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戒指也扎眼的晃动 宋衡并非什么乐于助……
宋衡并非什么乐于助人的大善人。
他根本不想救人。
本意只是消磨时间, 借机错过宁阳周老的宴会,甩掉身后一批欲借他势力参加宴会,赶都赶不走的跟屁虫。
如今与他们分道扬镳, 倒也轻松。
只不过…
宋衡拧眉, 望紧抱他,近在咫尺的女人,她像是承受什么天大委屈,经历什么痛苦磨难,哭得异常伤心。
张开嘴大口呼吸, 还时不时嘴里叽里咕噜说点什么,眼泪和泄洪的河水一般滔滔而流, 还扯起他的衣袖擦。
可瞧她衣着装扮, 哪怕胸口深红, 下摆脏污也能明显看出是娇养宠溺的贵女。
也不知道怎么沦落到凄凉孤身的境地。
也真是可怜。
与他平日在学院所遇同窗或夫子的姐妹亲眷不同, 更鲜活生动,不会只低头抿嘴笑, 抬袖无声哭。
更像他的妹妹,每次难过伤心就抱着他的腿,哇哇大哭。
也多亏像她妹妹, 让宋衡多忍耐一番,不至于一脚踹开这个扑倒他怀中, 将他全身弄脏, 又淋雨受冻的女人。
宋衡抬手, 收着劲推开死死黏在他身上的的女人,冷声:“松开。”
不想,女人软塌塌倒地。
她竟已经哭晕,哭累过去。
“轰隆隆, ”伴着响彻云霄的惊雷,宋衡侧头,天际灰蒙,暴雨蔓延,他没来由的一阵心烦。
麻烦。
他只能深呼吸一瞬,压下纷乱不堪的情绪。
将简陋的包裹挪到前胸,钳住起女人的手臂,甩到背上,完毕,一手托住她的双膝,捡起污水沟中的油纸伞,撑伞歪头压在肩膀上,双手背着她离去。
“轰隆隆,轰隆隆。”
整夜都是响雷。
山莺惊醒。
睁眼就见没有窗门遮挡的外面,一切漆黑中,几道惨白的电刃破开夜幕,带来几秒白昼,又片刻黑暗,唯雨水染上闪电的光,似密密麻麻的银针倾泻而下。
随后响彻雷声,震颤大地。
她环顾四周。
人在一间破庙内。
房梁悬下已经看不清原色的破布,地面满是枯黄杂草堆,中央有一团燃起的火焰,晃荡的火光星光照亮了大庙中庭的一尊缺手缺脚的佛像。
光亮与阴影来回切换,一会儿慈悲,一会儿阴暗,更显惊悚。
山莺心慌不已,踉跄起身,环顾四处,搜寻宋栖迟。
宋栖迟在哪里…
他人呢?
声响惊动对面隐在黑暗中的宋衡,他淡淡睁开眼睛,打量惊慌失措山莺,静默看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开口:“你在找什么?”
山莺寻到宋栖迟,心放回胸膛,惊喜:“宋栖迟…”
“你认错人了,”宋衡冷脸,有点厌恶她听不懂人话,出声打断,再次重申,“我叫宋衡。”
宋衡,字栖迟。
宋衡就是宋栖迟啊。
他们就是一个人啊。
介于年轻版的宋栖迟并没有之后的经历记忆,山莺不恼他的冷漠疏离,更不跟他争论什么他们就是一个人,只乖顺点点头,仰着一张脸赔笑,“抱歉,宋衡,你与我的…”
朋友?
他们不是朋友啊。
夫君?
望着宋栖迟冷着一张脸,山莺莫名心虚,她略过称谓,绞着手道,“…和他身形甚至相似,我醒来还未清醒,加之火光摇曳昏暗,望你原谅。”
宋衡摇头:“无事。”
完毕,他不再言语,抱胸合眼,也不知道在假寐,还是真睡,反正一副不要打扰他的高冷漠然。
山莺委屈撇嘴。
湿透的衣衫紧贴她的肌肤,难受又冰凉,她冷颤不已,睨一眼一点都不贴心宋栖迟,又打了一个喷嚏,无奈赶紧回到火堆旁的座位。
火光温热,驱散缕缕寒意。
然而内衬寒凉,与外衫的热形成冰火交加,山莺更是难受,她出声打扰:“宋衡。”
“宋公子,打扰一下。”
“请问你有干净干燥的衣服吗?我衣裳湿透,穿着实在难受。”
宋衡缓缓睁眼。
柴火堆的火焰照进他的眼,是一簇冷冽的光,他想也不想拒绝:“没有。”
顿一下,他望向脸色苍白的山莺,头未动,眼神从下至上打量,随后起身出门,道一句:“我出去,你脱下来,烘干。”
片刻,破庙只剩山莺一人。
空荡寂寥,火光投影下,她被自己的巨型影子笼罩,侧头望向庙外,漆黑浓郁的黑,根本看不到宋栖迟的人影。
山莺患得患失,不由唤:“宋衡…你在吗?”
无人回应。
山莺又接连唤了几声,仍旧无人应声。
无端“宋栖迟不会嫌弃她烦,偷偷摸摸跑了吧!”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山莺飞快跑出破庙,伴着黑暗寻觅,好半会儿,待眼睛适应黑暗,她才锁定坐在屋檐下的宋衡,他姿容俊朗,神色漠然,不笑不悲不恼,端详由屋檐顶滑落的成帘的暴雨。
山莺:“宋衡…”
宋衡侧首:“何事?”
山莺:“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啊。”
宋衡:“你有什么事吗?”
山莺低头绞手:“…我就是,有点害怕。”
宋衡审视山莺,片刻道:“我并未听到你叫我。”
见她仍旧惴惴不安留在原地,宋衡张嘴,犹豫一瞬,又道:“我就在这里,不会走。你进去吧。”
“恩,好吧。”得了宋衡保证,山莺心安了半截,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回到破庙,她顺手找了几根木棍搭起简陋的架子,把脱掉外衫,挂在上面烘干,围在火堆边取暖,不时丢一把干草枯枝,等外衫干了,再换里衣烘烤。
衣裳干了,她穿戴好,再次走到庙外,唤宋衡进来。
宋衡点头,与她擦身进破庙,仗着腿长,把山莺甩在身后。
其实吧…
山莺郁闷站在原地,她望着宋栖迟的毫不留情的背影,理智告诉自己,这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宋栖迟现在又不认识她,自己见他时,拉着他抱着他又哭又闹,怎么看也不算一个正常人。
初印象不佳,再加之荒郊野岭,荒凉萧瑟环境加持,是个人都会小心谨慎的,这无可厚非。
虽这般劝告宽慰自己,但山莺仍旧难受的不行。
宋栖迟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呢!
山莺气恼的从怀中掏出破烂人鱼,避开破胸的腹部,小拳头跟打地鼠游戏一般,一下一下锤打人鱼的头。
她小声嘀咕:“可恶。”
“宋栖迟你实在可恶,简直欺负人!”
打完了解气后,山莺又恢复正常,她快步回到火堆的座位,笑盈盈准备和宋栖迟聊聊天,重新建立关系。
哪知宋栖迟身子歪斜背靠火堆,以一个不舒服的姿势阖眼而眠。
明显就是拒绝与她接触说话的态度。
山莺又气又恼,人都懵圈了,也想头一扭,腰一甩,不搭理宋栖迟,与他背对背睡觉。
可她根本睡不着…
气的。
也是饿的。
甚至她想营造一副“我也是很高冷桀骜”的模样,也因为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饥饿声音,破坏的一点不剩。
山莺尴尬闭眼,强行关机入睡。
耳畔传来窸窣声,半晌,清冷的嗓音落入她的耳畔:“你吃吗?”
山莺睁眼。
宋栖迟居高临下,骨节分明的指尖握着一块土黄色的粗粮饼,放到她面前,又问一次:“你吃吗?”
山莺很想自己很有骨气的说,气都气饱了,吃什么吃。
然而望着是宋栖迟的俊脸,和他的示好,肚子饿扁,隐有痛感的她手无意识接过,不等她接过说声谢谢,再和宋栖迟聊聊天,交流交流感情,宋栖迟又已经回到了自己座位,与她隔开距离。
山莺咬唇,气呼呼偷瞥一眼再次合眼的宋栖迟,望着手中的粗粮饼,把饼想成他,双手抱着就是大口的啃。
好难吃…
干硬噎人。
简直跟吞了石头一般,山莺脖子伸出天际,捶胸顿足半天,才把拉嗓子的饼硬咽下去。
山莺自认也不是什么十分娇气的人,她自己做饭就难吃,对食物的下限要求极低,都觉得这粗粮饼好难吃。
也不知道宋栖迟怎么啃下去?
秉持不能浪费食物,山莺口小口的慢慢咀嚼,可饥饿的肚子根本不给她缓慢的进食机会,迫不及待触发一阵阵绞痛。
她拧眉,在阵痛突兀想起一件事:
她应该饿了很久了。
出事之前,宋栖迟就是去给她去拿水果糕点的。
只是此刻,望着手中的粗粮饼,山莺一阵低迷。
好难吃…
好痛苦…
她机械啃着饼子。
只觉恍如隔世。
怎么晃眼一切都不同了呢。
事情变化发展太快,从一开始得知的宋栖迟非人身份,到浮生梦前端与宋栖迟成婚的快乐欢愉,和后半段宋栖迟死亡的崩溃无助,以至于山莺竟忘记向宋栖迟询问,令自己一开始恶心呕吐的真正原因。
那时候的她蜷缩在角落,望着荒凉的宋家祠堂,想的是四合院既然只是建造在宋家祠堂上的障眼法。
那这段时间,宋栖迟给她吃的什么…
也是障眼法吗?
不会像那些志怪小说一般,白骨美人给书生做的满汉全席,只是的蛇虫鼠蚁之类幻化的。
于是,那时她吐了。
可如今,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哪怕,她面对的人就是宋栖迟。
眼泪不争气的掉落,山莺抽噎几声,她无助捂住嘴安静哭泣,强撑忍住因流泪,身体带来的自然反应。
可人的反应,又怎么能抑制。
她还是惊扰宋栖迟。
“你哭什么?”
宋衡睁眼,坐在座位上,平静而问。
不是关心,没有担忧,而是平铺的询问,是面对陌生人礼貌而困惑的询问。
山莺哭得愈发汹涌,眼泪簌簌而落。
视线模糊中,是木头桩子挪都不挪位子,虚假安慰不都安慰她一下的宋栖迟。
她越想越委屈酸楚。
难过越演越烈,外泄而出,升级为无差别攻击。
“我哭什么?我男人死了,我难过,我还不能哭一下了啊…”
山莺嚎啕大哭:“我才刚结婚,我才刚结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呜呜呜呜…我好难过。”
“宋栖迟…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宋衡置若罔闻,他身子未晃,眼瞳移动,目光从山莺的哭泣脸上,再次聚焦在她的染上血迹的胸襟,脖颈上有细绳,上面挂着一枚与她指头成对的大号戒指。
随着她抽噎的摆动,戒指也扎眼的晃动。
真碍事。
第25章 是死了丈夫的寡妇。 山莺发完脾气……
山莺发完脾气就后悔了。
还是那句话:现在的宋栖迟根本不认识她。
他们是陌生人。
她凭什么要求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别人好心救她就已经称得上大善人了。
更不提出门让她烘干衣服, 看她饥饿就送来食物,被她哭声吵醒平静询问,被她迁怒也不生气发怒。
怎么看, 他都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而她呢。
苛刻严格, 是个被坏情绪控稚童,无理取闹,不愿接受,无法忍受一个根本不爱她的宋栖迟。
山莺泪珠噼里啪啦的落,抽噎几下, 她嗫嚅:“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乱发脾气的,我…我太害怕恐慌了, 宋衡。”
宋衡眼神古井无波, 他视线转移, 从停摆的戒指往上, 留在她挂着晶莹剔透泪珠的脸颊。
他摇头:“没关系。”
“你惊惧太过,哭闹一场, 发泄一下情绪,也是好的。”
说罢,宋衡起身, 走在山莺身旁,弯腰曲背, 从袖中递出手帕, “是干净的。等你哭够了, 就用擦擦眼泪吧。”
“多谢。”山莺指腹轻轻揉搓手帕,不舍得用,反手用手背胡乱抹去泪水,想起她刚才提起的一系列要求, 不管宋栖迟是否少言冷脸,可行为都是顺从完成,答应的。
底色依旧,心善温柔。
无端,山莺心中又升起一团火焰,她双眸明亮,歪头偷瞄一眼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时宋栖迟,犹豫一瞬就直白的表达,“宋衡,我好难受啊…”
宋衡靠近,询问:“哪里不舒服?”
他抬手,半路又缩回,先道一声失礼,随后摸上山莺的额头,困惑,“也没有发烧。”
又询问山莺具体哪里不舒服,可山莺本就不是身体不舒服,她就是心里难受,随意编了几句瞎话,引得宋衡眉头紧锁更深。
“是淋雨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山莺摇头,得寸进尺,扶额眯眼,做痛苦状,“头好晕…”
她哭得泪眼婆娑的,眼泪在脸颊上也没擦干净,杏眼水汪,火光照耀下,就仰着一张娇俏又令人怜爱的小脸,用期待祈求的目光向望向宋衡,“宋衡,我好难受,可以…可以让我我抱抱你吗?”
最后。
最后一次。
真的,再让她沉溺在宋栖迟的怀抱中吧。
明日,她会将宋栖迟当作一个陌生人对待的。
保持礼貌,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不…”
一具柔软温热的躯体跌向他,宋衡拒绝的话还未说完,手就张开,轻柔将她挽在他的怀中。
而山莺也熟练趴在宋衡胸膛,似小猫,亲昵地蹭蹭,找到舒适一处,安然闭眼入睡。
徒留手足无措的宋衡。
他几欲张嘴,怔愣望着与他扑通狂跳心脏,只隔一层血肉的胸膛的山莺。
她…
她怎么可以这样…
宋衡呼吸急促,整个人宛如陷入雪山崩塌,被掩埋的幻境中。
他逃不掉的。
在初见山莺那次,也是这般。
风撩开马车,明明只是无意一瞥,宋衡看到了一个昏倒在路的女人,只一眼,他甚至连模样长相都没看清,就有什么在心中轰然崩塌,转眼,压得他手脚冰凉僵硬,喘不上气。
人是失控溃败的,他急不可耐下马车救她的。
宋衡年少老成,况且他也见过他同窗娶妻,再谈及妻子,或笑或恼,情绪不由自主倾泻而出。
他想,他喜欢上一个女人。
一见钟情。
就连“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后续,都在脑海不由浮现。
只可惜,他的期待戛然而止。
这个女人成婚了,是有夫之妇。
哦,她不是有夫之妇。
是死了丈夫的寡妇。
闭眼假寐不去看山莺,来压抑自己内心欲望的宋衡,此时久久不睡,他肆意妄为地打量山莺,手指情难自抑扣在她纤细的脖颈,轻柔摸索,似衔住一只猫,遏制它逃离的办法。
宋衡轻声唤:“山莺。”
趁人之危,不知廉耻,宋衡唾弃自己,并为此不悔,并愉悦。
翌日。
天色晴朗。
明媚灿烂的阳光从破庙的屋顶缝隙洒落,形成一簇簇光束,细小灰尘在其中显现,飘荡摆动。
山莺眉头轻皱,缓慢睁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小截露出的锁骨。
往上修长的脖颈,喉结滚动,清冷的嗓音从她头顶飘落:“醒了?起来吧。”
“哦哦哦。”山莺惊醒。
也不知道趴着睡觉压到腿的什么位置,她双脚轻浮酸软,从宋衡身上起来,落地就往地上滑。
“头还是很晕?”宋衡俯身拉起山莺,扶到座位上坐好。
没有。
一点都不晕。
那些都是山莺昨晚哄骗宋衡抱她的谎话。
或是在宋栖迟的怀抱吸取了足够多心安的能量,又或是如宋栖迟所言,大哭一顿后,心情会舒畅清明许多。
山莺现在满血复活。
满脑子疑惑无语,昨晚她她在干嘛。
是纠结宋栖迟对她的态度问题吗?根本原因是如何拯救宋栖迟吧。
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时间段的人。
为什么要无情多情的挑逗撩拨现如今的宋栖迟。
山莺在万安观,听过几耳朵关于宋栖迟的生平,虽不知道具体年月时间,但也距今几百年,总有一日,她会离开,永远的离去,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线。
山莺需要做的,只是扭转更改,未来宋栖迟会死于浮生梦的剧情。
便,再无其他。
瞥向一脸淡漠的宋栖迟,山莺一阵安心:还好还好。
还好昨晚的她比较不正常,比较颠。
还好昨晚的宋栖迟冷酷,心智成熟。
那么,拯救宋栖迟第一步:…
山莺托腮沉思,山莺挠头深思,山莺大脑空空。
呃…
但总归,先好好表现,和宋衡拉近关系,再走一步算一步。
怕宋栖迟得知她不晕就出声就此离别,山莺只能将错就错,两指掐起,抿嘴轻轻一笑,“头晕比昨天要好一点点。多谢你宋衡,要不是遇到你,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办。”
宋衡摇头:“无事。”
他眺望外面大亮的天,“只是你头晕的病拖不得,要去看大夫的,此去宁阳,少说也要一日时间,更不提…你这副模样,时间消耗更多。”
他思考一瞬,道:“我背你去吧。”
嗯?
山莺惊愕摆手:“…没事没事。”
为确保头晕只是小问题,她胡言乱语:“我之前就这样,小毛病了。晕一会儿就好,不是什么大事,让你担忧了,更不用劳烦你费心背我去宁阳看病。”
宋衡:“你在说什么?既是顽疾旧病,更要注意。”
“宋衡…真的不用,”山莺还想挣扎一下,她垂眸瞥眼望一眼宋栖迟,手情不自禁拉了拉他的衣袖,“真的,我要是累了,或又头疼了,定然会告诉你的。”
“你别担心,好吗?”
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凝望着他,宋衡身子一滞,僵硬转头,轻声道:“抱歉。”
“是我唐突了。”
两人闲聊好一会儿,又用院中井水简单洗漱,着水吃噎人的粗粮饼,就赶路上宁阳。
太阳已经高悬,一片炙热,耳畔充斥着此起彼伏的蝉鸣。
“怎么会这么热呢?”山莺脸颊习汗,用手扇风。
宋衡靠近,把伞贴近。
山莺握着油纸伞柄,反推向宋衡方向,“我不用,我不怕,你不要管我,你把自己照顾好,不要晒到太阳了。”
宋衡骤然握紧伞柄,面上不显,“你说什么?”
“啊…”山莺眨眨眼,装糊涂。
她心中骇然,现在的她与宋栖迟只是萍水相逢,又怎么会知道他不能晒太阳这种私密的事,她急中生智,巧笑倩兮,“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我瞧你出门就打伞,想来是不愿意晒太阳。”
宋衡抬眸,望一眼明显紧张的山莺,转而一笑,“是啊。我不喜欢晒太阳。”
他平静讲述,并三言两语略过这个话题,说起不走被太阳暴晒,毫无遮挡物的官路,两人顺山而行,路近且凉爽,唯一便是爬山艰难曲奇。
山莺是无脑宋栖迟控,不论宋栖迟说什么,她都一个态度。
点头答应就是了。
“好啊好啊,”山莺点头,眺望连绵起伏的山峰,“我们走哪条?”
宋衡一愣:“这么…相信我?”
山莺挑眉:“你说呢救命恩人。你说得,我自然是百万千万的相信。”
宋衡转头,眺望远方,指出一条路先行,给山莺留下背影,“走吧。”
山间树木茂密,还有溪水潺潺,鸟叫蝉鸣,幽静安宁。
山莺紧紧跟在宋衡身后,她身体素质不佳,性格也是走两步就嫌弃累的人,又被宋栖迟养得懒散娇气,走了一会儿就腿疼脚酸。
可当下,想起昨晚把宋衡当作陌生人的誓言,山莺咬牙坚持。
而宋衡也知山莺的体力不行,都不用她说,走约两刻钟就休息一会儿。一路走走停停,宋衡又寻了个遮阴的顽石做休息点,安置好山莺,道:“我一会儿回来。”
山莺气喘吁吁,伸手想问宋衡去哪里,都没口气讲。
消失片刻,宋衡不一会儿就回来,他手上多了一包用叶包裹的野果,上面还有清洗后留下的晶莹剔透的水珠。
“给你。”
怕山莺不知道会嫌弃,他又添一句,“可以吃的。“
“多谢,”山莺口干舌燥也不客气,捏了一小撮喂到嘴里,咀嚼时手也没闲着,把几种野果分类,把大半红果都扒拉到左侧,又捧着叶片,转手把这左侧位置递到宋栖迟面前,“你也吃。”
宋衡摇头:“我不…”
山莺轻笑:“我一个人怎么好独食,你不吃我也不吃。”
“吃吧,甜的。”
宋衡捏起离他身侧最近位置的一颗野果,甜蜜的汁水充斥他的口腔。
他望着山莺,其实不用她说,他也知道。
是甜的。
第26章 我自是喜欢爱慕于他 其实宋栖迟说一日……
其实宋栖迟说一日能到宁阳, 山莺是相信他的,只不过带上她这个走一会儿,就要休息一会儿的拖油瓶, 就实在为难。
要是刚穿越, 习惯做牛马的她,说不定还有可能。
偏偏是宋栖迟娇养,已经养废的她。
山莺也强迫逼自己跟在宋栖迟身后,到傍晚,人都累得要撅过去, 她气喘吁吁问宋栖迟,“到哪里了, 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结果宋衡平淡来一句:“大概…三分之一。”
山莺傻眼:“…”
宋衡伸手扣住崩溃要昏倒的山莺手腕, “我背你。”他道明缘由:“…山中有晚间有野兽, 不安全。先出山。”
嗯…
首先, 不是山莺耍横,不要脸, 乱发脾气,强迫宋栖迟背她的。
是宋栖迟主动的要求的,而且是山中有野兽不安全的原因。
这是正经事。
不掺杂丝毫私人情感。
一秒, 山莺就把自己说服,她垂眸掩笑环住宋栖迟的脖颈。
明月高照, 皎洁月光如轻纱飘摇而下, 洒在两人身上, 山莺把半张脸埋在宋栖迟的肩膀窝,她看不到他的面容神色,只侧头贴近,与他呼吸交融, 心跳同频。
很不同。
是有温度的的宋栖迟。
山莺后知后觉的发现,其实宋栖迟非人的很明显,没呼吸,没心跳,没温度,可她宛如是机器人一般,给自己下达了一条“他很正常”的指令。
面前一个不正常的人,仍旧不停给自己洗脑:
嗯,是的,他很正常。
任何人都是有点小毛病的。
生怕戳破这个美梦,她就跌入无尽地狱。
很不同。
但也很相同。
因为宋栖迟就是宋栖迟。
有他在,便再没有可以担忧的了。
山莺宛如深陷温柔的摇篮中,困意来临,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把时不时脚碾碎落叶的沙沙声当作催眠曲,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深夜。
一轮皎月挂在漆黑的天穹上,点点繁星将其点缀,借着月光,宋衡寻到一个村落,敲响了一处屋舍,拱手掏出十多文铜钱,轻声与屋子的主人交涉,请求借住一晚。
“啊?你说啥?”
说话是个手举一盏蜡烛灯的老奶奶。
她身子健朗,眯着眼,侧着耳,伸脖子冲宋栖迟大声喊道:“你刚才说什么啊,一个小伙子,说话也扭扭捏捏的,大点声说话啊!”
大嗓门惊醒靠在宋衡背上的山莺,她揉了揉惺忪的眼,轻轻捏下他的肩,轻柔嘀咕:“我醒了…你放我下来吧。”
宋衡侧头瞥一眼,放下山莺,走上前与老奶奶正常交流。
而山莺打了哈欠,斜倚在泥墙边,安静乖巧等待两人谈话,不一会儿,就和宋衡一起跟着老奶奶进屋。
“诺,就是这里,家境贫困,你们也别嫌弃,”老奶奶带他们来到一间空荡的屋舍,又换了一床干净的床铺被褥,随后热情道,“哦等等哈,赶路这么晚,你们没吃饭吧,我给你们小两口做点饭。”
“不不不…”山莺连忙摆手。
让陌生的年迈老奶奶这么晚给她做饭吃,还不如她啃粗粮饼。
这多不好意思啊,会折寿的。
宋衡瞥一眼山莺,顺应道:“不用了老人家,你若不嫌弃,能让我使用你家灶台吗?”说罢,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
老奶奶豪迈大笑拒绝:“这有什么,快去用,就跟当作自己家一样。”
她是个热络的人,宋衡走了,就拉着山莺闲话家常,夸她长得漂亮,夸她性格温和,各方面夸奖,把山莺弄得难为情随后哈哈大笑几声,又开始查户口,问山莺是什么地方的人,多少岁,要去哪里,又见一男一女深夜组合,自认他们是夫妻,又问和宋衡结婚几栽,有没有小孩,八卦问起她和宋衡的感情。
山莺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到后面脸不红心不跳的回答:“才刚成婚不久。”
“嗯,他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当然,我自是喜欢爱慕于他,否则,怎么会跟他成婚呢。”
“咔嚓——”门缓缓打开。
山莺转头。
门外站着是宋衡,他半张脸被晃荡的光影照得鬼魅冷冽,目光如冰,直勾勾刺向她。
他…他,宋栖迟现在是个人吧!怎么比未来的他更像个要饮血啖肉的厉鬼啊。
他…该不会把她和老奶奶的关于他们俩的感情闲话听到,生气了吧!
真是完蛋。
山莺不往后缩。
她怎么这么倒霉,背后造黄谣,还被当事人抓包。
“哎呀,还不快关门进来。”老奶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需要别人大声说话,眼睛也不太好,根本没看出宋衡黑如锅炭的脸。
她一副八卦吃饱了,心满意足,起身顺手端过宋衡手中的两碗面,放在木桌上,热情拉起山莺和宋衡的手交叠在一起,满眼感慨:“唉…都道十年修得同船渡,你们两能成婚不知道修了多少年。”
“莫怪我老婆子多嘴,既然成婚,你们更要好好珍惜对方才是…”
“我们?成婚?”宋衡冷脸消失,他眉头紧扣,手心微颤,抚摸细腻柔软的皮肤,他喉头发干,“…好。”
而在他喜悦不足一秒,余光看了笑得一脸歉意的山莺,逆流的热血轰然冷却,宋衡嘴角又恢复一条线,他感谢道:”多谢老人家,我们会好好在一起。”
转头,他又盯着山莺。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她的。”
没什么温情脉脉,宋衡说起保证的誓言,反而因为一字一顿的隔间,更有咬牙切齿之感。
老奶奶得了保证,跟又做了一件好事似的,又开心传授两人夫妻相处经验,最后大笑离去,徒留沉默的宋衡,和窘迫的山莺在原地。
山莺神情不自然,哪怕她真的和宋栖迟拜堂成亲,是真夫妻,可当下环境,她只有无尽的无助尴尬。
她抽回手,偷看一眼已经黑脸变冷脸的宋栖迟,转眼又低头,怯生生道:“你,你还在生气了吗?”
宋衡:“我生什么气?”
山莺立马滑跪:“抱歉,宋衡,是我的错。”
“我当时应该说明你和我的关系的,老奶奶太过热烈,我招架不住,于是,我便偷奸耍滑,顺着她的话,开始胡言乱语了。我现在,现在就去跟老奶奶说明情况,我,我不会毁你清誉的。”
宋衡抬手挡住欲要出门的山莺,“毁我清誉?”
他赤裸裸地打量山莺,扫过她垂头露出的一小截瓷白的脖颈,讥笑:“一男一女,你应该担忧你,会不会被我毁你的清誉。而不是我。”
山莺摇头:“你不是这样人。”
宋衡:“你跟我很熟悉吗?若细纠下,我们才见过第一面,相处不过两天,你怎么就笃定我是个好人。若我救你本就不纯粹,是我对你图谋不轨…”
“才不是。”山莺打断宋栖迟的话。
这时候她又不怕宋栖迟,圆溜溜的杏眼瞪着他,充满不满,据理力争道:“没有这种假设。”
“而且…我就算认识时间不长又能怎么样,”她强词夺理,越说越是坚定,“我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大好人,大大的好人,我的大恩人。”
宋衡愕然转而一笑。
见宋栖迟笑了,山莺跟着一笑,眼波流转,似春风吹拂,遍山盛开的桃花飞散,让人移不开,又不知道望向何处。
她眼眸淌笑:“你别生我气了,宋衡。你最好了,比任何人都好。我能遇到你,我很幸运。”
“好了。”
宋衡望着神色认真的山莺,他气消了大半,也是懒得计较山莺承认并瞎编他们的夫妻关系,有什么可心虚抱歉的地方,转头看发坨的清水面,问:“你不饿吗?走了一天路,昨晚也只吃了一点,现在还有心思跟我讨论这些?”
“我饿啊。”见宋衡脸色柔和,山莺也知他不再生气。
她放松下来,她笑眯眯走上前拉着宋衡的衣袖,把他请到座位上坐好,在他面前,奉出筷子递出,“快吃吧宋大恩人,带着我赶路,一定累坏啦吧。”
果然,宋栖迟真是好脾气。
三言两语就能哄好。
宋衡眼皮一掀,斜睨一眼殷勤笑意的山莺,不由嘴角微翘,“多谢。”
两人相对而坐,就这微黄烛火,吃完了只放了毛毛盐的清水面。
完毕后,宋衡收碗,片刻又回来,“我之前烧了热水的,我刚才也询问过刘婆,她说可以去耳房洗漱擦身,我想你是需要的,于是擅作主张为你要了一套刘婆的衣裳,款式或有些宽大老土,但是干净的。”
山莺喜出望外。
洗澡!
简直太棒了。
本来她就有一身血迹的腥臭,现在又有赶路的汗臭。
山莺千恩万谢,拿着衣服就跑向耳房,屋子里已经有宋衡送来的热水,水汽氤氲,充斥狭小的空间。
她脱了衣服,就着浸湿的毛巾,先擦拭冲洗其他地方,最后小心翼翼擦拭胸口处,上面还有叶璇清刺伤留下的已经干涸掉渣的血迹。
可等斑驳血迹消失,山莺胸口只剩下光洁无瑕的肌肤。
一点伤口疤痕都不曾出现。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怎么会这样…
“宋栖迟…”
山莺蹙眉呢喃,神游天外,意识都是恍惚的,名字就从口中流淌而出。
须臾,她回神,正常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山莺将耳房洗刷,清洗一切污垢腥臭的血迹。
又告知宋衡,叫他也去洗澡。
不一会儿,宋衡就披着湿发,他换了一身衣服回来。
山莺第一次见宋栖迟披发。
除去上次做噩梦哄睡,宋栖迟很少来她的房间,正常来时,也是正常打扮,不会将他睡时的披发散衣的模样展现。
如今,见到这副尊容的宋栖迟,山莺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可再不好意思,她视线仍旧跟随,目不转睛望着宋衡。
他的头发乌黑发亮,长度齐腰,像是名贵的丝绸,想来五指插.入拨弄,手感应该也是冰爽丝滑的。
长发随着宋衡行走,尾端的发一晃一晃,晃得山莺心颤恍惚。
回神时宋衡已经来到她跟前,他神色漠然,弯腰凑近拿起床上的东西,“怎么了?怎么还不早点休息。”
说话间,几缕长发从肩膀落下。
正是嚣张晃荡在山莺眼前。
第27章 不能讳疾忌医 太……
太近了。
亲密感和压迫感一同袭来。
山莺宛如被野兽衔住的猎物, 心如擂鼓,手脚动弹不得。
宋栖迟披头散发,穿的随意, 是睡觉前的模样, 而他这就这般靠近,双眸平淡无波,侵入她的安全范围。
就算山莺明知宋栖迟没有任何不好的想法,可她…
仍旧心悸不已。
颇有夫妻两人,同床共枕前奏的错觉。
五指不由紧扣床沿, 山莺吞咽口水,指尖撩开宋栖迟恼人的长发, 结巴道:“你, 你干嘛, 挡着我视线了。”
“我要…”她慌不择路上了床, “我要睡觉了。”
完毕,山莺恨不得打自己, 说什么睡觉啊。
他们怎么睡觉?
一个更大的问题随之而来。
就一张床,正如山莺刚才所想,同床共枕?
“轰”的一下, 山莺爆炸,满面潮红, 尴尬后悔, 她为什么那时候人犯懒不反去驳刘婆他们不是夫妻关系呢。
现在简直自找苦吃, 自找麻烦。
“抱歉,马上就好。”宋衡垂眸,手上拿着刚才在山莺所座床榻旁,刚换下来的床单, 他不知道在哪里找了一根细绳,一头绑在门上,一头衣柜上,片刻,床单隔开床榻与木桌,成为两个空间。
而宋栖迟,在另一侧。
独留他的影子映照其上。
宋衡弯腰吹灭蜡烛,须臾,房间陷入一片暗黑,他道:“早点休息。”
没了光,又隔开空间,山莺小心屈膝爬行,尽量不发出噪音的移动到床边,蹭窗外洒下的微弱月光,伸头左瞧瞧,歪头右看看,始终看不到宋栖迟身影。
不由,她轻轻叹一口气。
自己简直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就知道,宋栖迟怎么可能跟她同床共枕嘛。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宋衡询问。
“宋衡,你过来吧,”山莺都可以想象宋栖迟如何可怜的趴在在木桌上睡觉,其实,昨晚他们都抱在一起睡觉了,今晚睡一床也没什么事,就正常睡觉而已,“趴在桌子如何能睡好,况且夜深露寒,又没有多余的被褥,你会生病的。”
宋衡:“不用。”
山莺:“可是…”
“没有可是。”
哪怕山莺看不到宋栖迟的面容,也能听出他的断然拒绝。
“那我…”
话还没说完,会被宋衡打断,“山莺很晚了,你应该休息了。”
宋衡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山莺也不再强求,她把自己塞入被褥。
皎洁的月光三三两两倒映在天花之上,似晃动的水雾,随着时间流逝汇聚成一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莺揉了揉发困干涩的眼,目光再次自动聚焦于那张隔开两人的床单。
她轻巧下了床,轻拍合眼睡着的宋衡。
见宋衡无反应,摸了摸他冰凉的指节。随后,撩起一小簇发丝,摩挲着卷着圈玩。
玩了一会儿,山莺就忙正事,她垫足伸手,小心翼翼从线上取下床单,叠成大小合适的宽度,再次蹑手蹑脚回到宋衡身侧,披到了他的身上,似怕稍微一个移动,床单就会掉落,山莺又抬手往宋栖迟肩膀内侧压了压。
完毕,她轻手轻脚上床。
而对一切无知无感的宋衡此刻睁开了眼,他就这般静静的,默默的凝望山莺。
目光不转盯着跟偷了宝物的窃贼,偷偷高兴的山莺。
*
人果然运动完能睡个好觉。
山莺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精神抖擞,唯一就是,她腿又酸又胀疼。
她坐在床边,搬下腿,撑床借力站起,就差点给宋栖迟拜了个早年。
为什么说差点呢…
因为宋栖迟不在,她给木桌结结实实拜了一个。
缓了好一会儿,山莺跟康复科病人一般颤巍巍,一瘸一拐的扶墙出门,她已经抱了今天又要把腿走废的决心,结果宋衡说村子正巧有人也要去宁阳,于是很幸运两人花了几枚铜钱可以搭牛车。
天气晴朗燥热。
吹来的风都是热的,耳畔蝉无休止的鸣叫,山莺窝在角落,随着摇摇晃晃的牛车摆动,阳光也跳跃到她面前。
片刻,伞一并把她罩住。
牛马上其他位置三三两两的人哄笑打趣:“你们小夫妻真好啊…”
宋衡神色平静,嘴角带笑,与其闲聊。
山莺也只能扶额做害羞状。
一路颠簸,坐到屁股疼,他们终于到了是一座繁华热闹的城镇,正是宁阳。
与同坐牛车的人们道别后,山莺转头望向宋衡,“我们去哪里?”
宋衡:“找间药房,给你看病。”
山莺:“?”
不是,都几天了啊,宋栖迟还记得她头晕这件事。她低头,想到万一大夫不懂人情世故,把她戳穿了怎么办啊。
丢人现眼不说。
万一跟她生气,不理她可就严重了。
眼眸流转间,山莺道:“可我这两天并未发作啊,你一直在我身侧,你应该也瞧见了吧。”
宋衡侧头看山莺,“不能讳疾忌医。”
“而且,你不光头晕,我记得你旧衣胸前有血,也是受了伤的,走路也是一瘸一拐,说不定腿也有扭伤。”
山莺无话可说。
她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宋衡把手腕抵出:“你扶我。”
山莺摇头:“我哪有这么娇气。我没事,走习惯就好。”
可宋衡好像觉得她挺娇气,挺可怜的,沿路先找到一间客栈,开了间房,把她安置好,又独自去找大夫。
约两刻钟,宋衡就带着一个女大夫而归。
山莺又紧张又害怕,望着一脸认真的大夫,待她切脉完,先一步谄媚笑问:“大夫我怎么样啊?”
大夫望闻问切一通下来,睨一眼担忧的宋衡,又瞄一眼眼神闪躲的山莺,心中清明,也见怪不怪:“没什么大问题,头晕大概是心绪不佳引起的,胸前没伤,腿嘛,是扭伤一点,不严重,静养即可。”说罢,特意开了调养身体的药,收了钱,就提着药箱离开。
“那我先去拿药。””宋衡跟山莺嘱咐几句,也跟着大夫去拿了药。
欧耶。
挨过看病,没被戳穿山莺放松,大咧咧斜靠在椅子上,她呼出口气,刚想再休息一会儿,就听到敲门声,她疑惑边走边开口:“是什么东西没拿吗?”
门外站了几个陌生男人。
为首的中年男人很明显也未预料开门是山莺,脸上讨好奉承着笑意僵在嘴角,他歪头瞥门口的“地之肆号”房,一瞬又堆起笑,“打扰了这位姑娘,敢问宋衡宋先生是住这里吗?”
山莺抚门框,打量对面人,道:“是。”
中年人自爆家门姓王,是周府管家,“我家主人是宁阳周府,老爷得知宋先生来了,欲邀家去,尽地主之谊。”
山莺:“那你等他回来再询问他吧。”
王管家笑,点头:“正是此理。”
“那我们在这里等宋先生,就打扰一下姑娘了,”他热络亲切闲聊,瞥一眼山莺衣着,有意无意地探听她身份,“倒也听其他人提及宋先生在来时路上救了妇人,想来便是姑娘您吧。姑娘怎么独自一人会在离宁阳城外昏倒呢,真是奇怪…”
王管家挂着虚伪微笑:“为什么呢?”
山莺:“碰巧吧。”
王管家:“世界上真有那么多碰巧吗?”
山莺歪头,语气渐冷:“那王管家是什么,我故意在宁阳城外装昏倒,故意让宋衡来救我?”
王管家轻笑摇头:“姑娘何必动怒,我们只是就事论事。”
“若你为钱财之类,那姑娘就搞错了,宋先生是个穷书生,不过嘛…我家老爷倒是可以给姑娘一笔不菲金钱,只需姑娘离开宋先生即可。”
这人真没礼貌!
把人惹生气,又装个人模狗样叫别人生气。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故意昏倒,类似仙人跳骗宋衡的。
要不是看在宋栖迟的面子,山莺都想直接关门,让他们碰一鼻子灰。
山莺讥讽:“给钱?你能给我多少?”
王管家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
山莺漠然。
王管家又添上一锭银子。
山莺冷笑。
王管家又掏出一一碇银子,只是此刻嘴角没了笑意:“山姑娘,适可而止。”
“你说什么?”山莺音量提高,瞬间冷脸,连敷衍都不敷衍,“王管家,你们去一楼大厅等宋衡吧。”
说罢,“嘭”的一声重重关门。
她无视门外传来以王管家为首的微弱怒骂声。
心中充满疑惑,为什么?
山莺一开始只以为他们是宋衡同窗师长之类,担忧她不是好人,担忧宋衡上当受骗。
可是,王管家叫她山姑娘。
首先山莺并未自曝姓名过,王管家如何得知?
若他们不知晓,又如何能在山莺和宋衡来宁阳不足一个时辰,寻到这家客栈。
那若他知晓,又为何偏偏宋衡跟着大夫去抓药离开时找她,又故意装无知。
自相矛盾,处处破绽。
他们不是好人。
他们是故意的。
但王管家故意为什么要找她呢?
给她钱,让她离开宋衡是什么意思?
山莺沉思许久,始终找不到关键。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起,山莺这次开门,正是手提药袋的宋衡,他垂眼,浓密的睫毛垂在眼睑,落成一片阴影,半晌,他方抬眼,古井无波的淡漠。
宋衡问:“山莺,你到底是谁?”
第28章 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山莺心中“咯噔……
山莺心中“咯噔”一下。
她是谁?
宋栖迟这话问得莫名其妙的。
她静默望着宋衡, 眉宇疑惑加深:不会是刚才他在大厅遇到王管家,然后王管家说她坏话了吧!
想到这,山莺急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诉, 答非所问:“我一开始也不想关门的, 是王管家太过了,还用钱羞辱我离开你。”
其实,山莺是有钱的。
就昨晚洗澡换衣裳时,发现一个荷包,那是之前宋栖迟发现她准备采野果拿到下山去卖, 从而送给她用的一袋子的钱。
她没拿出用,并非守财奴, 舍不得什么, 只是想, 她花了宋栖迟的钱, 就不会再患得患失宋栖迟偷偷离开她。
毕竟,现在的宋栖迟也不富裕, 挺穷的。
在她身上花了钱,也不这么大方说不要就不要了吧。
一想到王管家在宋栖迟面前败坏她的名声,山莺就来气, 她抬脚出门,准备去大厅臭骂他一顿。
就见拦在她面前的手, 是宋衡, 他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 语气都是阴恻恻的,“你去哪里?”
“我?我自然去找王管家啊。”山莺回答,后又慢半拍地反应过,重点根本不在于此。
该不会王管家跟宋衡说她收了他的钱, 宋衡误会她要跑路了吧。
毕竟,好多古早情节,都是什么男主角误会女主收下反派送来买断两人关系的钱,然后两人产生一大段虐恋的剧情。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山莺生怕宋衡也以为自己收了王管家的钱,恨不得把装钱袋的衣袖扯开给他看,以证清白,“你快看!我真的没收他的钱。”
王管家说山莺收他的钱了吗?
宋衡眉头紧锁回忆,他还真没在意,他只记得他王管家遇到他时,第一句就就:“这女身份不明。”
是啊。
宋衡后知后觉,他对山莺的了解仅仅是知道她的姓名。
其他,一概不知。
王管家又道:“若她卷走你的文书身份钱财,你又能去哪里找她呢?”
是啊,或许,等几日,等她的病养好,他们就会分道扬镳,他想找她,都寻不到地方。
宋衡无视还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的王管家,快步上楼,他迫不及待将他的困扰倾泻而出问山莺:家住何处?家里父母健在?有什么兄弟姐妹没有?独自一人出门又去往何处?他们是否同路?
丈夫是谁?死了多久?有把名字从之前的夫家户籍中剔除,恢复其单身身份吗?
可真看到山莺,千言万语又堵在喉咙里。
山莺,会觉得他孟浪放肆吗?
他道:“我知道。”
宋衡扯下山莺的手,将她褶皱的衣袖放下,与她隔开距离,脑海不由浮现她玉还莹润白皙的肌肤。
他走到圆桌前,提起茶壶倒茶,举着茶杯牛饮几口,才平静道:“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不过,我也实在不知王管家说了什么,因为我还没听他讲几句,就离开了。”
山莺跟着而来,哼笑,算宋栖迟识相,她伸手道:“我也要喝。”
宋衡倒茶八分满,递给山莺。
山莺接过茶盏,坐在宋衡对面,慢饮,话题不知怎么又聊起王管家,她疑惑:“可是为什么他要用钱让我离开你啊…”
宋衡:“…宁阳周府,想借我攀关系,想认识我的师父。”
山莺:“可是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宋衡垂眸,望向桌上因他失神被他饮过,转手递给山莺的茶盏,口干舌燥,“想来是询问今日来宁阳的牛车同乡,误会了我们的关系,周家是想要联姻的。”
“联姻…?”山莺呢喃重复,“是啊。”她望着又拿出一杯子倒茶的垂眸的宋衡。这一刻,她才好似触摸到宋栖迟的真实过往。
他不是独属于她的。
在没成功鬼之前,他是个正常的人,有着正常的交际圈,抛弃不算好人的父母弟妹,他有同窗好友,有师长长辈,也是被一大群人簇拥喜爱的。
也相应,宋衡也将自己的感情给予,山莺陡然想起宋栖迟曾经说过,他在等一个人。
他在等谁?
山莺好奇,也胆怯,问题在嘴边来来去去好几圈,最终冒出:“你会和周家小姐联姻吗?”
宋衡不语,只望着她。
山莺精神紧绷,“怎么了?”
宋衡:“不会。”
不等山莺的心安稳降落,下一秒,暴击来袭,将她炸得粉身碎骨,失聪耳鸣。
他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这样啊,嗯,我知道了。”山莺笑笑,人要气疯了,连一句敷衍的询问喜欢的主人公是谁,或虚假的恭喜宋栖迟以后抱得美人归都没有。
她紧扣茶杯,喝茶润喉,企图让自己冷静。
宋衡却无知无感,他反问:“山莺,你是哪里人?是要去哪里?”
山莺继续假笑,不语喝茶。
宋衡对视,沉默等待。
气氛逐渐低迷沉闷,连空气都停滞变缓。
许久,他又轻轻道一声:“山莺。”
山莺叹一口气,认输:“永平镇无常山。”
宋衡思索,片刻又道:“是我孤陋寡闻了,我并未听过,莫不是你在哄骗我?”
“怎么可以明明你…”山莺强行压下烦躁。
“咚咚咚。”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宋衡视若无睹,只静默望着山莺,等待她的回答。
可山莺侧头望着门口,她被敲个不停的噪音闹得烦躁,误会又是周家王管家之类,起身,三下五除二就推开门,一脸不满:“一直敲门干嘛啊?”
门外站了个陌生人。
他穿了一袭发白的长衫,长发束起,中年岁数,长条大脸,浓眉大眼,满头大汗,他急切,目光锁定宋衡,“师弟…你得帮帮我啊。”
山莺望向宋衡。
宋衡上前,抓住山莺的手腕,轻松到自己身后隐藏,淡漠望向一片讨好而期待的杨正项,“师兄,我无能为力。”
“何必呢,师弟,宁阳周家,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能攀上这种亲事,你还不得偷着乐?”杨正项焦急,转眼又挖苦讥讽,“你不会臆想自己高中之后,能尚公主或娶京中贵女吧。”
“绝无可能,”杨正项怒骂,“若不是周家想借你认识谢津如今的巡盐御史父亲,能瞧得上你?”
他越说越破防:“宋衡,你又算个什么东西,给宁阳周家提鞋的机会没有…”
宋衡平淡:“所以呢。”
他冷着脸,丝毫没有因为杨正项的辱骂有什么表情,彷佛他只是围在他身侧的渺小肮脏灰尘,不用他动手,风一吹,就没了。
“师兄,你要死了。”
杨正项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宋衡:“我说你太愚蠢。拿我做骰子的手法低劣,你以为宁阳周府敢和其他几大皇商掰手腕,能啃下一块血肉,真是什么和善之人吗?师兄,你敢收下他的钱,真不怕他要你的命?”
杨正项脸色灰白,摇头抵死不认:“师弟…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也算是举人,不是白生,他凭什么敢杀我?”
宋衡点头:“嗯,那祝你好运,师兄,你该离开了。”
山莺站在身后见杨正项灰溜又无神的离开,虽听得没头没尾,听得云里雾里的,大概情况也是了解:杨正项贪财贪到想做宁阳周府和宋衡的红娘,结果失败,现在一边当事人不满意,要找人杀他。
她扯扯宋衡的衣袖,急切道:“那周府会找你麻烦吗?”
宋衡:“不会。”
“哦…”山莺无脑问,“为什么啊?”
宋衡:“我们一无矛盾,二是他既想借我攀上谢家,怎么又会因为这事找我麻烦,惹谢府不快。”
山莺了然:“哦,”那刚才那个人真的会死吗?”
宋衡:“正常来说,会。”
“哦,那…”
宋衡打断:“山莺,不重要,他们不重要。”他若无其事又迫不及待扯回刚才的话题,“永平镇在哪里?”
山莺怎么知道。
她连永平镇的镇上都很少去,更何况如何得知几百年之前叫另一个名字的永平镇,她只能打个哈哈,嬉笑略过这个问题。
宋衡垂眸掩下失望,又甩出另一个问题:“你要去哪里?”
“上京,”这两日山莺和宋衡相处闲聊,她也知道自己处于宋栖迟上京赶考的时间线,假模假样地问,“我要进京,寻一个人。宋衡你呢?”
宋衡:“我也上京。”
山莺:“既如此,我们同路如何?”
宋衡摇头:“不如何。孤男寡女,怕是不好。”
不如何?
孤男寡女?怕是不好?
山莺真的要生气了!
本来就她就有一些生气,虽然她极力用每个人都有过往来安慰自己,宋栖迟曾喜欢过别人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现在听到宋栖迟还要为她守身如玉,保持距离。
山莺心里极其不平衡。
她从怀中掏出荷包,强硬递给宋衡,笑眯眯又恶狠狠道:“这有什么的,我们前两日也一直在一起,莫不是宋衡你觉得一介守寡的妇人会玷污你的清白?”
荷包是玄青色的布料,上面有精巧的翠竹暗纹。
很明显,是个男人的物品。
宋衡眯眼:“这个荷包?”
山莺拿着荷包,招摇而隐秘炫耀,她含笑反击:“是我夫君之前送我的。”
宋衡有喜欢的人很了不起吗?她也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的人,还爱她爱到不行呢。
“很多事情我都不懂,还望宋先生能照拂一下,你可自取我们一路上的开销和路费。”
宋衡垂眸攥紧荷包,嘴角的弧度扩大。
抬头,他看向山莺,笑得越发灿烂随和,一双黝黑深邃的眼,是无尽的漩涡,能将眼前一切吞噬殆尽,“是吗?看来你的夫君对你很好。”
“只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他吐字轻柔,语调舒缓:“山莺,节哀。”
第29章 正常人的生活 呸呸呸。 ……
呸呸呸。
宋栖迟这个乌鸦嘴。
呸呸呸, 不能说是乌鸦嘴。
宋栖迟这个笨蛋,怎么连咒自己死的事都干的出来啊。
山莺没有炫耀到,反而因为宋衡的话被深受打击, 人气呼呼的, 坐到马车去往京城的路上,都对宋衡没什么好脸色。
偏偏宋衡熟视无睹,就在她周围晃荡。
山莺气恼不已,五指蜷缩,忍住想要伸手把他的头拧到一边的冲动, 各种指使宋衡。
宋衡也是脾气好,照单全收。
到最后, 山莺脾气全磨完了, 堵在胸口的郁结消散, 甚至觉得自己她怎么怎么又钻牛角尖, 和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笨蛋计较什么。
她自己走下台阶,借着离开宁阳听到的, 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得意洋洋的王管家所在周家抄家的消息,拉开马车帘, 坐到宋衡身侧,与不管聊天显不显得突兀:“宋衡, 周家倒台了, 你说你那个师兄还活着吗?”
宋衡侧目:“你不生我的气了?”
山莺睁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生你什么气?”
宋衡回答之前的问题, “杨师兄结局应该不会很好。若是侥幸存活,没被周府杀,官府调查之下,也知他和和周府关联密切, 也难逃关押。”
“这样啊,”山莺畅快,“活该活该,叫他心术不正,叫他欺负你,也算得到报应了吧。”
“那多谢你为我打抱不平,”宋衡轻笑,他目光温柔望着山莺,“只是下次你别跟我生那么久的气了,是我之前言语莽撞,说话欠缺考虑了。”
才不是。
是她钻牛角尖。
不关宋栖迟的事。
山莺心软得一塌糊涂,难受往下坠,她手不自觉拽到宋衡的衣袖,瓮声瓮气道:“才不是。才没有。是我,宋衡你真好。”
许久,她又问:“我们还有多久到京城啊?”
宋衡:“大约,五六天。”
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迅速呢…
山莺更是难过,她垂着头,不语。
她该怎么拯救宋栖迟。
其实,山莺一直在回避抗拒这个问题。
首先,作为导致宋栖迟死亡的推手,殷庚。山莺没办法杀不死他,不是她害怕胆怯不敢杀人,而是她没有用,武力值不高,人又不聪明,各方面没有一点条件能杀死殷庚。
其次,她自然也不忍心眼睁睁看殷庚将宋衡再次痛苦分尸,炼制成厉鬼。
所以,她怎么救得了宋栖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宋衡身边,提醒他,小心殷庚,小心父母弟妹,小心白云观。
让宋衡和殷庚他们不再相识。
而相应…
宋衡会作为一个人,以一个人正常人的生活。
几百年时光啊…
等她回到她的时间线,他们怎么可能再遇到。
所以他们相处时间本就不多,她又何必为了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和宋栖迟置气。
山莺眼睛酸涩,她不愿宋衡发现自己的异常,道一句:“有点不舒服,”便起身回到马车内发呆。
片刻,马车停止,车帘被掀。
宋衡伏身靠近:“怎么了,头有晕了难受?”
“嗯。”山莺抱着宋衡,把头埋入他的肩膀窝,也不管之前什么的自我保证,自我约束,她就是要抱住宋栖迟。
她,就是需要宋栖迟。
“我好难受啊…”
然而想要珍惜的时间,流逝得飞快。
转眼就到京城。
秋冬的界限总是模糊的,在无知无觉中天气寒冷,风拂来都似冰渣子刮人脸疼。
两人找了客栈住下,山莺望着碰巧遇到同窗相识之人,与之闲聊的宋衡,点头示意自己先上楼。
宋衡对视,点头回应,待转过头,就见一群人挂着或愉悦,或揶揄,或挑逗神色。
“我就听杨正项和周府给你摆了鸿门宴,邀你入局,结果见到你和另一个女人纠缠不清,”一青年,惊讶道,“结果还真有一女人啊…”
宋衡:“她叫山莺。”
“哟,原来是山姑娘啊,”其中一衣着华丽,身形圆润的胖子挑眉而笑,“山莺,宋大哥,你叫得这般亲密。”
宋衡坦诚,别人也没问,他就全部吐露:“是。我心悦于她。”
其他人愕然,一副见鬼的神色。
胖子回忆了山莺,模样娇俏秀丽,可她…梳了个妇人头啊,他挠头劝道:“你不能…”
宋衡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她是寡妇,我与她未嫁未娶有何不可。我自然也是真心,所求大家莫要把她当成可以言语调戏的女人,我会生气的。”
他说得正经认真,落在其他人耳中如惊雷乍响,久久不歇。
青年瞠目结舌,瞥一眼胖子:“你也算得谢大人门生,就算不说这个,明年春闱,以你学识榜上有名不是难事,娶什么京中贵女,能帮走仕途才是正理。她对你何有助力,你与她又如何相配?”
其他人也频频点头,纷纷劝道。
宋衡摇头,冷眼严肃:“什么配不配?是我一厢情愿,她若也愿意,我自是满心欢喜。”
听了这话,其他人甚是无语,又听宋衡讲述用路上京缘由,更感叹人不是全知全能的,在感情面前宋衡完全都是蠢笨,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
看来此事难成,于是几人纷纷闭嘴,懒得多言,免得反伤感情。
唯胖子热心,跟上离开上二楼的宋衡,笑眯眯和山莺打招呼,两人又走去后院说话,“宋大哥,你要怎么做啊?”
宋衡睨一眼:“谢五公子,你有什么事吗?”
“…诶,是啊,我阿爹好像有什么话叫我转告你,”谢琅摸了摸自己的圆脸,窘迫一笑,“我忘了,要不宋大哥你等休整完毕,去拜访我父亲的时候,自己问他吧。”
宋衡点头:“好。”
正事算是聊完,谢琅又脚步轻快追上宋衡,倒走,面对面与宋衡交流,“宋大哥,你到底要怎么做啊,要不要我帮你。”
宋衡眼皮一掀:“不用。”
“诶,真的,我也是见过我阿兄追嫂嫂的,”谢琅开怀而笑,他就是十五六的年岁,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天真,竖起一根手指摆动,“虽说你比我年长几岁,想来这方面经验太少。”
宋衡停脚,招手唤谢琅:“什么办法你说说?”
谢琅笑眯眯说了一大堆,什么找假劫匪绑架她然后英雄救美,什么宴会找人讥讽她然后英雄救美,反正先找个事情出来,再英雄救美。
宋衡:“…”
“你觉得我很像个傻子吗?”
他抬脚就走,谢琅连忙拉住,宋衡躲闪甩开,隔开一个身位距离,平淡而视,“有事说事,别拉拉扯扯。”
“诶呀,就是一点点偏差。主要是咱们没那英雄救美条件,我们创造条件嘛,”谢琅喋喋不休劝说,仍旧不肯罢休,“我可以当劫匪,宋大哥。”
宋衡扶额,他就知道不该对谢琅有所期待,“算了,你走吧。”
被宋衡严厉拒绝,谢琅气冲冲出了客栈门,横冲直撞,自言自语:“…什么嘛,北河绾腩街虽热闹繁华,哪里我的办法好。”
他走得着急,眼也不看路,一个佝偻的乞丐蹒跚而来,直接把他撞翻在地,小厮有的上前小心扶谢琅,有的上前欲擒走乞丐开骂。
谢琅摆手,轻弹衣衫,“算了,怪我走路着急。”
他掏出碎银抛给乞丐,“走了。”
奴仆跟上,唯剩乞丐独坐,他瞥向谢琅方向,又遥看客栈,撑地阴冷而笑,嗓音沙哑:“凭什么啊。”
“凭什么啊宋衡,凭什么你不听我的建议不娶周家女啊,凭什么还想跟着寡妇搅和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啊,凭什么啊凭什么你能逃过一劫啊。”
“我好日子没了,你也不许有,师弟。”
第30章 他没有资格 灯火如昼,人……
灯火如昼, 人流如织。
如仙境一般的亭台楼阁伫立两侧,一条宽敞街道马车缓慢行驶,熙熙攘攘的拥挤其中, 贩卖店员小二出了店门走在街沿, 顺着各色飘香的气味,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在往里走,更是各色的摆摊表演节目,耍把戏的, 逗猴的,应接不暇。
这就是北河绾腩街吗?
果然如宋衡所言热闹非凡。
山莺宛如一个农村人进大城市, 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左右环顾, 只是好像他们不幸遇到晚高峰, 路上人多到拥挤。
宋衡弯腰与山莺贴近,道:“人多, 你拉住我,不要走散了。”
山莺垫脚,凑近伏耳应声:“我知道了。”说罢, 就拉起宋衡的衣袖,并歪头笑颜向他展示。
宋衡皱眉揉耳走在前方, 山莺就跟在其后, 虽一前一后, 皆无言语,但她就低头看到晃荡的衣摆,在嘈杂的环境中,心竟一点一点被安度, 只剩安宁平和了。
陡然,宋衡停下,山莺撞到他的背脊。
宋衡弯腰查看,歪头,“怎么不看路?”
山莺嘀咕:“你突然停下来干嘛?”
宋衡抿嘴:“抱歉,”他也贴近凑到她耳畔,温柔呼气扑向她的耳廓,“我想询问你有什么想买的首饰没有?”
呼气顺耳流向全身,酥酥麻麻的,山莺她身子一颤,手更是用力扯着宋衡的衣袖往下拽,她下意识寻找到一处首饰店,落荒而逃,真怕自己摇头,宋栖迟又在她耳边询问为什么不买。
“这位客人要买点什么?”女店伙计含笑上前询问,很有眼力劲地根据山莺衣着材质颜色,拿了几支适配的簪子,又拿端来镜子,轻插鬓发中让山莺对比查看。
山莺一一都试了试,没什么她太喜欢的。
而且她不太会挽发,平时就簪两素钗方便快捷,只倒霉她第一次见宋衡是妇人发饰,没办法做改变,要不然她恨不得跟之前一般天天用发带简单绑发。
她摇头婉拒,招呼宋衡离开。
就见他手上捏着一支珍珠流苏簪,上面是由一簇嵌着珍珠的缠枝桃花,下端有白润珍珠流苏,随着他身形摆动,并为之摇曳。
宋衡递给山莺:“试试?我瞧你看了几眼。”
店伙计上前帮山莺佩戴好,理所当然地恭维:“两位的感情真好…”
宋衡摇头:“我们不是夫妻。”
店伙计尴尬哑然。
宋衡无心计较,他付了钱,想起谢琅的话,又和店伙计说了两句,店伙计恍然,小心拿出柜中的木盒,特意打开,内里是一对白玉对戒,玉质细腻,温润暖白。
真漂亮啊…
山莺则沉默在站在一旁,望着脸上带笑的宋衡。
宋衡是来取戒指的吧。
看来问她有什么想挑的首饰都是假象,送她簪子,也只是出于礼貌的顺带。
就跟同路上京的约定已经完成,两人自然也不要再维持什么假夫妻关系。
是不是也意味她也找不到理由留在宋衡身侧的呢?
山莺的心沉入水中,又苦又涩,难受得冒泡泡。
她赶紧压下这种情绪,只能不停安慰自己,这是没办法,既然她只能要做个旁观者,那作为人的宋栖迟,自然会像每一个正常人一般,与另一人相识,相恋,相爱。
娶妻生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理智让山莺接受,可山莺根本接受不了,她悄无声息走出店门,瞧见旁边的果子铺,随意买点了蜜饯和糕点,溜到人相对较少,灯光较暗的护城河边,一个人独坐。
河道边人少,都是一些年轻的少年少女放着河灯,言笑晏晏,蜜里调油。
真吵,真聒噪。
山莺坐在楼梯口,往边上靠靠。
真硬,真硌屁股。
她塞一个蜜饯喂嘴。
真甜,真难吃。
真烦人,怎么连一处顺心的事都没有啊。
老天爷都在跟她作对吧!
山莺眉头拧在一起,都要打上结了,但她心如死灰,那有什么精力,再换地方,挪位子,买食物,只能自暴自弃,自作自受承受一切不顺心的事。
“山莺…”
脚步声渐近,接着衣摆沾地,宋衡蹲地,跪在楼梯的下几层,他仰头看山莺,指节搭在她手边,语气发问轻柔:“是哪里不舒服吗?难道你又头晕?看样子是不行,还是需要找大夫…”
山莺叹气。
她静静望着宋衡,目光从上往下一点点描绘他的模样,最终,又停留在他那双为她担忧的眼睛上。
又重重地叹一口气,她破罐子破摔,“我好难受啊,宋衡。”
还是问出那根扎她心中让她难安难受的针,“宋衡,你到底喜欢谁啊?”
“我?我喜欢谁?”宋衡疑惑,他顿一下,语气越发轻柔,似云一般落下,“山莺。”
山莺丧气点头:“嗯,是谁?”
“山莺。”
见山莺没什么反应,他道出她的名字:“山莺…”
“…”山莺一愣,她像是被敲响的钟,后知后觉俯视跪在她身下后几楼梯的宋衡,他就无声望着她,不说其他,也不做其他表示,就这般平静等待她的答复。
喜悦似海浪一翻腾将她淹没,人屹立原地半天未定,然浪潮过后,只剩荒唐凌乱。
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可能?
这不正常。
她根本不是这条时间线上人啊。
山莺回过神来,急忙递出手上的糕点,盖住宋衡拿装戒指木盒的手,“你吃吗?”
怕宋衡锲而不舍,她捏起一块塞入他的嘴巴:“快吃吧,别说话了。”
呵。
距离山莺他们不远处藏匿了一个手握利刃的佝偻男人,他阴冷而笑,吐露恶意:
“凭什么啊…”
杨正项悄然靠近,灯火晃荡,只露出下半张笑得愉悦癫狂的脸,他嘴中念念有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师弟,你这种背后有靠山的人,又如何懂我们这些人贫苦人的窘迫。”
“你以为我愿意做一个阿谀奉承,狼心狗肺的人,师弟,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这下好了,周家倒台,我得罪宁王,功名又被革除,腿又跛了,这辈子,我还能怎么翻身啊!”
望着共同分食一包糕点的两人,杨正项更是露出一个讥讽表情。
在学堂中曾被嬉笑称为万事不理不管,漠然无欲的“木头人”的宋衡,也会坠入爱河,笑得如此廉价灿烂吗?
真是太幸福美好了。
不过,凭什么…
这个女人能牵动宋衡的情绪,他会笑,那死了,他也会哭吗?
越想越气,越气越怒。
杨正项一开始只想杀了宋衡,现在他不了,他要先杀了这个女人!
他要宋衡痛哭流涕,他要宋衡悔不当初。
凭什么啊,凭什么当初不帮他啊…
满腔怒火爆发,杨正项似利箭射出,高举匕首直冲山莺而出。
明明人近在咫尺。
偏偏他脚步一顿,如同深陷泥潭沼泽一般,人不断往下坠。
不!
杨正项咬牙,竭力一挥。
他看到女人惊慌失措的眼神,糕点从她手中滑落,她伸手推开背对于他的宋衡。
下一秒,匕首划过她的胸口。
接着,他又用力一挥。
蠢货啊。
连他要杀谁都不知道…
木盒摔翻在地,蹦出的白玉戒指断裂几节,宋衡伸手,他把山莺紧紧抱在怀中,下一秒,刀划开他的手臂,是一条掌长的伤口,鲜血汩汩如滚水翻涌。
他无知无觉,一手紧攥山莺的手臂,另一手指腹轻抚被刀划开的衣裳。
还好还好。
没有伤到。
宋衡一阵后怕。
他一脸气愤,强撑镇定:“山莺!你在干什么?遇到危险还敢挡我面前?你不要命了吗?”
而山莺却没空回答他的话。
她靠在宋衡的怀中,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破壳而出,她死死盯着莫名从楼梯下滚落到跟前的杨正项,周遭的人吓得四散逃开,光影转动变化,一条条的因阴影染黑的线在他身上爬行缠绕,将他吞噬殆尽。
山莺身体难受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掏空,整个人又累又困又好饿。
“宋衡…”
她痛苦而艰难抬手指向杨正项:“你看到了什么?”
宋衡扭头。
霎那间,红线瞬间崩溃,溶解成血,更衬着杨正项死状凄惨,渗出的血不断延伸扩大,慢慢流淌在山莺脚边,浸染掉落在地的糕点蜜饯。
宋衡冷声道:“他死了,摔死的。”
“摔死的吗?”
山莺无力合眼,“宋栖迟…”
好饿啊。
人要饿死了。
酥麻感覆上腿,山莺恹恹睁眼,红线争抢钻入她的裙摆,留下冰凉的痕迹,蠕动爬行在她的肌肤之上。
又好撑啊。
红线都陷入她已经愈合的胸.前伤口,轻飘飘,又沉甸甸。
不属于她身体的物质,在她体内游走居住。
宋栖迟…
宋栖迟。
宋栖迟是你吗?
在混乱的思绪和不适的身体,山莺情难自抑,难过得想流泪。
她想起宋栖迟曾经跟她说的话:
【我会永远存在于你的身体里,我向你保证,自此,再没有谁可以伤害你,再没有人能将我们分离。】
“宋栖迟…”她再次呢喃,困意来袭,身体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宋衡抱紧,贴近:“山莺,你说什么?”
山莺惊醒,她手覆在胸前五指紧绷,眼睛半阖,怏怏摇头:“我…什么都没说有,我只是有点害怕。”
其实,宋衡听到了。
她在叫她的死去的丈夫。
那个男人叫宋栖迟,与他同姓,与山莺第一次见面时,山莺就错叫他,扑在他的怀中,哭得梨花带雨。
如今,又是这般。
只是这次,让她徒增惊惧忧思的却是他。
灯火朦胧似氤氲水汽融入山莺的眼眸,湿答答得要落不落。
宋衡移不开眼,只想帮她拭泪。
可他没有资格。
口腔里还残留着甜到发腻发苦的糕点,这算山莺拒接他赠予的奖赏吗?
手不自觉的碰触山莺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拍安度于她,于是,这次宋衡这次没有否定,他无声地应下了宋栖迟这个名字,“别怕,山莺。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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