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从酒店大堂出来,蒋妤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窜,连哪个方向是自己要去的都不知道。最后躲进一家冷气开很足的小便利店,挑了瓶酒,路过收银台时视线在那排花花绿绿的烟盒上停了一秒,没拿惯抽的蓝莓爆珠,鬼使神差的,勾下来一包深蓝硬壳的万宝路。
辛辣,味冲,劲大,甚至有点发苦。平时闻着都嫌呛,这会儿却一定要抽,像是这样就能在胸膛塞进一些余温,又或是单单想让自己不好过。
她蹲在店门口台阶上开了酒瓶,又抖出一根烟衔着。
好巧不巧,风衣口袋还落着前几天她顺手揣进兜里的蒋聿的打火机。纯银质地,开盖时有声极清脆的“叮”,沉甸甸地坠手。
那只手几天前还掐着她的下巴,俯在她耳边哑着嗓子命令她喊他名字。那时候他身上全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昂贵的木质香水味,混着事后慵懒的麝香气,讨厌得要命。
火机砂轮擦了好几次才打着,第一口就被呛出了眼泪,合着鼻涕一起往外涌。
她一边咳一边灌酒,辛辣的液体混着眼泪吞下去。
真难抽。
也不知道蒋聿那种人怎么会喜欢这种像烧焦了的烂木头一样的味道。
大概因为他本身就是烂人,心肝脾肺肾都是黑的,只有这种毒药一样的东西才能以此毒攻毒。
直到膝盖发软,小腿蹲麻,抬眼望见晚霞像被晕染开的红墨,从地平线蔓延过来,一层层地铺开。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大概是个好天气。
蒋妤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呆呆地看了会,将烟头摁灭在空酒瓶上。酒精和尼古丁仍然无法压下铺天盖地的茫然,只能借着这两口苦味过过干瘾。
酒气上头,包里手机震得像要炸。
蒋妤眯着眼摸出来,群里正热闹,艾特她的消息叠得像山。七八家杂志社纷纷拍到她在
便利店前毫无形象抽烟喝酒的照片,蒋妤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天道好轮回。
配文刻薄曰:
【独家!豪门弃女深夜买醉,昔日凤凰不如鸡?】
【爆!豪门恩怨再升级,落魄名媛街头扯烟,神情恍惚疑精神失常!】
越翻越离谱,连她中学时期跟外校太妹约架的视频都被扒出来,小标题是:【名媛翻车!不为人知的中学往事竟然是……】
评论区盖楼网友发言更是精彩纷呈:
“抵死啦,以前只眼生係额头度,宜家知惊未?”(活该,以前眼睛长在头顶的,现在知道怕了吧?)
“早就话佢系个白撞,果然冇那种命。”(早就说过她是个冒牌货,果然没那种富贵命。)
“条腿几正喔,几钱一晚啊?五十蚊收留心碎千金。”(这双腿还挺带劲嘛,多少钱一晚啊?五十块收留心碎千金。)
“蒋少几时出来回应吓?是不是真的搞大了肚被赶出来的?”(蒋少什么时候出来回应下?是不是真的搞大了肚子被赶出来的?)
她面不改色看完,再翻回去将配图两指拉大欣赏了下,大热天穿风衣,一张脸苍白,眉眼间有倦色。衣襟敞着,露出下面极细的锁骨,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跑。
蒋妤忍不住就笑了,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简直跟个戏精似的。
她在短短一个瞬间做了个决定。
随手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撑着膝盖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一下,差点跪地上。
没人扶。
以前这时候蒋聿大概会冷嘲热讽一句“残废了?”,然后把她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现在只有冷风。
蒋妤转身去隔壁商场一楼,直奔香水柜台,挑了瓶最贵的花香调结账对着风衣狂喷,径直重新杀回酒店。
那个女人还在。
连姿势都没变过,仍旧缩在大堂最不起眼的角落,只是身体更佝偻了些,背有些驮,像一块怎么抠都抠不掉的陈年污渍。看见蒋妤进来,眼里小心翼翼的光亮得刺人。她想站起来,大概是坐久了腿麻,晃了一下又跌回去。
蒋妤没看她,径直走向电梯。
但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没有按关门键。
她看见那个身影终于局促地重新站起来。
加急报告只要三天。
a4纸很薄很轻,唯有一行红字重如千钧。
【支持生物学亲子关系】
99.99%。
没有什么晴天霹雳,也没有什么崩溃痛哭。蒋妤拿着那张纸,看着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死缓犯终于等来了行刑的枪响,不用再猜了,不用再在那百分之零点零一的侥幸里受折磨了。
可她看着林佳慧接过那张纸哭得浑身发抖,手忙脚乱地打电话给人报喜,又觉得血缘当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血缘能让一个陌生女人瞬间对她掏心掏肺,也能让那个养了她十八年的家瞬间变成铜墙铁壁。
“囡囡,跟妈妈回家吧。”林佳慧擦着眼泪,小心翼翼地牵她的手,“深圳离这儿不远,过关很快的。”
她又想,或许是真的呢?或许真的有人,只是因为她是“囡囡”,就想要带她回家呢?
收拾行李,退房。
行李箱终于重新收拾一遍,里头东西扔了大半,只留几套换洗衣物。
过关口,进安检,人潮拥挤。
林佳慧一路都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她跑了似的。那手掌粗糙、温热,容易出汗,黏黏地沁在深厚的掌纹里。
这是母亲的温度。
蒋妤这么告诉自己。
到了深圳,转了两趟地铁,又坐了一段摩的,蒋妤被带到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抬头就能见阳台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内衣裤和床单,像万国旗一样招摇。
她其实不太意外,从在酒店看到女人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她生活得不好。
精致体面的妆容、熨烫整齐的衣物,菲佣、保姆和司机,都只是蒋妤从前所熟悉的。
进了楼,楼道内里则贴满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林佳慧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说着:“楼层不高,就五楼,爬爬就到了……家里虽然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妈妈给你买了新床单……”
蒋妤心不在焉地听着。
钥匙费力拧开的防盗门里的空间不足五十平米,灯泡亮起来,照亮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角落堆满了快递盒和杂物。
林佳慧局促地搓着手,往卧室里推她:“家里有点乱,这是公租房,虽然小了点……囡囡你看你看,妈妈给你收拾出来一间屋子,你先将就着,等妈妈赚了钱,再换个好的……”——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大家今晚上出了一些事实在写不下去了……明天会补上的……[求你了]
第62章
蒋妤在昏暗的屋子里环顾一周,家具不知道用了多久,沙发靠背已经脱了漆,快递纸箱叠着摞,墙上贴着林志玲的广告,那张脸也已经微微泛黄。
这也叫收拾得很干净?
她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她的新卧室同样很小,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铺着粉红色的碎花床单,枕头上还绣一对鸳鸯。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樟脑丸味。
“怎么样?喜不喜欢?”林佳慧期待地看着她,“这床单是新的,妈妈特意去市场挑的,全棉的,我想着你们小姑娘都喜欢粉色……”
蒋妤把行李箱推进角落,空间显得愈发逼仄了。她转身挤出一个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林佳慧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边走边说着,“饿了吧?妈妈给你做饭,买了排骨,买了鱼,还有基围虾,都是活的……”
厨房里很快传来剁肉的声音,咚咚咚,像过年一样热闹。
蒋妤坐在那张粉红色的床上,伸手摸了摸床单,想了很久。
她想起浅水湾的那张床,丝绒柔软得像云朵,深陷其中仿佛要溺毙,但是被褥里永远都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又想起山顶别墅后花园里,她小时候有一阵子热衷于往那儿捯饬玫瑰,蒋聿怕那些带刺的东西扎到她,又不肯承认自己心疼,站在花架旁边指挥工人:“那一枝,摘掉。”
“那一枝,再修一下。”
“你会不会修?”
恍惚间似乎听见他不耐烦地喊她的名字,她回过神,这才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喊过她了。
“囡囡!”厨房里传来林佳慧的声音,“囡囡?囡囡?!”
她应了一声,再一次确认了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吃饭时候,林佳慧一直往她碗里夹菜,排骨堆成了小山,虾剥好了壳,连鲫鱼的肌间刺都细心挑了出来。
“多吃点,看你瘦的。”林佳慧心疼地看着她,“在蒋家……是不是吃不饱?”
蒋妤咬了一口排骨,有点咸,肉质有点柴。
她心不在焉地回:“怎么会?”
“那就好,那就好。”林佳慧又重复了一遍,“蒋家挺好的,挺好的……”
“他们没给我委屈受。”蒋妤又补充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林佳慧神情有点恍惚,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最后夹了一筷子豆芽,“妈妈打小看你就是有福气的人,看吧,妈妈没看错吧?”
“是啊。”蒋妤漫不经心地应,“有福气。”
吃完饭她要去洗碗,手刚碰到碗边就被林佳慧一把夺过去。
“放着放着!哪能让你干这个!”林佳慧大惊小怪,“你手这么嫩,洗洁精伤手的。再说你以前,你以前身体不好,吓都要吓死人,哪还能累着。”
蒋妤说:“洗个碗累不着。”
“那也不行!水烧好了,你先去洗澡,洗完早点睡。”林佳慧态度坚决,把她推进浴室。
蒋妤乐得清闲,她本意也就是客气一下。在蒋家十八年连
洗碗机开关都没按过,十指不沾阳春水也是一种需要资本维护的娇气。
浴室很窄,转身都得收腹。热水器是老式的燃气款,打火的时候轰的一声,吓人一跳。
第一遍水是冷水,林佳慧进去给她调温度,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个东西妈妈也不太会弄……你看,拧到这里就是热的……”
热水器年头长了,出水小得像猫尿,但很快就烧热了,带着微刺的硫磺味。
蒋妤在热气蒸腾中闭了闭眼。
暂时的,只是暂时的。她还手握杨骁承诺的零点五个点,一切都会好起来。哪怕脱离了蒋家,她也会好起来。
洗完澡出来时林佳慧正拖地。她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动作有些局促,拖把推来推去都不知道往哪里搁。这有些让蒋妤想到晚上吃的基围虾。于是下意识别开眼去,瞟见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很久没浇水,长得恹恹的。
林佳慧却听见了动静抬头,立刻笑得一张脸都舒展开了:“洗好了?快快快,坐这儿,妈妈给你吹头发。”
蒋妤想说不用,自己有手。
可一回头看见她那殷切期待的模样,拒绝的话就吞进了肚子。
算了,就当哄哄她。
林佳慧高兴起来,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了那张塑料凳上,电吹风呜呜地开始响,油烟味劈头盖脸地往下罩。吹出热风的同时,里面有细小的灰尘钻出来,扑了蒋妤一脸。
她下意识抬手要拍,林佳慧却一把按住她的手,笑道:“别动,小心头发缠进去。”
蒋妤没再动,吹乱的一缕湿漉漉搭在眼皮上,她眨了眨眼,发丝在眼里落下一层阴影。
有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但蒋妤逼着它们往回倒流。
“你这头发真好,随我。”林佳慧一边吹一边摸,“又黑又亮。你小时候刚出生时头发是卷的,像个洋娃娃。那时候护士长都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你看,没说错吧?”
风太热了,蒋妤偏了偏头,林佳慧没察觉,仍旧絮叨:“那时候你一生下来就这么点儿大,跟个小猫似的,哭都不会哭。医生说养不活了,让我把你扔了……妈妈哪舍得啊?妈妈就是去卖血也要把你养大……”
“后来啊……后来我想着,蒋家那么有钱,肯定能把你治好。你别怪妈妈狠心,妈妈也是没办法……这些年妈妈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蒋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指腹上的老茧刮过她的头皮,像砂纸一样,一下一下,磨得人心里发慌。
蒋妤胡乱点头。
她不想听了,再听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又掉眼泪。
“现在好了,妈妈把你接回来了。”林佳慧说,“你放心,妈妈一定会对你好的,一定会把你缺的都补给你,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蒋妤说:“好,好。”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林佳慧没有察觉出她语气里的敷衍,仍旧念叨:“囡囡,妈妈也没有什么本事,但妈妈一定会努力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你放心,妈妈不会再把你送走了,妈妈以后就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家……”
吹风机又呜呜地吹出一股热风。
“囡囡?囡囡你在听吗?”
风筒停了。蒋妤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应该是刚才风温太热,她觉得额头很痒。
“嗯。”
“妈妈就知道你懂事。”林佳慧满意地笑了,放下电吹风,又不知从哪摸出一瓶面霜,“来,擦点这个,这个好,我看广告上说那个明星都用这个,妈妈特意去屈臣氏买的……”
一瓶百雀羚。
蒋妤看着那绿油油的瓶子,喉咙里梗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抹了一点在手背上。
但也就是一点,敷衍着擦了一下。
林佳慧却很高兴,眉开眼笑:“对,就这样。我的囡囡长得这么漂亮,长大了一定能嫁个好老公,一辈子享福……”
蒋妤这下笑不出来了。
等到了晚上,她才知道这里治安到底有多乱。
半夜里被楼下吵醒,听见有人嚷着“抓小偷”,又是鸡飞狗跳的打砸声,动静闹得半个小区都不得安宁。
蒋妤翻了个身,听见对门有对夫妻骂骂咧咧地开了门,抄起家伙气势汹汹往下赶。
很快,楼下又传来激烈的叫骂声,夹杂着痛苦的呼痛。
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呼呼刮过的风声,听见隔壁卧室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她叹了口气,又觉得这粉红色的床实在是太硬了,枕头太高,被子也太厚,压得人喘不过气。干脆摸出手机侧躺着看。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轰炸。
蒋聿或许正忙着满世界销她户,或者正搂着新欢在露台上看夜景,再或者在某个场子里鬼混。
她以前常在那时候去骚扰他,发一堆莫名其妙的表情包,或者直接购物车链接甩过去,配文通常言简意赅:【打钱】。
他通常再回一个【滚】字,紧接着就是转账提示音。
现在没人给她转账了。
杨骁那头分红虽然不少,但终归拿钱的感觉不大一样。一个是理直气壮的敲诈勒索,一个是小心翼翼的利益交换。
正胡思乱想,门把手忽然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蒋妤下意识把手机息屏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装睡。
脚步声很碎,是一种刻意踮着脚尖的碎,一点点蹭过水泥地,停在了床头。
黑暗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脸上,手指纤细,指腹粗糙。
蒋妤克制着心跳没有动。
那只手又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指尖滑过她的眉骨,停留在鼻梁上。
片刻后,极轻、极慢地帮她掖了掖被角,再收回去了。蒋妤听见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轻轻关上门的声音。
次日清晨,蒋妤被楼下的喧哗声吵醒。
她走到窗边往下一看,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正跟两个男人拉扯着,周围围了一群好事者,看热闹的、拍照的、伸着脖子的,什么样的都有。
女的破口大骂,男的反唇相讥,其中一个顺手扯了一把女人的头发,女人尖叫起来,一下扑到男人身上。
还有个小孩子站在边上哭,扯着一个大妈的衣服喊着:“奶奶,奶奶……”
“哎哟,”大妈甩开他,“一边去。”
“你看看你看看,”两个男人中的一个对女人说,“你不要脸,你孩子还要脸呢。”
女人尖叫:“你放开他!放开!”
男人啐了一口,随手将小孩子扔进了绿化带里。
小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女的大声叫骂,顺手摸了块板砖要跟人拼命,被人从后面抱住。
蒋妤站在窗边,皱着眉看着。
但这种事情在这里每天都会上演,它们就像海岸线上的礁石,永远不规则,永远无常形。
这几天住下来,蒋妤还是稍微适应了些。
比如没有讨厌的总是带着攻击性的烟草味,没有阴晴不定的冷脸和刻薄话,也没有半夜突然压下来的滚烫呼吸和像是要吃人一样的眼神。
再比如早上能喝到被蒋聿批为精碳的白粥配榨菜,晚上可以吃到用白天买来的打折菜做的青椒炒蛋,虽然盐放多了。
林佳慧现在在一家私立养老院做护工,三班两倒,常常白天回来睡觉,下午四点醒,去菜市场抢收摊前的特价菜。
生活走得摇摇晃晃,但很准时。
晚饭时蒋妤漫不经心提了一嘴:“这儿太挤了,隔音也不好。我手里还有点钱,咱们换个带电梯的小区吧?”
林佳慧夹菜的手一顿。蒋妤久没有得到回应,抬眼看她。见她面上的笑僵在那儿,像一张挂不住的面具。
“换什么换?这儿不是挺好吗?住了这么多年了,街坊邻居都熟。”林佳慧很快埋下头扒饭,筷子戳着碗底,“你的钱自己留着,存起来,将来给你当嫁妆。这外头的房子多贵啊,全是骗你们这种小姑
娘的,咱们不能糟践钱。”
“还有这破碗,”蒋妤听了两耳朵就没再勉强,只点了点筷子,“就不能换个不碎的吗?”
“这个、这个……”
蒋妤看着她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无名火。
“你对自己好点儿行吗?这都是什么年代了,现在谁还用这种碗?又不是买不起……”
“你懂什么?”林佳慧骤然提高了声音,“我是过来人,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我知道。现在你们刚起步,正是花钱的时候,多少地方都要用钱,这些能省就省了。”
蒋妤也就沉默下来。捏着筷子戳了戳桌上摆着的烧鸭,皮已经塌了,泛着油腻的光。
半只烧鸭最终还是没人动。
林佳慧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又或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筷子一搁,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防尘袋。
“囡囡,你看。”
她把东西放在那一桌子残羹冷炙边上,拉开拉链。一只印满Logo的崭新单肩包漏出来,皮质泛光。
“妈妈托人从罗湖商业城带的,说是今年的新款,跟你以前背的那些一模一样。”林佳慧笑得有些讨好,“你以前那些不是都没带出来吗?咱们现在虽然还没那个条件,但也不能让别人看低了。出门背着这个,有面子。”
蒋妤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玩意儿进价撑死不过三百。
她在浅水湾的衣帽间里,这种款式的正品随手扔在地上积灰,连保姆都不稀得捡。
“好看吗?”林佳慧还在等她的夸奖。
“好看。”蒋妤只能说。
林佳慧就笑了,眼底的笑意在褶皱里蔓延,仿佛被这个词灌满了蜜。
她把包挂在椅背上,又说,“以后妈妈发了工资,再给你买别的。你那个朋友……姓苏那个,我看她穿的戴的也不便宜,你以后跟她出去,也不能太寒酸……”
林佳慧絮絮不休,蒋妤敷衍了几句,将碗筷收拾进厨房。回房关门时,看见她正在拿着那只防尘袋翻来覆去地看,不知又想到什么,忽然又笑了起来。
房间的隔音很差,蒋妤听见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兴奋地自言自语,说今天下班时跟同事买了彩票,中了二十块钱。
夜里又下雨。
老房子的隔音约等于无,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头顶敲锣打鼓。
蒋妤盯着天花板上一块酷似人脸的水渍发呆。
她其实后知后觉地有些想念蒋聿。
想念浅水湾恒温二十几度的中央空调,想念带按摩功能的浴缸,甚至有点变态地想念被他掐着脖子摁在床上的窒息感。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应付廉价的温情,只有最原始的痛和快感,像毒药一样让人上瘾。
人比狗贱。挨了咬,好了伤疤,竟然还会回味牙印的深浅。
*
乖乖女的戏码演了没几天,蒋妤实在受不了厨房那一层陈年油垢,趁林佳慧去上班,想叫个家政上门彻底做个保洁。
APP刚打开,定位还没选好,林佳慧的电话就追过来,像是装了监控。
“囡囡,你在干嘛呢?”
“叫个阿姨来打扫一下卫生。”
“叫什么阿姨!”电话那头声音立刻拔高一截,“那得多少钱?几百块钱都够咱们吃半个月菜了!你放着别动,等妈妈回来弄。你有那个闲钱,存着自己出去玩不好吗?”
蒋妤看着墙角的霉斑皱眉:“太脏了,死角你清不干净。”
“我怎么清不干净?我做了这么多年护工,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对方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嫌妈妈脏?是不是嫌这个家脏?”
又来了。
蒋妤挂了电话,看着正在加载的页面,手指悬在“确认订单”上几秒,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晚上林佳慧回来,跪在地上拿着钢丝球一点点蹭那些油垢,一边蹭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妈妈没本事,住不起大房子,让你受委屈了……”——
作者有话说:写最近几章写的酸酸的[求你了]但是果然写起富哥富姐如鲠在喉,写起穷逼如鱼得水
第63章
这种窒息感到周末达到了顶峰。
林佳慧难得休息,一大早把她挖起来,说是要去喝早茶,带她见见世面。
去的不是什么酒楼,就是楼下巷子口的一家自助点心铺,四十八一位全场任吃。店里蒸笼摞老高,脚底下踩着的全是别人吐的骨头渣子。
她就跟在林佳慧后头,看她端着盘子弯腰在蒸笼跟前,用拇指食指捏着蒸笼盖子掀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内窥。
“这个不行,都硬了。这个也不行,都黏在一起了”
林佳慧念念叨叨,叫来服务员挑了最里的一笼虾饺。
她又端了几份牛仔骨、凤爪、糯米鸡,手里都快堆不下才坐下来,拿起筷子招呼蒋妤:“吃,快吃。”
蒋妤看着蒸笼里半透明的虾饺,犹豫挑了一只,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地拿筷子尖戳。
林佳慧注意到她表情,问:“怎么了?没胃口吗?”
“没”
“这家虾饺很出名的,你尝尝看,”林佳慧说着又往她盘子里夹,“这个是牛肉烧麦,这个是黑椒牛仔骨,这个是红枣糕,还有这个,这个是”
蒋妤被一笼笼蒸笼包围,觉得自己也像只被困在蒸笼里的虾饺。
吵得要命。小孩在过道里尖叫奔跑,服务员推着车也没眼力见差点撞翻隔壁桌的醋碟,隔壁桌大叔脱了鞋把脚踩在凳子上,一边抠脚一边大声讲电话。
送入口的虾饺口感黏腻,味道寡淡。
余光瞥见抠脚的大叔终于把一口浓痰吐在了地上,服务员推车经过,轮子碾过那滩秽物,留下一道深褐色的辙痕。
蒋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筷子一扔,半只没吃完的虾饺在桌面弹了两下,不动了。
“搞错没啊,真的是痴线。”
她没收声,那大叔耳朵尖,或者说他对“痴线”这两个字过敏。电话也不讲了,手机往桌上使劲一拍,指着她说:“讲边个啊?靓妹仔,嘴巴放干净点!”
林佳慧捏着筷子的手一抖,她看看蒋妤,再看看侧目过来的周围人,赶紧站起来赔笑:“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女儿不懂事,不是有意的”
她不停鞠躬,站起身要去隔壁桌道歉。蒋妤想阻止,林佳慧已经跨过了好几张桌子,在抠脚大叔桌边站定,笑得一脸卑微:“不好意思啊,我女儿不懂事,您别介意,您别介意。”
抠脚大叔哼了一声,眼睛往这边一瞥。
“谁要你道歉了?你怎么教孩子的?自家的孩子要是教不好,那就别怪社会来教”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蒋妤看见那个女人鞠躬的背影在抖,为了不得罪一个随地吐痰的烂人。那个穿着起球的长袖衫,五分钟前为了四十八块钱拼命往胃里塞廉价碳水的女人。
蒋妤一声不吭地站起来,迈步过去。
抠脚大叔还昂着头,斜着眼,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
林佳慧见她过来,以为她也要道歉,急急将她往身后挡:“囡囡,你别”
下一秒,桌子被一股大力掀翻。
竹制蒸笼、油碟、骨碟,蒸汽像爆炸一样从地面蹿起,酱汁淋了那抠脚的一身。蒋妤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抄起隔壁桌上一碟黑漆漆的陈醋,兜头就掼在那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上。
酸味刺鼻。
黑褐色的液体顺着稀疏的头发往下淌,流过他错愕的脸。
一片混乱。
周围有人尖叫,有人大喊着“脏死了!”,还有人站起来破口大骂,看热闹的,劝架的,互相指责的,乱成一团。
大叔一抹脸,嗷地一声就要扑过来。
更混乱的场面没有发生,林佳慧回过神,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死命拽住蒋妤,连拖带拽把她扯出了那家点心铺大排档。
身后是打砸声和老板的怒吼,一直跑到街口才松开手,林佳慧大口喘着气,手扶住膝盖,脸色煞白。
“你疯了!?你知道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万一他有刀怎么办?万一”
“万一被人打死?还是万一把他打死?”蒋妤扯着嘴角,神色讥诮,“那种货色,我一个能
打十个。我只知道他要是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不止拿醋泼他了。”
“打十个?你怎么不打一百个!”林佳慧猛地直起身子,手扬起来,又堪堪停在半空。
她看看蒋妤,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翕动,脸上浮现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扭曲表情。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几乎是在哀求,“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蒋妤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个会为了四十八块的自助,把自己撑到翻江倒胃的女人,为了捡几块硬币,被路过高跟鞋踩破了手的女人,会为了省下十块打车钱,宁可排队等一个多小时公交的女人,哭着对她说:“不要给妈妈惹麻烦,好吗?”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
明明她只是掀了一张桌子而已。
她撇开林佳慧,转身拦了辆车就走。
杨骁预支的那笔钱,刨去之前的酒店房费和零散开销,还剩一大半。下一次分红到账应该是十月。
蒋妤粗粗盘点一番,直奔万象城。
一通光鲜亮丽的报复性消费,她扫了一堆没用的东西。几千块的香薰蜡烛,虽然公租房里点这个简直是给蟑螂助兴;两万多的LaPerla蕾丝内衣,虽然根本没人看;还有一只看着就很不实用的Baccarat水晶杯。
接着她去丽思卡尔顿开了最贵的套房,在能俯瞰整座城市的落地窗前泡了个热水澡,叫了客房服务送来冰镇香槟和战斧牛排。
直到把自己重新浸泡在金钱堆砌起来的熟悉气味里,她才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四肢百骸终于都舒展开了。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蒋妤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公租房。
一开门就见林佳慧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茶几上摆着没扔的泡面桶。
看见她手里的购物袋,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回来了?”
蒋妤嗯了一声,把东西往地上一扔。
对方视线落在那些刺眼的Logo上,嘴唇哆嗦了一下,强颜欢笑也撑不住了,眼泪先掉下来。
“你怎么还在用那些贵的东西?咱们家现在可不是蒋家了。”
她站起来,想去碰那些袋子,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这么辛苦在外面做工,每天给人端屎端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你就不能懂点事吗?这些东西得多少钱?够我们吃多久的饭了你知道吗?”
蒋妤不吭声,换了鞋摸出一只纸杯给自己倒水。
“囡囡,妈妈知道你以前过得好,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学着省钱,学着过日子。你看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就为了多赚点钱,你还要读大学,以后还要嫁人,我”
“我花的又不是你的钱。”蒋妤打断她。
林佳慧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蒋妤,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蒋妤却说:“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觉得我应该跟你一样,每天去菜市场抢打折菜,为了几十块钱自助把自己撑死,然后为了个烂人点头哈腰?”
林佳慧的脸彻底白了。
“妈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摆手,“我就是想让你帮帮忙,你看家里这么乱,你就不能帮妈妈做点家务吗?我一个人”
蒋妤没再听下去,拎起东西转身进了屋。没过两分钟她又折出来,手里攥着刚取的还没捂热的最后三万块现金,红彤彤的一沓,一并塞给了林佳慧。
“我跟你不一样,我的人生和你不一样,我不用天天端屎端尿,也不用抠搜着过日子。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说完也不看那女人的表情,转身回房,门摔得震天响。
隔着一扇并不隔音的木门,客厅里很快又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先是呜咽,后来大概是觉得委屈狠了,动静大起来,却又死死压着,听着像风箱拉扯。
蒋妤烦躁地戴上耳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动静歇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了三下,小心翼翼的。没等蒋妤开口,门就被推开一条缝。林佳慧站在门口,眼泡肿得像核桃,手里捧着那沓钱,还有一本暗红色的旧相册。
“囡囡,这钱妈妈不能要。”她擦了擦眼角,将用皮筋捆扎好的钱放在被面上,“妈妈虽然穷,但还是养得起你的。你的钱自己留着,女孩子手里要有钱才有底气。”
蒋妤没出声,也没看那钱一眼。
林佳慧就在床边坐下,粉红色的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翻开相册,指着第一页一张泛黄的照片,献宝似的递过来,讨好地说:“你看,这是你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
小婴儿丑得惊人,闭着眼张着嘴,看不出半点现在的影子。
林佳慧的手指摩挲着那层塑封膜,眼神变得有些飘忽,透过那张照片仿佛看进了一段发霉的旧时光。她说着:“那时候妈妈也年轻,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蒋妤在她颠三倒四的念叨里拼凑出一个女人的前半生。
故事的开头在江苏的一个小县城,她是家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从小就是多余的,衣服捡姐姐剩的穿,饭桌上鸡腿永远是弟弟的。
那时流行去南方闯荡,说是遍地黄金。她考上了卫校,咬牙学了几年护理,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考到了香港的从业资格。
九十年代的香港灯红酒绿,霓虹灯闪得人眼晕。
她在养和医院做护士,每天看着那些阔太太们打玻尿酸,看那些老板们挺着啤酒肚来做体检。她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很近,只隔着一层白大褂。
直到遇见那个男人。
不是什么大老板,就是一个在工地上做监理的,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满身都是灰。某天工地上出了事,他被人抬进来,小腿骨折,骨头茬子都戳出来。
她给他清创,他疼得满头冷汗也不吭声,只是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后来就在一起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不过两个异乡漂泊的灵魂,在逼仄的出租屋里抱团取暖。她以为这就是家了。
林佳慧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很安详,那些过去仿佛被她藏在岁月的尘埃里,只要不去碰,就还是鲜活的。
“那时候你爸爸对我可好了,知道我喜欢吃螃蟹,就大半夜跑到海鲜市场去给我买。我们没有车,他就用塑料袋拎着,坐公交穿过大半个城市回来给我蒸”
后来呢?
蒋妤忍不住问。
后来男人查出了脑癌,晚期。
预备留着买房结婚、在这个城市扎根的积蓄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男人抓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求她给他留个后。
她心软了,没名没分地怀了孕。
男人走了,给她留下一屁股债和一个还没成型的孩子。男人的家里人嫌她晦气,骂她是扫把星,连灵堂都不让她进。
她在出租屋里挺着大肚子 ,一边躲债一边还要去医院上班。那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只觉得繁华的城市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把她嚼碎了咽下去。
“郁姝那个没良心的”她一开口,声音就有点哽咽,“我把她当亲生的养,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家里有好吃的都紧着她,为了供她读书,我一天打三份工。结果呢?知道自己可能是蒋家大小姐了,连头都不回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连声妈都没叫,就在我上班时悄悄把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这个家是个火坑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下来,啪嗒啪嗒掉在相册上。
“妈妈很没用,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从小寄人篱下,长大了没本事,找了个男人也是个短命鬼,最后被家人嫌丢人断了关系赶出家门这么多年,妈妈一直活在这些阴影里”
“可妈妈没办法妈妈是个女人,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妈妈一辈子都被人看不起”
“妈妈总是很羡慕那些被家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啊,我就想啊,什么时候我的亲生囡囡也能长得高高的,妈妈一把把你举不起来了,那么高,那么高”
蒋妤仍然没说话,但她想,她自己应该也是在哭的。
她的眼泪不是滴下来的,是从眼尾先漫出来,然后再滑到颧骨,要用指腹去抹,才能摸到一颗颗泪珠。
蒋妤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终于,林佳慧哭够了,擦着鼻涕眼泪出了卧室,帮她带上门。
蒋妤在黑暗里睁着眼。
在她的记忆里,属于港岛的那部分总是湿漉漉的。
晴天的天蓝得透亮,风里裹着海洋的气息,树影婆娑,车水马龙;雨天雾气氤氲,双层巴士驶过泛着白沫的浅水湾,雨刮器刮擦过玻璃,沙沙的。
而这里是干涸的。水泥森林,灰尘飞扬,燥热,雨后留下的是泥腥味,还有无处不在的油烟味。
郁姝就在这种味道里腌了十八年。
这本该是她蒋妤的人生。
可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个问题像一颗吞不下去的玻璃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只有血腥味一点点漫上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林佳慧出去上班,她在沙发上翻看法国电影,将近四个小时的电影她看了五个小时,吃薯片看电影抽烟,由着自己放纵地过。
薯片越吃越少,中途下去倒了垃圾,回来继续吃,到最后一包薯片见底。电影还有五分钟结束,她关了平板,开始喝酒,没有酒量的人偏要逞能,喝完几瓶之后第一反应是冲进洗手间吐,吐得腿软头晕,天昏地暗。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开门声,但是她的手臂软得没有力气,于是只好缓了一会,趴在马桶上干呕。
宿醉醒来,头痛欲裂。
她打开卧室门,转身去收拾背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几张身份证,通行证。
“你要去哪?”林佳慧提着菜回家,站在门口问她。
“回趟港岛。”蒋妤没看她,把充电宝塞进侧兜,“有些东西没拿,画具,画架,还有以前练功的体服。”
对方却一下子疯了:“拿那些干什么?家里哪有地方给你放那些金贵的东西?你是嫌这儿还不够挤?”
“那是我的东西。”蒋妤拉上拉链,把包甩到肩上,“而且那些不便宜,有套tutu裙是定做的,五万多。”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林佳慧猛地把菜往地上一摔,几颗油菜滚到了脚边。她冲过来堵住她,眼眶瞬间充血,红得吓人,“你是不是想走?是不是想丢下我?”
蒋妤耐着性子解释:“我只是去拿东西。”
“骗人!你就是想回去!你就是嫌弃我穷,嫌弃这个家破!”
林佳慧死死抓住她的背包带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养不熟!你跟郁姝一样,都是白眼狼!只要有机会就要往那富贵窝里钻!郁姝对,还有郁姝!她那么乖,又听话,又懂事,你呢?你有哪一点比得上她?你就是个讨债鬼,克死了你爸,又来克我!”
蒋妤胳膊被勒得生疼,宿醉的恶心感又翻涌上来。她用力掰林佳慧的手:“你有病吧?那是我的画,我的裙子,我要拿回来不行吗?”
林佳慧尖叫:“不行!我不准你去!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你是不是还想着蒋家?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蒋聿?人家都要把你赶尽杀绝了你还要犯贱凑上去?!”
“闭嘴。”蒋妤冷下脸。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林佳慧笑得有些癫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懂?你以为我没看新闻?那是大少爷,你是什么?你是被人玩烂了扔出来的垃圾!”
“你——”
啪。
蒋妤偏着头,左脸火辣辣地疼,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林佳慧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蒋妤脸上迅速浮起的指印,慌乱地想去摸蒋妤的脸。
“宝宝,囡囡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只是太急了疼不疼?妈妈给你吹吹”
蒋妤却后退一步,把人一把推开,冷冷说:“我要去拿我的东西,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起。林佳慧,你撒完泼了吗?”
对方没料到她会反抗,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愤怒,到委屈,然后是隐忍,最后通通变成了难以抑制的伤心。
她绕过林佳慧,大步走出去。
“囡囡!囡囡你别走!”身后传来凄厉的哭喊声,“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死!我就死给你看!”
蒋妤扯了扯嘴角。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太低级了。她用过的手段比这高明一万倍。
“你们都是白眼狼,白眼狼!”
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我毁了你的人生!我也毁了我自己!你要是走了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蒋妤埋下头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嘈杂喧嚣。卖烤红薯的喇叭声、修路钻地的突突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店面开业放的动感音乐,煮成一锅沸腾的粥。
她大步走向马路对面。
只要过了这条街,坐上地铁,过关,她就能回到那个潮湿的半岛。哪怕是去把东西拿回来卖了换钱,哪怕是被羞辱,也比在这里发烂发臭要强。
“蒋妤——!!!”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尖叫。
蒋妤下意识地停住脚,回过头。
林佳慧追了出来。她穿着那双洗得发黄的塑料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泪痕。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滚滚车流,死死地盯着蒋妤。
绿灯闪烁,变成了红灯。一辆银色的面包车为了抢那最后几秒黄灯,轰足了油门从路口冲过来。
林佳慧看见了那辆车。
蒋妤确定她看见了。因为那一瞬间,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正常人都会后退,甚至哪怕只要她站在原地不动,那辆车都会贴着她的鼻尖擦过去。
但林佳慧动了。
她向前跨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写这几章和塑造生母时哭了好几次
林佳慧的爱是粗糙的、温情的、充满愧疚和绑定的,甚至可以说有时候也是怨恨的、嫉妒的。是像湿透的棉袄,穿上冷,脱下也冷。
她一生都很苦,但她也让这种苦渗透了身边人。
这种痛苦是绵密的、窒息的,自由被“爱”和“为你好”的名义剥夺,让蒋妤感觉自己正在被软化、被消化,失去形状。
事实上她身上的某些性格有我家人的影子,直到现在我仍旧不知该如何同这种潮湿的爱共处,也仍然会为
这种潮湿的爱不知所措地流泪。
另外其实这是一篇甜文来着[求你了]
哥明天就出场[求求你了]
第64章
蒋妤和一个叫林佳慧的女人去深圳了。
这个消息在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港媒向来嗅觉灵敏,这次更是连那女人十几年前在养和医院值夜班的排班表都翻了出来。标题曰《护工癫婆偷龙转凤十八载,豪门千金沦落公屋受难记》。
也就蒋家民两口子跑得快,老爷子装聋作哑不管事,没人起诉追责,才让那疯女人逃过一劫。没坐牢,也没赔钱,倒是成了全港笑料。
“要我说,那女人就是这儿有问题,当年敢换,现在敢认,认了还要带回贫民窟去。这么多年过去,这脑子是越发的不清白了。听说在深圳住那种连脚都伸不直的公屋?真是作孽。”
中环的私人会所里,蒋聿的远房表叔,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众人侃侃而谈,又指了指自个的太阳穴。
周围几个人附和着笑,眼神却都往沙发角落里瞟。
男人靠在深色丝绒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把玩一只防风打火机。盖子弹开,合上,再弹开。
中年男人注意到蒋聿,停了话头,笑呵呵地朝他走过去:“阿聿,听说你跟那谁有点首尾?”
蒋聿嘴边挂着笑,眼神冷淡:“谁?”
“还能是谁,抱错的那女仔啊。”中年男人戴劳的手搭住蒋聿肩膀,“哎,外头那些小报乱写,哈哈哈哈,叔是不信的。什么把你那谁当……你们年轻人是叫那什么?金丝雀养?哎呀,小报就是爱捕风追影,没影的事都能写出花来。”
笑是笑得一脸褶子,眼睛却精光四射地盯着他看:“不过话说回来,那女仔长得是不错,细皮嫩肉的,要是真有点什么……嘿嘿,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空气立刻静了一瞬。
魏书文坐旁边正跟个姑娘划拳吹水,闻言手一抖,骰盅差点飞出去。他惊恐地看向蒋聿。
蒋聿终于有了动作。
打火机咔一声合上,金属盖磕得脆响。他将人手从肩膀上拂下去,脸上笑意未减,眼里却半点温度都没有。
“叔这么关心,是看上人家了?”蒋聿问。
“……哪能,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依旧不依不饶,“阿聿啊,你是阿民的儿子,叔是看着你长大的,也算半个自家人。有些话呢,说出来你别往心里去。毕竟那女仔,名义上以前也算是你细妹……”
“她不是。”语气依旧很轻。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还要再劝:“呃,不是说血缘关系上。总之,你明白叔意思就好。男人嘛,逢场作戏,玩玩而已……”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串内地号码。
他摸过手机,划开接听键。
“蒋少,出事了。那个疯女人出车祸了,一辆抢黄灯的面包车,刹不住,直接卷进去了。现在人在医院抢救,小姐……蒋小姐被扣在交警队做笔录,人看着吓傻了。”
蒋聿嗯了声。
那头接着汇报:“听说是腿大概率保不住,内脏可能也有出血。交警那边定责还没下来,不过据说是她自己冲上去……”
蒋聿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
中年男人还在一旁絮絮叨叨。
“哎呀,世事无常,你说这都什么事。你看你爹妈夫妻俩,跑得多快,这种祸事不沾边……听小魏说你最近还打算捣鼓什么新媒体初创?哎呀年轻人别太拼,钱是赚不完的,你看你叔我……”
蒋聿突然站起来。
“哎,阿聿你去哪?叔话还没说完……”
“回家。”
*
深圳人民医院,住院部骨科十一楼。
蒋聿刚出电梯,甚至不用找前台问病房,循着比菜市场还尖利的哭嚎声就能定点。
“天杀的啊!我那可怜的儿媳妇啊!命苦啊,守了这么多年的活寡,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结果是个冒牌的白眼狼,现在又被人害成这样!”
+56号床旁围了一圈人,病房门口看热闹的人山人海也排上好几层。
头发花白的老太婆一屁股坐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干嚎,眼角却没几滴泪。旁边站个身形佝偻的Polo衫中年男人,嘴里斜叼着烟,正跟隔壁床病人家属比划:“看见没?我哥的女儿,床上那是她亲妈!她亲妈为了追她被车撞的!”
还有另一瘦削的高颧骨女人:“小姑娘,做人要讲良心。当初要不是你爸,你能有这条命?你怎么说也是郁家的人,现在你妈躺着生死不知,这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不出谁出?”
蒋聿站在人群外,单手插兜,冷眼看着。
这就是郁家一群烂货。
那老货是当年骂林佳慧最狠的准前婆婆,男的是把家底输光的赌鬼小叔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则是精明刻薄的妯娌。
一家子吸血鬼,闻着点腥味就跨越几百公里扑上来叮一口。
哭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有节奏的拍腿声、拍床声。
“哎哟我不活了啊!这亲妈还没进门就先克死老子,现在又来克这一家子!”
“就是,那可是你亲妈!你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一大家子一年花销,你妈要不是为了追你……”
“大家来评评理啊……”
“都闭嘴!”
终于,站在床边的蒋妤一嗓子吼得破了音,“要钱?找撞人的司机要去!跟我这儿嚎什么丧?当年把她赶出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现在想起是儿媳妇了?滚!都给我滚!”
老太婆没想到这看着娇滴滴的小姑娘开口就这么横,愣了一秒,随即就在地上打起滚来:“哎哟打人了!打死人了!没天理啊——”
赌鬼小叔子一听更是来劲,挽起袖子就要往上冲:“臭婊子,给你脸了是吧?我看你是欠收拾——”
也就是这一瞬,男人扬起的手被人隔空截住。
蒋聿扣着他手腕,只是稍微用了点巧劲往下一折。
“啊!”男人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蒋聿甩开手,一脚踹在他膝盖骨上,让人跪了个结实。
“这里是医院,不想死就安静点。”
“你他妈谁啊?!”
“你管我是谁。”蒋聿脸上没了笑,又冷又凶,居高临下盯着人,“再废话一句,我让你这只手从胳膊肘开始骨折。”
片刻的静默。
“你、你就是那个姓蒋的!?”瘦削女人反应过来,指着蒋聿的鼻子尖叫,“好啊!正主来了!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那个搞大了肚子不认账、还把人赶出门往死路上逼的富二代!大家评评理啊!”
“对对,有钱了不起啊?你以为我们没钱?!”
老太婆也缓过神来,立刻重新哭嚎起来:“没天理啊!有钱人欺负老实人啊!睡了我孙女不给钱,还找人打她亲叔叔啊!我不活了啊!”
女人还嫌不够,掏出手机对着蒋聿怼脸拍:“大家都看看!这就是资本家的嘴脸!我要曝光你!我要发抖音!我看你怎么做人!”
蒋聿没动,任她拍了个够。
郁家人以为是他怕了,立刻喊得更大声。
“看到没有,他怕了!”
“就是!大家看看这就是有钱人!就是资本家!睡了我们郁家的女儿还要往死里整我们,我们也是豁出去了!今天不给个说法就别想出这个门!”
“对!不给说法就送你们上热搜!”
“老娘我今天就跟你们拼了!”
“老子都咨询过律师了,这叫事实婚姻!这叫非婚生子女抚养义务!这叫人身伤害!你必须要负责!不仅要赔偿医药费,还要给我们精神损失费!还有这房子,这以后还得我们照顾这残废,这误工费怎么算?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怎么算?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
蒋聿一言不发,沉默的目光却落在蒋妤身上。
她脸绷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尾通红,鼻尖通红,脑袋低垂,手肘不知是哪蹭来的灰,还在那强撑着宁死不屈的劲儿。
看见他来,她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又被死死咬着唇憋回去。
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的,一点都不想。
比承认自己是冒牌货还丢人。比被赶出家门还丢人。比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里被一群流氓围攻还丢人。
三十小时前,做笔录,送医院,签字,缴费,医嘱沟通。
医生办公室里,白大褂点了点签字板,简单对她交代:“加五十六床情况不太好,CT显示右腿胫骨、腓骨粉碎性骨折,大概率要截肢,还有内脏出血,脑震荡。手术风险很大,你是她女儿?”
蒋妤嘴唇动了动。
她还没来得及跟这个“女儿”角色熟悉,只能尽量作出老成的样子:“是。”
医生狐疑地打量过她一张过分
年轻的脸:“你成年了吗?”
“满十八了。”蒋妤点头,“我可以签。”
“这不是小手术,术中可能出现意外,只有你一个人吗?有没有别的亲属?丈夫呢?或者兄弟姐妹?”医生显然不想担责,转头对护士说,“查一下预留的紧急联系人。”
林佳慧的手机摔烂了,早在十八年前也因未婚先孕被林家人嫌丢人断绝了关系。护士查到的是一个座机号码。
郁家两口子当时正挤在客厅沙发啃鸡爪,电话响了,赌鬼骂了句娘,接起来听两句就啐了一口:“死了没?没死找我干什么?跟我们家有屁关系,晦气!”
挂了电话,他老婆却忽然想起什么。手机划拉半天,翻出一张林佳慧几天前的朋友圈。
手肘捅了捅男人:“你看这丫头,是不是有点眼熟?”
两口子凑一起合计一番,百度一查,立马认出这就是最近沸沸扬扬香港豪门换亲案的主角,林佳慧居然便是“护工癫婆”本人。
“乖乖,”男人把鸡骨头吐桌上,眼睛冒绿光,“什么真千金假千金,这是财神爷啊!”
将老妈再招来一盘算,几人立刻有了主意。
“林佳慧是为了追她才被撞的,这就是证据!”
“不管是不是亲生的,她那个有钱的养爹妈不管,这丫头还在咱手里。只要闹得够大,光是封口费就得不少这个数。”男人比了个五,“五百万。”
“要是那个富二代真跟她有一腿……”女人阴恻恻地笑,“那就更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让主播过上有存稿的好日子了,我现在有2k存稿
第65章
病房内。
“呵,”蒋聿嘴角弯起个嘲讽的弧度,扫了三人一眼,“想要钱?”
三人立刻抖擞精神。
“那就去法院告我吧,法院怎么判,我就给你们怎么多。”
“哎,你——!”
“刚才说要多少,五百万?”蒋聿却笑了,摸出手机拨了个号,“李状,带人上来。二住十一楼,有人敲诈勒索,寻衅滋事。顺便通知院方,保安要是再不上来清场,我就投诉到医管局。”
挂了电话,他连个眼神都没再给那一家子,只低头理了理袖扣。
老太婆嚎了一半噎住,赌鬼还在虚张声势:“吓唬谁呢?你有律师了不起啊?这是深圳,不是香港!”
不到三分钟,四个黑西装带着一队保安就把病房围了。
郁家人被半拖半拽地请出去,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走廊还能听见回响。瘦削女人的手机被“请”去删视频,老太婆坐在地上撒泼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抬进电梯。
世界终于清静,只有满地鸡毛。
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林佳慧插着管子躺在床上,肿胀的脸像个发面馒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腿万幸是保住了,可日后怕是会落下个跛行的毛病。
蒋妤仍然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床栏铁架,一副“我没听见”的模样。
蒋聿扯了扯嘴角,故意问:“装什么死,前几天不还中气十足地骂我?”
蒋妤猛地抬头,眼圈通红,声嘶力竭地大喊:“闭嘴啊!”
他微微低下头,在众人都听不见的范围内笑了一声。
气急败坏,憋屈又委屈,像只炸毛的猫,偏偏还得强装一副凶狠的样子。他心情没来由地好了点。
“别哭了。”蒋聿说,“脸都哭花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蒋妤扑簌簌掉泪,还不忘凶人,“我又不认识你!”
他却伸手替她拨了拨鬓边散乱的头发,又摘掉她肩头沾染的几片棉絮。
“走了。”
她不动。
蒋聿啧了声:“手术也做完了,还不回去,还要演什么母慈子孝?医药费我交够了,转特需病房,护工请了三个,死不了。”
她却忍不住想,回去?回哪儿去。
回港名不正言不顺地继续陪蒋聿演这出无聊的游戏?继续等着他哪天心情不好再把她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还是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为了追她把腿撞断的女人?
不对。是林佳慧自己蠢,关她屁事。是林佳慧自己非要冲进车流里,是她自己想用这种血肉横飞的方式把她留下来。苦肉计而已,谁不会演。关她屁事。
哪怕她不跟她吵架,林佳慧这辈子也就是个端屎端尿的命,这条腿断不断,结局都一样烂在泥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套逻辑给自己筑一道墙。
“我不走。”她硬邦邦地说。
蒋聿沉默片刻,笑了:“这么喜欢当孝女?”
喜欢个屁。
“用不着你管。”蒋妤破罐破摔,“这是我妈,她住院的开销我自己负责,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
蒋聿没跟她废话,把人拎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外走。她一挣扎,他还若无其事地笑话她:“行啊。留在这儿伺候她?端屎端尿,擦背翻身,你做得来吗?等着那一家子再杀回来把你骨头渣子都嚼了?还是打算去天桥底下摆个碗?”
“我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她挣扎半天,发现完全没有反抗余地,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骂,“反正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你这么牛逼,现在又回来找我干什么?”
蒋聿就当没听见:“这次他们没找着你麻烦,不代表没有下次。我查过了,郁家那几个东西是出了名的撒泼打滚不要脸,你打算怎么办?再找个冤大头甩锅?还是说在深圳钓个凯子?”
蒋妤被他一路夹到车边,她气急败坏,一口咬在他手臂。
蒋聿嘶了一声,弯腰拉开门,把人甩到副驾上。
“学乖了,知道咬这不容易看出来。”
蒋妤眼泪汪汪,咬着下唇凶狠地瞪他。
他笑了,给她抹了脸,难得耐着性子哄小孩:“行了,啊。再咬给你录个小视频,回家给你朋友看。”
“谁要看了!”蒋妤恶狠狠地瞪他,“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不用拐弯抹角的。”
蒋聿却又笑:“蒋妤,你这人真有意思。”
“自己嚷嚷着要走,要跟我断绝关系,要跟我完了。结果真走了,你又反过来跟我赌气。”他漫不经心地说,“欠你的?”
蒋妤:“谁稀罕。”
蒋聿:“嘴硬也不肯回来,你这是折磨我呢?”
“折磨?”蒋妤又想哭又想笑,“我什么时候折磨你了?”
她越说越被激得火冒三丈,声音拔高,哭腔都出来了。
“我折磨你?蒋聿你什么意思?”
蒋妤眼睛通红,下巴尖尖,眼泪又啪嗒掉下来。
“你以为我想在你面前晃?你以为我想折磨你?”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一遍:“你以为我想?”
蒋聿却没跟她吵。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衔着,没点火,就单咬着滤嘴,漫不经心将话锋一转:“行了,闹够了没?你DSE不是快出分了?算算时间也就这两天。回去看看BandA志愿还改不改。”
蒋妤愣住,满腔怒火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你管我报哪儿。”她瓮声瓮气地说。
蒋聿从善如流:“你要是打算留在内地读个大专,我也没意见。正好省几十万学费。”
蒋妤伸手抹眼泪,忍着气没跟他
呛。
“蒋先生,”她勉强冷静下来,“我的事不用你管。既然我已经成年了,就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想走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都与我无关。我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吗?”
“是吗?”蒋聿这次连话都懒得回,只是冷笑一声,发动车子。
蒋妤气得胸口发闷,刚想再骂两句,就听他没头没脑地说:“你以为我想管你?”
她怔了怔,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正准备还嘴,却又听他说:“我现在是在同你道歉。蒋妤,酒吧吵的那架,我跟你道歉。”
道歉。
蒋聿说,他现在,在同她道歉。
那一晚八号风球,酒吧灯光昏暗,Connie她们起哄把郁姝排挤在一边。她当时只是觉得郁姝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很碍眼,像面镜子,照出她曾经拥有的东西其实多么不堪一击。
蒋聿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她掉价。说她小家子气。说她把自己搞得像个还没断奶的疯狗。
“是啊,你是该道歉。”蒋妤冷冷说,“你凭什么那么说我?我圈地盘怎么了?我不该圈吗?那是我的位置,是我的家,凭什么她一来我就要躲进厕所?凭什么我要装作很大度地欢迎她?我就是讨厌她,看见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就恶心!”
她在撒谎。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其实根本不讨厌郁姝。那天在浅水湾,撞上郁姝垂下的眼睫,她甚至感到一丝抱歉。
说不出口,可是说不出口。承认愧疚比承认恶毒、承认虚荣更让她难堪。
她早就学会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剩下的烂摊子,剩下的刀山火海,她也顾不上了。
蒋妤扯了扯嘴角,妄图缓解过于紧张的神经。
“好了,我承认,我就是不想让她好过。我承认,我嫉妒她。”
蒋聿却没看她,只深吸了一口烟,喉结滚动:“嗯,接着编。”
“我编什么了?”蒋妤攥着拳,一口气吐出来,“我就是嫉妒她,我就是狭隘、恶毒。嫉妒她是亲生的,嫉妒她名正言顺,嫉妒她哪怕穿得像个乞丐也有人捧着!我就是想让她难堪,想看她出丑,想让Connie她们孤立她,我想让她滚回深圳去!”
不是的。
她在心里疯狂摇头。
明明她知道不是的,明明她先前早预想好了借着取回东西的名头见着蒋聿后要作出什么表情、说什么话,抱臂横眉冷对,或者是满不在乎。
可她现在只敢说这些,只敢说这些让他看扁的话。
说了这些,好像她就有理由继续发疯,继续撒野,继续胡搅蛮缠。她可以把眼泪擦干立刻下车,哪怕同样不回深圳了,转身跑去千里之外,离开这里,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哪怕一辈子庸庸碌碌。
蒋聿对她的自我剖析毫无反应。
蒋妤心里如同擂鼓,车内空气凝滞。她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说话啊。哑巴了?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幼稚特别愚蠢特别不像话?觉得我活该,觉得我坏透了,还是说你现在看到我这幅鬼样子觉得很解气?”
他却只弹了弹烟灰,车稳稳停在红灯停止线前。
“说完了?说完了就把安全带系好。”
蒋妤一愣,低头见胸前安全带松垮地搭着,卡扣根本没插进去。
“我问你话呢!”她恼羞成怒,拽住带子狠狠扣上,“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没想好。”蒋聿坐直了,扫她一眼,“但肯定不是为了看你跟我发脾气。”
车在深圳湾口岸排队过关,缓慢向前挪。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还有成片等待被验证放行的人群。
她咬着下唇盯他看了半天。蒋聿波澜不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被她盯得不耐烦了才施舍一眼,凉凉说:“以后少来这边,人话听不听得懂?少去偷偷找她。”
蒋妤立刻说:“我没偷偷。”
他笑了一声:“那就是光明正大?你知不知道你亲妈有病?发病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撞车,明天说不定拿刀捅你。你以为这种人能养好孩子?”
蒋妤又想哭了。
“我怎么不知道?”她说,“我当然知道。”
知道林佳慧有病。
知道她深夜里偶尔大声说梦话,一个人神经质地又哭又笑。
知道她大热天也总穿长袖,袖口捂出痱子也不肯卷上去,知道被布料掩盖的增生疤痕。
知道她常常手发抖,端汤时洒在桌上,洗碗时拿不住滑腻的瓷器。因此家里的碗碟几乎都有破口。
这种潮湿像公租房墙角永远擦不干净的霉斑,只要沾上一点,就会顺着纹理烂进骨头里。
“还有郁家那些烂人。”蒋聿继续说,“你以为今天就完了?”
蒋妤没吭声。
“你要觉得良心过不去,给她打钱就行。”蒋聿说,“每个月打点生活费。医药费我出,护工费我出,别的你别管。她死不死残不残,跟你什么关系。”
车厢里安静下来。蒋妤看着窗外,一辆白色小轿车插队挤进来,开车的男人正摇下车窗,冲蒋聿比了个中指。
车流继续蠕动。
终于,她抽了抽鼻子,没好气地说:“我只是回去拿东西,拿完我就走。谁要跟你回去。”
回应的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车很快驶上高速,路上接到电话,什么赫尔辛基,什么驻馆艺术家,什么合同流转。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手夹烟,低声嗯了几声。
“就这些?还有事?”他漫不经心说,“我跟她说。”
电话挂断。蒋聿掐了烟,随手从载物台捞过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一声扔她腿上:“给你的。”
蒋妤拆开袋子一看,证件、护照、签证材料、资料、合同……全部备齐。
“赫尔辛基那边让今年年底过去。”他问,“还有,你去年填的港大还是港中文?还改不改了?或者其他学校,只要不嫌远,想去哪都行。”
蒋妤拿着手里文件,在后视镜中与他视线相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蒋聿,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觉得我还像以前一样,是不是觉得你随便给我点什么我就会感激涕零?”
蒋妤一字一顿地问:“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酷?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蒋聿盯着她瞧。
小脸煞白,眼眶通红,看着惨兮兮,嘴倒是跟以前一样硬。
也没跟她置气。
趁着红灯,他伸手过去,在她脑袋上乱揉了一通。
“行了,少在那阴阳怪气。给你铺路还铺出仇来了?也就是老子欠你的。”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蒋妤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头昏脑涨地说:“笑什么?你还笑?”
“没笑你。”蒋聿说,“我笑我自己。”
笑自己什么?
他没回答。
车稳稳地开下高速,高架桥上倏然亮起两排路灯。视野开阔,车窗外暮色低垂。
第66章
车滑进浅水湾道七十九号,最后稳稳停进恒温车库。
引擎熄火,蒋聿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里头人没动。
他单手搭着车门框,俯身看她。见她眼红红的,泄愤般将牛皮文件袋摔在脚下,抱臂窝在真皮座椅里不动如山,屁股跟生了根似的。
“怎么?”男人挑眉,“要在车里过夜?”
蒋妤吸了吸鼻子,勉强坐直:“你腿别挡道。”
蒋聿让开。她一条腿还没迈出去,又立刻收回来,把脸扭向另一边,盯着车库墙壁上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消防栓:“脚疼。”
“哪只脚?”
“右脚。”她哼哼唧唧装瘸子,用视线往消防栓上画叉,“刚才在医院被人踩了,现在动不了。骨裂了。”
蒋妤等了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偷偷扭头,发现人已经转着车钥匙走远了。
“那你就住这,饿了啃坐垫,想上厕所记得别尿我车上。”
“蒋聿你是不是人!”
眼看着那背影就要转弯进电梯间,蒋妤气得一把解开安全带,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勒死。她一推车门就要往外冲,结果跳得太急,落地真踉跄一下,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了。
她浑身都是气,疼得眼冒金星,冲他背影大喊。
“蒋聿你混蛋!”
“蒋聿你去死吧!”
“蒋聿你不得好死!”
喊了几句,好像没力气了,抱着腿呜呜哭。
“你有病吧?你瘸的是脑子?”蒋聿隔着半堵墙都被她这出吓一跳,三两步折回来捞她,“你能不能少给我找事?”
蒋妤气得直喘,按着膝盖半晌才缓过来。
“你才有病。”她瞪他,“我腿疼。”
“那你就在车里坐到腿不疼再上来。”
蒋妤脸一垮,呼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蒋聿差点被她撞个正着,后退半步,舌尖抵了抵上颚。
真难伺候。
男人懒笑一声:“又不废了?医学奇迹啊公主。”
“骂完了?骂完了就跟上来。”蒋聿接着说,眼神往下三路扫,“瘸着还这么能蹦跶,不知道的以为你装的。”
蒋妤不理他,两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楼层数字跳动,蒋聿侧眸看她一眼,她正低头盯着脚尖。电梯停稳。门一开,蒋妤便借着廊灯看清了他脸上表情。
他正在笑。
“笑什么?”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有什么好笑的?”
蒋聿懒得搭理她,径直往门口去。她跟在后头数着他到底是左脚还是右脚。等快到了门口,脚下又跟生根似的停住。
里面是她住了十多年的地方,每一块地砖她都赤脚踩过,每一盏水晶灯她都数过有多少颗坠子。可密码会不会大概已经删了她的指纹,会不会已经换了新的——
“腿又不好了?还是门口迷路了?”蒋聿已经解锁进了门,回头瞥她,“要不要给你弄个轮椅推着走?”
她进退不得,嘴上逞强:“你以为我想来?”
蒋聿觉得好笑:“不想来就回去,我也没逼你。”
“你那是没逼?你那是半哄半骗!”
蒋妤一时间没控制住,心里那些屈辱和难过借着劲头全发泄出来:“蒋聿你就是坏!你知道我被赶出来之后过得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都想过什么吗?”
男人却没了耐心,啧一声,直接上手将人拎进来。
“想了什么?人贩子的面包车?天桥下的碗?还是拍花子的迷魂水?”
“才不是!”她噎了下,“我、我没想”
“没想过回来?”蒋聿凉凉说,“没想过让我给你撑腰?没想过我会给你出头?”
她下意识要否认,话到嘴边却又自知理亏,因此只是哼出一声,左右瞧了瞧。沙发,落地灯,茶几,酒柜。连抱枕还是她走时随手扔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连她在玄关乱涂乱画“物归原主”的涂鸦都还在。
一点没变。
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只等着她回来,重新按下播放键。
蒋妤心里很快就冒出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你没换密码?”
“不换,换了你怎么办?”蒋聿盯着她,眼神直白,“你当这里是酒店?”
她说:“谁让你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赶你了?”
蒋妤立刻又觉得自己占了理,大声质问:“你让郁姝住进来,不就是赶我走?”
空气安静两秒。
半晌,她听见对方嗤笑了声。
“你是指望我把她也扔出去?让她跟你一样睡网吧,还是去澳门跳舞、当荷官?”
蒋妤说不出话来。
这里的酒柜里陈列着香槟、红酒。
香薰、影音室、岛台、咖啡机,连沙发都是软的,大的,随便滚。
是。她能跟蒋聿闹,能摔卡,能离家出走,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有退路。哪怕最狼狈的时候她也笃定蒋聿不敢让她真饿死街头。
郁姝有什么?一个疯癫的养母,一群吸血鬼似的亲戚,还有一段被偷走的人生。
她忽然觉得狼狈,有些站不住脚。
蒋聿懒得跟她掰扯,从鞋柜抽出双拖鞋扔她脚边,粉色兔兔带毛绒球,他常哂笑说这屋除了她没人穿这种恶俗颜色。
“她不在。”
“什么?”蒋妤一愣,立刻瞟向郁姝那间次卧门。虚掩着,除此之外这里再没有半点她的痕迹。
蒋聿说:“我说,郁姝不在这。早搬走了。”
蒋妤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搬哪去了?深水湾那套?”
“嗯。”
“你真赶她走了?”
蒋聿嗤笑一声:“我哪敢赶这位学霸,人家自己提的。”
“她不想走国内高校和预科,成绩还不错,准备申常青藤。我给她请了全套私教,正备考SAT和雅思。深水湾那边清净,适合闭关修炼。人家可不像你,整天就把心思花在怎么跟我作对上。”蒋聿看她还是一副石头样,干脆把话讲明白。
蒋妤近乡情怯的矫情劲儿立刻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滋味更加难以名状。
好像原本鼓足了劲儿要面对的一场尴尬大戏,突然被人撤了台子,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她磨磨蹭蹭地挪进来,磨磨蹭蹭地挪到客厅中央,左右环视,接着状似无意地问:“那她知道林佳慧车祸的事吗?”
该如何描述这种情绪,希望她知道,又害怕她知道——
蒋聿走到中岛台倒了杯干红,闻言轻飘飘回答她:“知道,我跟她说了。”
蒋妤心口一跳:“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下死没死。”蒋聿放下杯子,转过身靠着岛台看她,“我说大概率要截肢,死不了。然后她说哦,知道了,谢谢。接着问我下周雅思口语模考能不能改到上午,下午她有点事。”
空气里有那种很干燥的冷气味。
蒋妤眨了眨眼。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想过郁姝会哭,会闹,会冲到深圳去床前尽孝,指着鼻子骂她是扫把星,害惨了她妈。
或者郁姝会像个圣母一样原谅一切,展现出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高尚品德。
唯独没想过会是哦。知道了。谢谢。
不知道该说是冷血还是理智。
她又觉得林佳慧实在可怜。
两个女儿一个嫌她丢人避之不及,一个当她死了漠不关心。
她自以为是的投入,自作多情的感动,在别人眼里其实毫无价值。她就像个傻子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那她要是打算去看林佳慧,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能怎么办?我是控制狂是吧?”蒋聿一脸漠然,“爱去不去。”
蒋妤嘴角耷拉下来。
“怎么?你还指望她去给你收拾烂摊子?”
蒋聿一看就知道她又犯了自我中心病,两步过来一拍她脑袋,“少操心别人,滚去洗澡,一身穷酸味。”
“我不。”蒋妤被他一巴掌拍得措不及防,顿时眼泪汪汪。她一屁股坐沙发上,脚翘上茶几,“我就不洗。我就要坐这儿。我要把你沙发熏臭。”
“想熏就熏,沙发又不值钱。”
蒋聿嗤笑一声,俯身要把这块滚刀肉拎起来。手刚扣住她手腕,那只脚就不老实地往他腰上蹭。
蒋妤借力打力,猛地发难,手臂环住他脖子狠命往下一拽。
他几乎是被动地接受蒋妤的吻。
一开始是漫长且绵密,从唇齿间摩擦到舌尖纠缠。浓烈的酒气被她吞噬殆尽,变成了一根细长柔软的丝线,牵绕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扣子被扯崩开两颗,蒋聿反手扣住她后脑勺。被困在一团混沌的气流里,不知是起风了还是落雨了。
“要亲就好好亲,别拱火。”
蒋妤不吭声,手却次第向下按。
下颚,颈侧,喉结,锁骨,停在胸膛。
他就明白了,抱着人换了个姿势,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手掌从后方贴上去。
湿热,指腹还有些粗糙,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蒋妤觉得腰间的皮肤都被磨红了,又麻又痒,忍不住往前躲。
“是喜欢这样?”
他碰触她的腰窝。
“还是这样?”
他又问,猛地扣紧她的腰,发狠地摁下去。
不记得他们是怎么纠
缠到这个地步的。只记得唇瓣滚烫,耳鬓厮磨,像一场默片电影,跳帧在某个节点上。
没有声音,只有喘息。
蒋妤甚至连叫都没有叫一声,就是单纯的,自然而然的,从呼吸到身体都诚实地反应着。
蒋聿被那滋味撩拨得几欲失控。
与酒气杂糅,更显得分外馥郁。
醉眼看人,能看到什么?
看到欲望,看到深渊,看到爱。
不能说,不能想,不能碰。
一触就破,一碰就痛。
碰不得,断不得。
事后两人叠着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空调风口呼呼吹着冷气,汗一干,身上黏糊糊的发冷。
蒋妤翻了个白眼,掀起衣摆嗅了嗅:“我这叫香奈儿五号,哪穷酸味了,你个土包子。”
“我看你像个香奈儿五号。”蒋聿扯着嘴角嘲她,“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个小学生似的。”
蒋妤没反应过来:“什么小学生?”
“小学生才抢橡皮,幼儿园才抢花,谁知道有人成年了还玩这套。”男人似笑非笑,“人家成绩好,脑子清楚,你成绩一团糟,不知道整天在想什么。”
蒋妤被这形容气得半死。手在他硬邦邦的背肌上掐了一把,愤愤推他:“起开。重死了。”
蒋聿没动,偏压着她不撒手。
她怒道:“我饿了——”
他却略微侧过脸,在她泛红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啄了一口,紧接着右手顺着肋骨滑上去,明目张胆重重捏了两把。
“啊!”她气急败坏地骂了句脏话,用力挣开他。
“蒋聿你他妈有病吧,亲一下就算了,你还摸我胸?色情狂啊你!”
“你不也摸我?”蒋聿的回答似乎有理有据。
蒋妤:“你怎么不讲道理?我摸你是因为你不起来,我饿了我才摸你的,你摸我是什么意思?你手贱?”
他从桌上随手拿起一罐啤酒,撬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懒笑说:“我是手贱。你要不服,今晚上让你摸回来,摸到爽为止。”
蒋妤:“你——”
她恼羞成怒,手肘狠狠朝他一撞,从沙发上滑下来,一溜烟钻进浴室。
门砰地关上,她听见身后男人嗤笑一声,轻蔑又嫌弃。
“没出息。”
“蒋聿你就是欠收拾!”
她靠着门喊,声音被水声淹没。
第67章
他将喝完的啤酒罐捏扁,往垃圾桶一扬,点了根事后烟。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淅淅沥沥,不轻不重,却好像能顺着水珠漫到他耳廓里,将她皮肤上的香气晕染开。
蒋聿微微眯眼。
郁姝是真的不在意吗?
也未必。
交代车祸的电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他听得出来,郁姝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但那又如何。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要下。林佳慧有,郁姝有,蒋妤也有。
“蒋聿!我没浴巾了!”浴室里传来蒋妤中气十足的叫唤,“拿条新的给我!要那条纯棉长绒的,不要化纤的!”
刚还在车上哭得像条死狗,现在又能指使人干活了。
蒋聿弹了弹烟灰,没动。
“死哪儿去了?蒋聿!”
“蒋聿!我的睡衣!”
“蒋聿!!!”
他掐了烟站起身,折去卧室一转,出来时手里拿着真丝吊带和新浴巾。
蒋妤尖叫:“你进来干嘛!流氓啊你!”
“早都看过了,现在装什么纯。”
水汽氤氲,瓷砖挂着水珠,东西团作一团扔架子上,人没走。
蒋妤刚要骂,就被他单手掐着腰提溜起来,翻了个面儿反身摁在湿漉漉的墙砖上。
“唔——”
热水从花洒兜头浇下来。
晚上蒋聿在浴室里把蒋妤摁在墙上来了三次。
他的性致只是被她轻飘飘的一句挑衅给挑起来,但是欲念却仿佛永无止境。在潮热黏腻的空气中发酵出暧昧的气息。
两人都成了哑巴,没人提深圳,没人提郁姝,没人提志愿表。
水雾弥漫时她挂在他身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
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说了句什么。
但他不打算深究。
吵架都吵得不明不白,和好也就和得莫名其妙。
羞于承认需要,耻于表达依赖。就像满室冷气,关了就会热,开着又觉得冷,人就在这冷热交替里,一天天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微妙不知从何缘起。蒋聿也不知道为什么,比如有时候看着蒋妤趴在窗台上数星星,然后对他眨眼说“有点想你”,他就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微妙的、类似于舍不得的情绪。
送餐门铃恰到好处地响了,掐着点没早没晚,正好赶在情欲退潮后的贤者时间。
几个保温袋立在大理石岛台上,拆开是避风塘炒蟹和干炒牛河,热气混着蒜香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蒋聿喊她过去吃饭,蒋妤正将自己窝在沙发里,两条腿蜷着,脚趾甲上涂着新的车厘子红。她盯着油光发亮的牛河咽了口唾沫,嘴上却说:“不吃。”
“不饿?”
她哼哼:“饱了。”
话音未落,蒋聿从沙发背后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拎起来,她在空中踢腾几下,以失败告终。
“蒋聿!你这个暴力狂!!”
“暴力狂刚刚还被你骂色情狂,流氓。”男人轻嗤,手一松,将人重新啪叽一声摔回沙发,“赶紧吃,刚才不喊饿?”
她不肯挪窝:“这都几点了,碳水炸弹,吃完脸肿成猪头。”
“就你这二两肉?”蒋聿嗤笑一声,视线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风吹就跑,还保持身材。哪天饿死在床上还得老子给你收尸。”
她硬邦邦地顶回去:“你不懂,这是职业素养。”
“什么职业?无业游民?”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自己折回去吃了几口,很快也没了兴致。体力消耗太大,看那油腻腻的东西也倒胃口。
他把筷子一扔,起身往主卧走。
“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她捞过遥控板漫无目的地换台,最终锁定一档聒噪的综艺。几个过气明星在泥潭里为了抢一个球滚作一团,笑声罐头没心没肺地响着。
极乐之后的空虚总是来得特别快,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只剩一地狼藉和硌脚的贝壳。
蒋妤埋头进膝盖里,湿发贴着脖颈,凉飕飕的。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内地号码,+86开头。
她拿起来,划开。
【囡囡,我是妈妈。借护士的手机给你发的。他是好人,你要听他的话,好好过日子。妈妈没事,就是有点疼。你别担心,妈妈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妈妈想你了。】
窒息感又涌上来了。
蒋妤攥着手机,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往下滚,跟着就是天旋地转的呕吐感。
凌晨两点。
蒋聿推开房门出来倒水,客厅里灯也没关。蒋妤蜷在长沙发上,身上搭了张薄毯。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五六个空啤酒罐,还有两罐没开封的滚到了地毯边缘。
不知是睡迷糊了还是给自己催眠,她整个人已经歪到了沙发外,快要从沙发沿掉下去。
蒋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水杯搁到扶手上。
她眼睫颤了颤。
蒋聿伸手拍了拍她手背,依旧没醒,就在喉咙里哼唧了一声。
“出息。”
他揉了揉她头发,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往上提了提,结果发现力度还不够,干脆俯下身,手臂环过她膝盖,打横抱起来。
蒋妤手脚并用地抱着他脖子不撒手,睡裙吊带滑下来一边,粉白色肩带松松垮垮挂在手臂,像没什么重量的羽毛在他视野扫来扫去。
“松手。”进了主卧,他将人放到床上。
小姑娘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不要”。
“别闹。”蒋聿懒得跟她浪费时间,说着就伸手去扯她胳膊。
结果一扯没能扯开。
蒋妤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劲儿,死死抱着他不放,脑袋往他颈窝里埋。她个儿矮,他只能跪在床边,被迫弯着腰让她抱个满怀。
他终于没了耐心,沉下脸:“松手。”
蒋妤没动。
他干脆松了劲,任由树袋熊一样的小东西挂在自己身上,啤酒和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熏得他脑仁疼,又换了只手撑着床沿,俯视她。
“怎么了?”他放缓了语气,拍拍她的背,“做噩梦了?”
“我就是在想,”蒋妤闭着眼,鼻音浓厚,“我到底哪儿不招人喜欢了?”
蒋聿稍稍一挑眉。
“长得丑?”
“放屁。”
“性格烂?”
“挺有自知之明。”
“为什么没人爱我?”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问这个问题,却是在这种酒气熏天的情境下,乍一听像是醉后胡言。
蒋聿对她的问题不置可否。
蒋妤也没指望他答,又继续絮叨:“是我眼睛不够大?还是鼻子不够挺?身材是不是太干瘪了?你看Connie她们前凸后翘的。是我不够聪明吗?我知道郁姝比我聪明,比我懂事,比我会读书,可是我也会画画,我跳舞也拿过奖,林佳慧……”
蒋聿沉默一瞬,还是打断她:“因为你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当年是个人贩子。”
“你招不招人喜欢我不知道。”他又说,“但你肯定是招我烦了。”
“那你还喜欢我么?”
“喜欢。”
“……”
“但是你这么烦,再喜欢下去要少活十年。”
蒋妤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只小兔子。
“我都这样了,你还喜欢我?”
“不喜欢能怎么办,”蒋聿轻嗤,“我还能跟你上床么?”
“可以啊。”蒋妤盯着他,眼神大胆,说着就要摸上去。她手指在他腰间流连,揉了揉又捏了捏,再顺着后腰线条滑到裤腰,手腕被人握住。
“你不用喜欢我,也不用可怜我,我”
蒋聿一把捉住她手腕,从自己腰间抽离,手上使力。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他低头看着她,语气算不上好。
“本来就是石头做的。你不知道吗?”蒋妤哼哼,“蒋聿,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也知道你现在对我好是因为什么。”
“我说了,你不用喜欢我,也不用可怜我,我不需要。我知道你就是觉得这样很刺激。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进泥里,看着我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这种反差让你很爽是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一呼百应,众星捧月,然后突然有一天被人发现其实屁也不是,我不甘心,我就在这里死赖着不肯走,哪怕当人家的情妇,当狗也无所谓。”
“你不高兴,你不爽,你觉得别人喜欢我都是因为我表面功夫做得好,只要你把我的滤镜拿下来,让大家看到真实的我,就没人喜欢我了。”
“或者说和我做/爱的这种感觉让你觉得我们都是烂人,烂锅配烂盖,天生一对也很爽对不对?”
她醉眼朦胧,还要不知死活地扯他衣领,要看看里面是不是黑的。
“不过这种爽感也就是一阵子。反正你身边又不缺人,你以前那么多女朋友,总有一个能填满你所有的空档吧。”
她想了想,又说:“到时候我就……”
蒋聿没忍住,笑了。
“这什么比喻?还你身边那么多女朋友。你真当我开养鸡场?”
她没理他,继续喋喋不休:“到时候我就找个小地方,开间工作室发扬光大,然后小工作室会上市成大公司,到时候男模、男明星、男高、男大也排着队等我挑……”
蒋聿忍无可忍,额角青筋都在跳:“蒋妤。”
“嗯?”
“你不知道你很烦?”
“你嫌我烦。”她抱着他脖子哼唧,撒娇。
“蒋妤。”
“在!”
“给我好好说话。”
她眨眨眼,看着他笑:“阿哥,好想你。”
蒋聿一愣。
她嘴上没一句真话,手上没一句真心。可偏偏酒精就是最大的谎言,她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明明说着毫无逻辑的胡言乱语,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颤。
“蒋妤,我不欠你什么。”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看着她,“你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吃的用的玩的,全是我的钱。我不是大发善心,也没真想要你感恩戴德,给你花钱我乐意。”
“但你要是觉得我掏钱是为了让你摇尾乞怜,让你反省自己哪里不配当公主,让你腆着脸回来继续跪舔我,那你可真是想多了。”
他盯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给这个醉鬼听,也不管她明早醒来能不能记得住。
“我是找乐子,我是混蛋,我活该遭报应。但我不是大慈善家,不是正人君子,没那么多圣母心。别觉得我在施舍你什么控制你什么,更别觉得你多委屈。在我这儿受了委屈,你随时可以走。”
蒋妤被他骂得脑袋嗡嗡的,混乱间只抓住了最后一句。
“那我要是又走了,你还会找我吗?”
“老子打断你的腿。”蒋聿威胁她。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说话。
第68章
蒋妤在深圳将近半个月,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床,几乎是话一说完,头沾枕头就睡得人事不省。
第二天两人在床上浑浑噩噩又过了一天,第三天蒋妤终于恢复了一点战斗力,开始在屋里四处游荡。
正午时候她撑着下巴坐在落地窗前看雨,香港的雨比深圳更大,它不似后者那样爱用怒雷作引子,而是悄无声息就来。雨水比瓢泼更瓢泼,由丝汇聚成瀑布,在窗前形成一堵透明的水墙。
她突发奇想,要是现在跑到雨里去举手会不会被雷劈死?
蒋聿懒得跟她一般见识,说了句“闲得发疯”就没再理她。
临近傍晚,雨势渐渐小了。蒋妤跟他并排坐在沙发,蒋聿手边放着个平板,她无聊,偷偷瞟他平板,上头竟是红红绿绿的K线图。
天上下红雨,游手好闲的二世祖竟做起了正事。她立刻大惊小怪:“蒋大公子,你要改邪归正了?”
蒋聿头也不抬,没一丝一毫窘迫感:“创个业,造福一下社会。”
“是造福银行吧。”蒋妤呵呵。
蒋聿嗤笑,懒得理她。
“你搞这个能赚多少钱?”
他终于抬眼:“你管得着么?”
“好嘛。”她抿抿唇,跟他互看不顺眼。
蒋聿没说话,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咔哒一声,橙红色火焰跳跃。
他夹着烟放进唇间,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中逸出,在空气中打了个圈,最后消失不见。
“要不你给我
也开一个?“她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蒋聿又嗤笑一声。
晚餐依旧没什么胃口。好在蒋聿现在也没什么心情,两人就这样胡乱糊弄了一顿。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蒋聿头发。
男人大半长度被她梳到了脑后,只有前面几撮下不来,留在额前做了个刘海。配上冷气森森的眉骨钉,眼头下压,有种意气凌云的锐气。
蒋妤漫不经心地想,蒋聿这张脸可真是老天爷赏饭吃,顶着一蓬乱糟糟的毛却只让人想到个词——颓美。就冲这张脸,他即便是个绣花枕头也能白嫖到不少桃花运。
蒋聿不知道蒋妤在想什么,他半靠着沙发看电视。
节目演的什么他也没认真看,只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总要找点事做打发时间。
头皮猛地一紧,像是被人薅了一把草,蒋聿嘶了一声。
“干什么?”他骂骂咧咧要把人揪下来。
“别动,别动!”蒋妤攥着他头发不撒手,惊叫起来。
蒋聿最后还是由她去了。指甲刮过头皮,又痒又麻,像蚂蚁爬。他难得没发火,只是有点走神。
朋友前段时间给他攒了个局,介绍来几个刚从华尔街回流的海归。个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藤校毕业,简历金光闪闪。席间聊的都是Web3.0、区块链、AI赋能,几个名词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们管这叫“轻资产孵化”,蒋聿管这叫“拿老子当ATM机练手”。
当然没人敢给他脸色,都一口一个蒋总、蒋少地恭维,酒一杯杯下肚,脸上都是谄媚。
他不需要多费口舌,只要往那一坐,腿一伸,气场就开了,人就该知道自己的地位和处境。
蒋聿看人从来不靠眼,只靠直觉。
但直觉也有失效的时候。
譬如十八岁的蒋妤,譬如几年前的杨骁。
“别动。”
身边的人小声咕哝,手指地在他发间穿梭,很快就分出一小绺。一个不够,她又分出第二绺,第三绺。
蒋聿头皮被她扯得发麻,终于不耐烦,偏头躲开:“你有完没完?”
她手落了空,不高兴地撇嘴,用鼻尖磨他侧脸,脑袋靠在他颈窝里,有点委屈:“你不喜欢吗?”
她装乖起来令人难以招架。蒋聿感觉自己要被她磨出火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
蒋聿只得任由她作乱。
上周在中环见了个资深投资人,对方说话滴水不漏,张口闭口都是赛道、风口、估值。蒋聿听了半小时,最后只记住一句话:“蒋少,您这个项目,说实话我们不太看好。”
不看好就不看好,他也不稀罕。
反正这么多年看好他的人也没几个。蒋家两口子巴不得他当个只会呼吸的摆件,前提不死、不坐牢、不捅出要惊动华尔街律师团的篓子,其余爱干什么干什么。
钱?随便花。车?随便买。女人?随便玩。
只要别再像他大学时候被坑得背一屁股债,丢尽蒋家的脸。
蒋聿难得沉默。
没有上进心是罪过么?当然不是。可在蒋家,没有上进心就是罪过。
其实倒也不是为了跟谁证明点什么,他死也不肯承认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比如那个现在正把他头发当玩具的。
蒋妤大功告成,拍拍手,很是满意。
蒋聿撩起眼皮扫了眼手机前置摄像头。脑门顶上用粉色皮筋竖着几个指头粗细的小辫,又扎得紧绷绷,扯得眼角都往上吊。
“蒋妤,你想死直说。”
“这是艺术。”她有点嫌弃,“你发质太硬,扎不住,跟钢丝球似的。”
蒋聿冷笑一声,伸手就要扯。
“别动!”她按住他的手,“扎一晚上,明天早上拆了就是自然卷,省得你去做锡纸烫。”
“老子做什么锡纸烫。”
“那做什么?空气刘海?”
蒋聿把粉红色皮筋扯下来弹她脑门上:“做梦。”
*
又一日深夜,台风过境,外卖停运,两人为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差点打起来。
最后一人两三口,彼此都严防死守地盯着。谁也没吃饱,谁也不肯开火。蒋妤饿得胃疼,骂他虐待儿童。
蒋聿讥笑:“哪来的十八岁巨婴,也真好意思说。”
蒋妤:“那我也是过期未成年,还在长身体。”
蒋聿:“长个屁,再长也只能横着长。”
蒋妤不服,蹬鼻子上脸:“你怎么就知道我横着长?”
蒋聿冷笑一声,手往她腰上捏:“这里还是这里?”
她最怕痒,当即就笑成一团,想躲。蒋聿眼疾手快,把人一把捞回来,抱坐在腿上。
“你怎么长我都无所谓,反正长到一米五还是一米八,横着长还是竖着长,都是老子的女人。”
她骂他不要脸。
“我就是不要脸怎么了?”蒋聿反问。
她立刻一口咬在他脸上,含含糊糊骂他滚蛋。
蒋聿不滚,也没什么废话,直接动手扯她睡裙。
她激烈反抗,一脚踹上他小腹,踹得人闷哼一声,不退反进,扛着她的腿往上提,手肘勒住她脖子,还不忘给她留条喘气的缝隙。
她被逼得手忙脚乱,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蒋妤。你要再跟老子动手,老子就弄死你。”
“行啊,你弄死我。”她瞪着他,又是一脚上去,“来啊,我不动手你就把我当软柿子捏是不是?我告诉你蒋聿,我也是有脾气的,想让我继续忍气吞声,做梦去吧!”
蒋聿太阳穴一突:“你说什么?”
“我说你做梦!”
“他妈的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怎么样?你是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我忍你很久了!”
“你再说!”
幸而体力不支,没能演变成进一步肢体冲突。
凌晨一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忽然发了疯,大晚上洗了澡不睡觉非要洗手作羹汤,说是为了报答他收留之恩,要做一碗正宗港式白果薏米糖水给他败火。
蒋聿正打游戏,耳机里队友喊打喊杀震天。闻言立刻手柄往茶几上一扔,屏幕里的角色还在原地转圈,他已经摘了耳机起身。
队友死活那是队友的事,厨房炸了那是他房子的事。
厨房已经摆开了阵仗。
蒋聿靠在岛台,抱臂看她跟案板上几颗白果较劲,一柄菜刀剁得笃笃笃,才懒洋洋开了口:“你跟它们有仇?”
背对他的人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白果骨碌碌滚到地上。
蒋妤回头瞪他:“你走路没声的?属猫的?”
“是你太投入。”蒋聿下巴点了点地上那颗,“捡起来,洗洗还能用。别浪费。”
“蒋老板身家上亿,还在乎一颗白果?”
“越有钱越抠,不懂?”
蒋妤懒得跟他吵,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颗。
她今晚是铁了心要装贤惠,腐竹是提前泡发好的,切成手指长的小段;薏米沥干了水盛在小碟子里。最麻烦是白果,得一颗颗去壳,还要撕掉一层褐色的衣,最后耐着性子把里面的芯也剔出来。
“芯不去干净会有苦味。”她对着iPad念念有词,“而且有毒。”
“你也知道有毒。”蒋聿也不帮忙,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影子投下来,正好把她罩在里头,“我以为你是专门为了给我下毒才做这玩意儿。”
“毒死你还需要这么费劲?”蒋妤哼了一声,熟能生巧,手下的动作终于利索了些,“我就该去买两斤砒霜直接拌饭里。”
炖糖水的灶开了小火,咕嘟咕嘟的水汽顶着锅盖。她揭了盖子,把腐竹和薏米先倒进去,拿着长柄勺慢慢搅。热气熏得她颊边的碎发都有些湿润。
蒋聿盯着她后颈那一片白腻看,那里很快也被热气蒸出一点粉色。她扭过头继续剥白果,湿漉漉披着的长发就将粉色盖住了。脱掉开衫
外套,单穿一件月白色的吊带,裙摆堪堪及膝。
蒋聿眯了眯眼。
“你这裙子有点短吧?”他没话找话。
“说什么呢?”蒋妤翻了个白眼,“睡裙你要多长。”
他仍旧没话找话来说:“冷不冷?”
自然是不冷的。她锁骨窝里落了几滴汗,水光盈盈。
蒋聿脑子里有根弦嗡地绷了一瞬,忽然就响得刺耳。
他忽然想起从前不知在哪看过的,将女生骨相精致的锁骨曲线比作一线天。他现在就有种想从一线天里再钻过去,再沿着她脊椎骨的曲线往上爬,爬进她身后的百宝箱里。
明明几小时前还在为了谁横着长谁竖着长这种弱智问题差点打起来。
砂锅里的食材咕噜噜地翻滚,腐竹将糖水颜色炖成奶白,冒出的小泡泡又汇成一个个小漩涡。
蒋聿走到她身后,抱着她俯身,下巴搁在她头顶:“还要煮多久?”
她正搅和锅里食材,被他一抱整个人立刻矮下一截,不高兴,伸手推他:“起开。”
“又发什么脾气?”
“发脾气?我什么时候发脾气了?”她横眉冷对。
“你没发脾气你推我?”
“推你怎么了?我推你犯法?”
“不犯法,就是让老子不爽。”
“你不爽?不爽你别抱着我。”蒋妤又推他,蒋聿纹丝不动,牢牢圈着她。
“蒋妤。”
“干嘛?”
“没事。”
“莫名其妙。”
“你说谁莫名其妙?”
“你。”
“没你莫名其妙。”
火开得大了,砂锅里的糖水沸腾起来,她手忙脚乱揭锅盖。
蒋聿靠在她肩膀上,看她怎么折腾那口锅。时间在水汽里变得粘稠,他偶尔给她递个碗,或者把她随手乱放的刀归位。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上面柜门,裙子绸料绷出细瘦的腰线,又看着她被热气熏得鼻尖冒汗,时不时抬手蹭一下。
“好了。”
终于,蒋妤关了小火,揭开盖子,放豆奶和香兰叶。
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已经完全煮化了,白果像玉石一样圆润地滚在里头。
她伸手去拿调料罐。
流理台上并排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白色陶瓷罐子。左边是盐,右边是冰糖碎。
蒋聿正好转身去拿碗,没盯着这一眼。
蒋妤的手在两个罐子上方悬停了半秒。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背影,宽肩窄腰的倒三角,刚才还在嘲讽她“横着长”。
嘴角极其隐晦地勾起一点坏笑,一大勺雪白的晶体被舀了起来。
“蒋聿。”她喊道。
“干嘛?”男人拿着两个白瓷碗转过身。
“你最近火气大,是不是得重口一点才能压得住?”
蒋聿不明所以,只当她又在阴阳怪气:“少废话。”
蒋妤盛了满满一碗给他。
白果的清香混合着豆奶的浓郁,还有香兰叶若有似无的微苦,闻着确实还行。
“趁热吃。”蒋妤自己面前空空如也,还贴心地拿了汤匙递给他,“这个祛湿,我在论坛上看到的,大家说对你这种容易上火的人很有用。”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蒋公子感受到了生活的恶意,白瓷碗在手里转了两圈,却没急着喝,玩味地垂眸睨她。她双手托着下巴,狗狗眼一闪一闪,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暖黄色的吊灯。
他意味不明:“这么孝顺?”
“我剥得指甲都快断了!”
蒋妤立刻伸出手向他卖惨,手指尖因为剥皮变得有些粉红,在光下几分可怜巴巴的诱惑。
蒋聿瞥一眼,哼笑一声:“说得好听,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蒋妤叹气,“算了,既然你不领情,我就倒了。”说着便要伸手去端。
他眼疾手快扣住她手腕,眼尾一挑,扔回一句:“行,要是毒死了,老子做鬼也拉你垫背。”
汤匙舀起一勺糖水,液体滑入口腔。
第一秒,浓郁的豆奶香气炸开。
第二秒,蒋聿的动作凝固了。
他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只是就那么绷着,跟被胶水黏在了一块儿似的。从喉咙到胃里,仿佛被一把火细细燎了一遍。嗓子冒烟,舌尖发麻,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
蒋妤期待地看他:“好喝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咽下去,甚至又舀一勺,半笑不笑:“好喝,简直是港岛一绝。”
蒋妤见他没跳脚,于是立刻耷拉下脸,失望离开。
下一秒却被人扣住了后颈,他的唇精准地落在她唇上。
她瞪大眼,对方长驱直入,碾压着她舌尖,将含在嘴里那口咸的发苦的糖水哺喂回来。
“你妈”蒋妤呸呸地吐口水,顺带破口大骂。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就被他捏住嘴成了o型。
“说什么呢?”他哂笑,“老子就是觉得刚才的糖水太少了,应该多喂你几口,省得你空长一张狗嘴,尽他妈的乱叫唤。”
蒋妤气急,撇开他手:“我是看你最近印堂发黑,存心帮你积德!谁知道你这人没心没肝,好赖不分!”
“蒋大小姐,积德的前提是搞清楚方向。”蒋聿闲闲挑起她下巴,“我看你不是积德,是积怨,巴不得我早点死。”
蒋妤翻白眼:“谁想你死了?你死了我那游艇不就打水漂了。”
“哟,还记得游艇呢?”蒋聿挑眉,“不是说不稀罕我东西,要跟我完了?”
“谁稀罕?”蒋妤撇嘴,“我就怕你一死,纠纷一大堆,到时候那群吸血鬼都来吸我的血,我早晚也被你害死。”
蒋聿闻言大笑,抬手用力揉乱她头发。
她这个人满肚子坏水,还狡辩说自己是精英思维。精英思维,就是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准备,时刻准备给人下绊子。
但蒋聿还是忍不住想笑。
她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她鼻子皱着,她嘴巴还委屈地撅着。
他能从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看出她从不服输的骄纵,和对他明目张胆的挑衅。
偏偏他对她束手无策。
“少在这丢人现眼,滚回去睡觉。”
他将人拎起来站直,顺带往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换来人一眼怒瞪还踹他一脚。
一锅耗时接近两个钟的糖水最后被被两人一人一口,剩下的尽喂了下水道。
第69章
七月流火,热浪是一层一层铺上来的,有海水的咸腥和沥青暴晒后的焦味。
刚到下旬,DSE放榜。
二十一分。
对于要去抢医科、抢环球商业的尖子生而言,只能算勉强及格,但放在蒋妤身上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再加上她手里一沓厚厚的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奖项和作品集,还有蒋家往中文大学捐的那栋楼,这分数立刻变成了一把镶金边的钥匙,只要不去那些神仙打架的专业找死,无异于稳坐钓鱼台。
蒋妤拿着成绩单游手好闲地等面试通知,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蒋聿,给我倒杯水。”
“蒋聿,空调太冷了,调高一度。”
“蒋聿,我要吃莲雾,去核切块,别切太厚,影响口感。”
“蒋聿,帮我把外套拿来。”
“蒋聿我要看电视。”
“他妈的,你自己没手?”蒋聿闭眼假寐,耐心告罄,“说过多少次不要踩老子底线,你是不是逼着老子揍你?”
蒋妤来劲儿了,从沙发上蹦起来踩他:“我就踩我就踩我就踩!来啊,蒋聿,有本事你动我一下试试!你动我一下试试!”
蒋聿扣住她脚踝把人扯回来,啪叽一声扔回去。
她刚洗了澡,头发还没擦干,披着一身水汽扑上来,香风混着热气,熏得蒋聿脑袋发昏。
“……你是不是有毛病?”他忍无可忍。
“我怎么了?我就踩你底线了,你来啊你来啊。”她依然不依不饶,“蒋聿你是不是个男人啊,婆婆妈妈的。”
蒋聿:“……”
他索性挪到单人沙发上,奈何仍旧魔音贯耳。
“蒋聿。”
“蒋聿你聋了?”
“蒋聿!!!”
“蒋聿——”
“干什么?”烦不胜烦。
活蹦乱跳的、牙尖嘴利的、见天儿在耳边叽叽喳喳的。
“蒋小妤,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都死不了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子就想知道你这张脸到底是谁给你的,让你敢这么放肆。”
“你给我放尊重点!”蒋妤把成绩单往茶几上一拍,趾高气扬,“看见没?二十一分!本小姐也是凭实力说话的人。以后对我客气点,我也算是准大学生,懂不懂啊?”
“厉害厉害,二十一分的准大学生,了不起了不起。”蒋聿捏着她成绩单看了看,表示赞叹。
“起码比你强。”蒋妤不满于他的阴阳怪气,一把抢回成绩单,宝贝似的抚平褶皱,“你那是不懂艺术的含金量!这叫性价比,懂不懂?我都看好了,中大依山傍水,到时候我就住山顶宿舍,豪华单间,天天俯瞰吐露港,
心情好了创作,心情不好翘课,这才是人生。”
蒋聿斜睨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嘲讽:“人生?我看你是做梦。二十一分还想住山顶宿舍,中大校长也是你二舅?”
“那也比你强!”蒋妤立刻反击,她最受不了蒋聿这副看不起人的德性,“不像某人当年连DSE都不敢参加,还好意思教训我?”
蒋聿当年被直接打包送去英国读完一年预科,回来靠着CIE直通车轻松进了港大商学院,专业还是最热门的BBA。
对他这种人而言,独木桥从来不是唯一选择,甚至不是最优选。条条大路通罗马,而他生在罗马。
她起码拿的真实成绩。
“二十一分的准大学生,拽个屁。”蒋聿懒得跟她废话,“老子当年也没少拿奖,谁还没点成绩了。”
“你有个屁的成绩。”蒋妤忍不住翻白眼,“你还不是靠家里砸钱砸出来的,那是你的本事吗?”
蒋聿冷笑一声:“那也比你这二十一分强。”
“哎,你是不是有病?”蒋妤气得冒烟,“我有没有本事不是你说了算。你蒋大少爷起点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倍,有本事咱俩换一换,看谁牛逼!”
“换一换?好啊。”蒋聿随手把那张在那抖个不停的成绩单抽走,团成团行云流水往垃圾桶一投,“下辈子记得投胎技术练好点,争取当个富一代,到时候老子肯定给你提鞋,天天喊你蒋总。”
蒋妤尖叫:“蒋聿!那是我的成绩单!原件!”
他不以为然:“反正都背下来了,还要那张破纸干什么?裱起来挂墙上光宗耀祖?”
蒋妤气得去抠垃圾桶。
不仅仅是为了那张纸。
是为了这十八年来的每一天。
是为了每一张附属卡,每一笔零花钱,每一条需要看人眼色才能买下的裙子,每一次想要什么东西时必须先学会的讨好与撒娇。
从她记事起,他就是发号施令的那一个。他心情好,赏她一张副卡,让她随便刷;他心情不好,一句话就能冻结她所有账户,让她在朋友面前颜面扫地。他是太阳,她是围着他转的行星,连光和热都得仰仗他的施舍。
前十八年,这样的生活只因为他年长她五岁。只因为他年长她五岁,他就理所当然有了管教她的权力。
她终于捋平了成绩单,转过身,眼圈通红,冲着沙发上云淡风轻的男人吼:“你以为我愿意看你脸色吗?你以为我愿意像条狗一样伸手要钱吗?蒋聿,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爽?掌握财政大权高兴了赏我两块骨头,不高兴了就让我滚蛋,你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蒋聿:“所以呢?你翅膀又硬了?要飞了?”
蒋妤声泪俱下,哭着还不忘控诉:“我只比你小五岁!不是刚刚五岁!蒋聿,凭什么我就得一直看你脸色?就因为你早生几年?就因为你是儿子?我要是有钱——我要是有钱——”
他懒散地靠着沙发背,手指点着扶手,不轻不重地“啧”了声,没料到她有这么大反应。
“公主,你搞搞清楚,你现在还能在我身边蹦跶这么久,能吃香喝辣一身名牌,能住豪宅开豪车,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还在赌气:“因为你不讲道理,因为你是个大混蛋!”
蒋聿朝她招招手:“过来。”
她不愿意,抽着鼻子瞪他。
“让你过来你听不懂?”
她还要再犟嘴:“我又不是狗,你叫我我就……”
话音未落,男人两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她手腕,将人从垃圾桶边上扯开。下一秒她被他拎到腿上坐着,下巴被扣着转了个方向,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往下压。
“行了。”
“我不!”蒋妤还要挣扎。
“我说行了。”
“蒋妤,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仇人,也不欠你的。”蒋聿捏着她下巴,与她对视,“别搞得好像我每天虐待你一样,不想看我脸色就得有钱?那你倒是拿着成绩单去找你妈要钱啊,蒋家大小姐,谁敢不给你钱?谁敢?”
他指腹在她哭红的眼尾重重碾过,把猫尿抹掉了,看着她眼睛:“你亲妈能不能掏出两千蚊都成问题,指望她给你买高奢顶奢?还是指望她供你读那个烧钱的艺术系?”
蒋妤被他碾得生疼,偏头想躲,又被他捏着下颌骨转回来。
他拍拍她脑袋,顺带给人顺了顺毛。
“行了,别嚎了。考得不错,比我预想的个位数强点。至少证明脑子里不全是水,还剩点干货。”
这大概是狗嘴里能吐出来的最高评价。
蒋妤哑了火。
她原本气势汹汹,这会儿被他一句话噎得只剩眼泪,哼唧个不停,又分不清他究竟是嘲笑还是夸奖,只能鼻音浓浓地说:“你挤兑我。”
男人哼笑:“我可不敢挤兑公主,万一公主脑子一热跑路了,到时候老子又找不着人赔。”
“蒋聿!”她骂他。
“行了,卡在玄关柜子上,这月额度没限。”蒋聿将人拎下来,起身往卧室走,“去买点像样的衣服,别回头面试穿得跟去夜总会坐台似的,大学不是夜店,犯不着陪酒卖笑。”
那张副卡果然安安静静躺在玄关。
蒋妤抓起卡,眼泪收放自如,瞬间干得一滴不剩。她对着玄关镜照了照,眼尾薄红,眼睛湿漉漉,显得梨花带雨般楚楚可怜。
“谁去夜总会了!那是Y2K千禧辣妹风!”她冲蒋聿背影中气十足地喊,“土狗不懂时尚!”
男人凉凉问:“你说谁是土狗?”
“谁搭腔谁是。”蒋妤狡辩完立刻跑路,欢天喜地揣着卡去招摇过市。
其实这二十一分拿得险。蒋妤算不上天才,但胜在有一双没被生活蹉跎过的、看什么都亮晶晶的眼。原本努力也只是为了在长辈面前求个体面,即便跌出红线,蒋家在港岛也有的是法子让她在八大里择优而栖。却没想到还真就磕磕绊绊擦过了最低分数线。
整整三天,中环的顶级美容院、尖沙咀的奢牌VIP室,兰桂坊的顶层包厢。蒋妤走路带风,下巴抬得比眉骨还高,喝水都要翘兰花指。
一群狗腿子听闻风声很是捧场,流水席似的往浅水湾送花篮。魏书文早包了场子安排好名车和礼服,就等着开香槟给准大学生接风洗尘。
蒋聿进门时差点被玄关堆成山的礼盒绊一跟头。
他踢开脚边一只硕大的永生花熊,冷眼看向客厅中央正试高定礼服的蒋妤。
纱料裙摆层层叠叠铺了一地,像开屏的白孔雀。
“不知道的以为你要结婚。”他评价。
“这叫排面。”蒋妤拎着裙子转了个圈,“我要让全港都知道,本小姐也是凭实力上岸的。”
“是是是,二十一分的实力。”他懒懒开口,“中大应该在校门口挂横幅欢迎您,横幅就写‘热烈欢迎第一名媛蒋妤’。”
“你管我多少分!”蒋妤被他不阴不阳的语气弄得恼火,一脑袋撞在他肩膀上,“我就是靠二十一分上中大!有本事你也考二十一分,有本事你也凭DSE进八大!”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没事,我没本事,我不靠二十一分的DSE。”
蒋妤气急败坏:“你发瘟吧?二十一分怎么了?这都是我的汗水!我的努力!都是我日日夜夜勤勤恳恳地刷题、背书、读书、写字、做题——”
她语无伦次,急得跳脚。
“行行行,知道您
努力了,公主。“蒋聿打断她,“有这精力不如多读两本书,去了大学好给老子争口气,别到时候人问起来,还得让我替你回答,说我家公主在和姐妹逛街。”
蒋妤正在兴头上,被他泼了一盆凉水,气得推开他就往外走:“你做梦吧蒋聿!你当谁都像你一样呢?花钱上名校还跟做慈善一样上赶着去?你这种人就活该人生一片灰暗!”
啪叽。
一场为庆祝二十一分而举办的单人走秀最后以蒋妤被裙摆绊倒、蒋聿无情嘲笑而告终。
直到第四天下午,内地高考放榜。
郁姝广东省物理类前一百名的消息在圈子里不胫而走。
没有具体分数,因为高分段被屏蔽了。
蒋妤正窝在沙发上挑面试要用的高跟鞋,手机叮咚一响。紧接着是魏书文那大嘴巴截了图发在群里:【卧槽,真学神下凡啊,这还是人吗?】
群里一溜的【牛逼】【膜拜】【这就是基因吗】。
没有花里胡哨的加分,没有水分十足的作品集,没有谁捐过一砖一瓦。实打实的裸分,硬生生从内地高考几千万人里杀出来的真金白银。
也没人再提蒋妤那二十一分。
她一直知道郁姝成绩好,可又总觉得这好像是很遥远的事。最终蒋妤鬼使神差给郁姝发了个消息:【恭喜!】
郁姝回得很快,内容简洁:【谢谢,你也加油。】
蒋妤莫名有点难过。
第70章
等到晚上蒋聿回来,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一角。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他将眼一扫,见尾巴翘上天的孔雀此刻正瘫在沙发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霉变的气息。
“怎么?”蒋聿明知故问,“卡刷爆了?还是哪家店员没跪式服务你了?”
“……”蒋妤不理。
“蒋小姐,摆什么谱呢?”
蒋妤依旧瘫着,双眼无神,对外界失去所有反应。
他往她身边一坐,用脚踹了踹她小腿:“摆这么大架子给谁看?老子欠你的?”
蒋妤终于有了反应,慢吞吞转过脸,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把怀里的抱枕勒得更紧了些,要把里面的棉花勒死。
“你这什么表情?死了爹妈还是死了情人?”蒋聿掰过她的脸。
蒋妤指了指手机。
蒋聿拿过,划开瞟一眼,重新扔回她怀里。
“所以呢?人家考得好,你死妈脸给谁看?你跟她又不是一个赛道,有什么好比的?”
“谁跟她比了?”蒋妤闷闷反驳,“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
她的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全世界都要给她让路。蒋聿懒得猜,直接问:“凭什么她就能靠自己,你就不行?凭什么她是真学霸,你就是个花钱买奖的草包?还是凭什么人家不声不响就一鸣惊人,你敲锣打鼓才考了二十一分?”
“凭什么?”蒋聿笑一声,“那你得去问老天爷,问问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这个倒霉玩意儿。”
“……蒋聿!”
“叫老子干什么?”他扯过她手里抱枕,将人一把拉过来抱在怀里,“叫了就不难受了?叫了就能立马让郁姝闭嘴了?”
蒋妤还是不说话,只拿脚踹他。
蒋聿知道她这是缓过来了,手便开始不老实,往她衣摆里钻。
“蒋聿。”蒋妤忽然开口,打断他。
男人一挑眉。
她正色说:“我不读艺术了。”
蒋妤跟自己堵了一口气,铆足了劲儿要让他刮目相看,张口就是看不上中大。蒋聿不明所以,只当她终于发现自己没那个艺术细胞,哂笑说:“哟,那去哪?港大?科大?还是打算复读一年,明年再战?”
蒋妤抓起平板给他展示自己的宏伟蓝图。
JUPAS页面上,原本排在BandA1位置的“CUHK-艺术文学士”已经被删掉,取而代之的是一长串商科相关的专业,什么港大BBA、科大环球商业管理,尽是些每年挤破头神仙打架的专业。
蒋聿看得眉心直跳,全是找死的填法。
蒋妤目光炯炯:“我要去读商科!我都查过了,我可以申请副学士,然后再转正,或者去国外读预科,曲线救国懂不懂?”
“好,很好。”蒋聿呵呵一笑,“先不说你那二十一分,就说面试时候,不知道你那脑子里半桶水响叮当的ABC、ShortTime、OhmyGod、ChickenWings够不够派上用场?够不够让你拳打常青藤、脚踩华尔街?”
“你不要看不起人!”蒋妤抗议,“还是说你怕我真考上了,反过来骑你头上作威作福?”
“我是认真的。我想过了,艺术那种东西,等我有钱了可以去当赞助商,去当校董。但现在,我要掌握生产资料。我要学怎么投资,学怎么让你这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二世祖看我的脸色拿分红。”
她的野心昭然若揭地写在眼睛里,蒋聿听得眉梢一动,气笑了。他捏住她脸颊往两边扯了扯。
“掌握生产资料?还想让老子看你脸色拿分红?我看你是想说莫欺少年穷,想告诉我你是百年一遇的商业新星,假以时日就能在中环盖一栋比中银大厦还高的‘蒋妤大楼’,顺便把我这种‘草包哥哥’扫地出门,嗯?”
蒋妤被捏得说话漏风,含糊不清地指责他是嫉妒。
蒋聿懒得跟她废话,给出两字辣评:奇才。
“现在,把志愿改回来,别去商学院丢老子的人,我怕到时候面试官问你什么叫风险对冲,你告诉他买两件不同颜色的同款就是对冲。”
“你看不起谁呢?”蒋妤一把抢过平板,“我告诉你蒋聿,我就是报了!你等着瞧,等我以后成了金融巨鳄,第一个就收购你家的破公司,让你天天给我端茶倒水!”
“行啊。”蒋聿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你雅思考到八点五再来跟我吹这个牛。”
蒋妤的战斗力瞬间被抽空一半,气焰也矮了下去,只剩下嘴硬:“那是人考的分数吗?你这是公报私仇!”
别说8.5,她那半吊子英语全靠在国际学校混日子的语感,DSE英文科能拿个4已经是超常发挥,让她考雅思8.5,不如让她现在就去跳维多利亚港比较快。
“奇才嘛,当然得考奇才的分数。”蒋聿冷笑着直起腰,大手顺势在她发顶报复性地一揉,“要是考不到,你就趁早把华尔街的白日梦收一收,去深水湾给郁姝端茶倒水,说不定人家还能分你点奖学金花花。”
“蒋聿,你等着。”
“你会后悔的。”
“我一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她翻来覆去骂,越骂越起劲,越骂越觉得自己有出息。蒋聿背靠沙发沿坐在地毯上点了根烟,边听她念经边嗯嗯啊啊地给她回应,开了把游戏。
屏幕上准星正死死咬着对面哥们脑袋,旁边那个“二十一分”虽说骂累了,声音安静下去,但还没消停。
她在沙发上像条软体动物一样蠕动了半天,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把抱枕捶得邦邦响,弄出的动静比游戏里手雷还烦人。
终于,一只脚伸了过来,脚背绷直在他肩膀上戳了戳。
“蒋聿。”
没反应。
又戳了戳。
“蒋聿,跟你说话呢。”
膝盖伸直,一脚踹在他肩胛骨,把人踹得往前一倾。
屏幕上“Victory”的字样刚跳出来,蒋聿将手柄往旁一扔,一把攥住她脚踝,往怀里一拖。
蒋妤惊叫一声,栽进他怀里。
“又发什么疯?”
她气急败坏:“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未来的巴菲特二号?”
“能。”蒋聿这才抽空抬眼看她,“所以是钱没给够?”
“不是!”她在他怀里乱拱,被他敷衍得生气,“我是说,你就不能——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蒋聿懒得搭理她。
他把人往上一托,让她骑坐在自己腿上。两人位置颠倒,她高出一头,垂着眼看他,满脸写着我不高兴快来哄我。
“安慰?”
男人意味不明地轻笑,大手顺着她大腿外侧往上滑,最后在腰侧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怎么安慰?肉偿?”
蒋妤腾地从他腿上弹起来,指着他鼻子大骂:“蒋聿!你……你不要脸!你臭流氓!”
蒋聿拉住她手腕,不轻不重一带。
“不是你要我肉偿的?”
他懒洋洋地瞥她一眼,“玩不起?”
“我什么时候要你肉偿了?”
“行,那你想要什么?”
她被问得语塞,一时想不出要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说了要你安慰我!”
“安慰你什么?安慰你其实你很聪明,只是没发挥出来?还是安慰你郁姝那是运气好,你才是真正的天才?蒋妤,你十八岁了,不是八岁,少听点屁话行不行?”蒋聿嗤笑。
“你别那么阴阳怪气的行不行?”
“你让我怎么不阴阳怪气?”他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圈在臂弯里,朝她跟前倾,“我就问你,你这个所谓的‘奇才’,到底靠自己做成过什么事?你二十一分,你雅思考不到8.5,你去澳门给人陪酒跳舞,你比不过郁姝,你拿什么跟我阴阳怪气?”
蒋妤被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原本攒起来的气势在他面前就像个漏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
“没话讲就出去。”蒋聿摆手,“以后少把你那点自尊心拿出来晒太阳。”
其实二十一分也好,三十分也罢,哪怕是个零鸭蛋,在他眼里也就是一张支票的厚度。
只要她想,港岛哪扇门不开?
她从来不会说“我想要”,而是会说“为什么不给我”。
现在是又哭又闹,要死要活吵着要去读商科,雷声大雨点小。要当真顺了她的意,没多久回过神来发现前路艰难,准又得开始后悔了。
读艺术多好。
昂贵,漂亮,跟她本人一样。
只需要负责在画廊里穿着高定裙子,端着香槟跟人谈谈光影与构图,被人捧着夸两句才女。不需要算计人心,不需要利益交换。她就该永远活在无菌地带里,永远不知人间疾苦。
她的人生就应该是阳光普照,花团锦簇的,根本不需要经历任何风雨。
折腾什么劲?
她现在这样就很好。
拿着花不完的零花钱,混迹在鱼龙混杂的社交圈,管她浪不浪费钱,反正他有的是钱。管她学不学艺术,她娇气吃不得苦又虚荣,她想要什么,动动手指头就有人送到跟前。
蒋妤气结。
“那又怎样?”她不服气地叉腰,“我又不是不能吃苦,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对你有信心?”蒋聿哂道,“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信心?”
蒋妤梗住,一下子答不上来。
“你知道怎么写计划书,怎么做市场调研,怎么制定有效的商业模式吗?”
“你知道怎么利用信息不对称,怎么看报表,怎么做投资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老子对你能有什么信心?”
“老子看好你,看好你去给别人打工吗?”
“还吃苦?你能吃什么苦?”
蒋聿手指顺着她脊背往下滑,在那把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上停住,稍微用了力气一掐,怀里的人立刻娇气地瑟缩了下,喊疼。
“让你少开一度空调都要叫唤半天,稍微磕碰一下就要死要活。这就是你能吃的苦?”
“蒋妤,承认别人优秀有那么难吗?承认别人有天赋又有什么不好?你是什么非主流文学爱好者吗,还非得在鸡蛋里挑骨头?”
“……你真让人扫兴。”
“我怎么扫兴了?我也说了,只要你能考到……”
“蒋聿,你现在对我很不耐烦。”
他骤然一愣。
原本凶巴巴的小姑娘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蒋妤的眼泪并不是一开始就掉下来的。
其实是憋住了的,但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她就憋不住了。
“你烦死了!”
怀里的人猛地发力,趁他愣神的功夫一把将他推开。蒋聿没防备,被推得往后仰倒,眼睁睁看着白色身影赤着脚哒哒哒跑过地毯,砰一声把主卧门摔上了。
蒋聿半晌没动。鼻尖仿佛还残留着她发梢甩过时的洗发水香气,清甜的苦橙花味。
不耐烦?
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气音。
这就叫不耐烦了?那要是真不耐烦起来,还能在这儿给她当人肉坐垫?
矫情。
他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叼着,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门缝里没透光,想必是进去就把灯给关了。
小王八蛋气性大,也就是一阵风的事。等会儿饿了,或者想买什么东西了,自然就会把这茬给忘了,又腆着脸过来喊阿哥。
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蒋聿这么想着,就把那根没点的烟扔回了烟盒里。
随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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