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只要江山一个字,他就会……
前一秒还瘫在座位上装大爷的徐清, 这一秒看见活生生的祝濛,一下子弹起来要去握祝濛的手,点头哈腰喊“祝总”。
祝濛抿唇, 在徐清手要碰到自己之前, “嗖”地一抽。
徐清殷勤的手扑了个空。
江山脑子晕晕乎乎的, 这几个月来缺眠少觉, 她笑点不由自主降低, 用力咬住嘴唇才压住一声冷笑。
所谓马屁拍在马腿上, 就是这个意思吧?
徐清倒是神色如常,嘿嘿乐着展示自己的大白牙:“祝总,我徐某在这儿等了十几个小时,可就是等您呢!千盼万盼, 终于盼到您大驾光临了!”
祝濛一言不发,转身向会议室走去,连个多余的眼神也没分给他。
“江山,”赵怡看江山还在椅子上坐着,费力地和打架的上下眼皮搏斗, 下意识要拍拍江山的肩膀, 让江山清醒清醒,想到祝濛之前吩咐过, 让她别碰江山, 只好硬生生从喉咙挤出一句,“走吧。”
江山点点头, 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惜她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头晕不说,腿还发软。
看见众人往会议室转移, 她撑着扶手要站起来,可惜手也使不上劲儿,身上哪个零部件都靠不住,一来二去,江山如同萧瑟秋风中的落叶,在半空抖动。
祝濛看似走得潇洒,实则视线从未离开江山。
注意到江山的窘境,他下意识顿住脚步,转身伸手要扶,念着女男大防,又硬生生止住,只是微微皱眉,给赵怡使眼色。
赵怡连忙接令,搀起江山往会议室去:“小心点,别摔了。”
可能是会议室没开空调,热气聚在里头散不去的缘故,祝濛一进会议室就把西装外套脱了,还调整了下白衬衫上的袖箍,把袖子往上拉了拉。
高明身为总裁一号秘书,一下子明白祝濛这是热了,拿起就遥控器要开空调,却被祝濛抬手止住。
讪讪放下空调遥控器,高明偷偷瞥了江山一眼。
他怎么忘了,祝总并非想在二十多度的天气光靠开窗来通风散热,没苦硬吃,只是江小姐怕冷得紧,祝总才不愿开空调。
难得祝总这么上心一个女生,他身为秘书,居然不能时刻谨记,真是不够称职啊!
不过江小姐这脸色,真够白的,她休了两天假,状态居然比休假前还差,也太奇怪了。
祝濛施施然在会议室上位落座,白皙手肘支在红木会议桌上,双手交叠,下巴撑在指尖,落在惹事者身上的目光,锋利如鹰隼。
“徐清,一分钟内说清楚你的目的。”
江山在赵怡搀扶下,轻轻坐上最靠门边的位置,她用力掐自己胳膊内侧的软肉,企图让疲惫交加的自己打起精神。
祝濛身为日理万机的总裁,为这点狗屁倒灶的小事,风尘仆仆赶过来。
之前她听赵怡提了一嘴,祝濛好像在法国出差来着,十几个小时的跨国航班下来,他眼底满是血丝,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老板如此上心,她身为处于舆论中心的员工,怎么可以不好好对待?
“咳咳。”可能是二十多年生活经历养成的表演型人格使然,徐清在这关键的一分钟里,还专门清了清嗓子。
“祝总,我徐清今天要告发江山贿赂赵怡,让赵怡以技术部部长之职,给江山在转正一事行方便……当然,在您面前我不会乱说话,我这么说,是有证据的!”
说到这里,他还专门顿了两秒,一双桃花眼眨了又眨,期待地盯着祝濛,像一只撒泼打滚,求主人反馈的狗。
祝濛只是低头看了下百达翡丽。
“你还有二十一秒。”
徐清一下子慌了神:“诶诶诶,您真的计时啊,我以为您开玩笑的……哦对对对,时间有限说重点,我不仅有图片证据,还有视频!”
他飞也似的冲到会议室的演讲台上,插上u盘,把自己精心准备的视频和照片投到大屏幕。
徐清鼠标在屏幕上乱甩:“视频里这个人是江山吧?另一个人是赵怡吧?中间的化妆品我上网查过了,要四位数呢!这么贵的东西,我看江山平时也不用,那她自己不用的话,买来干什么呢?可不就是贿赂赵怡吗?
“毕竟转正这件事,赵大部长在其中出力,江山哪有不谢的理由?”
祝濛从鼻腔轻轻哼出一声,身子后仰,手搭在扶手上,双腿自然岔开,是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轻松姿势。
“照你这个说法,公司里,同事间不能送东西了?”
徐清得了多动症似的,用力甩头。
“祝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江山专门挑在这个转正的关键节点上,给上司送礼物,还是背着所有人,偷偷摸摸地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这就不只是感激了,是行贿呀!”
江山手指轻轻压在隐隐作痛的小腹上,脸皮微微发烫。
她当时买这个礼物,是被徐清明里暗里的人情世故气狠了,在报复性地效仿,确实存在这个心思。
可在转正汇报上发挥出色,赢得应有的尊重之后,她就没了这个想法,至于几天前,按照原计划把这个礼物交到赵怡手上,纯粹是感谢赵怡在她住院期间的悉心照顾。
毕竟请个护工来医院照顾一天,都得付钱呢,更何况赵怡是她以后要朝夕相处的同事,当然得有表示才行。
她最讨厌欠别人人情了。
徐清一番话说得急切,说完之后,他手捂在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老实人被欺负狠了,忍无可忍终于爆发,向上司委屈告状一样。
面对徐清音量和肢体动作上的狂轰滥炸,祝濛脸上连个浪花都没有,向面对狂风大浪,依旧稳稳前行的航空母舰。
他只是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尾音很轻,像若有若无的叹息。
“她为什么要送,你了解过吗?”
徐清懵了:“……啊?”
他脸上写满了“贿赂上司还需要理由吗?”,只可惜办公室其她四个人,零人在意。
祝濛一抬手,高明立刻把早准备好的资料投屏在大屏幕上。
“你自己看。”
是江山的病历本。
上面清楚地写着江山几天前发高烧住院,住了多少天,用的什么药,都写得很清楚。
徐清目瞪口呆,江山隐约觉得奇怪。
明明当时是高明把她送去医院,然后赵怡在医院照顾她一天,为什么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联的祝濛,会知道这件事,还提前准备了她的病历本?
……像当时是祝濛亲自把她送去医院,又照顾了一天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
祝濛可是公务缠身,大晚上公司唯一一个陪她加班的人呀!
他没那么闲吧?
而且病历本这种东西,不是属于个人隐私吗?得是和她有亲属关系的人才能调出来吧?虽然为了自证清白,如果祝濛来找她授权,她也会认可就是了。
徐清愣了愣,夹起嗓子说话,几分欲盖弥彰的谄魅,像是舞台边上在常温下直接升华的干冰,化作白烟,一缕一缕往外冒:“祝总,我一直以为您是一个很公正的人呀,怎么连您也向着江山……”
他一句话还没嘟哝完,已经被祝濛轻轻抬手的强势动作止住。
祝濛没看他,眼神飞快掠过江山,避嫌似的定在高明身上:“调出江山的项目成果,还有这姓徐的。”
高明利索落实,两份项目成果在大屏幕上,摆在一起对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江山的成果,三页ppt放不下,是内部有五六层的活动空间,装满真枪实弹的巨大军舰。
徐清一面的三分之一就结束了,不过艘破破烂烂,仅仅可以容纳两个人的小渔船。
孰优孰劣,一眼便知。
祝濛维持着一张冰山脸,难得说了一大长串。
“你口口声声说要平等竞争,结果自己这三个月以来,工作没有一点进展,送礼倒是很勤快,你自己说“平等”这两个字的时候,不觉得脸上臊得慌吗?”
徐清脸色微微发白,嗫嚅着还要狡辩。
“祝总,您是不是误会了?我今天要检举的是江山送礼啊,就算这是一个误会,那也只是我想太多了,主要是,我没有送礼啊……”
祝濛不同他辩论,只是勾了勾手指,示意高明播放早准备好的视频。
背景是现在这个会议室,主人公是徐清和赵怡,而时间,恰好是转正三天前的早上。
熟悉的场景重演,“看看猫……”,“你来就来,别带礼……”。
不止赵怡和徐清,江山都愣了。
那会儿事发突然,连她在身子还算舒服,脑子转得还快的情况下,一时间也忘了拿出手机来录。
或者说,她想过要记录下来,但又不敢得罪赵怡,打落牙齿和血吞。
谁知道这段视频,居然有重见天日的时候,还是在这种尴尬的场合。
在场的五个都是聪明人,不需要更多的解释。
祝濛身子微微前倾,对瞪大双眼的徐清,寒声吐出最后的判决,一字一顿,像是缓慢倾泻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你哪一点,比得上江山?”
徐清面上的血色尽失,赵怡脸色也是一阵红一阵白。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当时要是知道江山后面是这么大一尊佛,她也不敢在暗地里给江山穿小鞋啊!
毕竟祝总说得对,江山全方位碾压徐清,清白竞争,留下来的肯定是江山。
徐清这种胡搅蛮缠之辈,祝总派手下的秘书来打发了便是,还专门从法国飞回来,开这个会,不就是为江山主持一个公道,出一口恶气吗?
唉,江山这关系怎么隐藏得这么深呢?她当时怎么就糊涂了呢?
赵怡觑着祝濛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祝总,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接受他的赠礼,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祝濛看起来,并不意外她的滑跪道歉。
他眼底波澜不惊,只是微微摆一下手。
“赵怡,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念在虽然接受了徐清的送礼,但给徐清提供的方便仅限于批假,而徐清在或不在,对项目影响不大,没有对公司造成损失……扣你三个月的绩效,下不为例。”
“是,是!”赵怡精致的妆容要被额头渗出的冷汗泡发了,恨不得效仿古人竖起手指对天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赵怡悻悻退到江山旁边,和徐清拉开会议室里,能达到的最远的距离。
徐清人傻了一样,就呆站在上头。
他紧紧盯着江山,眼里有错愕,不满,更有悲愤,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狗,要从她身上活生生叼走块肉。
祝濛活动了两下手指关节,嘎嘣响。
这姓徐的人品真不怎么样,把别人的项目成果占为己有,迟到早退就算了,作为一个男的,怎么可以对女生盯得这么……真真是猥琐下流,再看,就把他眼睛挖了。
“徐清,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心里默念这是法治社会,不方便当众给他一拳,祝濛嘴角浮出抹若有若无的笑,好像魔鬼中的天使,在向充满罪恶的犯人低语。
“不想在这圈子混下去了?那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徐清眼睛一下子瞪大,宛若大梦初醒,他膝盖弯突然打折,像是被空气中无形的拳头捶了一下,绵绵软软没骨头似的,他撑桌子强行站着,差一点跪下来了。
“我错了祝总!我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不要封杀我!我可以不在安森待着,但是以后还想在这个圈子混下去啊!”
江山听得一愣又一愣。
什么“封杀”啊?这玩意儿不是只存在于娱乐圈吗?
徐清鬼哭狼嚎着往祝濛扑去,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在途中被高明稳稳抓住,两个手臂在空中甩来甩去,像一只被绳子绑住身子,只能扑棱翅膀的鸟。
“你求我没用,求江山去吧。”
祝濛借着提到江山的功夫,自然而然把视线落到女孩身上,见她额间碎发都被冷汗打湿了,一缕一缕粘在血色尽失的脸上,几不可闻地抿了下唇:“你恶意署上自己名字的,是她的方案。”
徐清嗷嗷大叫,转过去要扑江山。
可是高明作为总裁头号秘书,在身体力量这块是练过的,徐清一个只精通吃喝玩乐的小鸡仔,怎么可能挣脱他的手?
徐清就维持着这个衣领被提溜起来的尴尬姿势,双手合十向江山赔罪:“江山,我现在知道你是祝总罩着的了,我得罪错人了,求你高抬贵手,让祝总原谅我吧!”
江山在没开空调的会议室里坐着,将近三十度的天,其他四个人少说都出了层热汗,她却冷汗出了一茬又一茬。
难受归难受,她说起话来倒是有条不紊,颇有她母亲讲课娓娓道来的模样。
“徐清,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说你祝总是我的靠山,可祝总说的是事实,和罩不罩着我,有什么关系?”
祝濛眼里亮起的光瞬间熄灭。
皮肤那种火急火燎的瘙痒感,像小小的火苗碰到了木柴,越燃越旺。
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在心里和身体生根发芽,随着江山一个一个吐出的字疯长,他心口发闷,有些喘不过气,用力把西装领带往下扯。
江山这是,想和他撇清关系吗?
虽然……她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可为什么从江山口里实实在在说出来,他难受到胸脯发胀,眼睛发酸……更奇怪的是,还有一种隐隐约约说不出来的酸爽?
天哪,被江山挑开“骂”了,他居然有些兴奋。
只要江山嘴里吐出他的名字,哪怕仅仅是员工对上司的敬称“祝总”,他都有一种小腿发软的颤栗!
更可怕的是,他的灵魂还在叫嚣。
他想让江山一声又一声地喊他,用气若游丝的,铿锵有力的……什么声音都无所谓,只要呼唤的是他的名字。
如果有其她的称呼……“哥哥”,“叔叔”?
无所谓了,只要江山一句话,不,仅仅一个字,他就会缴械投降。
江山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耳膜传来,好像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眼前,祝濛一双眼睛不自觉追过去。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在上扬,黑框眼镜下的眼睛也亮亮的,有种初入社会的狡黠……简直就是一只漂亮的狐狸,聪明又灵动。
祝濛满眼都是江山挂在唇边的笑,脑子一片空白。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勉强醒了下神,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多么疯狂。
他是不是疯了?
居然在什么都没有付出,和江山只是上下属关系的情况下,想要江山给他一个名分,想要江山那样亲近他……
江山是个年轻貌美,有自己的主见,而且工作能力很强的小姑娘,前途不可限量。
而他,都三十多了。
年老色衰,是个大龄剩男。
江山不嫌他老才奇怪。
可他又没有能力能让时光倒流……
徐清背对着祝濛,根本没发觉祝濛眼底的黯淡,他被高明紧紧抓着衣领,手臂依然不肯松懈,在空□□刨,像是一只有失主人管教的狗,对着江山嗷嗷狂吠。
“好好好,江山,你说得对!你和祝总没有任何关系,是我又误会了,我向你道歉,求你放过我吧!”
“我,放过你?”
江山从鼻腔哼出一声冷笑。
徐清脸皮是真厚啊。
他之前仗着她初入职场,大学生身上那种清澈愚蠢的气息没有褪尽,入职两三天内用各种手段拉拢部门所有人,明里暗里给她脸色看。
甚至肆无忌惮到在自己的转正汇报上,连汇报都不汇报了,非要当着祝濛的面来羞辱她,把她当投名状一样。
如果不是祝濛愿意纡尊降贵介入转正这件事,名额究竟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他当她现在不舒服,不愿意多说话,就能把之前欠下的债一笔勾销?
那真是太看不起她了。
小学到高中整整十二年,她从来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请过一天假。
并不是她这段时间身体多好。
只是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七,校医打电话让她妈爸把她接走,她妈爸还是坚持让她把当天的课上完。
第二天,不管三十八度的她怎么说头晕,她们还是把她送到学校。
她当时在去学校的车上都崩溃了,哭着说为什么不能让她歇一天,哪怕半天都行。
她妈爸先是板着脸说高中时间多关键,再耸耸肩说她们自己就是老师,最讨厌的就是天天请假的学生,因为事多,烦,女儿你身为学生,要配合老师的工作。
嗯,她们可以体谅她们的同事,她们体谅不了她们的女儿。
也多亏了她们的“悉心培养”,她已经养成了无论难受成什么样,都能坚持把手头工作做完的习惯。
除非两眼一黑晕过去,意识都没了。
“徐清,咱们俩之间,好像不只是一笔账吧。”
肚子一直在隐隐绞痛,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搅,连带着胸闷气短,江山说一句话快了,都要停下来,轻轻喘一喘。
但就是在难受成这样的情况下,她也要把之前吞下的恶气,一口一口说出来。
她在母父逼迫下和学习绑定,身边朋友少,交心的好朋友为零,从小到大,无论是被别人占便宜,还是被欺负,都没有人为她讨过一句公理。
她一度自卑内向过。
直到有一回初一放学,坐公交车回家,公交车上的摁停铃坏了,她因为不好意思当着车厢里所有人的面大喊,让司机师傅停下来,从而错过了九站,又含泪坐回去十站,最后步行两公里回家,被母父臭骂一顿。
她再也不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没有人在意她受过什么苦,想要什么帮助,要是她自己不为自己争取,谁又会替她解围呢?
求人不如求己,受了气就得出。
毕竟以后,她是再也不想见到徐清了。
“你之前给我的精神羞辱,怎么算?”
短短的“精神羞辱”四个字,徐清脑海里浮现的可不止一个画面。
他明里暗里欺负江山太久,已经快要把欺压江山当做一种习惯,刻在每天的日程里了。
江山说他羞辱她,说的是哪一天,哪一次?
“是的是的,都是我的错,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得罪了你,我给你道歉江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怎么不知道,‘对不起’三个字这么有用?”
江山眼睛微微眯起,她平时睁大眼睛的时候,眼型圆润,趋向于乖巧的杏眼,这会儿眯起来,褪去了一分隐忍,添了一分威压。
“之前我因为日程冲突,没参加你的生日宴,给你道过歉,你转过头,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懂礼貌,怎么算?”
徐清脸涨成猪肝色,像是被诸葛亮一句“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当场羞愤到吐血的军师,恨不得以头抢地,撞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地缝,懦弱虫子般蠕动进去,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会议室。
“确,确实是我年少轻狂不懂事,现在我知错了,你,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关于如何解决,江山倒是很坦诚。
她轻轻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刚才说了这么多,我根本没解气。”
如此轻描淡写,又如此抽象的要求,像是恶毒的甲方,发来一句毫无人情味的“底色必须是五彩斑斓的黑”。
“那,那打我两巴掌你能解气吗?”徐清急吼吼摸了两下自己的脸,恨不得把自己又厚又长的脸皮扯出来,摆在地上当地毯,让江山踩两脚,“不能的话,三巴掌也行!”
江山不为所动,微微低着头,一手搭在小腹,一手搁在下巴轻轻摸索,像是在思索。
她不急,祝濛在上头面无表情坐着,心里那叫一个急。
不行啊!
怎么可以让江山亲自扇徐清巴掌呢?他不同意!这不是惩罚,是奖励啊!
江山的手会痛,他的心会更痛。
他还没有和江山靠那么近过呢,凭什么徐清同样没名没分,反倒可以捷足先登?就因为徐清年轻吗?
急归急,祝濛嘴唇快咬出血了,还是没有开口制止。
算了,本来徐清闹这一出,受到精神损失的就是江山,和他其实没有什么利益纠葛。
一切都该听江山的。
如果这样,被告人徐清,能让受害人江山解气的话,他……也认了。
哪怕提前跟自己做了一通心理建设,看见江山嘴皮子蠕动的那一瞬间,祝濛的心还是一下子跳起来十万八千里,悬在空中踩高跷。
所幸江山只是慢慢眨了下眼。
“累,懒得扇你。”
祝濛松了口气,徐清恨不得跪下喊江山祖宗。
“那我给你买化妆品,买包行不行?你喜欢什么牌子的?”
江山正要开口继续刁难,突然间脖子一凉,抬头一看,祝濛正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睛和她对视,微微避让,但还在这个方向。
跟502胶水似的,非要黏在她脸上。
也是,在场的五个人,就她和徐清在说话,这会徐清不说话,祝濛出于礼貌,主动当然是看她这个发言人了。
但好像祝濛盯她不止这一会儿了。
天,祝濛要干啥?
他不会因为瞅她戏耍徐清,留下一个“江山这个人小肚鸡肠,和同事相处不来”的印象,从而扣她的绩效吧?
赵怡的绩效多,随便扣,她只是个小职员,不兴扣啊!
反正这口恶气也出得差不多了,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吧。
江山五个指头蜷缩起来,抵在唇旁边,轻轻咳了声,趁着这短短几秒,飞快抓住脑子的灵光一现,嘴皮子一动说出一个牌子。
“爱马仕。”
应该挺贵的吧,她之前随便刷到过,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包,要六位数呢。
祝濛脸上多云转阴。
江山……原来有喜欢的礼物啊,还有具体的牌子。
不就是取决于一个小包吗?江山要是喜欢,他把整个店包下来都行。
赵怡居然敢骗他,说江山什么都不爱。
得再扣赵怡三个月的绩效才行。
徐清双手合十,要不是衣领被高明揪着跪不下来,看眼里的谄媚劲儿,就差跪下来说叩谢皇帝隆恩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先放我出去成不?我待会儿就去专柜给你挑一个,你想要的话,两个也行,亲自送到你家,诶这样,江山啊,你给我个地址……”
“你买好了,给高明,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祝濛忍了再忍,还是忍无可忍,冷着一张脸,打断了徐清的要地址环节。
徐清这小子没安好心,说不定还藏着一颗色心,要是知道江山住在哪儿,指不定还会和江山闹出什么事呢。
最安稳的方法,就是别让他知道。
徐清已经对祝濛隐隐约约的袒护,见怪不怪了。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等我买好包,就直接交给高秘书,多谢祝总大人不计小人过,网开一面我!”
话一说完,他身子一扭,如同月夜下灵活的猹,飞也似的跑走了。
麻烦精徐清离开,也就没别的事了。
“散会。”祝濛轻声道。
江山从来没觉得他的声音这么像天籁。
作为一位入职场三个月,已经算是合格初级牛马的她,其实并不喜欢开会。
但这徐清实在是烦人得紧,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身上甩都甩不掉,又点名要祝濛来,才肯出示相关证据。
虽然会议的后半段,是她为了出心里那口恶气,在隐隐约约拖延时长。
得亏这会议不长,不然她真撑不住。
“轰隆隆……”蒸笼似的闷热了这么久,窗外像是2B铅笔擦出的阴暗天空,终于响起一声闷雷。
又要下雨了。
祝濛不动声色往锁骨那块挠了挠,拽着刚才扯松的领带,盖住隐约发红的肌肤。
“江山,下雨不好走,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江山虽然身体不适,但刚才为了和徐清对线,已经把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全部调出来了,这会儿脑子还算清醒。
哪有平白无故,蹭上司顺风车的?
就是蹭同事的顺风车,她不给别人送点东西,脸皮上都过不去。
祝濛不说话,起身一步两步走到她面前,屈下膝盖,微微弯腰,和她的眼睛处于同一条水平线上。
他这才淡淡开口:“你现在,能走得动吗?”
当着高明和赵怡的面,江山脸皮一烫,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祝濛……为什么要挑衅她?
还是当众挑衅。
她就算走不动,挪也挪得动。
心里不满归不满,江山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只是白着脸和他掰扯:“我再坐一会儿,能走的,让您送我回去,太麻烦了。”
祝濛心里很不是滋味,比被打翻的调色盘的五味杂陈。
明明都不舒服成这样了,她为什么就不能向别人寻求一下帮助呢?
还是说,她只是不愿接受他的帮助?
祝濛出生在不少人穷极一生都到达不了的罗马,在人世间这三十二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长着一张俊脸,从来都是别人哄他,没他哄别人的份儿。
碰上江山这个竖起尖刺的刺猬,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计可施。
她的心门是铁做的,他敲不开。
或者说,他有能力砸开,但不愿意用暴力破开这扇门。
强扭的瓜,到底不甜。
祝濛没吃过瘪,被江山拒绝,很不习惯,但咬牙消化了一下,觉得被撂面子这件事,也不是很难接受。
前提对象是江山。
他嘴皮子动了又动,看着女孩苍白又倔强的脸,知道不能再拖,千言万语,化作一句硬邦邦的“不麻烦,顺路”。
江山也是彻底没招了。
她不想麻烦别人,但别人非要她麻烦,她不麻烦别人还生气,她有什么办法?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一直紧绷全身,在旁边站着当雕塑的高明,听到江山和祝濛交涉结束,结果还算符合祝濛的预期,这才松了口气,弯腰往前做了个绅士礼:“江小姐,请。”
听刚才那个雷声,估计快要下雨了。
……有江小姐在,应该出不了什么事?
再不济,还有胖胖呢。
江山虽然还有一点站不稳,但好歹弯着腰勉强也能走,赵怡得了祝濛一个眼神,知道自己碍事了,撒腿就跑。
江山被祝濛和高明一前一后护送,到了一个之前从没见过的电梯。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空荡荡。
江山跟着他俩挪进去,直到电梯显示-1,打开门外面是地下车库,还是没有一个人进来。
她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祝濛上下楼,一直坐的是这个私人电梯啊,难怪她上班这三个月,明明和祝濛都在总部,却从来没有在上下班跟他碰过面。
“江小姐,这边请。”
随着高明的指引,江山饶过一大片琳琅满目的豪车,终于来到一辆黑车前。
这车她知道,是经常在“成功人士宴请小时候的自己”的短视频里面刷到的,大名鼎鼎的保时捷卡宴,贼贵。
高明快步走了两下,要给江山和祝濛拉开车门,却被祝濛抬手止住。
他一把拉开车门,修长白皙的手搭在车框上,学着平时高明给自己开车门的样子,娴熟地给江山提供不撞到头的屏障。
江山顾着感慨豪车就是豪车,眼睛黏在车的外观内搭,心里那叫一个赞不绝口,完全没有注意到是谁给她开的门。
可惜兴奋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她就被身上的痛楚折磨得有点昏昏欲睡。
“困就睡会儿。”
祝濛喉结滚动,像是咽了口唾沫,明明是白天,车厢的光线还算足,他的眼底却晦暗不清:“到了,我会叫你。”
江山闭上眼睛,在心里打算盘。
祝濛比她有钱,外貌也比她优越。
她们两个相处,可以说完全是她在占便宜。
祝濛这么有钱,总不能找个犄角旮旯,让高明把她拉去卖了吧?
可能是刚才在会议室里面睡饱了,也可能是坐在祝濛的车里,隔着一个挡板,看不见前面的司机高明,孤女寡男相处紧张,江山一开始还真的有点睡不着。
但空调机隐隐约约传出的暖风,实在是让体温偏低的她昏昏欲睡。
她半梦半醒间,才悟到学生时代,早读时和同学们一起毫无感情念着的那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注】的真谛。
祝濛在江山闭眼的一瞬间,眼睛就止不住黏在她身上了。
江山睫毛有点长,还有点密,自来熟地聚在一起,像一面小扇子,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暖风带着江山的气息传过来,祝濛热得扯开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情不自禁地吸了口气。
她好香啊。
比他这三十二年以来,在世界各地闻过的,各种香薰、香料和香水,都要香上千倍万倍。
非要说的话,有种太阳晒过毛绒玩具的味儿。
暖烘烘的,让人沉醉。
祝濛最初跟自己说,自己往江山靠近,只是想把江山的脸看得更清楚,可不知不觉间,他发现他开始贪心了。
江山的嘴唇,有点干。
理论上来说,喝点水应该能缓解。
可他,想亲自……
不行。
趁人之危,太不厚道了。
江山没有处过对象,他一上来就这么凶猛,江山会被他吓跑的。
人们记善意,记不久,可记恶意,那叫一个长。
这也是为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人,做一件好事,会被世人反复称颂,而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英雄,做一点错事就会摔得浑身粉碎,受万人唾弃。
他现在和江山,不过也就见了几次面。
在她边上坐着,看着她,闻个味儿,也就差不多了。
剩下的,还得徐徐图之。
祝濛想是这么想,但他的身体很诚实。
维持着往江山那边靠的姿势,卡在一个不算近但也绝对不远的安全距离,时不时偷偷拉近一点,又咬牙抽离。
摇摇晃晃,跟旋转木马似的。
一来二去,连沉入梦乡的江山,都察觉不对。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她身边晃来晃去,靠近她的时候,还在她的脸上喷气?这也太奇怪了,不会是什么灵异事件吧?
江山悄悄地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正对上祝濛迷蒙的眼,微张的唇。
跟江南的烟雨一样,迷人得有点危险。
祝濛,怎么会露出这样的一副表情?
目光落到祝濛紧紧抱着的那件外套,江山差点把眼珠子都瞪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的,不正是她上一次在劳斯莱斯幻影,离奇丢失的黑外套吗?
连她上个月晚上在出租屋觉得冷,穿着外套刷牙,落在衣袖边的牙膏白点都清晰可见!
几乎是江山把眼睛微微瞪大的一瞬间,祝濛正好把脸转了过来。
他嘴角挂着的微微笑意,一下僵住。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还是江山先开了口,企图缓解尴尬。
“……祝总,您偷我外套啥意思?”——
作者有话说:【注】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南宋·林升《题临安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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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他想臣服在比他小十岁的……
“偷”这个字一出, 祝濛的脸一下发烫。
这,这外套虽然属于江山,但也是他凭本事留下来的, 留下心爱女孩的信物, 怎么能叫偷呢?
顶多有点不厚道。
更不厚道的是, 现在被江山发现了, 他还不想还回去。
江山见祝濛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白皙的俊脸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红, 可手依然紧紧拽着她那条价值不超过两百块钱的便宜外套,脑袋里的问号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这外套这么珍贵?
可这线又不是金织的,材料也只是普通的聚酯纤维啊?
祝濛全身上下的衣服配饰,哪怕只是那条不见人的薄裤衩子, 都比这个贵吧?
至于抱着她外套不放吗?
“……抱歉。”祝濛纠结半天,只能挤出一句语焉不详的道歉。
他这样遮遮掩掩,被发现了还死猪不怕开水烫,江山简直是纳了闷,好奇心一上来, 肚子的疼痛都退避三舍。
她稍稍歪了下头:“祝总, 这外套对您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祝濛垂下眼眸, 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抖。
……这外套对他来说, 确实意义重大。
如果不是有这个令他安心的气息萦绕在身边,就他这皮肤饥渴症发作的频率, 他很可能会疯掉的。
但老老实实和盘托出的话, 会被江山当成变态吧?
毕竟对一个才认识一个多星期的人说,“我喜欢你身上那股气息很久了,还想和你有更深一步的肢体接触”, 怎么听都很奇怪啊!
祝濛好几次欲言又止,白皙的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跟远山蒙的雾一样,叫江山看不透。
他这会儿怎么跟锯嘴葫芦似的?
明明他怼徐清的时候,嘴皮子还挺利索来着。
江山不算是个没耐心的人,但静静等了两分多钟,她一个字也没听到,耐心基本到了极限。
“您要是不愿意说,就算了,我不喜欢勉强人。”
祝濛表面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清冷样儿,看起来和平时冷静沉稳的祝总没什么区别,心里却不自主乱成毫无头绪的毛线团。
这其实是个坦诚相见的好机会。
江山难得对他感了兴趣,而对一个人有探究欲,正是两个人相处下去的关键。
他平日里那么会把握商机,比嗅见血就摇着尾巴追击的鲨鱼还敏锐,怎么这回的天赐良机,就没把握住呢?
情绪一焦虑,身上的难受更加明显。
祝濛恨不得把衣服全部脱下来,用力将又痒又烫的身子挠个遍。
可当着江山的面脱衣服到一丝不露,哪怕只是脱个上衣,也绝对会被当成变态的……他不可以这么做。
“唔!”
祝濛忍了又忍,嗓子还是背叛了他。
江山耳尖一动,觉得这人的喘息还真是有点绝。
低沉又隐忍。
可他喘鸡毛啊?
她怀着一肚子好奇和祝濛友好沟通,祝濛不愿意说出实情,她出于友善,也没有勉强,这件事不就到此为止了吗?
好端端的,他哼哼啥啊?
车窗外的建筑物,随着汽车行驶一个接一个闪过,跟一帧一帧放映的电影一样。
后排车厢只有两个活物,江山实在是不理解另一个活物的所作所为,干脆把目光放在祝濛身上,看他还要搞什么幺蛾子。
祝濛羞于她的直白,又恼于自己的沉闷,眼睛临阵脱逃,往窗外看去。
啊,快要到江山住的小区了。
说?还是不说?这真是个问题。
“啪嚓——”阴云划过一道闪电,雷声给了他答案。
“嘶!”瘙痒的感觉呈指数倍上涨,祝濛手无意识地加大力度,连锁骨那块挠出了血痕都不知道,“嗯……”
江山越听越莫名其妙,脑子慢慢往在小绿书上看过的不少网络废料想去。
祝濛搞出这个动静,难道是……
不可描述吗?
但这也太奇怪了。
一般来说,可能是她们一女一男贴太近了,她暴露的着装,让他有生理反应。
但她今天穿的衣服,是规规矩矩的工作装,还套了条薄外套,可以说是保守得不能再保守了。
那……只能是祝濛不守男德了。
江山几不可闻皱起眉。
祝濛看起来人模狗样,原来也和其他恶俗男人一样,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
本来这种表面冷漠的话少傲娇一爱男,挺符合她的口味,算是四爱的仙品,本着“不吃尝个味儿也好”的原则,她还想要不要考察一下祝濛,在某个合适的机会提出试试呢。
她真是看走眼了。
祝濛为了所谓的面子,用力咬住嘴唇,试图抑制往外漏的痛呼。
殊不知,他越努力越不幸运,极致的隐忍,被江山解读成了急不可耐,皮肤饥渴症的折磨,变成了猥琐下流的紫薇。
“沙沙沙……”
祝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用新长出来的一点指甲,用力去抓挠已经破了皮的锁骨。
好痒啊,痒到发疼。
江山距离他就是一米多,近在眼前,但她的眼神冷冷的,好像远在天边。
……还是被他吓到了吗?
人一难受就容易胡思乱想,江山是个反面例子,身子不舒服,脑子就自动关机,减少不必要的损耗。
而祝濛,是个典型例子。
他就那么轻轻一瞥,接收到江山鄙夷的目光,硬生生磨出一丝委屈。
随着骚痒而来的生理性泪水,伴着丝丝缕缕的委屈,泉眼无声惜细流,在祝濛眼眶直打转。
江山又是一阵莫名其妙。
祝濛当着异性的面,要既不礼貌,又不体面地做手工,她作为下属,不得不围观,已经摇白旗自认倒霉。
怎么他无理在先,自己还委屈上了?
这叫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吧?
两个人又对视上了。
祝濛用尽勇气,才没有避开江山的目光。
暖风裹挟着江山的香气扑来,祝濛昏昏欲睡,身上又疼又难受,身康体健的他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可能发了烧。
他的嘴更是可怕,莫名其妙有了灵智,开了自我意识,一张一合。
“可以,帮我个忙吗?”
埋藏在心里,一辈子不打算同外人说道的秘密,悄悄被撬了一小条缝,往他最想隐瞒的人身上倾泻。
帮忙?让她围观他做手工还不够,还要亲自上手帮他?
江山忍了又忍,才没有说出心里那句骂人的“帮你爸!”,但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脑子经过权衡,唯唯诺诺地选择了退让。
眼睛却诚实地燃烧起了怒火,像十字路口的红灯,充满警告的意味。
这人有病吧?
两人四目相对,祝濛再怎么想自欺欺人,说江山只是有点不耐烦,对他应该还没有讨厌的程度,在清楚看到江山眼底的厌恶后,心一下子沉入太平洋。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江山居住的小区就在眼前,高明顾着后排两位乘客的体验感,远远就开始降低车速,等车子滑到相应位置,轻轻停在路边。
他下意识要下车给后面的人开车门,想到祝濛指使过,江山的车门都由他亲自开,又坐在原地不动。
可静静等了一分钟,高明往后视镜一看,后面的车门根本没有打开。
有挡板隔着,高明压根不知道后座发生了什么事,只凭借自己对两个人相处模式的了解,隐约猜到江山和祝濛似乎闹了矛盾。
再等了两分钟,毫无反应,高明不敢下车去开后座的门,识趣地打火启程,开始围着这片小区转圈。
算了,等祝总给他发消息,他再停吧。
足足停了三分多钟,江山根本没有意识到,一来,她眼睛一直盯在祝濛身上,颇有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二来,高明开车本来就稳妥,除非急刹车,体感都是很平稳的。
直到起步的推背感传来,她才意识到车子停过一段时间。
哦,刚才应该在等红绿灯吧。
受不了祝濛作为“施暴者”,还用堪称无辜的眼神看她,江山冷着脸,严肃开口。
“祝总,您如果有什么特殊需求,可以去特殊场所,找特殊人群解决,我是安森公司技术部门的正式员工,工作内容仅限于部门的项目,服务您,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以内。”
祝濛有点懵。
什么“服务”?
见江山鄙夷地皱着眉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裆部,母胎单身三十二年的黄花大闺男,一下子红了脸。
“……对不起。”
祝濛一开始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被江山这么一提,脸皮一个劲儿发烫。
以高绩点毕业于知名大学,面对再难的竞赛题都思路清晰的祝濛,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我……不是,要你帮这个。”
江山轻轻挑了下眉:“那您要我……帮您哪个?”
祝濛抿了抿唇,心里惊涛骇浪。
为什么她可以用这幅高高在上的表情,说出这种令人遐想的话……
他就吃这一套。
他居然,想臣服在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孩身下,像家里那只阿拉斯加胖胖,得了狗粮后翻肚皮一样,在江山身边,求她摸一摸他……
江山不是祝濛肚子里的蛔虫,丝毫不知道他的脑子在想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只是疑惑。
祝濛不是雷厉风行出了名的吗?怎么说句话,磨磨唧唧的?
祝濛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建设,低着头将指甲缝里的血丝在手帕上擦干净,用酒精湿巾消过毒,又拿纸巾擦过一遍。
他把两只手闻了又闻,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异味和脏污,才向江山轻轻伸出。
指骨分明,手心向上。
像舞会上,文质彬彬的绅士东道主,邀请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士,在广庭大众之下,跳最引人注目的开场舞。
“可以……和你握手吗?”
江山一开始看祝濛声势浩大,还以为他要参加什么晚宴,或者要做别的重要事儿,认真等了他半天,最后,和他一只精致到指甲缝的右手干瞪眼。
“……行吧。”
江山本人,不是很喜欢和不熟的人进行肢体接触,但握手是职场中最基本的社交礼节,她不喜欢,但也不介意。
毕竟祝濛的手还挺暖和。
当只暖水袋,勉强称职。
和表里如一平静的江山不同,祝濛握着掌心里比他小了一圈的手,简直要疯了。
在碰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的是冷。
什么人在这么热的夏天,吹着丝丝缕缕的热风,手还能冻成这样?
好不容易把江山的手捂暖些,祝濛手上的热量已经基本分散完了,和江山的手掌温度达到了平衡。
他手不够热了,脸应该还是够的。
“失礼了。”祝濛小心抬起江山的手。
这个身体健壮,哪怕和她一起坐着,不算腿长的情况下,还是比她高一截的英俊男人,微微弯下腰,用自己发烫的脸颊,轻轻地,缓慢地去蹭她冰冷的手。
跟小狗用身子蹭人类的腿一样。
一开始很热情,觉察到主人警告的眼神,又变得小心翼翼。
真是绝了。
唉,这让她一个坚定不移的四爱女,怎么能忍得住不下手呢?
察觉到江山五味杂陈的目光,祝濛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想挪开脸,可实打实的触感,太过于让他沉醉。
祝濛心一狠牙一咬,厚着脸皮按兵不动,只垂下眼帘,轻声道歉。
“真的很抱歉。”
他领口外漏,又低头属于弱势方,江山俯视,只见风景大美。
练得真好。
嗯,想摸。
她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脑子还在思索计策,手已经像一道锐利的闪电,快准狠地戳了一下祝濛的胸脯。
“嗯!……”
祝濛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江山也是飘飘乎如凭虚御风。
祝濛不愧是有练家子,手感真好,可惜她还不够大胆,只有勇气装作不经意地碰一下,如果她啥时候脸皮厚一点,能顶住压力碰第二下,就更好了。
两个人就好像在擂台做表演赛,你虚晃一枪,我点到为止。
试探过一轮,谁都没再更进一步。
江山是出于礼貌,祝濛不敢再动。
该死,不就是被江山戳了一下,他腿怎么开始发软了?
得亏是坐在座椅上,不然他这会儿,绝对是站不住的。
祝濛面上臊得慌,江山也没好到哪儿去,她亚健康的身体状况并非浪得虚名,一冷手脚就冰凉,一热……就止不住冒虚汗。
偏偏祝濛热脸贴她冷手,她掌心渗出的那点汗,全黏祝濛脸上了。
……好尴尬,还没结束吗?
脸上越来越湿润,祝濛还以为是自己的生理性眼泪不小心溢出来了,红晕未退的脸上,又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他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
祝濛脸颊湿漉漉的,语气倒是很郑重。
“江小姐,我会对你负责的。”
江山缓慢眨了眨眼,头脑一阵风暴。
什么负责?负什么责?谁对谁负责?
第18章 第 18 章 祝濛健美的腹肌隔层布,……
江山下意识抽了下手, 祝濛跟被静电电到了一样,飞速松开手不说,还一个劲儿往车窗靠, 和江山越隔越远。
两个人之间, 划出了一条东非大裂谷。
“……什么负责?”
江山从包里抽出两张纸巾, 擦了下手上还没干的虚汗。
她实在疑惑祝濛嘴里的“负责”是什么意思, 看祝濛一米八七的个子, 乖巧缩在另一边, 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时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口。
祝濛摸了下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像是要扣上去, 扣到一半又不扣了。
他眼睛一个劲乱飘,看起来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两人相持片刻,祝濛轻轻吸一口气,从衬衫内袋抽出一张空白支票, 双手递到江山面前。
“很抱歉, 耽误了你的时间,这张支票, 你随便填。”
江山和支票大眼瞪小眼两秒钟。
……支票原来长这样啊?和之前在电视剧里面看得好像有些区别, 又好像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虽然这来自天上的馅饼掉得有点莫名其妙, 但她也确实按照祝濛的吩咐, 给他伸出了援助之手,算是凭借自身劳动赚的钱。
一百万对她来说,遥不可及, 对祝濛而言,应该就洒洒水吧?
资本家的钱,她不赚,岂不是王八蛋吗!
江山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那张薄薄的支票,大概感受了一下手感,就珍而重之地把它塞进提包内侧的兜里,有种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碎了的感觉。
痴情的人民币啊,请再爱她一世吧!
心中喜悦之火冒出一个苗头,甚至越来越旺的同时,江山也没忘向祝濛确认:“祝总,您这算是……自愿赠予吗?”
“是。”祝濛往手机屏幕上敲了“停”,绕弯的车终于停下,“到了。”
江山捂着肚子,礼貌点头。
“好的,我下车了,谢谢您。”
她礼貌谢绝祝濛绕过半辆车给她开门,自食其力开门下车,脚着地的那一刻,莫名有些腿软,不知道是肚子那隐隐作痛惹的祸,还是坐久了腿麻。
江山靠在路边的树桩,本意是想缓过这一阵虚弱,再坐电梯上楼。
看了一眼宾利豪车,她脸上扬起职业微笑,临时决定顺便给敬爱的祝总行个注目礼。
谁知道她下来之后的一分钟,这刚才开起来很丝滑的豪车,轮胎像是被502胶水粘在了地上,动都没动过。
再僵持半分钟,车窗“嗡嗡”降下一半,祝濛脸上的红晕已经尽数褪去,只剩冷硬。
“你怎么不走?”
江山脸色白得跟新裁出的纸一样,额头止不住冒虚汗,舌头倒是挺灵巧。
“我这不是,给您行注目礼嘛。”
祝濛面色发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怎么忘了,江山现在身体不舒服,走两步路都很艰难。
他前一会儿才说过要对江山负责,这会儿又这样冷冰冰地质问她,跟那把“爱”这个字挂在嘴边,却从不采取实际行动的渣男有什么区别?
不能这样,当渣男会遭雷劈的。
祝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推开车门,大步往江山这儿走来。
“我送你上去。”
“诶诶诶,别,不……”
祝濛脸冷得像在冰箱冷冻柜里冻了半年,昂贵的手工定制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响,他急着过来,一时忘记绅士地弯下腰和江山平视。
江山盯着祝濛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胸脯,感觉有一片大黑云,直直打在自己的头上,笼罩自己整个身体。
祝濛这是来提供帮助的吗?怕不是来讨债的吧?
可能是靠着树桩歇了一会儿,江山四肢勉强攒出了一股劲儿,竟是腰一扭,从祝濛手下逃走了。
“祝总,不用麻烦。”
两人干瞪眼半分钟,祝濛终于勇敢了一回。
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自以为无懈可击的借口:“我很好奇这个楼盘的户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请我参观一下?”
江山本来是想拒绝的。
但是她腿软得跟坨了的面条一样,在初秋的风里瑟瑟发抖。
“……好吧。”
隔着一条西装外套,半搀半扶地送江山到顶楼,祝濛替她用钥匙拧开锁后,彻底震惊了。
这是房子吗?比他的卧室还小。
要不是江山收拾得干净,就这巴掌大的地方,几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祝濛面色无意识沉了下来,像台灯把光度从最亮调到了最暗。
这地方太小了,不利于休养,江山身体不好,不能再住在这儿……可一下子换一个全新的环境,她的身体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那只能……
“我要在这儿住。”
“……啊?”江山正窝在沙发上忍痛,听到祝濛这一句话,垂死帐中惊坐起。
祝濛这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吗?怎么会说出要在她这个小小的一居室住下来这种话啊?
而且……他这好像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的语气吧?他一个外来的客人,怎么能对租客这个态度呢?
祝濛料到江山会生气,但没想到江山会这么生气,她在沙发上白着脸,两个眼睛瞪得像铜铃,放一根蜡烛在跟前,都能点上火了,连忙把早准备好的下一句话说出来。
“房租我出。”
江山短暂心动了一秒,又奋力摇起头。
不行!房租他出也不行!
祝濛面无表情:“家务我做。”
江山懵了。
祝濛知道自己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一个身价九位数以上的大总裁,要在她一个月工资没有五位数的小员工,的四十多平方米的出租屋里面,当拖地做饭洗衣服的一站式佣人?他图啥呀?!
还是说,是她在做梦吗?
她做梦都只敢妄想一个体贴的男妈妈,从来不敢再把这张脸安上祝濛的脸啊!
“……伸手。”
亲身下河知深浅,江山决定通过实践来检验,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祝濛疑惑,但是照做。
江山用力掐了一把祝濛的手臂。
本来是应该不痛的,但她缺乏锻炼的手,掐不动祝濛健硕的肌肉,恶人先告状地痛了起来。
疼,不是在做梦。
“我可以给你揉揉手吗?”祝濛眼神淡淡的,但嘴角绷得有点紧,“看起来,你的手有点疼。”
江山已经被这个“祝濛要和她在小小出租屋同居”的巨大现实击垮了,没有力气跟祝濛掰扯什么揉手不揉手。
“祝总,我们一女一男,两个异性,住在同一个地方……这,不太合适吧,而且您看,这出租屋呢,就四五十平方,住两个人,太挤了。”
祝濛借着给江山揉手的功夫,暗戳戳又把她冰凉的指尖给搓热了。
“这是顶楼,我看上面还有一层,应该是房东自己建的,目前没有人生活的痕迹,你觉得挤的话,我可以住上面。”
他抿了下唇,补上一句。
“以上是我的个人想法,你怎么看?”
像是平时在工作环境里拍板的人,在笨拙地学习属下小组讨论的发言方式。
江山脑子已经放弃抵抗了,嘴还在一张一合,凭借本能战斗。
“您为啥放着各种豪宅别墅不住,跑来跟我在出租屋里挤啊?”
“我说过,要对你负责。”
祝濛眼睛在透过窗子的日光下亮亮的,一丝一毫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认真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百亿大工程:“或者,你愿意搬出来跟我住,也行。”
……祝濛这种大总裁的房子,是那种与世人隔绝的别墅吗?
不太行吧?连个邻居啥的都没有,万一她出了点什么事,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不定和祝濛闹个小矛盾,还会上演小说里面常见的囚禁大戏……
好吧,还是在小出租屋里面挤,她心更安定。
江山恍恍惚惚点了个头,因为头晕难受就闭眼缓了一下,结果一睁眼,高明已经把祝濛的日常用品搬进来了。
不对,她怎么就答应,让他住下来了?
手机突然一阵震动,江山正处于神游天外的情况,没有在意来电人是谁,直接就接了。
江母的声音从听筒里头钻了出来:“小山呀,让你看那个机票诶,你看了吗?”
……什么机票?
“哎哟,就说你贵人多忘事呢,机票呀,你表哥的机票,他今晚的航班,落地好像得凌晨了,也可能是早上。”
江母絮絮叨叨:“唉,陈峰这孩子,出去玩,这攻略做得也太潦草了,怎么就没订到今天晚上的酒店呢?万一提前落地了,这大半夜的,连个地方都没得去……”
江山心里突然一咯噔。
陈峰没地方去,这s市的酒店又天天爆满,没有预约,绝对没空房。
那他岂不是,得来出租屋跟她挤?
孤女寡男,在她这不到五十平的小小出租屋,共处一室,这也太……
江山一焦虑起来就容易无意识憋气,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胸口已经发闷了,她抬起头,想把这口闷气呼出来,正好看到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的祝濛。
他换了一身短袖睡衣,明明是很简单的款式,但穿在他身上,江山就感觉那健美的腹肌和胸肌隔了层布,更神圣了。
可能是察觉到江山的目光,祝濛微微歪了歪头。
像是在用肢体语言说:“怎么了?”
江山心里像是一大片被风吹过的芦苇荡,软绵绵的,一时间都忘记回江母的话了,只心飘飘地听江母絮叨。
“小山啊,实在不行,就让小峰跟你挤一挤吧,你那个出租屋虽然小了一点,但应个急还是没问题的,给你表哥买个铺盖,让小伙子睡一觉就行。”
“……不太方便吧?”
江母“嘿”一声拔高嗓门:“哎哟,那是你哥哥,你亲表哥呀,一家人,哪有什么不方便的?”
江山看了眼低下头敲键盘,对此事一无所知的祝濛,决定拉他当个垫背的。
“我和别人合租呢,我室友不同意。”
“……合租?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江母一直细水长流的声音,突然间变成了泄洪的瀑布,“谁跟你合租?女的男的?多大了?长什么样?小山我跟你说,现在社会上坏人很多,你不要跟别人一起住……”
江山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可否认,她讨厌母亲身体力行的面子工程,为了不在亲戚面前落口舌,总是很照顾她们小家以外的人,甚至不惜牺牲她的利益,只为考虑来s市旅游的表哥。
但她实在割舍不了自己和母亲的亲情。
一来,是她们的确有深深的母女血脉,二来,母亲的絮叨也的确藏着对她的爱。
比单纯的爱,和单纯的恨,更刻骨铭心的,是爱恨交织。
“你说话呀,到底是什么人和你合租?”
母亲那头不依不饶,江山本来也没想隐瞒,可盯着面无表情敲键盘的祝濛,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默默移开落在祝濛身上的目光,江山转向窗户,假装远眺放松眼睛。
“……一个同事。”
第19章 第 19 章 祝濛以仰视的姿态,发出……
祝濛敲键盘的手一顿。
虽然江山站在阳台外,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两个人看上去很远,但这个屋子, 到底也只有四五十平方米。
虽然江山没开外放, 他听不到对面那个人说了什么, 但江山说话的声音没收敛。
她说了什么, 他听得到。
在听到“合租”两个字的时候, 祝濛眼睛还盯着笔记本的屏幕, 耳朵却不自觉竖了起来,注意力也往江山那儿飘。
在和房东沟通租房事宜的时候,他特地了解过,楼上之前确实是空的。
和江山合租的, 只有他一个人。
江山在和她的家人提起他……唔,是在说他什么?
祝濛精神高度紧绷,心中的期待随着客厅挂钟上秒针的推进,渐渐堆成一座小山,直到江山那句闷闷的“一个同事”传入耳朵, 膨胀起来的内心, 又像是被真空泵抽干的包装,一下子瘪了。
他……确实, 只是, 江山的同事。
明明这是一个事实,而祝濛本人, 也是不喜欢活在幻想里面的务实代表, 可亲口听到江山承认,他还是会心口发闷。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隐隐挫败, 理论上来说,应该会让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他恼羞成怒。
可听江山这么说,他却发不起火来。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无非忠言逆耳,这事实他不爱听罢了。
不是她的错。
江山没意识到祝濛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自嘲,拿起热水壶给自己调了一杯温水,边慢慢地咽,边听母亲的絮叨。
“就算是同事,也不能掉以轻心啊,人心隔肚皮,又不是一家人,谁知道她是不是衣冠禽兽啊,小山,你听妈妈的,搬出来自己一个人住,妈妈不会害你……”
江山听着母亲不厌其烦,但中心点是她的唠叨,心里居然生出一丝快感。
妈终于愿意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了。
江山飘飘然的,连母亲什么时候说“那就这么定了”都不知道,直到“嘟”一声挂断,才大梦初醒般,从背后冒出一层冷汗。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扭曲的一个人了?……等等,她刚才答应了什么?
糟糕了,不会真要陈峰过来住吧?
“笃笃。”
江山还捏着手机站在阳台,就着落日余晖,火速复盘刚才和母亲聊天的内容,突然阳台的透明玻璃门后面,映出了祝濛微微皱起的眉头。
“聊完了吗?晚上风凉,先进屋吧。”
可能是隔了层玻璃的原因,他的声音有点模糊。
江山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
祝濛“哗啦”一下推开玻璃门,往江山身后迈了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在上风口,替她挡住晚风。
“晚餐你想吃什么?中餐,西餐?还是……?你有什么忌口吗?”
江山顺着门缝挤进屋,摆了摆手。
“我都可以,不是辣菜就行。”
她犹豫着怎么跟祝濛开口说表哥的事,都没有注意到祝濛轻轻关上阳台门,把不知怎么忙里偷闲充好的电动热水袋,套上隔热的罩子,轻轻塞到她手上。
“好,我知道了。”
祝濛“啵”一下打开冰箱柜,在空运过来的食材里面挑挑拣拣,最后选中一条大刀鱼和一袋新鲜牛肉。
他拎起江山那窄得可怜的粉色小熊围裙,正要自己给自己系上背后的带子,突然想起这是江山的所有物,又矜持地解开:“这围裙,我可以用一下吗?”
“可以可以。”江山想起之前被祝濛穿过一次就抛弃的西装外套,连忙向他解释这围裙是新的,“我买回来这么久,还没穿过呢。”
“嗯,谢谢。”
祝濛宽肩窄腰,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哪怕穿着和他冷淡气质完全不符合的粉色围裙,也远远说不上丑。
他洗鱼洗肉洗刀,又把砧板刷了一遍,扭头一看,江山还站在旁边。
应该是暖水袋驱散了刚才她在阳台吹的那些冷风,女孩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表情有点为难。
“怎么了?”祝濛磨了两下大砍刀。
“今晚,我可能有个亲戚要过来住。”江山盯着祝濛面无表情的脸,感觉自己和在职场汇报工作没两样,“大概一个晚上,他就睡我这一层的沙发……可以吗?”
祝濛低下头,用刀“唰唰”刮鱼鳞。
“我只负责给你做家务,其它事,你同意就行,不用问我。”
江山张了张嘴,隐约觉得祝濛这话好像不太对,还没来得及跟他探讨,只见祝濛没拿刀的那只手轻轻一抬:“这儿油烟大,你先出去吧。”
这明明是让人噤声的强势手势,可江山看着砧板上的鱼和肉,莫名品出了一丝铁汉柔情。
真的有一个男人专门伺候她,给她做晚饭诶!不是梦!
快乐龙卷风般席卷,一下赶走了刚才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江山点点头,一蹦一跳出厨房,“咚”一声躺沙发摸出手机。
真不错,她不用在好几个外卖软件上纠结今晚到底吃啥,终于有时间刷会儿手机放松放松了。
算一算,meng应该要更新了。
江山翘着二郎腿,在自己的关注列表里美美翻找,她把关注里面的几千号人从头到尾翻了一个遍,愣是没找着一个“m”开头的用户。
嘿,奇了怪了,她关注列表里加了特殊星标的,那么大一个的“meng”呢?哪儿去了?
江山不信这个邪,又跑到自己的点赞和收藏的帖子和视频去找。
居然还是没有。
啥情况啊这是?
江山急得身上有些发汗,rua了两把肚子上温度刚好的暖水袋,又搓搓脸,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又耐着性子回关注列表找。
确实有一个人是特殊星标,但……她是一个小绿书最常见的“momo”,不是meng。
难道是meng改名了?
毕竟她的星标关注,只有meng一个啊。
江山怀着满腹疑惑点进去,先看了一眼ip,确认是s市,悄悄松了口气的同时,眼睛瞥到这个momo最新的帖子,或者说,是他主页的唯一一个帖子,这口气硬生生止住。
“告别帖”。
嗯?告别?告什么别?meng生什么大病活不了几天了吗?还是说,出了什么意外?
江山颤抖着手点开。
帖子简明扼要,大概意思是和meng喜欢的女孩子有了进展,他现在是那个女孩子的私有资源,不能再慷慨大方地向网友共享,干脆把所有的视频和照片都隐藏了。
评论区一堆“祝99”和“什么时候也能给我谈个这样的”。
江山点开文字框,也想发点什么,但草草打上“祝你们幸福”,又觉得自己和评论区的人在用同一张嘴,发和不发好像区别也不大。
唉,人家找到真爱了,这确实值得庆祝。
可她精神食粮断了,咋整呢?
她之前都只是打开视频和帖子,默默点赞和收藏,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欣赏。
……没有录屏或者截图,太遗憾了。
“江山。”
江山一下子抬起头,差点条件反射回了一句“到”。
祝濛眼神刚从她这儿收回来,他稳步向小小的方形餐桌走去,手上端着一盘冒气儿的牛肉片炒胡萝卜丝。
迷人的食物香气里,他嗓音淡淡的,像一层朦胧又温柔的雾:“去洗手。”
江山去厕所洗了个手,祝濛正好把菜上齐了,三菜一汤,两碗热乎乎的米饭,闻着很香。
她抄起筷子猛猛夹菜,打算化悲愤为食欲,把失去的精神食粮,通过这些食物补回来,一口下去,美味直达上颚,她差点鲜到咬掉舌头。
这,这比她二十二年来吃的东西美味多了!
她之前吃的都是什么糟糠啊?!
江山闷头吃了大半碗米饭,才发现对面的男人刚刚脱下粉色小熊围裙,抽了几张纸巾在擦汗。
可能是在厨房待久了有点热,祝濛拎着衣服下摆抖了抖,瞥了一眼江山,正要把上衣下摆往上卷的手一顿,他脸上红红的,不知道是热,还是怎么的。
实在是热得不行,祝濛摁开了客厅里江山几百年不用的落地风扇,把它的头拧得正好只对着自己。
他把碍事的短袖往锁骨卷了卷,完美露出了健硕的肱二头肌,迎着江山莫名热切的目光,在餐桌另一头落座。
江山一时间饭都忘记吃了。
……哦~好大!
她说的是肌肉。
“祝总,您手艺真好!”江山左手抱着碗,右手拿着筷子,嘿嘿笑。
祝濛摸筷子的手一顿。
片刻后,他眼尾清浅短促弯了弯。
“喜欢就多吃点,你有点瘦,需要补充营养……不过,这里不是公司,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江山尴尬得想穿越时光回到一分钟前,捏住自己的嘴皮子。
她怎么把职场上的称呼带到私底来了?虽然对祝濛直呼其名,好像也很奇怪……
江山久坐办公室,缺乏运动,脾胃不算很好,就算胃口再大开,也只吃了两碗饭,就感觉自己肚皮微微撑起来,有八分饱了。
想着祝濛这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总裁,都亲自下厨做饭,江山抄起吃空的碟子往厨房洗水池走,打算尽点绵薄之力,主动承担洗碗的重任。
却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被祝濛轻声喊住。
“我来洗。”
祝濛前一秒还在用公筷往碟子夹江山吃剩的菜,这会儿“腾”一下站起来。
他喉结滚动,用力咽下嘴里那块排骨肉,脸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你身体不好,不要碰冷水。”
江山想了想,觉得有理。
她难得地没坚持:“好的,谢谢您,那我把剩下的盘子给您端过来吧。”
祝濛点头应下,风卷残云地把剩下的饭菜解决完毕,目送江山离开厨房后,对着一水池沾满了饭菜痕迹的碗、碟子和筷子犯了难。
这油,只用水洗,能洗掉吗?
他之前虽然经常下厨,但到底家里几百号的仆人不是吃干饭的,哪儿轮得到他亲自动手洗碗?
再不济,还有洗碗机。
祝濛在小绿书上好一通搜索,笨拙地往锅碗瓢盆上挤洗洁精,苦着脸搓起来。
做饭容易,刷碗好难。
明天得让高明送个洗碗机来才行。
祝濛在厨房里热切地和锅碗瓢盆打交道,江山瘫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刷手机,看到表哥陈峰几个小时前给自己发来的好友申请,点通过之后,礼貌搜了下航班。
航班半个小时后起飞,不延迟的话,也要凌晨两点才能到。
“表哥,你落地的时间在凌晨,太晚了,地铁走不了,我没有车,过机场去不方便……所以现在这样,我叫了辆车,车牌号是xxxxx,你下飞机后坐车过来吧,司机电话号码是xxxxxxxxxxx。”
“【OK】【玫瑰】”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几个小时过去,江山已经困得有些撑不住,她试图通过刷短视频来保持清醒,但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头也渐渐演变成了在早八的高数课上,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
祝濛看了眼时针和分针汇合在一起的挂钟,又把目光定格在用力撑眼皮,坚强刷手机的江山身上。
都十二点了,她还不睡?熬夜对身体可不好。
“很晚了,去卧室睡觉。”
祝濛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江山晕晕乎乎的,没有注意到祝濛和她肢体接触后,脸又开始红:“……嗯,没事,我在等那个亲戚,他飞机已经落地了,一个小时应该就能到。”
祝濛无声叹了口气,手掐两下鼻梁。
“那个亲戚,我让高明接待,安排她住xx酒店……可以吗?”
江山连连摇头。
这宾馆她虽然没住过,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酒店在小绿书上可是鼎鼎有名的,一晚上得五位数呢!
“不不不,这也太麻烦您了!还要麻烦高明大半夜跑一趟……我已经和他商量好了,让他过来先对付一晚上,没事,不用麻烦您和高明的。”
“……嗯。”祝濛欲言又止。
这人,应该是个女性亲戚吧?说不定还和江山关系比较好,要不江山怎么会同意让她来挤一下出租屋?
他好好表现,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不过,江山和她关系好不好归一码,等一个亲戚,比自己的身体健康还重要吗?
定个闹钟,浅浅睡一会儿,不会耽误时间的。
祝濛张了张嘴,想表达自己的想法,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并非不善言辞。
只是他在决策的位置上坐久了,大多数时候说的话,都一针见血,甚至比针还锋利,两句话就能把员工骂哭。
每次和别人意见相左的时候,他都喜欢先用快准狠的方式,击破对方引以为傲的心理防线,再乘胜追击,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骂人,确实是让对方清醒最快的方式。
但……他不想把江山骂哭。
他见不得她哭。
于是每次在江山面前,他犀利的言语全成了哑炮,连带着正常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能欲言又止。
而每个人的表达欲望,就像一个喷薄欲出的火山口,跟大禹治水只能疏,不能堵一样,及时发泄出来,才能把破坏性降到最低。
压抑内心的话,往往会让这滚烫的岩浆,呈指数倍地爆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祝濛眼看江山昏昏欲睡,手上搂着个不知道还暖不暖的暖水袋,隐隐发紫的嘴唇开始发白,心中的焦虑像雨后春笋一样疯长。
他围着沙发来来回回转圈,指甲无意识把小臂挠出一片红。
都快一点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江山,别看手机了,你需要休息。”
祝濛单膝下跪,轻轻摁灭江山乱刷的手机屏幕,他以一种微微仰视的姿态,哑着嗓子发出不熟练的恳求——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晚了点[爆哭],但是是小肥章[垂耳兔头]
第20章 第 20 章 她没吃多少,是不合胃口……
“我帮你等人, 不麻烦的,正好有个项目要处理,她到了, 我叫你……好不好?”
江山其实也快到极限了。
她气血不足, 本来精气神就和普通人差一截, 哪怕平时再喜欢熬夜, 刷到十二点, 心脏就开始怦怦乱跳。
胸闷又气短, 她往往就会放下手机了。
这会儿她还不放下手机,纯粹是硬撑。
毕竟她现在处于生理期即将来临的日子,全身的气血都存了起来,规规矩矩地为生理期做准备。
原本就缺乏气血的她, 对付加倍消耗气血的熬夜,更是有心无力。
江山眯着眼睛,晕乎乎地思索。
没有准时接到陈峰,妈妈又该唠叨了。
不过祝濛办事一向靠得住,适当相信他一回, 应该没关系吧?
毕竟祝濛是她老板, 她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他,不太好吧?主要是让他帮忙, 确实可以减轻自己的负担, 都这时候了,再客套下去, 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恭敬,不如从命。
“好的祝……祝濛,太谢谢您了。”
几乎是迷迷糊糊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 江山就闭眼,歪头晕了过去。
祝濛一下伸手,接住她脑袋。
定定盯着江山看了半分钟,祝濛慢慢把她脑袋靠在自己肩头,轻手轻脚地抱起她,他脚还没迈出一步,心就开始酸。
她……居然这样瘦。
他做了三菜一汤,她也没吃多少,是不合胃口吗?
但是,她又跟他说很好吃。
扯过床上的被子,严丝合缝地给江山盖上,祝濛缓慢摩挲她冰凉的手,眉头皱成了个小疙瘩。
唉,这可怎么办呢?
“叮咚。”祝濛不知道盯了江山多久,只突然在万籁寂静的夜里,捕捉到门铃响。
江山皱皱眉,像是要被吵醒了。
祝濛搓了搓她的手。
“你缓一下再起来,我去开门。”
他迈出卧室门那一刻,脸上的风轻云淡,变成了低气压的冰柱。
呵,他确实很想见识一下,是哪家的亲戚这么嚣张,还要大半夜里,劳动一个女生去几十公里外的机场接机。
祝濛“吱呀”一下打开门,对上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
两个男人四目相对,陈峰莫名有种被山林野兽盯上的错觉,用力咽了口唾沫。
祝濛看见了落在陈峰身后的行李箱,上面还挂着一个蛇皮袋,应该挺沉的,但他双手插兜,没有一丝一毫要帮陈峰提行李的意思。
……成年男性?
如果不是他在这儿,江山岂不是要和这成年男性,孤女寡男,共处一个四十多平方米的小出租屋?
他未来的丈母娘和老丈人,心可真够大的。
陈峰被祝濛盯得有点发毛,眼神乱飘,最后定在虚空,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叫:“你是……?”
祝濛“嗤”一下冷笑出声。
他双手抱臂:“你又是谁?”
祝濛这一副“你走错门了”的样子给陈峰弄得一头雾水,陈峰打开社交软件,对着江山给他的那个地址反复对了两遍,捏行李箱杆儿的手直出汗。
江山的出租屋是这儿没错呀?可江山不是独居的吗?为什么……会有一个男的!
这男的,还这么凶!
“祝……祝濛。”
江山踩着拖鞋出来,正见两人剑拔弩张,哦,或者说,是祝濛的单方面碾压局势。
她选择性忽略祝濛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色,以及丝丝缕缕外溢的攻击性,只当他认错了人,挪上前去介绍:“忘了说,这是我表哥,陈峰。”
“哦——表哥。”
祝濛见江山要礼貌性帮陈峰拎包,皱了皱眉,抢先一步接过来:“那你进来呗。”
他前一秒还在对灰溜溜钻进门的陈峰阴阳怪气,下一秒就多云转晴,对江山弯了弯眼角。
“人等到了,你快去休息吧。”
江山点点头,迷迷瞪瞪爬上床。
祝濛不放心地跟进去,把江山的被子仔仔细细掖好,才蹑手蹑脚退出来。
“啪嚓”一下关紧江山的卧室门,祝濛脸上的笑容一收,变成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日常冷淡。
他皱眉看向站在客厅中央,不知所措的陈峰。
“没你的床,睡沙发去。”
陈峰委屈点头:“诶,好嘞!”
江山对外头的腥风血雨浑然不觉,一觉睡到大天亮,她伸个懒腰缓了缓,开门要去洗漱,正撞进祝濛温柔的双眼。
“早餐我做好了,不知道你喜欢吃中式的,还是西式的,所以做了两份,在微波炉热着,你挑着喜欢的吃。”
江山茫茫然点头。
居然还有热乎早餐?她本来还想拿保质期长达六个月的小面包对付一下的。
祝濛慢条斯理系领带,修长白皙的手指不时划过饱满的胸脯,明明只是普通的整理着装,江山却看得有点血脉偾张。
她只见祝濛薄唇一张一合:“中午不用点外卖,不健康,我十一点回来给你做饭。”
江山揉揉眼睛,嗯了两声。
祝濛踏上皮鞋要出门,又折返。
他专门面向陈峰,笑容冷冷的:“哦对了表哥,食材不够,午饭没你的份。”
陈峰哆哆嗦嗦点头,祝濛前脚刚跨出门,他就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苦着脸凑到江山身边。
“表妹,这是谁啊?你跟他啥关系啊?”
江山轻咳两声。
“就是室友的关系……我和他是同事。”
“听哥一句劝,赶紧别和他一块住了!”陈峰手舞足蹈,神神秘秘的,“别问为什么,哥见的人太多了,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他啊,不是那种善茬。”
江山不以为意。
祝濛年纪轻轻,能坐上上市公司总裁这把交椅,就算背后有自己的家族支持,见识过的和他会的手段肯定都不少。
而她为什么明知祝濛不是个省油的灯,还让他住进来……
是她认真分析过自己和祝濛的容貌、财产和身体状况各种因素,祝濛没有一个方面有缺陷,反倒是她处处漏风。
会被别人害的主要原因,大多数是自己有的东西,别人没有,别人嫉妒,才会不择手段地毁掉。
这也是为什么在法庭上,要从各方面判断原告是否有作案动机。
肯定是有利,才有所图。
至于祝濛么,她实在不知道他图她什么。
……难道是她那一句“你做饭真的好吃”的塑料夸赞吗?
江山耸耸肩。
“你想多了,他人挺好的。”
陈峰看起来像是要说什么的,听到江山这一句话,又眼珠一转,表情由一脸严肃变成贼溜溜的:“哦~你怎么帮他说话?难不成,他是你男朋友?”
江山莫名其妙,差点就脱口而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到底祝濛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以及祝濛为什么身价如此高,还要屈膝住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都是她和祝濛的私人事情。
陈峰一个外人,凭什么过问?
还是以这种猥琐的表情问。
江山张嘴要怒骂,又念着亲戚情分——主要是陈峰会向他姑姑,也就是她妈妈告状,她到底硬生生把火忍了下来,只是一字一顿。
“表哥,你别乱猜,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你们……真没什么关系?那太奇怪了!”
终于明白那个冷脸凶他的男人,不过是一个没有话语权的租客,陈峰突然就不拘谨了,张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表妹啊表妹,你在姑姑眼里可真就是一个循规蹈矩,从没谈过恋爱的乖乖女!谁知道你居然私下里玩这么花,往出租屋里藏男人!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江山心里实在不太舒服。
她皱起眉头,小声呛了两句:“那在我妈妈眼里,你还是个事业有成,月薪六位数的成功人士,怎么跑来住我家,不住酒店?”
“哎哟,你也太敏感了。”陈峰嬉笑,手搭在江山肩上,用力拍了两拍,“开个玩笑而已嘛,我们是家人,别见外!”
两人距离拉近,江山突然间觉得这个房子小得可怜。
异性的气息,刹那间充斥她的鼻腔,比abo世界里面的s级信息素还难以掩盖。
江山下意识皱了皱眉。
……奇怪,明明祝濛在的时候,她们也是孤女寡男,为什么她那时候挺自在的?
她不动声色地推开陈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客气地下达逐客令:“表哥,你收拾一下,我送你去酒店吧,这儿太小了,你住着,总还是不太方便。”
“诶,不用。”陈峰摆摆手,自来熟地背手进入厨房,跟领导视察一样,“不急,我早餐还没吃呢!”
江山皱着眉跟进去,正看见“领导”一手扒拉微波炉,一手掀开锅盖。
早餐的温热香气扑来,她眼睛微微瞪大。
祝濛也太谦虚了,他准备的早餐,何止是两份?
西式的,有牛奶、鸡蛋和三明治,中式的也不堪示弱,肉包、蒸饺和南瓜小米粥,五个人吃都足够了。
至于这个手艺……毫不夸张地说,可以开个早餐铺。
陈峰乐乐呵呵地从消毒碗柜拿出餐具,蜜蜂采蜜似的,这儿夹一个包子,那儿舀一碗粥。
他还没忘对江山调侃:“表妹啊,你室友是个好男人,赶紧嫁了吧!”
江山没控制住,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这些男的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呢?
女人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女人。
要体现个人的价值,是要给国家和社会做贡献,而不是找个男人嫁了,辞去工作,在家里相夫教子当黄脸婆。
就她这翻白眼的功夫,早餐已经被陈峰搜刮去了不少。
江山皱着眉清点,慢慢叹了口气。
算了,不就是给陈峰吃两个肉包、三个鸡蛋、五只蒸饺和一碗小米南瓜粥吗?
她饭量不大,吃剩下的,也能饱。
江山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金黄小米,看了一眼在对面狼吞虎咽,还不忘外放刷短视频的陈峰,莫名有些吃不下去。
这餐桌上的东西,还是祝濛一贯的下厨水准,清淡,但是可口。
可餐桌对面换了个人,她突然就没胃口了。
窄窄的四十平方米小出租屋里,陈峰身上那股没洗澡的汗味儿,终于在白天三十多度的天气下,彻底暴露了出来。
江山用尽平生定力,才没去捂鼻子。
唉,还是把陈峰快点送到酒店去,让他洗个澡吧,这味儿实在有点太大了。
“陈峰,你订的酒店在哪儿?”
江山吃了小半碗粥就觉得肚子撑得厉害,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汗臭味儿,比医院里那些催吐剂厉害多了,她只是轻轻一嗅,胃里便一阵翻江倒海。
她悄无声息地放下勺子,把身子往后拉,试图通过增加距离来减轻反胃:“我打个车,你吃好了我就送你过去吧。”
陈峰头埋在碗里,一碗粥喝得唏哩呼噜的:“不,不去酒店!”
“……什么?”
江山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了,我不去酒店。”
陈峰吧唧着嘴,边嚼嘴里的南瓜碎边回话,对面前这个收留自己,又赠了一顿美味早餐的东道主,眼神里居然有明显的不耐烦。
从小到大见证母父无数次的吵架,江山对旁人的语气和表情变化,比最精密的探测仪还要灵敏。
看着陈峰嘴角浮现的那抹痞笑,她心里隐约升腾起一丝不安。
“为什么不去?那你酒店不是白订了吗?”
“啧,我都没订酒店,有什么好住的?”陈峰耸了耸肩,明明已经是个有工作的成年人了,看起来却比把摩托车拧得轰轰响的初高中生还像不良少年。
“我这不是听姑姑说,你在s市生活过几年,挺熟的,我在哪儿吃,在哪儿住,在哪儿玩儿,听你安排吗?”
江山脑瓜子嗡嗡的。
“你不住酒店,这几天住哪儿?……就算你让我帮你规划游玩路线,你也该先跟我商量,然后定好每晚景点附近的酒店啊!”
“那我现在不是说了吗?”陈峰晃了晃桌上的牙签筒,摸出一根细黄的木质牙签,往自己沾了南瓜泥的门牙上剔。
他边抠牙边哼哼:“表妹,我有足足十天的休假时间呢,你赶紧看看,去哪个地方玩不会浪费了……哦对了,别忘了把迪士尼给加上,我这次来,主要就是想去迪士尼玩。”
“陈峰,我们上一茬还没聊完呢,你少转移话题。”
江山到底身子不太舒服,胸中又憋了一口恶气,心肺隐隐作痛,她冷着脸说话,试图掩盖自己的中气不足,但还是有些气喘。
她用力吸了口气,缓慢吐出。
“麻烦你说清楚,你一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故意不订酒店,借着来s市游玩的名义,在我家里赖着,还要一赖赖十天,这是什么意思?”
陈峰二郎腿一翘,臭脚丫子蹬在祝濛一大早拿抹布擦过的桌子上。
“那咋了?”——
作者有话说:才发现发文时间设置错了,私密马赛[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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