异物感中缓过来,一张纸被猝然怼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周崇痛苦的指着最上面的两个字,“这是什么!”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周宴安脸前,抓着他的肩膀使劲的摇晃他,大吼着问他,为什么在他的家中会有一封遗书。


    周宴安嗓子哑的厉害,轻笑的声音里都带着颗粒感,“遗书啊。”


    他不在意的笑笑。


    “不是已经在变好了吗,你不是还应了陈正的要求去上综艺吗?”周崇无力的坐了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周宴安一点都不了解。


    “永远都不会变好了。”


    三年过去,他的身体没有起色,也没有任何恢复知觉的预兆。日复一日的复健,不过是维持这具躯壳最基本的机能,延缓它彻底朽坏的速度。每一次被搬上器械,每一次被动地拉伸萎缩的肢体,都只是在反复证明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不会变好了。


    “我本来想……”周宴安顿了顿,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完那个综艺,就和这个世界告别。”


    周崇猛地抬头,痛苦和不解扭曲了他的面容。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节用力到发白。告别?综艺?这两个词怎么会连在一起?一个荒唐的念头闪电般劈中了他——是因为温棠。


    “是因为……温棠?”周崇的声音干涩,他几乎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


    可是为什么呢?


    周宴安说话很吃力,断断续续的,有些字词甚至含糊不清。


    “她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她把他当男人,她把他当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她会亲他,会对他笑,不会小心翼翼的对待他的身体。


    更何况他本就爱她。


    他终于承认了他对温棠的感情,那些回避的,那些不愿直面的,那些过去几年里挣扎着发芽的爱意。


    他从许多年前就喜欢她。


    …


    温棠在剧组里连熬了几个大夜赶进度拍戏,宋虹想要赶上寒假档上线,拍戏,剪辑,送审完全压缩在几个月的时间中,整个剧组忙的几乎就要全员起飞。


    她白天在剧组搭出来的公安局里跟警察唇枪舌战,晚上还要背剧本,熟悉台词,四五点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爬起来去玉米地当成逃犯。


    日子过得贼有盼头。


    温棠从小就能吃苦,她跟了博远之后资源起飞的那几年里一直都是连轴转,全年无休的进组,因此现在倒也还不算吃力,勉强能够应付。


    工作室里人手缺的厉害,李姐又去接触新人,想要签一个男演员好好培养,事情全压在严颂颂一个人头上,她忙的都没时间来组里探班。


    一连好几日没收到周宴安发来的消息,温棠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怕他病情加重,又怕周崇迁怒之下停了她跟着投资的渠道。


    这阵子她和李姐大赚了一笔,吃肉可比从前喝汤来的更畅快,谁也不想回到从前要在酒局上点头哈腰的日子。


    但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完全独立起来正式上桌,还是太难了。


    温棠并不想只局限于台前,她喜欢拍戏,但更喜欢拍自己喜欢的戏。拥有自己组局的能力,在圈子里才算说的上话。


    …


    微博风尚之夜,虽然是分猪肉的场合,但不看僧面看佛面,收到邀请函的明星很少有不会出席的。


    一来直播流量不错,是难得的曝光,二来若是红毯出彩,也可以发一波艳压通稿。


    温棠穿了一件水蓝色渐变长裙。这条来自高定品牌最新季的礼服,以湛蓝湖泊为灵感,采用意大利工匠耗时数月手工染制的真丝,外层覆以法国刺绣工坊精心打造的琉璃色水晶薄纱。


    裙摆处由深至浅的晕染,行走间如波光流动,据说全球仅此一件,若非品牌创意总监钦点,绝无外借可能。


    礼服将她瓷白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深V领口以极细的水晶链巧妙衔接,既不过分裸露,又完美勾勒出她优越的肩颈线与饱满的胸型。


    天生极佳的骨相,饱满的鹅蛋脸配上一双含水杏眼,眼尾微挑着,自带三分慵懒七分风情,让温棠一踏上红毯就迎上了狂响的快门声。


    今年的红毯别出心裁的设定了“童话”作为主题,温棠刚踏上红毯不过几分钟,热搜里就已经有了“温棠海的女儿”这一词条。


    红毯向来是争奇斗艳的场合,但很不幸的是,有人和温棠撞衫了。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相似的剪裁和面料,但温棠身上的这件显得更加高级贴身,高定品牌官网也很快认领。


    穿着相似衣服的韩金娜咬碎了后槽牙,准备回去就将这次的设计师全部拉黑。


    会场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一向和温棠不怎么对付的姜媛从对面款款而来,“听说谢导的电影海选根本邀请都没有邀请你,一定很失落吧。”


    温棠俯身和她拥抱,手指从她光裸的侧腰上划过,“听说我现在正在拍摄的角色,姜老师也曾有意过,等上映了还要麻烦您指点一二。”


    冤家路窄,姜媛想把她嘴撕了的心都有,脸上还要勉强保持端庄的笑容,“小包总可不像博总,这么多年从来没什么花边新闻,不是那么好傍上的。”


    温棠将她的手从自己肩膀拿下,含笑点了点头,“劳你记挂,众华黑料频出,想必你也不好过吧。”


    你来我往之间,不明所以的观众还以为两人在笑盈盈的寒暄。


    姜媛咬牙,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莞尔:“听说叶老师今晚是开场嘉宾。故人重逢,温老师一定很激动吧?”


    自觉扳回一局的姜媛昂着头,聘聘袅袅的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


    医院里,胡哥窝在一旁的沙发里玩手机,周宴安的后背被垫起来一点,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的电视直播。


    给温棠的镜头并不算少,她是天生的镜头宠儿,周宴安近乎贪婪的看着她妩媚姣好的侧脸。


    她座位旁边是相熟的男演员,周宴安隐约记得曾经听温棠提起过,似乎是演过同一部剧的男二和女三号,男人专注的看着温棠,周宴安一眼就认出那人的眼中有和他相似的欣赏和爱意。


    又是一个她的爱慕者。


    周宴安心里酸得发涩,却强迫自己的目光不移开电视。他像个自虐的囚徒,明知屏幕那端的繁华与自己无关,却仍固执地守着这方小小的窗口。


    很快,叶旭东作为开场嘉宾,上台演唱了他的成名曲。导播显然深谙炒作之道,镜头极其刻意地在温棠和叶旭东之间来回切换。


    每当歌曲唱到深情处,大屏幕特写必定给到温棠的脸;而当叶旭东唱出表达怀念或遗憾的歌词时,镜头又会捕捉他望向观众席某个方向的深邃眼神。


    这套操作太过明显,粉丝瞬间沸腾。直播弹幕和现场窃语几乎炸开:


    [导播搞事情啊!太会了!]


    [叶旭东看的方向是不是温棠那边???]


    [旧情复燃?我磕的CP要复活了吗!]


    [两人眼神拉丝了有没有!]


    温棠端坐在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对扫过的镜头和周围的骚动恍若未觉,只在镜头移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垂下了眼睫。


    很烦。


    早就厌烦了这种无止境,无下限的炒作。


    “胡哥,帮我把电视关了吧。”


    不愿意看到温棠两个字和别的男人的名字并排,周宴安看着天花板的眼睛有些空洞。


    第一次见温棠时,她身边的男朋友还是关文清。后来两人不知道因为什么闹掰了,温棠被赶出剧组,抱着膝盖在路边痛哭。


    他当时本已经准备把她推荐给自己所在剧组的导演,对方却轻笑着告诉他,“温棠?人家攀上博总去当女一号了,哪里看得上咱们的女三号。”


    他一点都不相信,能为了一个被揩油的群演出头和副导演起争执的人,怎么可能会去为了捷径成为金丝雀。


    “帮我把手机拿过来一下。”


    手机被胡哥塞到了掌心,周宴安吃力的两只手捧高举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的回复起那句几天前的消息。


    【周宴安:想你的话,明天能看到你吗?】


    出乎周宴安的意料,本应该在直播现场无暇看手机的温棠很快秒回。


    【你的温棠棠:明天见。爱你.jpg】


    第二十九章 你只是生病了


    温棠本想着早一点去医院看周宴安, 这样也能待久一点,但宋虹今日改了拍摄计划,她要重拍前几日的那段戏。


    接到通知时, 温棠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叮铃作响的配饰刚系好,场务小哥就探头进来:“棠姐, 宋导让重拍上次那段。”


    温棠愣了愣, 等人快走出去才想起追问:“怎么又要重拍?”


    场务小哥像背课文一样复述宋虹的话,“宋导说如果你问起来的话,就让我说, 你是对的。”


    她是…对的?


    在场务这里得不到更多的答案,温棠选择直接去找宋虹,她还没有新的剧本, 总不能两眼摸黑的开演吧。


    “宋导, 我…”


    宋虹似乎就在等她,直接打断:“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你先看看这段视频。”


    温棠迷惑的凑过去, 又不忍的移开了视线,“这是哪来的?”


    “没看最近的电视剧吧, 陈树国拍的。”


    宋虹深吸一口气靠在摄像机前,“我一向自诩为女权主义者,拍女性, 拍成长,却忽略了直观的镜头只会造成痛苦和伤害。”


    “因为这个镜头, 陈树国被骂惨了, ”宋虹有点幸灾乐祸,因为女性的身份,她总被同样赛道上陈树国压了一头,看到老对头倒霉, 她很乐于跟温棠分享一番,“有了前车之鉴,那段镜头还是拿掉吧,你有什么拍摄想法。”


    温棠心里清楚,宋虹决定重拍,或许更多是为了避免步陈树国的后尘、被舆论口诛笔伐。但无论如何,结果总是好的。


    她沉默片刻,抬起眼,看向宋虹:


    “宋导,那我们……拍拍创伤吧。”


    “不拍施暴的过程,不拍那些羞辱性的镜头。我们拍后面——拍她事后拼了命地洗澡,皮肤搓到发红、破皮,却总觉得洗不干净;拍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点声响就惊惶失措;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神,那种破碎又强撑的麻木。”


    温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真正的伤害,从来不在施暴的瞬间,而在之后每一个无法摆脱的日夜。”


    …


    既要重拍之前的戏份,又要追赶进度,温棠下戏之后已经晚上七点多。


    十月末天黑得早,秋风呼呼地刮,吹得她长发糊了满脸。她呸了几口吐掉嘴里的发丝,小跑着冲向停车处。


    天气转冷后,剧组附近蹲守的狗仔和粉丝都少了许多。因有过被追车的前例,温棠一向抵制私生,态度坚决,线下粉丝也很少来打扰。


    余光中扫到一辆白色的老旧面包车,若隐若现的跟在她身后,温棠没立刻上车,向前几步直接走进了酒店,等了一会,看面包车转向了前面的岔道才重新出门。


    希望是她想多了。


    温棠没有直接开往医院,而是兜了两圈,确定了后面没有跟踪拍照的人,才在八点时停进了医院停车场。


    【你的温棠棠:我到医院了。】


    收起手机,顺着住院部的大楼一路向上,821就是周宴安的病房。


    温棠理了理又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在等电梯的一分钟里快速的摘下口罩,补了个口红。


    完美。电梯门的反光里,她看到自己精致明艳的眉眼,满意地弯起唇角。


    绕过导诊台,走向821,温棠心里添了点紧张,周宴安应该还没睡吧,要是睡了,就不叫醒他了。


    门被轻敲了几下,是胡哥来开的门。


    周家请来的护工沉默寡言一向可靠,胡哥看到温棠识趣的找了个借口出门,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周宴安!”


    他果然还醒着,鼻氧管没摘,病歪歪的靠在床头,旁边放了个暖手袋应该是打吊瓶时放在手心的。


    “温棠。”她的名字只是在他舌尖滚过,周宴安的眼睛中就多了几分喜悦。


    温棠坐过去,握住了他的手,摩挲了两下他手背的青紫,“这几天我都没来,你会怪我吗?”


    周宴安摇摇头,“我知道你忙。”


    忙着拍戏,忙着参加活动,他的心脏被刺痛了一下,要是能回到几年前…


    不敢再深想下去,他换了个话题,“你拍戏还顺利吗?”


    “还好吧。”温棠歪着头,干脆脱了鞋,将脚伸进了他的被子里,不算太大的病床一下有些拥挤


    “帮你翻个身。”她说干就干,俯身将他一条腿曲起,一手扶肩一手托腰,向左轻轻一推,“我手垫着你腰呢,不会倒。”


    周宴安看不到她的脸,有些慌,扭着脖子想回头。温棠被他别扭的姿势逗笑:“抱着你呢。”


    她上床从背后搂住他的腰,呼吸轻轻喷在他颈窝。温热的身体贴上来,周宴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温棠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小腹,低声问:“这样暖和点没?”


    周宴安闭上眼,向后靠进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温棠不想他就这样睡过去,好几天没见,就这样一直沉寂着不说话未免有些可惜,她蹭了蹭他的脖子,手指灵活的绕到他胸前,“周宴安,你想我了吗?”


    想,当然想。


    看不见时想,看见时更想。这具破败的身体叫嚣着要将她融进骨血。


    “长夜漫漫,我给你唱歌吧。”见他不答,温棠换了提议。


    “你说翻越那座天空,有谁在等着我——”


    “梦是会开花的云朵……”


    刚唱了两句,周宴安满腹愁肠都要被她跑调的歌声冲淡了,他没忍住笑了几声,牵动了肺部,开始咳嗽起来。


    温棠轻踹了他一下,周宴安的小腿掉下来,半搭在床边,下垂的脚露在了被子外面。


    她轻拍着他后背,跪起来一点俯下身去把他的腿捞回来,“就知道你会笑我,我还不是想要逗你开心。”


    “棠棠。”这名字在他心里滚过无数遍,才敢叫出口,“你想拍电影吗?”


    若她不愿、不悦……他还是想这样叫她。用不一样的称呼,是否能在她心里特别一点点?


    “拍电影啊。”温棠没说想还是不想,她贴了贴他冰凉的脸颊,盖着厚被子捂了这么久怀中的身体还是冰冰凉。


    她之前拍过电影,但都是些商业片里的镶边角色,文艺片导演看不上她的演技,觉得浮于表面,她又不想在男人片里当花瓶女主,最后又回了电视剧里打转。


    “我演技只够电视剧用。”自家事自己知,她从不说大话。粉丝夸得天花乱坠,她却清楚,自己顶多算及格线上的七十分。


    “你…可以去试试话剧。”刚刚咳嗽被呛了一下,鼻氧管的氧流量又不算大,周宴安呼吸不畅的同时有些口水顺着嘴角留下来一点。


    “让我看看。”温棠下床蹲在他面前,手里攥了两张纸巾,“吐出来。”


    周宴安闭紧嘴摇头。他怎能让温棠做这种事?颤巍巍抬手要去按呼叫铃。


    温棠攥住他手腕,另一手轻捏他下巴。周宴安被迫张口,淅沥的口水滴落在她掌中的纸巾上。


    “脏。”不知是生理泪水还是别的,他眼眶湿润,鼻子抽了抽。


    温棠指尖抹过他眼角,将纸巾抛进垃圾桶。她没起身,就势亲了亲他湿润的嘴唇。


    “你只是生病了。”


    “周宴安,你只是生病了。”


    她反复说着,抓过他绵软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周宴安,教我演戏吧。”


    周宴安没做过老师,也没带过学生,但他看过温棠的每一部作品,从早期青涩的一直到现在演技更成熟,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她的优缺点。


    感情真挚,代入感强,但有些匠气。


    周宴安是天赋型选手,演戏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给出了个不算建议的建议,“多看,多听,多写。”


    多看好的电影,反复拉片,多听老演员的建议,多写人物小传。


    “那挑剧本呢?”


    “好的故事,出彩的角色,靠谱的团队。”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周宴安找回几分自信,“你要相信你演的角色,如果你都不相信,就没办法演好她。”


    温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锤了锤蹲麻的腿脚从地上站起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受教了,周老师。”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拜师礼,又躺到了那张小床上。


    周宴安喉咙滚动了一下。温棠身上的香气又将他笼罩,渐渐压过病房里不散的药味。


    “棠棠,”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她柔软的双唇上,“亲亲我。”


    欲望如潮水漫起。温棠看着他苍白的脸、微颤的睫毛,心尖像被羽毛搔过。她俯身,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如蝶栖落花瓣,一触即分。


    “够了么?”她指尖拂过他发烫的耳廓。


    周宴安摇头,仰颈追索她的气息。温棠叹息着再次低头,这次吻得深了些,舌尖描摹他干裂的唇纹,尝到药味的苦涩。


    他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力地揪住她衣角。温棠察觉他胸口的起伏,稍稍退开:“你受不住的。”


    周宴安却用额头抵住她,眼尾泛红,像渴水的鱼:“棠棠……再亲一下。”


    她终是心软,含住他下唇轻轻吮吸。他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身体在她怀中细微颤抖,溃不成军。


    温棠的手滑进他病号服下摆,掌心贴住他嶙峋的脊骨。指尖所及处,肌肤冰凉,骨骼硌手。


    周宴安眼中水光潋滟,映着她绯红的面颊。这一刻,疾病与健康、残缺与完整的界限模糊,他在她身下摇尾乞怜——


    作者有话说:加更掉落[竖耳兔头]


    第三十章 被真切感知的,才是爱……


    《同行者》节目上线的第二周, 温棠的美人鱼造型迎来广泛的好评,大众赞美的浪潮之余,也开始有了一小撮人讨论起了周宴安和温棠的关系。


    周宴安竟知道温棠曾是游泳队员——虽说圈内无秘密, 但若非特意关注,谁又会留意对方如此久远的过往?


    有好事的网友试图扒出两人从前是否同框过, 抽丝剥茧的全网翻了一遍, 却奇怪的发现,温棠和周宴安在《同行者》之前毫无交集。


    毫无交集、甚至堪称陌生的两人,却在一档非恋爱综艺里擦出了火花。


    追更的人开始变多, 不仅是节目本身内容过硬,也是想要看看周宴安和温棠之间的后续发展。


    那日之后,温棠隔三差五就会去医院一趟, 给周宴安带点活动手指的小玩意, 或者拿几个剧本让他帮自己选一选。


    陈正去医院探望时,偶然碰到过几次温棠, 趁她走后,满眼八卦的凑到周宴安床前, “怎么回事,之前还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现在怎么隔三差五的就能看到温棠?”


    周宴安抬了抬眼皮, 手里还把玩着温棠拿过来的海绵球,“你有意见?”


    “我哪敢有意见。”陈正讪讪的笑了笑, 他哪能管得了周宴安的事情, 不过是怕他一腔真情所托非人想提个醒。


    “温棠可不是简单的女人。”不是科班出身,一路披荆斩棘的走到现在的位置,怎么可能简单。


    “嗯。”周宴安手里的海绵球转的快了些,头也不抬的将手里的剧本翻到新的一页。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陈正没死心, 试探的想求个踏实。


    “朋友。”


    “朋友?”陈正根本不信,朋友会这么殷勤的一趟趟的跑医院,朋友会陪床一陪一整晚?


    那是正当红的大明星,那不是哪家企业的小职员。


    费时费力到这地步,周宴安敢说是朋友,他都不敢信。


    周宴安不耐烦地反问:“那你要我说是什么?”


    他心里五味杂陈,冷着一张脸,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


    有实无名的恋人,不能见光的感情,有今日没明日的相伴——他要怎么承认?


    难道要说,是温棠心血来潮时施舍的温暖,还是他这残破之躯侥幸偷来的温存?


    陈正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一时语塞。


    周宴安别过头,看向窗外。秋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


    “出去吧。”周宴安声音沙哑,带着很浓的疲惫,“我累了。”


    陈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带上门离开。


    …


    李姐最近从影视学院新签了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带着上了好几个大热节目,混了个脸熟后,就想塞进影视剧里演个男三男四的角色锻炼锻炼。


    正巧,温棠前一阵自己投了个小成本网剧拿来试试水,李姐就想着两个人带着少年去见见导演。


    咖啡馆里,李姐看着温棠面前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皱皱眉头,“又开始减肥了?”


    “提高代谢。”温棠面不改色轻抿一口。


    室内暖气太足,她摘掉围巾,顺手拢了拢头发,露出优美的肩颈线。


    李姐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毛衣领口滑下时,锁骨处若隐若现的几点红痕。碍于新签的梁安宁在场,她不好直接问,只旁敲侧击道:


    “最近天气干燥,蚊子还挺猖獗啊。”


    温棠动作一顿,指尖不着痕迹地将领口往上提了提,“是啊,冬天暖气一开,屋里屋外温差大,虫子都晕头转向了。”


    李姐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回正事:


    “王导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一会儿见面自然点,重点是让安宁把台词功底展示出来。”


    温棠点头,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借杯沿遮挡微微发烫的脸颊。


    梁安宁乖巧坐在一旁,看似专注地搅拌着面前的果汁,眼角余光却悄悄在温棠和李姐之间来回打量。


    梁安宁是北方人,普通话标准,长相标致,王导很快点头,相谈甚欢之后,他被直接带去了剧组。


    送走两人,李姐伸手啪的拍到温棠大腿上,“你这死丫头,说实话,又跟谁谈上了?”


    温棠将头发在自己手指上绕来绕去,看天看地就是不说话,显然没有承认的打算。


    李姐叹口气,她把温棠一手带起来,两人情同姐妹,看她这副表现又有何不知,“不能说还是不愿说。”


    温棠和她对视一眼,败下阵来,“李姐,别问了。”


    李姐心里咯噔一下。她仔细打量温棠,眉眼含春,却夹着一丝惆怅。凭借多年直觉,她锁定了那个人选。


    “周宴安吗?”


    温棠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轻声道,“他确实是很好。”


    “给我接个话剧吧,”她拿出自己看好的剧团,将介绍页面推到李姐面前,“帮我联系一下他们,看看愿不愿意要我。”


    温棠成名后,李姐早就管束不了她,更何况工作室实际的老板本就是她。


    接过剧团介绍,李姐简单扫了一眼,有些不解,“话剧周期长,回报小,你怎么会想要演话剧。”


    温棠垂下眼睑,搅了搅杯中的咖啡,“想在演技上再进一步。想拿奖,想拍电影。”


    她想起昨晚熬夜恶补的周宴安出道作,那个从深山走出来的牧民少年,骑着烈马在草原飞驰而过。浑然天成的演技,磅礴的生命力从他每个眼神、每块肌肉中迸发出来。


    那样的天赋,那样的光芒。


    惋惜。遗憾。


    惋惜他如今连站立都做不到,遗憾自己未能亲眼见证他最耀眼夺目的时刻。


    …


    月挂中天,温棠躺在平层里周宴安曾睡过的那张大床上,支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和手机里的周宴安视频。


    “看,你躺过的床。”她拍了拍耳边的枕头,朝周宴安眨眨眼,“等你回来,我就给你换成护理床。”


    “我还找胡哥打听了什么类型的适合你。”


    周宴安看着温棠伸了伸胳膊,小吊带蹭到胸下,露出一截细腰,“把肚皮盖上,容易着凉。”


    “管的真多。”温棠拽过一旁的小毯子搭在身上,“我看你鼻氧摘了,什么时候能出院,我去接你。”


    周宴安在医院躺久了,只觉得浑身酸软没力气,他用手肘撑着自己支起来一点,侧着头,用空着的手蹭了蹭屏幕里的温棠,“下周吧,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好吧。”


    看到温棠有些失落的低头,他凑近屏幕一些,“怎么没在剧组,今天不拍戏吗?”


    “拍,不过要杀青了。”


    两人举着手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隔着屏幕静静看着对方。


    看着看着,不知谁先起的头,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周宴安望着屏幕里温棠弯弯的眼睛,心想:陈正说的不对。


    温棠是喜欢他的。


    人是有感知力的。都说在爱的诸多表达里,唯有能真切感知到的,才是爱。


    那他现在感受到的信息、看到的笑意、听到的关切……是不是可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不是可以不再怀疑,此刻温棠的心里,是有他?


    “傻笑什么?”温棠指尖点了点屏幕,像在轻触他的脸颊,“下周几出院?给我个准信,我好提前空出时间。”


    周宴安看着她眼底映着的灯光,轻声答:“下周三。”


    “成,刚好那阵已经杀青,我就周三全天都不排工作了。”她答得干脆,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


    周宴安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句:“会不会太耽误你?”


    “耽误什么?”温棠挑眉,“接你出院,不是天经地义吗?”


    周宴安怔住。屏幕内外,一时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周宴安,”温棠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沉静地看向他,“我或许给不了你世俗意义上的完美关系,但在关系持续期间你永远不需要怀疑自己的位置。”


    她笑了笑,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毕竟,不是谁都能让我一边嫌弃麻烦,一边还心甘情愿给他换床的。”


    …


    10月28日,《迷雾》这个不过预期十二集的悬疑剧正式宣告杀青,温棠还穿着戏里的一身衣服被簇拥在最中间抱着一束向日葵。


    “温棠,以后望你前程似锦,星途璀璨。”


    “谢谢宋导。”两位剧组核心女性实打实地拥抱了一下。“以后有合适的本子,可别忘了我啊。”


    “忘不了你的。”关系近了,宋虹没忍住,一巴掌拍向温棠的翘臀——她早就想这么做了。这姑娘腰肢纤细,偏偏曲线玲珑,也不知怎么长的。


    “宋虹!”温棠抱着胳膊跳开一大步,警惕的目光投向这位至今未婚的女导演。


    “手痒,手痒。”宋虹后退两步,举双手投降,“别拿那种‘你是不是同性恋’的眼神看我。”


    “我性别女,爱好男,取向正常。”


    她说完,还有些恋恋不舍地搓了搓指尖。手有余香,实属难忘。


    当晚杀青宴,灯火流金的包间内人声喧沸。


    酒过三巡,包房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小包总——包余笙,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风度翩翩地步入喧嚣。他目光迅速扫过全场,随即无视了主位上宋虹已然抬起、准备打招呼的手,目的性极强地径直走向温棠身旁的空位。


    包余笙极其自然地落座,仿佛那是专为他预留的席位。他侧过身,微微放低了些向来矜贵的姿态,伸手取过那瓶矿泉水,力道恰到好处地拧开瓶盖,轻轻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


    温棠正在夹菜的手顿了顿,“包总。”


    “叫包总太过客气,你我之间的关系,叫我名字吧。”


    她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和包余笙之间可以亲密到直呼大名了。


    还是说,他看上她了?


    温棠有些狐疑的放下筷子,微微侧坐一些,露出线条紧致的大腿,“我敬包总一杯,要不是有包总全力支持,剧组也不会拍摄的这样顺利。”


    美人相敬,他岂有不喝的道理。


    这几日他翻看手机,总不时刷到温棠的消息。美人如玉,清艳脱俗,若就此错过,岂不可惜。


    温棠刚要仰头饮尽,酒杯却被他轻轻按住:


    “我喝便是。哪有让你干杯的道理。”


    包余笙若想刻意讨好,体贴起来几乎无微不至。


    席间他不动声色地将温棠爱吃的几道菜转至她面前,指尖轻点玻璃转盘:“这道蟹粉豆腐火候正好,尝尝。”


    他斟茶时总会先试过水温,才将青瓷茶杯推至她手边:“温度刚好,解解腻。”


    甚至在她低头用餐时,他会微微侧身,用自己肩背挡住邻座偶尔晃来的酒气。


    酒桌上都是人精,谁看不出包总这番心思?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却无人点破。


    温棠面上含笑应酬,心下却疑窦丛生——包家老爷子最厌晚辈与娱乐圈牵扯,包余笙这般高调,难道不怕触怒长辈?


    她顺势接过他递的茶,茶杯轻碰嘴唇,“包总真是体贴入微。”


    包余笙发现,温棠对他的殷勤好意接受得坦然,却有些滑不溜手——他递纸巾她便擦嘴角,他夹菜她便道谢,可那双眼始终清凌凌的,看不出一丝涟漪。


    不是说,她向来来者不拒吗?


    还是说,他包余笙够不上她择偶的标准。


    心里存了些试探的想法,他反而添了更多兴致。


    宴至尾声,侍者端上果盘。包余笙拈起颗冰镇杨梅,自然至极地递到她唇边:“解酒的。”


    全场霎时静了几分。


    温棠垂眸看了眼紫红的果肉,忽然莞尔一笑。她并不接取,只就着他手轻轻咬下,鲜红汁水染上她唇角。


    “甜。”她抬眼看他,舌尖慢条斯理舔过唇瓣,“就是冰得牙疼。”


    包余笙举着残留她齿痕的杨梅,忽然低笑出声。


    “下次,”他将果肉扔进自己口中,“给你换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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