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仪川夏季的雨来得又急又快。
晚上七点, 一声闷雷过后,大雨瓢泼而至,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开进麓山国际。
车停稳后, 郭仁义推开车门走下来,绕到后排座位拆下里面的内饰,随后打开高压水枪, 对着拆下来的皮革坐垫和脚垫仔细冲洗起来。
水流声中, 另一辆小轿车驶入车库。
钱娟摇下车窗, 问道:“怎么突然洗车?”
郭仁义关掉水枪, 笑着说:“路上遇到两个学生, 没带伞,淋得浑身都湿透了,顺路就送了他们一程。”
钱娟把车停在一旁,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自己洗多麻烦, 明天开到洗车店去洗吧。”
郭仁义说:“不脏,我随便冲一下,你先进屋吧。”
夫妻俩向来各开各的车。钱娟没再多说, 锁上车门进了别墅。
车库里只剩下滋滋的冲洗声, 高压水枪的冲击力很大, 冲刷掉泥巴和灰尘的同时, 也能冲洗掉其他浑浊的气味。
水流顺着地板淌进两侧的地漏里, 忽然间, 郭仁义皱了下眉,有东西堵住了地漏的进水口。他弯腰捡起, 是一根头绳,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
洗完车进屋,妻子和儿子都已经坐在了餐桌前, 郭仁义洗了手落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饭。
郭轩咬着筷子头,眼神飘忽,试探地问:“妈,谢、小谢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吗?”
“什么说什么了吗?”钱娟抬头瞥他,“你又闯祸了?”
“他什么都没说?”郭轩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咬了咬后槽牙。
也是,谢时瑾总不可能恶人先告状吧。但他如果还要点脸,就应该自己辞职。毕竟主动走,总比最后被人赶走要好看得多。
钱娟看他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憋气,跟吃了馊饭似的:“你今天怎么回事?”
郭轩想了想,笑得两排牙都露了出来:“没什么,小谢老师养的猫,在客厅打碎了一个玻璃杯。”
“碎了就碎了,又不是多值钱的东西。”钱娟没当回事,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炒西兰花,“别光顾着吃肉和米饭,蔬菜也要多吃点,营养均衡才能长个子。”
郭轩嫌弃地瘪嘴,他最讨厌吃西兰花。空军飞行员最低身高要求是一米六五,他现在才一米六二,每天吃钙片蔬菜,也没见多长几厘米。
味同嚼蜡地扒了两口饭,郭轩又忽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情:“妈,你知道小谢老师的猫叫什么吗?”
钱娟正用瓷勺 给他盛汤,漫不经心地接话:“叫什么?”
“程诗韵。”
“哐当”一声,钱娟手上的勺子掉进了砂锅里。
炖得鲜美金黄的鸡汤溅出来,在郭轩衣服上留下好几个油点子。
“妈,你小心点啊。”郭轩啧了声,抽了两张餐巾纸往自己身上擦了擦。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郭仁义,突然放下筷子:“你再说一遍,那只猫叫什么?”
“程诗韵啊。”郭轩没察觉到什么异常,还觉得好笑,“你们也觉得奇怪吧,他竟然给一只猫取了个人的名字。”
餐桌上一片沉默,没人接他的话。
郭仁义脸色紧绷,郭轩奇怪地问:“爸?你怎么了?”
钱娟也愣了一下。
怎么都这副表情,这个名字怎么了吗?
片刻后,钱娟缓过神,坐下来说:“16年的时候,七中有个女生出车祸死了,也叫程诗韵。”
“女生……”
郭轩眼珠子转了两圈,想通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哇哦~小谢老师口味挺重啊。”
钱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一点也不尊重老师。”
郭轩嗤了声,谢时瑾就一补课的小时工,算哪门子老师。
“那个肇事司机好像还没抓到?”
郭轩也听说过那场车祸,就发生在七中后校门,两年了还没结案。作为仪川七中的校领导,郭仁义和钱娟还去接受过调查。
“嗯。”钱娟点头,“那天雨太大了,目击者没有看清楚是什么车。”
“都两年了还没抓到,凶手肯定早跑了。”郭轩满不在乎地说。
“好了,别提那些有的没的。”郭仁义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不容置喙道,“好好吃饭。”
郭轩低头扒饭,没有跟他爸妈告状。
不是不想,而是他另有打算。
他要报仇。
谢时瑾差点把他掐死,仅仅是把谢时瑾辞退,或者找人把他打一顿都太便宜他了,根本不解气。
他要让他生不如死。
谢时瑾不是很看重他那只猫吗?看得比命还重似的。
只要明天谢时瑾敢把猫带来,他一定,杀了那只猫。
……
深夜。
万籁俱寂。
客厅里只留神龛上的一对红蜡燃烧着,稀落的光线将空间照得一片明,一片暗。
窗户上凝絮着一层水雾,程诗韵用肉垫擦了擦,外面雨停了,玻璃上残留的雨珠让视野模糊成片。
程诗韵跳下窗台,朝谢时瑾的卧室走去,然后小心翼翼跳起来抓住门把手往下压。
卧室里拉着窗帘,但或许是窗帘太薄,也或许是雨后的夜空足够干净。月光照进来,程诗韵朦胧能看到床上的人。
“谢时瑾?”她轻轻喊了一声。
睡着了?
程诗韵又轻手轻脚跳上床,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她一下就不敢动了,怕吵醒床上的人,刚抬起来的爪子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只木头猫。
等了好一会儿,确认谢时瑾没醒,程诗韵才准备离开。
蹦下床前,程诗韵又看了眼谢时瑾。他偏头枕在枕头上,黑色短发软软铺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睡得很熟的样子。唯独眉头轻蹙着。
为什么睡着了都在皱眉?
还有眼尾沟。
谢时瑾的下眼睑,有一道颜色较深的眼尾沟,显得眼睛漂亮而深邃。但据说眼尾沟特别明显的人很爱哭,因为哭得太多了,眼泪会逐渐加深眼尾的痕迹,所以显得眼尾勾比较明显。
本来准备离开的程诗韵凑过去嗅了嗅,又鬼使神差地用舌头舔了舔。
没有哭啊。
少年的眼尾被舔得温热湿润,程诗韵又守了他一会儿就走了。
到麓山国际的101号公交线路是二十四小时倒班制。
雨后湿润的空气沁润肺腑,公交站台的座椅底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棉花团。
晚上公交车排班少,大约半小时一趟,到站后不管有没有人都会靠边停车。
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到站、停车、开关车门。
趁着关门之际,小棉花团长了脚似的飞快地窜上去。
棉花团虽小,弄出来的动静却不小,所幸车上一个乘客都没有。司机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上了车,看了眼后视镜,什么都没看到,又点开广播继续听灵异故事。
紧张死猫了!
程诗韵藏在后下车门的座椅底下,暗自松了口气。
她今晚要去干一件大事,不能带上谢时瑾,也不能告诉他。
一是不想让谢时瑾担心,二是她真的很想帮助那些猫。
她圣母心泛滥了。
程诗韵埋怨过自己过于泛滥的圣母心,她爸也经常说她这样很容易被骗。可让她看着郭轩虐猫,她又做不到。
如果她跟谢时瑾说她想帮助这些猫,她觉得谢时瑾肯定会帮,但光是住在人家家里,就已经够打扰他了,程诗韵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再说了,她完全可以搞定郭轩,不要太看不起她了。
小猫怎么了,小猫也能做很多事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猫咪!
车子启动,路边的景色缓缓倒退。
程诗韵看着门外,忽然看到一个人在朝这边走。那里的路灯好像坏了,不停地闪。
光线太暗,程诗韵看不清楚,等那人走到明亮处时,公交车已经提速,很快就看不见人影了。
只是那么一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程诗韵觉得那个人有一点像谢时瑾。
不可能,谢时瑾在房间里睡得好好的。
程诗韵没想太多,她很快就会回来。
公交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麓山国际。
保安和监控对一只小猫咪来说形同虚设,但程诗韵还是避开了监控。
一路上,程诗韵听到了许多猫叫声,蛰伏在路两旁的灌木丛,跟随着她的脚步。
很快,程诗韵来到了郭仁义家的独栋别墅,有几只猫在尝试从客厅里留的窗户缝钻进去。
程诗韵:“……”
虽说猫是液体动物,但你有多肥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流浪都能把自己吃那么胖,其中的鲜香麻辣只有你自己知道吧。
院子里的都是大猫,肥噜噜的,小狸花自告奋勇,扒开堵在窗户边的几只大胖猫,嗖得一下就钻进窗缝跳进了客厅里。
郭仁义请的保姆并不住在别墅,晚上八点收拾完厨房就走,第二天早上七点再来给夫妻俩做早餐。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程诗韵大摇大摆上了二楼。
一点钟,五颜六色的光线从门缝闪过。
卧室里传出一片骂声:“操!你他妈眼瞎!”
“眼睛长屁股上了,前面那么大个人你没看见啊?”
“服了,全是傻逼。”
喷完猪队友,郭轩把鼠标一扔,摘了耳机,直接上床准备睡了。
想当飞行员可不能近视,这两天他熬夜打游戏,用眼过度不太舒服,明天早上钱娟给他约了医生检查视力。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郭轩感觉有人在他耳朵边吹气,断断续续,又凉飕飕的。卧室开了空调,温度打得低,他以为是空调风,没多想,翻了个身,又条件反射性地虚虚睁开眼瞄了眼。
这一瞄,他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卧室门开了。
下午谢时瑾把他卧室门的锁拆了。拿他组装航模的工具拆的。他尝试自己装回去,结果发现那小子暴力拆锁,把锁芯给拆坏了,压根锁不上,他爸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让人来修。
所以他上床的时候没关门?
郭轩嘟囔了两声,掀开被子下床,把门重新关上。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哐当——”
书架子上的航模突然掉到地上了,零件摔得七零八落的。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有一道黑影从书架后面一闪而过。
“谁?!”郭轩脸都吓白了,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板上。
那道黑影很小一团,不像是人,倒像是老鼠。
家里怎么会有老鼠?
头顶的吊灯晃了一下,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掉下来,死死扒住了他的脸。
面部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一瞬间让他想起来被怪物寄生的恐怖画面——异形里的抱脸虫!
“艹!”他拼尽全力想把那东西扯下来,却听见了熟悉的猫叫。
猫叫?
猫?
真正被吓到的人下手是没轻重的,为了避免受伤,程诗韵给了他两个肘击就逃开了。
看清是猫之后,郭轩气得要杀人,恨不得把程诗韵吃了:“死猫!还敢来!”
“是谢时瑾教唆你来的?谢时瑾呢?”他还朝门口看了一眼。
程诗韵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提他,你也配?
教训你,根本就用不着他出手好吗。
程诗韵跳到郭轩放航模的展示柜上,充分发挥小猫的跑酷能力。
郭轩瞪大了眼睛,想去拦都没来得及。一阵鸡飞狗跳过后,他视若珍宝的航模乒乒乓乓的全都摔到了地上。
“我的航模!”
郭轩心疼得直抽气,他的每一架航模都是找专人定制的,最便宜也要一万多!
程诗韵成功激怒他就跑,郭轩肯定咽不下这口气,白天郭轩就恨不得把她杀了,现在她又弄坏了他心爱的航模,郭轩只怕是要把她抽筋扒皮。
果不其然,郭轩鞋都没穿就追了出去。
他现在就要杀了这只猫!
但小狸花太灵活了,一会儿跳到沙发上,一会儿钻到茶几底下,竟然还会开门。
郭轩一路追,追出小区,不知道追了多远,直到小狸花钻进小树丛,一下就不见了。
“出来!”郭轩骂道,“死猫!我要扒了你的皮,敲碎你的牙!”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追到公园来了。
夜晚的公园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暗静谧,他扒开四周的树从都没找到猫。
他打着一双赤脚在公园里转了两圈,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郭轩气得肝疼,折了根树枝,胡乱扫射身旁的树丛,无能狂怒。
又过了几分钟,实在是找不到那只猫,他才终于决定打道回府。
“死畜生,明天才要你好看。”
可他刚走出两步,周围的树丛霎那间都动了起来,“簌簌簌”的。
“喵!”
“咪嗷!”
“喵呜!”
黑暗中,忽然冒出许多双发光的绿色眼睛,源源不断的猫叫声响在耳畔,阴森邪恶让人毛骨悚然。
那些猫从矮树丛里钻出来,把郭轩围在中间,有计划地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郭轩惊了一下:“怎么会有那么多猫?”
猫群的包围圈不断收紧,程诗韵也从一颗高树上跳了下来。
“喵呜——”
“郭轩,你虐杀了那么多猫,是要遭报应的。”
“现在,你的报应来了。”
粗略估计有七八十只猫,郭轩也没见过那么多猫,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这些猫是冲他来的。
而这只叫程诗韵的猫,就是为了把他引过来。
郭轩狞笑着说:“你还挺记仇,也很聪明,还知道找帮手。”
可那又怎样,猫而已,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他不成。
“来啊,难道我还怕你们?!”
“哈——!”一只黑猫冲他哈气。
那只黑猫没有牙,郭轩突然露出一个怪笑,认出它来了:“是你啊,牙没了,脑袋也不想要了?”
他话音刚落,打头阵的几只猫就朝他扑了过去,闪电一样的速度,根本来不及反应。
它们分工明确,咬胳膊的咬胳膊,抓脸的抓脸。两三只猫还好应付,二三十只猫就有些对付不过来了,不一会儿,它们就把郭轩咬的遍体鳞伤。
树林里猫叫声和咒骂声,此消彼长。
郭轩被咬惨了,脖子、胳膊、腿,哪哪都疼!
他气急败坏,拿着手里的棍子乱挥,打退了几只猫,尤其那只没牙的黑猫,挨了一棍子,一时间也不敢上前。它是猫群里的老大,它都不敢上,就没猫敢往前冲了。
双方对战讲究一个一鼓作气,如果今天不把郭轩打服,以后他一定会报复更多流浪猫。
可突然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有人来了?!
仔细一听,又像是错觉。
郭轩也听到了声音,大声喊:“有人吗?有人过来帮忙吗?!”
程诗韵可不能让他找到帮手,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离她最近的一颗树。
郭轩还在挥舞他手里的棍子,压根没注意到头顶也潜伏着危险。
程诗韵深吸一口气,瞅准时机跳了下去,故技重施扒住了郭轩的脸。谢时瑾没给她剪过指甲,她的爪子十分锋利,深深嵌进脸肉里。
郭轩开始疯狂挣扎,想把她摔下来,程诗韵张开血盆小口,一口咬下去。
“呲”的一声——
类似于还没有充满气的气球一样的触感,光滑,有弹性。
她咬到什么了?
下一秒,郭轩就开始哀嚎:“我的眼睛!”
右眼钻心的疼,像有把刀在里面铰。他抬手一摸,满手的血。
观望的猫群嗅到浓重的血腥味,观望一阵后渐渐往后退。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视线。
郭轩脑子一片空白,试了好几遍,最后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看不见了?”
他的右眼看不见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通钱娟的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救我,快来救我……”
“我瞎了……”
“我的眼睛瞎了……”
……
程诗韵也没想到自己刚刚咬破的,竟然是郭轩的眼珠。
她有些害怕,倒不是因为愧疚,像郭轩这种人,她能咬十个。
但她第一次动手伤人,出于对生命的敬畏,本能地害怕。
还有……害怕连累谢时瑾。
她不想告诉谢时瑾猫猫们今晚的行动,就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毕竟人伤人犯法,猫伤人只用扣两个小鱼干。
她来的时候好像都避开了监控,公园里也没有监控。
可是……
可是万一呢……
刚才公园里好像还有其他人,不知道看到她没有。
宠物伤人,主人需要赔偿吧。
公交车要来了,程诗韵却后退了两步。
“不上车吗?”
一道冷淡而熟悉的嗓音。
程诗韵猝然回过头,看到谢时瑾站在公交站台后的路边,不知看了她多久。
谢时瑾穿着他睡觉时穿的那件白色长袖。即使在家,他也总是穿着长袖,好像生怕她看到他的疤。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勾勒出他的身形,清瘦单薄,又孤独。
对视了一会儿,谢时瑾走近,声音又低又哑:“走路回去,还是坐车回去?”
程诗韵还有点懵,想问他怎么在这儿,却下意识回答了他的问题。
“……当然坐车。”
走回去都天亮了。
公交车到站,车门打开,小狸花的后脖颈被提了起来。
母猫叼崽的那种提法。
程诗韵四条小短腿晃晃悠悠,没什么安全感地想去抱他的胳膊。
没想到竟然被谢时瑾扒开了。
她身上很脏,嫌弃她很正常,但程诗韵就是很震惊!
就好像无论她怎么样,谢时瑾都不应该推开她一样。
她自己也被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惊到了。
她凭什么这么认为?
可程诗韵还是忍不住失落。
下一秒,谢时瑾就冷着脸把她拎到怀里,不嫌脏地牢牢圈住。
夜班车人少,司机乐呵呵地跟他搭话:“小伙子,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出来啊。”
谢时瑾说:“两个人。”
司机:“???”
大晚上的,你别吓我啊——
作者有话说:司机:哪还有人啊![害怕]
谢时瑾:冷脸抱小猫,冷脸洗小衣服,冷脸做小猫饭。[摊手]
小云朵:嘿嘿[哈哈大笑]
以后时不时会掉落加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撒花]
第27章
人在尴尬的时候, 总会显得很忙。
猫也是。
程诗韵舔了左爪舔右爪,就没让嘴闲下来。
把两只爪子舔得湿漉漉的,踩在少年的手臂上, 一脚就是一个湿湿的梅花印。
她就是不想弄脏谢时瑾的衣服才舔爪子清理的,结果好像……更脏了。
公交车厢里,只有车头前面几排亮着灯。谢时瑾坐在最后一排, 不太明亮的光线, 将他的侧脸模糊地映在车窗上。实在太模糊了, 因此看不出情绪。
某只狸花猫还在舔她的爪子, 看样子并不打算坦白, 于是抱着猫的少年低下头,不咸不淡地问:“刚才不是还很厉害,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说完,小狸花的耳朵尖就抖了抖。
程诗韵心虚得不得了, 揣起一双脏兮兮的爪子:“你……都看到了啊?”
谢时瑾的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那你怎么在这儿?”
答案很明显,谢时瑾也说:“跟踪你来的。”
“……”
程诗韵当然猜到他是跟踪自己来的,只是没想到他那么坦诚, 乍一下有点目瞪口呆。
但她身上又没有定位器, 就算谢时瑾醒过来发现她不见了, 又是怎么精准找到这里来的。
忽然想起她上车时在路边看到的那道人影, 程诗韵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根本没睡着?”
谢时瑾说:“睡了, 睡得很浅。”
卧室门一开, 他就醒了。
“你、我……”那她在床上打滚、嗅他味道、舔他眼尾什么的!谢时瑾岂不是都知道!
他怎么能这样呀!
“哦……所以我一进来你就在装睡!”程诗韵先发制人,理直气壮地质问, “好啊,没看出来你演技还挺好,装得那么像。”害得她丢大人了!
可惜谢时瑾并不接招, 淡声反驳:“我也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转移话题。”
“……谁转移话题了。”
被拆穿的小狸花蜷在他怀里,脑袋使劲儿往他臂弯里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疯狂摇摆的猫尾巴扫到他的下巴上,酥酥痒痒的,谢时瑾捏住那条尾巴根,从下至上撸到尾巴尖。
程诗韵浑身都抖了一下,变成猫之后,怎么……怎么那么敏感呢。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把尾巴撤回来,告诫谢时瑾老虎的尾巴摸不得,然后再留给他一个冷酷傲娇的背影!可是真的好舒服好舒服哦……
想踩奶了。
她忍啊忍,尾巴倒是先叛变了,勾住少年的手指。
她尾巴上的毛也剃了,但这些天每天都涂促进毛发生长的药水,已经长出来一圈细细的绒毛,松松垮垮地圈着谢时瑾的手指。
程诗韵恨铁不成钢。
可恶啊,你就那么喜欢他!
她忍无可忍地把自己的尾巴刨回来抱住,脸颊烫烫的,怂怂地缩成一小坨,严肃地指责起自己的尾巴。
搞什么啊,没看见我们冷战嘛。
刚教育完尾巴,她又听到谢时瑾问:“为什么聚众斗殴不告诉我?”
“喵???”
好大一顶帽子啊。
“怎么能叫聚众斗殴?”程诗韵要为自己正名,“那叫惩恶扬善。”
反正他都看到了,索性程诗韵一股脑告诉他了。
她也不是盲目的烂好心帮那些猫,她有分寸的,那些猫也很听话,严格按照她的计划来。
今天晚上,既是为那些死在郭轩手上的猫咪报仇,也是为她自己报仇。
“我不告诉你,是觉得我自己可以搞定。”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害怕牵扯到谢时瑾,程诗韵说,“事实证明,我还挺厉害的。”
抓伤了郭轩,还咬瞎了他一只眼睛,实实在在出了一口恶气。
小狸花沾沾自喜。开心了欢快地摇尾巴,不开心了慢慢地摇尾巴,心情都写在尾巴上。
“是厉害,但我要是不来,你刚才就打算不回家了?”谢时瑾想到倪家齐说狸花猫是弃主率最高的猫,抿了抿唇,“要弃养我?”
小狸花变了脸色:“喵!谁说的!”
弃养?怎么可能!
一直以来都是谢时瑾在养她。就算要弃养,也是谢时瑾弃养她。
谢时瑾挑眉说:“难道不是吗?公交车来的时候,你转身就要走,根本不想上车。”
程诗韵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的小动作都被他发现了,虽然她是有这个心思,但还是为自己辩解道:“我哪有,是远光灯闪到我了。”
“太亮了,亮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往后退两步不是很正常吗?”
“不用找这种借口。”谢时瑾偏开脸。
“我知道的。”
程诗韵睁圆了一双小猫眼:“?”
什么呀!
我什么都没说呀,你又知道什么了?
“倪家齐说的对,我没问你愿不愿意被我养,我也……不是很会养猫。”谢时瑾平视前方,嗓音缓慢沉静,“如果你想走,可以直接告诉我,不要不辞而别。”
或许是受光线影响,他的眸色暗淡,没什么生气,像美术室摆在墙角的一副褪色落灰的画。
程诗韵不想看到他这样。
“倪家齐的鬼话你也信?”程诗韵着急地从他怀里蹦出来,跳到前座的椅背上,语速极快地喵喵道,“我又不是没长腿,要是不愿意被你养,我早就跑了。”
“而且。”
她垮着脸,破罐子破摔:“除了你,谁还愿意养我。”
谢时瑾淡淡道:“倪家齐。”
“……他不算。”程诗韵两眼一黑,顿了顿又说,“他想养我,我还不愿意被他养呢。”
“我也不是随便谁招招手,就跟人走的。”
“就愿意让我养?”谢时瑾呼吸微颤。
程诗韵脱口道:“那不然?”
谢时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沉默地颔首。
程诗韵盯着他,觉得谢时瑾还是没有完全相信她的话。毕竟加上这次,她都有两次前科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喵喵:“我承认,刚才我是有一点不想上车,但是我真的没有不想回家。”
谢时瑾对她很好,小猫能吃的不能吃的,他通通都知道,还会做健康营养又好吃的小猫饭,根本不像他说的不会养猫。
由奢入俭难,她好不容易有了另一个家,不想再翻垃圾堆了。
“我就是突然……突然有点害怕。”她声音小下来。
谢时瑾垂下眼睛,瞥她。
两斤重的猫,一斤八两的反骨。
“跟人打架你都不怕,还怕什么?”
小狸花耷拉着脑袋,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说:“害怕连累你啊。”
女孩嗓音轻轻。
没有任何掩饰的,毫无保留的真心话,轻而易举就触动了谢时瑾的心。
前座的窗帘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他乱糟糟的心脏,正随风狂舞。
谢时瑾的嗓音像蒙了层砂纸,低哑得辨不清字句:“你哪里连累我了?”
她分明救了他。
程诗韵出事之后,他什么忙也没帮上,他觉得自己好没用,连像倪家齐那样发泄愤怒都不配。
外婆死后,他彻底一无所有,更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下去。惶惶不可终日,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里。
是她,把他从溺毙里拉出来,给他渡了一口氧气。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撞上他的视线,程诗韵突然有点不自在。
“我只是想教训一下郭轩,没想把他眼睛咬瞎……”
具体瞎没瞎,其实程诗韵也不确定。但绝对挺惨的,郭仁义和钱娟就会来追究她的责任。
猫不能追责,但可以追责猫的主人。
程诗韵对谢时瑾说:“你记不得高一上学期的时候,老赵给我们开班会?”
七中校内外流浪猫都特别多,他们班的学生也喜欢喂,还把流浪猫带到教室来上课,然后老赵就被猫给抓了。
去医院打完狂犬疫苗,老赵就回来给他们开了班会,科普了一些法律知识。
“流浪猫伤了人,是可以起诉经常投喂它的人的。”
“因为法律上可能会认定这种长期喂养的行为,构成饲养关系,喂猫人是要负责的,所以我爸一般也不让我去喂流浪猫,出了问题扯不清。”
如果郭仁义和钱娟要追责,谢时瑾就得背这口锅。
谢时瑾说过,他们是家人。
他们有福同享,有难……还是她小猫咪一个人当吧。
谢时瑾眼神很轻地一软,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不信任我?”
程诗韵嗫嚅道:“除了你我还能信谁,你是我……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会儿。
有点尴尬。
她确实是全身心信任他的,但鉴于她这两次“离家出走”的行为,谢时瑾不会在心里偷偷扣她信誉度吧。
程诗韵慢慢抬起眼,看着他。
路旁的灯光拂过他的脸颊,时而明朗,时而朦胧,光影流转,多了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缱绻。
然后,她看到谢时瑾勾了勾唇角,很浅地笑了一下。
笑意疏朗,像沉寂了许久的深海,终于照进了一缕阳光,原本平静的海面瞬间粼粼波光。
他笑得非常好看,却又转瞬即逝。
笑笑笑,又笑她,别以为她没看见。
程诗韵耳朵都要烫死了。
“他怎么就能确定是我的猫伤了他?”谢时瑾说,“别墅没监控,公园没监控,天色那么黑,他还瞎了一只眼睛,不会看错?”
“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告到最高人民法院,也是没人认的。”
道理程诗韵都懂,她也这样安慰过自己,可惜收效甚微,不然她也不会想着流浪一段时间再回家。但同样的话从谢时瑾嘴里说出来,她就觉得莫名安心。
小狸花砸吧砸吧嘴:“我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
谢时瑾蹙了下眉:“还有事瞒着我?”
前方是一个红绿灯路口,司机一脚刹车,公交车的惯性让程诗韵一下栽到他怀里。
程诗韵的脑袋重重磕到谢时瑾的肩膀上,磕得她头晕眼花,鼻子眼睛皱成一团,像个小苦瓜。
少年伸手搂住她,温声问:“撞到头了?有事么?”
“喵,没事。”程诗韵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瓜,“我没有其他事瞒着你了。”
“谢时瑾,你看。”
小狸花摊开手,双手捧到他面前:“我牙掉了!”
“……”
……
回到家已经接近两点。
谢时瑾拿出钥匙开了门,打开客厅的灯,把怀中昏昏欲睡的猫放进猫窝里。
不知道为什么,程诗韵最近越来越爱犯困了。
她半眯着眼睛,看着谢时瑾进进出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程诗韵困得不行,又舍不得睡,又过了一两分钟,谢时瑾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荷包。有点像装墨镜的眼镜袋,但要比眼镜袋小得多。
谢时瑾看她歪着脑袋很好奇的样子,解释说:“用来放硬币的。”
现在已经很少用到硬币了,零钱袋慢慢就闲置了,他在外婆的房间里找了很久。
外婆的东西都保存得很好,小巧又精致。
谢时瑾打开零钱袋,把两颗小小的、米粒一样的猫牙放进去,系上口袋的绳子。
“谢时瑾,你要干什么?”程诗韵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
她看到谢时瑾拿起零钱袋,放在了神龛上。
“把你换下来的牙,放高一点。”谢时瑾说。
“那么高吗?”程诗韵有些惊讶,“放其他地方不行吗?”
“放在家里最高的地方,以后你的牙就会长得很好。”谢时瑾把装着小猫牙齿的零钱袋放在了外婆的遗像旁边,“这里最高。”
“真的?”程诗韵眨了眨眼睛,很惊奇,“还有这种说法吗?”
“有,老一辈的人说的。”
外婆的遗像是蓝色背景的,零钱袋也是蓝色的。他喜欢的人,外婆也会保佑她的。
程诗韵玩笑问道:“那你小时候换的牙,也放那么高吗?”
谢时瑾的动作顿了顿,说:“没有,没有人给我放。”
程诗韵错愕地看着他,忽地想起谢时瑾的童年似乎并不幸福。
他没有拥有过的幼时心意,却轻易给了她。
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栀子花香,清甜的味道此刻却像裹了层薄纱,细细一磨,有些酸涩。
谢时瑾说:“换了牙,小猫就要长成大猫了。”
程诗韵笑了一下,望着他的侧脸:“你好像很肯定我会长大。”
“为什么不会?”谢时瑾转头看她。
程诗韵的眼神慢慢游弋在他脸上,最终落到他眼底,困倦地叹了声:“直觉吧。”
她没觉得自己能活多长时间,上次变成鱼,她也就活了三天。
怎么听,她的话音都悲凉。
那一丝让谢时瑾感到不详的预感像藤蔓,破土发芽,细细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谢时瑾眉心紧皱:“什么直觉?”
“直觉就是……第六感啊。”
就像上课时你觉得老师要点你的名字,下一刻就把你点起来了。
程诗韵现在就有很强烈的直觉,但她很困了,困到嗓音都开始含糊。
“程诗韵。”谢时瑾喉结生涩滚动,喊她,“你感觉到什么了?”
“谢时瑾,我真的很困了。”程诗韵说,“我想睡觉了,你要好好照顾我的花……”
“如果我死了,会变成蝴蝶来找你的。”
女孩嗓音轻软,穿越两年时空,利箭般击中少年的耳膜。令人心脏震颤的同时,他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
如果我死了。
请你活到明年夏天吧。
那时你见到的每一只蝴蝶。
都是我。
*
“小猫贪睡可能是天气原因,天气闷热就嗜睡,宝贝的各项指标都很正常,家长不要太担心了。”
医生给小狸花做了个全身检查,确认小猫的身体确实没什么问题。
“睡二十个小时也没关系么?”谢时瑾睫毛低垂,眉心紧拢,“她前几天不这样。”
医生看了他两眼 ,露出一个见多识广的笑:“第一次养猫吧?”
谢时瑾抿唇:“嗯。”
新手爸妈都这样,一点小异常就要担心毛孩子是不是病了,当然这种担心对毛孩子来说绝对是好的。医生说:“小猫贪睡也可能是无聊,如果你有空的话,白天可以多陪陪它,多跟它互动。”
还好除了嗜睡之外,程诗韵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医生也没给她开药,谢时瑾就抱着她回家了。
程诗韵的担忧在第二天早上应验。
八点多的时候,谢时瑾在厨房做南瓜泥小猫饭,听到了敲门声。他擦干净手,走到大门边,透过猫眼朝门外看了眼。
门外是两个身着警服的警察,其中一名女警,跟他算得上老熟人。
谢时瑾开了门,喊:“杨警官。”
杨胜男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方便吗?进去聊一下。”
谢时瑾侧开身,让二人进屋。
杨胜男听到厨房的烧水声,随口问道:“在做早饭?”
“嗯,二位随便坐。”
谢时瑾先去厨房关了火,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然后就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杨胜男环视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的栀子花,这个年纪喜欢养花的男生倒是少见。
收回目光,她又看到客厅里的猫粮、猫爬架、猫玩具,都是猫用的。但猫窝空荡荡的。
杨胜男问:“你养的猫呢?”
谢时瑾说:“在卧室,她比较怕生。”
杨胜男颔首,直奔主题:“我们今天来,是有一桩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她拔开笔帽,公事公办地问,“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谢时瑾说:“在家,睡觉。”
“有人可以证明吗?”
“没人。”
杨胜男点了下头,谢时瑾家现在就只剩他一个人,她是知道的,不过这是例行询问,不能省。
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问:“你说你昨晚在家,但是小区的监控显示你十一点多的时候出门了。”
杨胜男看着他:“出门干什么去了?”
“睡不着,起来散心。”谢时瑾平静阐述。
“散心散到哪里去了?”
“麓山国际。”
一旁的辅警眼睛一眯,追问:“麓山国际距离你家十几公里,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
谢时瑾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平淡反问:“不可以么?去哪里散心应该是我的人身自由。”
辅警一噎。
这个振振有词的语气,搞得他们才是嫌疑人似的。
他小声嘟囔:“散步去那么远的地方,太不合常理了吧……”
杨胜男踢了他一脚,让他小心说话:“不合常理不代表不可能不真实,任何怀疑都要依据。”
辅警闭上了嘴。
“你的猫呢?”杨胜男捏着笔又问,“昨晚一直都在家?”
“对。”谢时瑾点头,“一直都在。”
杨胜男挑眉:“这么笃定?你开门的时候不会猫跑出去吗?”
“不会。”
杨胜男:“……”更笃定了。
谢时瑾:“还有问题么?”
“你都不问问我们为什么来找你问话?”杨胜男笑了一下。
“我问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么?”谢时瑾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杨警官想说,自然就告诉我了。”
“行了,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杨胜男叹了口气,说,“昨晚有人报警,报警人是仪川七中的校长郭仁义,他儿子在麓山公园被猫抓伤了,不是野猫,是你的猫。”
“郭轩,也就是郭校长的儿子,还提起昨天下午,你在他家里补课的时候跟他发生了争执,差点掐死他,所以怀疑你昨晚是……教唆你的猫,蓄意报复他。”
辅警一直在观察谢时瑾的神色,当杨胜男提到他的猫时,谢时瑾的神情明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谢时瑾倒也没有否认,嗓音带了点冷意,抬眼问:“有证据么?”
“当然有。”
“我们调查了麓山国际附近的监控,看到你一点多去了麓山公园。”辅警拿出监控录像,递到他面前,逼问,“为什么你在麓山国际门口下车之后又步行去了公园?虽然你没进公园里面,但距离郭轩出事的地点非常近,你听到郭轩求救的声音了吗?”
谢时瑾垂眼,扫了眼他手里的监控视频,然后看着他,慢慢开口:“警官,我是听障。”
辅警:“……”
听障?
辅警瞥了眼他的耳朵。
那他耳朵上的是……助听器?他还以为是耳机。
辅警讪讪说了声不好意思。
“小刘大学刚毕业,这个月才进的分局。”杨胜男解释了一下,又看向小刘,“你在哪儿读的大学来着?”
小刘摸了下鼻子说:“河海。”
“他不知道以前的事,你别见怪。”杨胜男对谢时瑾说。
16年的未成年人交通肇事案,死者是省重点中学的学生,死者父母又是教师,社会地位高影响也大,整个仪川的人几乎都知道,后面为了找肇事司机,还登了报,入了网。不过那时候用短视频的人还不多,外省的人基本不知道这个案子。
谢时瑾没什么情绪地点了下头。
杨胜男继续道:“你说你的猫没出门,但你一点零三分从麓山国际回来,上了101路公交车,监控拍到你怀里抱了一只猫,跟你养的猫长得非常像。”
谢时瑾皱眉,脸色更冷:“像,就一定是么?”
杨胜男沉默了两秒。
公交车上的监控是清朝画质,还没声音,谢时瑾又把猫抱在怀里,遮挡了大部分,实在看不清楚。
他们也找公交车司机做了笔录,对方也没注意谢时瑾抱的是只什么猫,只说眼前的少年似乎……精神有点问题。
“那你怀里抱的那只猫是谁的?”
谢时瑾眼皮都没抬一下地说:“流浪猫,没有主人。”
辅警追问:“你喂养那只流浪猫吗?”
“不喂。”
“……那只流浪猫呢?”
谢时瑾摇头,神态平静:“不知道,跑了吧。”
“……”
简直无懈可击。
辅警倒抽了一口凉气,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
谢时瑾的回答滴水不漏,没有丁点问题,但可能是因为太完美了,小刘总觉得他有所隐瞒:“昨天晚上两点半你才回来,将近三点钟,你又抱你着你的猫去了宠物医院,这你总不能抵赖吧?”
“人会生病,猫也会。”谢时瑾蹙着眉说,“我带我的猫去医院看病,这也不行么?”
“凌晨三点哎,郭轩进医院,你的猫也进医院,是不是太巧了点,而且各种时间点也都对得上。”
谢时瑾:“所以刘警官,你已经认定了是我的猫抓伤了人?”
小刘愣了下:“……我没有。”
如果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今天就是直接来请人走一趟的了。
也正是因为没有实锤证据,他们才想从谢时瑾嘴里套点话,结果对方的证词天衣无缝。
杨胜男已经掌握了基本情况,合上记录本对谢时瑾说:“你别多想,对方报了警,我们也是照例询问,不过你的猫,我们要拍两张照片,拿回去跟监控录像做对比。”
“喵?”
猫从卧室出来了。
程诗韵跳到了杨胜男膝盖上,用脑袋蹭她的手,呼噜呼噜的,非常喜欢她的样子。
杨胜男有些不可思议,谢时瑾说:“她认得你。”
程诗韵见过这个警察两次,一次在松山公墓,杨胜男帮她爸找冉虹殷。第二次在仪川七中后校门,杨胜男带人挖了一条街的水泥路找她的手机。
她死了两年了,之前都没找到线索,现在更加微乎其微,可即使这样,也还有人没有放弃她。
杨胜男惊讶,撸了两把猫说:“小东西记性还不错。”
“它好……好可爱啊!”辅警睁大眼睛,被萌得有点受不了了,想伸手撸猫。
“咪嗷——!”程诗韵朝他哈气。
辅警:“生气也好可爱。”
“……”受虐狂吧。
程诗韵舔了舔自己的嘴筒子。
杨胜男看了看小猫的嘴,突然皱眉问:“它牙呢?”
谢时瑾说:“在换牙。”
杨胜男了然,拍完照,他们还要回警局整理工作,不能留在这儿撸猫:“好了,我们走了,以后如果还有需要你配合调查的地方,我们会联系你的。”
“慢走。”谢时瑾把二人送到门口。
“不用送了。”杨胜男停下脚步,低声道,“对了,谢平学……要出狱了,就在这两天,你自己当心。”
谢时瑾紧紧抿着唇,闷声道:“知道了,谢谢杨警官。”
二人下了楼,谢时瑾站在门外,依稀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那只猫牙都缺了两颗,怎么可能咬穿人的眼球!”小刘说,“不过狸花猫确实很凶。”
“师父,要是找到伤人的那只流浪猫怎么办?”
“有人喂养就找对方赔偿。”
“如果没有呢,会让猫坐牢吗?”
他也没听说过野猫野狗咬伤了人要判刑的,估计只能自己认栽了。
“……”杨胜男让他别贫嘴,“你把刚才的谈话记录整理一下带回局里,我再去一趟麓山国际。”
“哦。”小刘又问,“师父,你刚才说的那个16年交通案,还没抓到凶手吗?”
“凶手是故意或者过失实施危害行为,直接导致他人死亡结果发生的人*。”杨胜男抬起手里的本子,敲了下他的脑袋,顿了顿说,“16年的交通案,是意外。”
小刘疼得呲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两年了,一点其他线索都没找到吗?”
“要是随随便便都能查到线索,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悬案了。”
杨胜男说:“而且当时……”
雷雨天气,夜幕深沉,天色昏暗、停电、修路。
具备了所有能够掩饰犯罪行为因素。
好像冥冥之中……
那个女孩必死无疑。
直到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声了,谢时瑾才关上门。
杨胜男抬起头,从楼梯缝隙往上看了眼。
“师父?”
杨胜男摇了摇头,无奈道:“没事,走吧。”
合上门,谢时瑾说:“程诗韵,吃完饭我们去趟医院。”
“喵?去医院干什么?”程诗韵疑惑,“看郭轩?”
谢时瑾摇头:“不是,要工资。”——
作者有话说:钱是必须要拿回来的!他们应得的![垂耳兔头]
这两天有点燃尽了,化成一滩水,淌进下水道~[药丸][药丸]
文中*号的意思是资料改编自网络。
第28章
上午十点, 谢时瑾背着黑色双肩包,坐公交去了仪川市医院。
住院部,导医台的护士说:“抱歉啊, 我们不能告诉你患者在哪个病房,你要探病的话,可以先给患者家属打个电话。”
谢时瑾点头致谢:“打扰了。”
他走到取药的等候区, 那里有空椅子可以坐。
拉开书包拉链, 小狸花扒啊扒, 从里面伸出两只爪子, 白花花的两排小馒头一样。
“闷不闷?”谢时瑾问。
“不闷呀。”
程诗韵脑袋冒出来一下, 怕被人发现又缩了回去,她看到谢时瑾在操作手机:“喵喵?你在给钱主任打电话吗?”
“嗯。”铃声响了很久,直至自动挂断,谢时瑾说, “没人接。”
自己儿子出那么大的事,顾不上接电话也挺正常。
今天是周末,请不到假的上班族、不能耽误上学的学生都趁着周末来医院看病, 医生护士格外忙碌, 住院部人来人往。
突然, 门口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雷厉风行地进来。
程诗韵拍了拍少年的手:“谢时瑾你看, 警察。”
……
警察乘坐电梯到了14楼, 推开某间病房的门。
“我们查到你儿子在网络上传播虐猫视频, 浏览和转播量达到了十万人次,涉嫌扰乱公共秩序, 请你们配合调查。”
领头的警察语气严肃,说他们已经掌握了基本证据。
“小轩虐猫?”钱娟懵了下,反应过来后除了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些气愤,“警察同志,你们找错人了吧,我们自己家也养猫,怎么可能虐猫?”
钱娟冷笑了一声,太不可理喻了,警察不去抓伤害她儿子的凶手,反而盘问起他们来了:“我的孩子我最了解不过了,他要是虐猫,现在就不会躺在这里了。”
警察没跟她争执,而是递给她一部手机:“你自己看看吧。”
钱娟犹豫着接过手机。
里面是几段视频,她点开其中一段,一个血肉模糊的画面猝不及防冲击她的眼球,看了不到两秒,钱娟就尖叫着把手机扔了出去:“啊!那是什么东西?”
凄厉的猫叫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断断续续传出来,凄惨无比。
警察说:“你儿子的虐猫视频。”
钱娟吓得脸色苍白,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拿开,快拿开。”
警察捡起手机,又调出一个视频截图,拿到病床前,问:“郭轩,这里面的人是你没错吧?”
“是又怎么样?”郭轩瞥了眼,不仅不慌不乱,反而抬眼瞪着警察,“杀了几只流浪猫而已,犯法吗?”
“我国目前确实没有针对流浪动物的立法,但你虐杀的不全是流浪猫。”警察声音冷了几分,又调出另一个截图,“其中一只猫的主人在网上看到了这个视频,报了警。”
郭轩嗤了一声,瘫靠在床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哦,所以呢,要把我抓起来,我还未成年,也要坐牢吗?”
“闭嘴!”钱娟气得浑身发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好指着他道,“你啊你!净给我惹些事出来!”
“好了,多少钱,赔给人家就是了。”一旁沉默许久的郭仁义出声。
“民事赔偿部分,需要你们和猫主人私下协商,我们负责的是扰乱公共秩序的调查。”
警察合上记录册,语气缓和了些:“考虑到郭轩是未成年人,这一次以警告教育为主,但如果后续再出现类似行为,就要请监护人走一趟了。”
郭仁义点点头,跟几名警察握了手:“辛苦了各位。”
警察要走的时候,钱娟又问:“警察同志,伤害我儿子的人查得怎么样了?”
“那件事不是我们负责的。”警察说,“你可以等杨胜男杨警官来了再问问,是她负责的这个案子。”
几名警察离开后,钱娟端起病床头温度正好的小米粥,舀了一勺送到郭轩嘴边:“儿子,喝点粥吧,林姨熬了一早上,专门从家送过来的,你多少吃一点,对身体好。”
郭轩别过脸:“我说了我不吃。”
郭仁义看了他一眼,对钱娟道:“不吃就放着,这么大一个人了,他饿了自然会吃。”
钱娟放下手里的碗,柔声道:“那你想吃什么?妈去给你买。”
郭轩看着她,吐出两个字:“猫肉。”
钱娟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小轩……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哪样?”郭轩紧紧咬牙,“我不就是杀了几只猫,连你也说我?”
“……”
“这是你跟你妈妈说话的态度吗?”郭仁义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平常就是太惯着你了,还能被猫把眼睛抓瞎,一点脑子都没有。”
“我没脑子?”郭轩指着自己包着纱布的眼睛,吼道,“是我想被猫抓的吗?!”
钱娟:“都别吵了!”
她闭了闭眼,摸了下郭轩的脸:“妈下楼去给你买点其他吃的,你饿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钱娟站起身,恰巧敲门声响起。
挺拔俊秀的少年站在门口,一身整洁的白衬衣,干净清爽得像一阵风。
“谢时瑾!”郭轩脱口而出。
钱娟微微侧目,有些诧异:“小谢……”
谢时瑾颔首:“郭校长,钱主任。”
郭轩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叫嚷:“妈!叫警察!快叫警察!把谢时瑾抓起来!”
医生说他右眼瞎了,他当不了飞行员了。眼球不能移植,以后他就只有一只眼睛了。
郭轩恨不得也把谢时瑾的眼睛戳瞎,可这怎么够,他的未来,他的前途全毁了!
郭轩眼睛一眨,忽然拽住郭仁义的袖子,奋力道:“爸,你给教育局的人打电话,取消他的高考成绩!”他当不了飞行员,谢时瑾也别想上大学!
他话音未落,“啪——”地一个耳光落到他脸上。
郭轩捂着脸,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肤往太阳穴钻,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郭仁义:“爸,你打我?”
“谢时瑾害我变成这样,你不打他你打我?!”
谢时瑾今天就是来看他笑话的,他爸竟然帮谢时瑾不帮他,还打他!
“郭轩!我教过你多少遍了祸从口出!”郭仁义指着他数落,“你当这是哪儿,有些话是你能乱说的吗?!”
“所以你就打我?”郭轩偏执地问,“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儿子!”
一旁的钱娟见父子俩竟然闹到这份上,连忙上前拉住郭轩的胳膊:“小轩,少说两句,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你们就该把他杀了!”郭轩愤怨地盯着门口的少年,咆哮道,“杀了他!杀了他!”
谢时瑾说:“郭校长,小轩受伤,跟我,和我的猫都没有关系。”
即使是为自己辩解,他的语气也毫无波澜,嗓音不紧不慢。
“你敢对天发誓吗?”郭轩怒吼,“发誓不是你的猫咬瞎了我的眼睛?发誓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谢时瑾淡声道:“为什么不敢?”
“你、你……”郭轩就没见过脸皮那么厚的人,气得闷声咳嗽起来。
“深呼吸儿子……”钱娟急得不行,“深呼吸……妈给你叫医生。”
郭仁义瞥了眼乱成一团的母子二人,抬眼看向谢时瑾,不容置疑地说:“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警察会查清楚的,我们相信警察。”
“警察已经找过我了。”谢时瑾说。
郭轩咬牙:“那你还敢来?!”
“你叫我一声老师,你出了事,我理应来看望你。”谢时瑾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
说完,他又看向郭仁义和钱娟:“也顺便向二位辞职,结清这段时间的工资。”
郭轩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简直不敢相信:“妈,你听到了吗?他还要钱!”
郭仁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漆黑复杂。
郭轩想从床上下来,被钱娟一把按住:“下床干什么!你还在输液!”
“妈,不能把钱给他!”郭轩抓着她的手臂,恶狠狠地瞪着谢时瑾,“他害我变成这样,还想要我们家的钱!想都别想!”
“行了!”
钱娟心烦意乱得很,比起一个外人,钱娟当然更相信自己儿子,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钱娟也认定是谢时瑾的猫伤了郭轩。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
他们给了谢时瑾一份时薪不低的工作,就算谢时瑾不对他们感恩戴德,也不应该恩将仇报。
虽然他可能也不是故意的,猫始终是畜生,野性大,不受人控制。
谢时瑾不承认,她只能归结于谢时瑾害怕担责。
亏她还认为少年成熟稳重,结果是她眼拙,看错了人才害了自己的儿子。
钱娟拿出手机,给谢时瑾转了钱,删除了对方的微信,也不想再跟他多说:“小轩不需要家教了,你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确认收款后,谢时瑾背着书包转身离开。
走廊里,许多人在排队等电梯,谢时瑾走安全通道下14楼。
楼梯间人少,谢时瑾把猫放了出来,给她看自己的手机。
“喵呜!八千一!”一分不少,程诗韵眼睛睁得大大的,抱着他的胳膊,眼神崇拜,“谢时瑾,你好厉害呀!我还以为钱主任不会把钱结给你。”
“为什么不给?”谢时瑾说,“这是我应得的工资,她不结给我,我也可以报警。”
钱娟夫妻俩已经为了郭轩忙得焦头烂额,他现在再报警,又是一道纠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钱娟肯定会给。
程诗韵点点头,开心了几秒钟,又若有所思。
谢时瑾问:“没有打白工,怎么还不高兴?”
“高兴啊,你哪里看出来我不高兴了?我高兴得很。”
程诗韵嘴上这么说,但情绪明显不高:“郭轩的眼睛,真的瞎了吗?”
她刚才在书包里,没看到郭轩现在的样子,听声音倒是挺崩溃的。
程诗韵不是可怜他,郭轩瞎两只眼睛都是罪有应得。
她嫉恶如仇,生平最痛恨恃强凌弱的人,但她好像……又一点都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谢时瑾思索:“眼球破裂,没有复明的可能性。”
想到对方气势汹汹还不知悔改的样子,程诗韵又哼了一声:“活该!”
“他刚才还想让你发誓,他以为他是谁啊。”程诗韵冷哼两声,“小小年纪,满嘴脏话,钱主任和郭校长怎么教出这样的儿子?”
“反社会型人格,天生坏种。”
骂着骂着,突然没声音了。
谢时瑾低下头,看到小狸花皱着脸,胡须绷得笔直。
“怎么了?”
“咪嗷!”
小狸花用爪子戳他胸口:“还有你,他让你发誓你就发誓?你就那么听他的话,知不知道誓不能随便乱发?”
谢时瑾说得轻描淡写,程诗韵以为他那时候真的要发誓。
谢时瑾眉尾微微挑了一下,心里有些意外,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一句话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要避谶。”程诗韵板着一张严肃的小猫脸,“发誓这种东西,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谢时瑾极轻地蹙了下眉:“没有那么严重。”
“怎么没有?”程诗韵用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喵喵,“以前我遇到特别离谱的事,就喜欢说自己脑子被车撞了才怎么怎么样……”
女孩嗓音慢吞吞的:“你看我现在。”
真的被车撞了。
穿越到两年后,还变成一只猫。
“喵呜~”
小狸花歪了歪头。
“不对,变成猫好像还是我赚了。”程诗韵又反应过来,绕来绕去把自己绕进去了,“虽然我以前老是口不择言,但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被车撞了都没死透,简直命大。”程诗韵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谢时瑾沉默地望着她的眼睛。
女孩神情雀跃,甚至有些沾沾自喜。
好像这真的是一件走了大运,很值得庆幸的事。
车祸瞬间的痛苦,失去的家人朋友,无法企及的未来,都因为再次重生而感到满足。
但原本这一切都不应该发生。
透过她水洗似的眼珠,他仿佛还能看到女孩的脸,如两年前一样的真切鲜活。
谢时瑾忽地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他伸出手,想触碰一下她的脸。
女孩就在他怀里,近在咫尺的距离,又迟迟不敢落下去。
程诗韵感觉他怪怪的,歪头看着他。
少年压着眉锋,眼睛像蒙了层薄暗的雾,遮住了眼底沉甸甸的情绪。
但见他一言不发,程诗韵也觉得这个话题有点太严肃了,主动靠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心:“我运气很好,你就不一定了呀。”
“反正以后谁叫你发誓,你都不准发。”
小猫的脸颊温温热,还毛茸茸,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心脏像吸饱了水的棉花,被人捏在手里攥了把,把他酸胀、涩痛的情绪都挤了出来。
谢时瑾长睫低垂,声音沙哑:“……我没发。”
如果发誓有用,肇事司机也不会两年都没落网。
好人有好报,上天会惩罚每一个坏人,是他听过最大的笑话。
“郭轩嘴那么臭,早知道把他嘴也咬烂算了。”程诗韵想想都很后悔。
谢时瑾挼了把猫头:“牙都没了。”
程诗韵“呵”了声,伸出小猫爪,伸到他眼前:“喵喵,看见了吗?”
小猫爪小小一只,粉嫩嫩的,只有四个指头。
谢时瑾捏了一下,说:“没有泥,很干净。”
“……你再看看,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小猫爪开开合合。
谢时瑾挑眉:“爪子。”
“错。”
程诗韵摇摇头:“老虎钳,咬合力不亚于非洲雄狮!”
咔嚓咔嚓——
谢时瑾笑了一下,抱着猫到了住院部的一楼大厅。
导医台前面围着很多人,一阵争吵声传来。
“这是我的学生证,郭仁义是仪川七中的校长,还不能证明我是他的学生吗?”袁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另一只手趴在导医台上,递上了自己的学生证。
“同学,我说过了,你要去探病,得先给病人家属打电话确认,否则就算是他亲戚都不行。”护士无奈道,“要打电话的话,麻烦到打旁边去打,不要挡在这里耽误后面的患者看病好吗?”
袁绍也来气了,高声道:“你什么态度,我都说了郭校长的电话打不通,我又不是坏人,你直接告诉我在哪个病房不就行了?”
护士依旧摇头:“不行,我们无权告诉你病人的隐私。”
袁绍还想再说,他身旁一个挎着单肩包的女孩,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哥,我们走吧……”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袁绍烦躁地看了眼四周,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女孩也看过去。
抱着猫的少年伫立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眉眼疏冷,侧脸线条利落,透露着一股淡漠清恹的疏离感。
袁绍先是一愣,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心虚。
谢时瑾已经走到了大门口,袁绍赶紧追了上去,叫住他:“谢时瑾,你也是来看郭校长儿子的?”
谢时瑾掀睫,态度冷淡:“不是。”
“……”袁绍一噎,他和谢时瑾不熟,谢时瑾对他这种态度无可厚非,他又追问,“那你知道郭校长儿子住院了吗?”
上次他告诉郭轩谢时瑾偷了他家的猫,本以为钱主任会辞退谢时瑾,结果过了两天都没音讯。今早他又去麓山国际,刚好碰到保姆出门,得知了郭轩受伤住院的消息。
谢时瑾没说话,看了眼他手里的果篮。
女孩撞了下袁绍的胳膊:“哥……他就是谢时瑾?”
根本不像他哥说的那样呆啊。
袁绍介绍说:“我妹妹,开学上高一。”中考满分七百一,他妹考了七百,仪川市第一,极有可能是三年后的省高考状元。
“你好,我叫袁清。”女孩往上提了提挎在自己肩上的包,伸出手。
女孩一张脸圆眼大,一头及肩短发,发尾用卷发棒夹过,微微往外翘,很清丽的长相。
袁绍这么不要脸的人,竟然还有个这么乖巧的妹妹,别把人教坏了。
程诗韵眨着小猫眼,视线在女孩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她的单肩包上。
这个年纪的女孩总是喜欢装成熟,十五六岁就要像大人一样,穿小高跟,背皮质的包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点。
但总有一两个细节,能窥见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小女生的可爱心思。
比如她包上挂的钥匙扣。
程诗韵脑子“嗡”的一声,突然扒住少年的胳膊,小声道:“喵,谢时瑾,那好像……是我的钥匙扣……”
谢时瑾也看到了。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垂下眼,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包看,准确来说是盯着她包上的吊坠看。
“你……喜欢这个吊坠?”
她摸了下那个吊坠,是一只狸花猫,她哥送她的,然后惊奇地发现这个吊坠跟少年怀里的猫有点像。
她抬起头,忽然掠过的一阵风把少年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淡色的嘴唇紧抿,深深盯着她。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往哥哥身后躲。
然而下一秒,少年牢牢掐住了她的手腕,在哥哥口述中向来淡漠寡言的少年此刻正厉声问她:“哪儿来的?”
女孩蹙起眉心:“好痛……”
“艹,谢时瑾你干什么?”袁绍骂了句,“欺负女孩儿?放手!”
谢时瑾:“钥匙扣哪儿来的?!”
女孩被他吼得一愣。
袁绍推开他,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骂道:“谢时瑾你疯了吧!这是我给我妹买的。”
女孩拽住袁绍的胳膊,让他不要动手,对谢时瑾说:“你要是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好了……”
谢时瑾浓深的眼睛,目不转睛看着他:“这个钥匙扣,是程诗韵的。”
“程诗韵?”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袁绍打了个冷颤。
程诗韵都死了多久了,怎么突然一下提到她了。
程诗韵刚死那段时间,跟程诗韵玩得还算好的几个女生总是在班上哭,他的同桌就是,晦气死了。
但可能是他以前说程诗韵的坏话说多了,那段时间他老是做噩梦,梦到程诗韵抓他的脸,撕他的嘴巴,吓死人了。后来他还给程诗韵烧过纸,让她不要再缠着他了。
突然一下提到程诗韵,袁绍后背有点发凉,但想到程诗韵又不是他害死的,顿时也理直气壮起来:“你开什么玩笑,天底下这样的钥匙扣又不只这一个,你 凭什么说程诗韵的?”
谢时瑾说:“12813。”
袁绍:“什么?”
谢时瑾嗓音干涩:“吊坠下面刻的数字。”
袁绍嗤了声:“怎么可能?”
女孩拆下吊坠,面露惊恐。
“哥……真的有。”
与她同样震惊的,还有程诗韵。
喵???
谢时瑾怎么知道吊坠底座刻了数字?
她没有发过细节照片啊?——
作者有话说:哦莫莫!某人的小心思要藏不住了![眼镜]
请大家多多留言,按爪[猫爪],撒花[撒花]都阔以,不然俺觉得好冷清呀[哈哈大笑]
第29章
二〇一六年, 五月。
即将入夏,气温日渐升高。
下午放学前,老赵来班里宣布从下学期开始, 高二的晚自习跟高三同步,都上到晚上十点半。
班级里一片哀嚎,程诗韵一只手撑着脑袋, 另一只手在桌下偷偷玩手机。Q/Q空间里, 有人在给前锋路新开的一家精品店打广告。
今天刚好是冯月的生日, 于是一下课, 程诗韵就拉着她去逛精品店。
冯月挑了一个透明玻璃罐装她折的星星, 程诗韵不知道送她什么,就请她拍了一组大头照。
排队结账的时候,冯月看到远处一排排的货架,突然拍了拍程诗韵的肩膀:“韵韵, 你看那个钥匙扣,像不像果冻?”
程诗韵走近,顿时眼睛一亮:“一模一样。”
“多少钱?”
“69!”程诗韵看了眼货架上的价格标签, 小声嘟囔, “打完折也要55, 这钥匙扣是金子做的?”
冯月也惊讶了一下, 附和道:“精品店的东西普遍都偏贵。”
贵得不是一丁点。
程诗韵多看了几眼, 就把钥匙扣放了回去。
她早饭和午饭都在家吃, 只有晚饭在学校或者校外跟同学一起吃,所以每周有二百块的饭钱, 她咬咬牙是可以买下这个钥匙扣的,但她最近在喂学校外面的流浪猫,已经缩衣节食, 还请冯月拍了大头照,实在没钱了。
程诗韵把钥匙扣挂回去,冯月又把钥匙扣取下来,拿着去前台,程诗韵拉住她:“你干嘛,你要买?”
冯月点头:“嗯。”
“你买这个干什么?”程诗韵记得她对这种没有实用性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冯月笑了下:“送给你啊。”
程诗韵愣了愣:“今天你过生日,送我礼物干什么?”
“你请我拍了大头照,我送你钥匙扣,算回礼吧,等你七月份过生日的时候我就不送了。”
“我才不要,五十块钱买个钥匙扣,一点都不划算。”程诗韵嫌弃地说,“你要买的话就挂自己书包上吧。”
冯月觑着她的神色:“真不要?”
“不要。”程诗韵催她,“走啦走啦。”
程诗韵没有买下那个钥匙扣,但从那天起,每天傍晚,她都会去精品店里逛一圈,看看钥匙扣被人买走没有。
那天正好是倪家齐家陪她吃晚饭。
“这么喜欢?”倪家齐看她拿着钥匙扣都不想放手,“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给你买,怎么样?”
倪家齐比她小一个月,但一直对想当她哥哥这件事,乐此不疲。
程诗韵翻了个白眼,拧他胳膊:“倪家齐,你又想死了是不是?”
“疼死了!”倪家齐撸起袖子一看,都拧红了,“程诗韵我告诉你,你这么凶,以后是没有男生敢喜欢你的。”
“要你管。”程诗韵骂起他来也毫不客气,“你有病就回家多吃点老鼠药。”
“……”
女孩气冲冲走了。
倪家齐在后面追:“嘴巴那么毒,毒死你算了。”
即使程诗韵不叫他哥哥,他也会给她买,那个钥匙扣上的吊坠太像果冻了,但他今天没带够钱。
追了两步,倪家齐又折回来,对精品店的老板说:“老板,那个钥匙扣可以帮我留着吗?我明天来买。”
老板:“哪个?”
倪家齐指了指货架上的小狸花猫。
“那个啊。”老板一脸歉意地说,“不好意思,那个钥匙扣已经有人要了,人家钱都付了一半了,说明天来拿。”
“那还有货吗,我预定一个。”
老板摇摇头:“就剩这一个了,你要是实在想要,等那个同学明天来拿的时候你跟他商量一下吧。”
结果倪家齐第二天来,钥匙扣早就被买走了,那个人他也没见到。
再之后就是程诗韵过生日那天。
程京华去学校值班,冉虹殷和倪家齐在厨房做饭。
程诗韵在卧室拍照拆生日礼物,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倪家齐喊:“程诗韵,有人敲门。”
“你没长手?”程诗韵出来,看到倪家齐就坐在客厅。
倪家齐头也不抬:“我看酸菜鱼教程呢,快去开。”
程诗韵白了他一眼。
拉开门,外面哪有人?
“谁啊?”倪家齐问。
“没谁,有人恶作剧。”
正要关上门,她却瞥见门边的送奶箱上,垂下来一缕粉色丝带。
程诗韵踮起脚,把送奶箱顶部的东西拿下来。
很小,但包装很精致的一个盒子。
出于好奇心,她拆开看了眼,然后就发现那是她想要很久的钥匙扣。
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但盒子的包装纸和钥匙扣底部,都刻了一串数字。
她的Q/Q昵称、手机密码都是这串数字,程诗韵一下就明白是有人送给她的。
所以……
送她钥匙扣的那个人,是谢时瑾?
程诗韵在他怀中抬头,怔愣地看着他。
谢时瑾压抑得几乎不能自持,咬着牙问袁绍:“程诗韵的手机呢?”
事发时,钥匙扣就挂在程诗韵手机上。
他声音很大,戾气逼人,把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袁绍被他吼的也是一愣:“什么手机,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时瑾:“程诗韵的手机。”
又是程诗韵。
“我怎么会有程诗韵的手机?你问我,我问谁去?”袁绍咽了咽口水,吞吞吐吐说了实话,“钥匙扣是捡、捡的,我捡的。”
谢时瑾眼底猩红,眼神更加潮:“7月12号晚上你在现场?”
“7月12号?”
程诗韵死的那天?
袁绍懵了一下,连声道:“没有,你别冤枉我啊!”
他看着谢时瑾爬满红血丝的眼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生怕谢时瑾觉得程诗韵的死跟他有关系,赶忙撇清关系。
“这个钥匙扣是郭校长家不要的。”
谢时瑾充血的双眼注视着他:“郭仁义?”
“对啊。”袁绍头皮发麻,心悸又心虚,“艹,我真没说谎!”
“前几天我去郭校长家,找、找钱主任。”他支支吾吾地说,“他们家的猫不是丢了吗?保姆打扫别墅,清理了很多垃圾出来要扔,就堆在大门口,我看她一个人搬得很吃力,就顺手帮了个忙。”
等保姆走了,他翻了一下那几袋垃圾,结果就翻到了这个钥匙扣。
他觉得挺可爱的,还是新的,丢了怪可惜,就捡回来送给他妹妹了。
四周的空气一时陷入死寂。
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面前的少年静默得仿佛一座雕塑,眉目低垂,看着那个钥匙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仔细观察他紧绷到泛白的指尖,才能发现,他其实在极力忍耐。
袁绍有点怵他现在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谢时瑾……这个钥匙扣,真的是程诗韵的?”
早说是程诗韵的,就算是送他,他也不要啊。
谢时瑾攥着那个钥匙扣,转身就走了。
“喂!谢时瑾!”袁绍喊了他两声。
望着少年匆忙远去的背影,女孩小声问:“哥,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女生,是不是16年出车祸死了的那个?”
袁绍嗯了声:“你说他是不是有病,程诗韵跟他有什么关系?每次遇到跟程诗韵有关的事,他就像疯了一样。”
女孩抿了抿唇说:“他喜欢那个女生。”
袁绍:“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对啊,为什么不可能?
程诗韵还活着的时候谢时瑾就很奇怪啊。
袁绍记得那天体育课,他和程诗韵打架,体育老师让班上的同学过来拉架,就是谢时瑾抓着程诗韵的胳膊。
他和程诗韵被拉开,两个人都被控制住了,结果谢时瑾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一下放手了,程诗韵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又给他脸上抓了好几道口子。
老赵把他和程诗韵叫到办公室好一顿训斥。
程诗韵成绩好,他也不差,两个人各执一词,老赵头痛得很,说这次就不记他们的过,也不请家长,只让写检讨。
因为在办公室跟老赵顶了嘴,程诗韵要比他更惨一点,检讨还需要拿回去给家长签字。
那天下午放了学,他去交检讨,却看到谢时瑾在敲办公室的门。
“进。”
今天放月假,办公室里的老师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老赵的桌子在最里面,他抬头看到谢时瑾来了,招手:“过来坐。”
谢时瑾走过去。
老赵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助学金的事,你的申请被打回来了,联系人那一栏,要填直系亲属,你填你外婆不行的,得填你爸妈才行。”
面前的少年接过文件,低着眼:“我没有爸妈。”
老赵一愣。
他没追问细节了,只说:“那行,老师给你打一个补充说明,把你的情况报上去。”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早点回家。”老赵拿出纸和笔,开始写说明。
然而半晌,桌前的少年都没挪脚。
他的影子挡住了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老赵疑惑地问:“你还有事吗?”
方才还低着头的少年,慢慢抬起眼睫,斩钉截铁道:“体育课,是袁绍先动手的,我看到了。”
老赵皱了皱眉:“不论是谁先动的手,他们两个打架是事实,发生冲突了,告诉老师永远都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打架就是不对的。”
谢时瑾强调:“是袁绍,先动的手。”
“程诗韵不会打人。”
“不会打人?”老赵看他是睁眼瞎,怒道,“她没把人家往死里打都算好的了!”
袁绍眼镜坏了,脸花了,嘴巴也烂了,比程诗韵受的那点伤不知道严重多少倍。
少年不说话了。
愣愣地站在那儿,方才还据理力争,此刻却只是抿紧了薄唇。
倔得很。
一个班里,出两个犟种。
“赵老师,明明是那个男孩儿有错在先,您不能都各打五十大板啊,这是偏心……”隔壁桌的老师笑着劝和。
老赵捏着眉心,叹了口气,对谢时瑾道:“……那你去跟她说,检讨不用写了。”
……
后来程诗韵死了。
连程京华都放下了。
谢时瑾还在找线索。
……
程诗韵的心跳快得惊人。
砰砰砰的,快要跳出胸腔了。
这是她的钥匙扣无疑,但为什么会在郭仁义家里?
郭仁义捡到的?还是钱娟,或者家里的保姆?
程诗韵越是想回忆车祸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就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抬起头,想看看谢时瑾,却发现他面颊紧咬,唇色更是惨白,就好像程诗韵刚见到他的那天那样。
没有一丝血色,透明得像雪,下一秒就要化了。
谢时瑾给杨胜男打了两个电话,说自己找到了712车祸案的线索。
“我这会儿不在局里,你先去找小刘警官。”怕他不认识人,杨胜男又补充,“就是上午去你家那个瘦小伙。”
谢时瑾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市公安局。”
上后车,他抱着猫蜷在座椅里,呼吸深急,像喘不过气。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眼,感觉他情况不太对:“小伙子,你没事吧?”
谢时瑾闭了闭眼睛。
喉结上下滑动,涩声道:“师傅,开快一点。”
“喵呜~”
程诗韵抬起爪子碰了碰他的脸,摸到了他额角渗出的冷汗,打湿了他短短的鬓角,一缕一缕贴着他白净细腻的皮肤,苍白得不像话。
小狸花喵喵叫了好几声,很担忧他,谢时瑾微低着头,深呼吸了几下,安抚她说:“……我没事,我们去市局找杨警官。”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钥匙扣,好像抓住了真相的一缕,强忍着翻涌的情绪。
程诗韵刨啊刨,把他的手指掰开。
狸花猫的钥匙扣就躺在他掌心,小小一个,活灵活现,很精致。
“喵,谢时瑾,这个钥匙扣是你送给我的吗?”
谢时瑾垂眸,嗯了声。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呀?”程诗韵从他怀里挤出来,蹲在他膝盖上,“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是他们送的。”
“……说了,我给你留言了。”
“留言?”程诗韵歪头,“那条说说下面吗?”
她出门找程京华之前,发了条说说,到现在都不知道哪些人给她点赞,哪些人给她留言了。
没办法,她死的太突然了。
她的空间现在也打不开了,程诗韵眨巴眨巴眼睛:“你说的什么呀?”
她的眼神炽热又纯粹,只是单纯好奇。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一声:“……记不得了。”
不是那条说说下面。
评论区里送祝福的人太多,他怕自己的话会淹没在那些热闹里,引不起她的注意。
他私聊的。
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
问她第二天有没有时间,能不能耽误她十分钟,他还有东西要给她。
她没收到信息,他也没等到答复。
程诗韵没察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尾巴尖蔫蔫地扫了扫:“也是,都两年啦。”
又不是特别重要的事,记不清楚了也很正常。
她抬头看着他,眼神又亮了起来,声音软软却无比认真:“虽然现在说谢谢好像已经有点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钥匙扣,我真的很喜欢。”
“现在也很喜欢。”越看越喜欢,程诗韵把钥匙扣捧起来,放到自己脸颊边,歪着小脑袋问,“喵?谢时瑾你看,像不像?”
谢时瑾点头:“很像。”
他听倪家齐说过,那只狸花叫果冻,跟她一样可爱。
“还好是你送的。”程诗韵看了又看,嘀咕了一句,“不然我都要以为……”
她扭捏了一下,突然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
谢时瑾追问:“以为什么?”
程诗韵伸出小爪子,开花威胁:“你不许笑我。”
她想了想,说:“以为。”
“——是哪个暗恋我的同学送给我的。”
……
仪川市公安局。
提前接到杨胜男电话的小刘早就等在门口。
小刘看了眼手表,再抬头时,一辆出租车刹在他面前。
后座车门打开,眉眼干净的黑发少年从车上下来。
“谢同学?”
谢时瑾:“刘警官。”
“进去说。”
小刘准备带路,却发现谢时瑾走得比他还快,对警局的布局也很熟悉。
一路走到询问室。
“怎么把猫也带来了?”小刘给他倒了杯水,顺便逗了下猫,“小猫,渴不渴,给你也倒一杯?”
“喵——!”程诗韵呲牙。
小刘收回手:“这么凶呀。”
谢时瑾摸了一下猫头,问:“杨警官什么时候回来?”
“我正要跟你说,省上来领导指示工作市局要出人接待,师父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小刘翻开记录本,“我看过712案的卷宗,你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吧。”
少年抿着唇不吭声。
小刘抬起头,在少年的眼神里感到了一丝不信任,有点讪讪的:“没诓你,我师父真有事回不来。你放心,等她回来了,你今天说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我师父的。”
谢时瑾点了下头:“我找到了程……712受害者的钥匙扣,案发当时,这个钥匙扣就挂在她手机上,笔录里我提到过,但是警方后来做现场勘察,没有发现她的手机跟钥匙扣。捡到这个钥匙扣的人说,是郭仁义家的保姆打扫卫生时……”
“你慢点说,慢点说。”小刘快被他绕晕了。
谢时瑾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郭仁义?”小刘皱眉,好耳熟的名字,“报警抓你那个?”
谢时瑾点头:“……嗯。”
小刘讶然,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他问:“能给我看看钥匙扣吗?”
谢时瑾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扣递给他。
小刘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你确定这个是受害者的钥匙扣?”
他感觉挺普通的,有点像义乌批量生产的。
谢时瑾嗓音低低的,好似没有力气了:“我确定。”
“你刚才说钥匙扣是挂在手机上的。”小刘问,“那手机呢?找到了吗?”
谢时瑾摇头:“没有。”
“我看过卷宗,721受害者是在校外发生的车祸,当时你好像并没有看到受害者手上拿了手机?”小刘说。
谢时瑾:“21点05分,我看到程诗韵在打电话,手机上有钥匙扣。”
“我说的是车祸发生的瞬间。”
小刘看了他一眼,强调:“那时候你并没有看到她拿了手机。”
“车祸发生的时间是21点37分,中间有32分钟的空档期,而且警察展开地毯式搜索是在案发后第七天,钥匙扣在这段时间内遗失在路边被人捡走了,也不是不可能。”
谢时瑾怔住几秒,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的眉目冷厉,眼神偏执阴郁,小刘竟然被盯得后背发冷。
“我的意思就是……”
“笃笃——”
突然有人敲门。
门外来了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警察:“丽景花园小区有人跳楼,小刘,你跟我们出警。”
小刘面露难色:“李哥,我这儿问着话呢。”
“又是他……”
那人看到桌子对面的少年,啧了声:“你搞快点儿。”
“我的意思是,其实你也不能确定这个钥匙扣是什么时候丢的,不能说谁捡到了,谁就是凶手。”小刘忙道,“当然了,你的怀疑也是有根据的,这个钥匙扣算一个线索。”
他合上记录本说:“作为证物,钥匙扣就先由警方保管着,还有你说的那个人,我们会找人去调查的,没什么其他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结束了吗……”谢时瑾问。
“结束了啊。”小刘说,“查到线索了我们会通知你的。”
“小刘,还没结束?”又有人来敲门了。
小刘抱着记录本小跑着出去:“来了来了。”
桌上有冒着热气的两杯白开水,还有一个钥匙扣。
谢时瑾的肩膀起伏了一下,抓起那个钥匙扣,重新握在手里。
窗外蝉叫个不停,闹哄哄的人群从门口走过,房间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为什么……”沉默了很久,他嘴唇突然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相信他说的话。
为什么不现在就去查。
那种漫不经心的、无关紧要的态度,好像在说那场车祸就是意外,人都死了,你还想拼命证明些什么呢,找到所谓的证据又有什么用呢。
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不重要了。
两年。
才两年。
为什么?
三个字,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好像理解不了一样。
“喵呜~”
细软的猫叫声轻轻响起。
“谢时瑾,没事的。”
程诗韵跳到了桌子上,捧起他的脸:“你看着我呀。”
谢时瑾抬眼。他的眼睛好红,眼尾也是,眉心紧紧皱在一起。
他没有哭,程诗韵却感觉他好痛苦好痛苦……
心脏细细密密地发疼,程诗韵有些受不了。
她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最后却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眼角。
触碰到了一点温热湿润。
“我知道你很想帮我找到当年的肇事司机。”程诗韵轻声道,“但是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当时的人和事,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要想再找到什么线索,本来就是微乎其微的。”
“我本身对这件事就不抱希望,如果一下就能把人找到了,也不会两年了都毫无进展,是不是?”
女孩客观、理性地分析着,想要减轻一些他的自责和痛苦。
谢时瑾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复杂又茫然的神色描摹她的脸,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对不起……”他捧住小狸花的脸,低低地说。
他好像还是帮不了她。
就像两年前的那个暴雨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好没用,太没用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根冰钉,钉进程诗韵的心脏,又凉又疼,嗓音绞紧:“干嘛要说对不起?又不是你害死我的,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为什么总是在自责?
“谢时瑾,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她不允许他这样贬低自己。
“不要说对不起,不要抱歉,也不要难过。”
程诗韵声音慢慢软下来,小猫脸蹭了蹭他的手心:“我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
除了不是人之外,跟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开心,一样的爱笑。
她对自己的死已经看得很开了。
人死不能复生嘛,她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
可她的爸妈、倪家齐、谢时瑾,好像都没有。
两年,七百三十个日夜。
看着他们追求一个,可能没有结果的真相,程诗韵真的不忍。
对她来说,找到那个肇事司机真的没有那么重要。
恶行昭彰终有报。
她希望,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她更想,看到他们忘了她。
好好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垂耳兔头]
第30章
谢时瑾抱着猫走出警察局。
到了饭点, 陆续有人去警局食堂吃饭,也有从食堂打包回来吃的人。
“他怎么又来了?”一个拎着打包盒回来的民警说。
同事问:“谁?”
“你没长眼睛啊,自己看。”那人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少年走到了太阳底下, 他身上那件雪白的衬衣,搭在瘦削的肩头,在背后拉出浅淡的褶皱, 顺着脊背的线条往下走, 衬得肩背愈发窄瘦。每走一步, 都能看到他微微凸起的细瘦骨节。
同事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他啊……”
看到谢时瑾, 他就不免想起另一个少年, 两年前大闹警察局,说那个女孩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分析的倒是头头是道,但没有证据, 最后还是定为意外。
局里的人就都把他们俩给记住了。
“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判几年来着?”
“态度良好的话,七年。”
有人发出一点感叹:“她爸妈养了她十六年,肇事司机才判七年。”
“如果那个女孩儿没死的话, 今年也该高考了。”
……
正午的阳光晒到身上, 终于让谢时瑾的身体暖和一点。
随便找了家街边小店对付了一口, 喂过猫, 谢时瑾坐上了73路公交车。
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 开到松山公墓。
近两年仪川北郊开发迅速, 松山墓园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平均下来一个墓地要六万左右。
外婆的墓, 谢时瑾买成八万块钱。
外婆在世的时候,要供他读书,没存下什么钱, 火化后的骨灰就装在坛子里,放在家里的神龛上。
那么伟岸的一个人,骨灰只有一小把,连一个小坛子都装不满。
葬礼也没办。
7月,高考通知书陆续发出,政府奖励考上清北学生的奖金也到账了。
他重新给外婆买了骨灰盒,加丧葬费用,一共两万。
从此,户口本上就只剩他一个人。
程诗韵的墓在半山腰,外婆的墓在山脚。
外婆腿脚不好,上楼梯不方便,可以少走一点路。
昨天晚上下了雨,还刮风,把树上的树枝和松针都刮下来了。
谢时瑾去打水了,程诗韵立在外婆的墓碑前,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
“外婆下午好,谢时瑾带我来看您了。”
“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是谢时瑾的同学,叫程诗韵。”
……
“我也死了,我的墓就在上面。”
……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变成小猫回来了。”
“是谢时瑾救了我。”
……
“对不起啊外婆,我暂时还不能让他下来陪您。”
除了抱歉,程诗韵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虔诚地给外婆磕了头。
一阵山风吹过,头顶的松树簌簌晃动。
等她抬起头时,“啪嗒一声”,面前掉下来一个松果。
现在还不是松果成熟的时候,所以这个松果很小,表皮都还是绿色,果仁都没长出来,却不偏不倚,掉在了她面前。
程诗韵有些惊讶,捧起那枚松果,怔怔地说:“……谢谢外婆。”
“可是我今天什么也没带,没什么可以送给您的。”
她想了一下,笑着说:“不过您放心。”
“谢时瑾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他的。”
片刻后,谢时瑾回来了,拎了一小桶水。没有抹布,他就用纸巾沾水把墓碑擦了一遍。
擦干净外婆的墓碑,谢时瑾又抱着猫往墓园上面走,走过程诗韵的墓,还要往上。
松山公墓是大型墓园,有三千多个墓地。
不同位置、风水,墓地的价格也不同,有十几万的,也有很便宜的,一万左右,在墓园的最外围,见缝插针的一块地,小得连稍微大一点的骨灰盒都放不进去,却是外婆生前自己给自己买的。
真的好小,不说是墓地,程诗韵都看不出来。
“这也是外婆的墓吗?”程诗韵看到旁边好像还有一个墓碑。
墓地小,相应的墓碑也小,墓碑上的字更小,灰尘树叶一糊,愈加看不清楚了。
谢时瑾说:“不是。”
“那是谁的?”
程诗韵看了他一眼,从他怀里跳下来,跳到墓碑上面,用爪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墓碑上的字渐渐清晰,开头三个字是:
——谢时瑾。
程诗韵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山林里的鸟叫声不息,却像隔着层厚厚的棉花,又好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之外,模糊得让她听不清楚。
程诗韵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是……
谢时瑾的墓?
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回过神,抬起头去看少年的脸。
阳光穿透树梢,投射下稀稀落落的光斑,但都好似避开他一般,一块都没落到他身上。
他孤孤单单的,一直站在阴影里。
程诗韵想伸手去够他,想把他拉到阳光底下,但她都忘了自己不是人,所以怎么也够不到。
还好谢时瑾俯下身来了,抱起她,把她脏兮兮的爪子擦干净,然后又蹲下来,把那座小小的墓碑也擦干净了。
程诗韵也看清楚了,墓碑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小字,写着生辰年月。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一日。
刚好是她找到谢时瑾的那天。
如果那天她没有敲开那扇门,谢时瑾的骨灰就会葬在这里。
程诗韵本来想问他是什么时候打算自杀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墓碑上的字不会是你刻的吧?”
谢时瑾摇了摇头。
“怪不得一点都不好看。”程诗韵干巴巴地说,“还有错别字,瑾字下面少了一横。”
“我还以为你笨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
谢时瑾微微弯唇:“找人刻的。”
刻字的师傅也发现了,说要给他改。
他说不用了,以后不会有人来祭拜他,大概也没人会发现。
刻字的师傅很感叹,一边劝他节哀,一边说,才十八岁,那么年轻。
最后少收了他五十。
“那他没问你跟谢时瑾是什么关系?”程诗韵记得以前奶奶去世,程京华带着她去刻墓碑,刻碑的师傅会问他们要不要加立碑人的名字,以及与逝者的关系。
“问了。”谢时瑾知道她在想什么,“刻碑师傅年龄很大了,七十多。”
如果他说了,把人给吓到了,五十块钱都不够赔。
程诗韵笑了一下,看着他问:“虽然刻错了,但是现在也用不到了,是不是?”
“是。”谢时瑾点了点头。
没有下葬,所以墓碑也并没有嵌进去,只是放在了旁边。
墓碑是大理石的,倒不是很沉,谢时瑾拎到山脚下就扔了。
扔啦!
程诗韵看得一愣一愣的。
谢时瑾说:“带回家也没用。”垫桌角都嫌大。
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但自己的墓碑他说扔就扔,程诗韵感觉好奇怪。
可自己给自己立墓碑,本身就很奇怪。
但程诗韵知道,他是怕自己死后没人给他立碑。
之后谢时瑾又去了松山墓园的管理中心,找到工作人员表示自己要退掉山顶的墓地。
工作人员说:“您是觉得那个墓地哪里不好吗?您有什么需求,我们可以根据您的需求,再给您推荐其他墓地。”
谢时瑾摇头拒绝:“不用 了,人还没死。”
“……”
啊???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这……实在是想不出办法挽留了,总不能说先留着等人死了也行吧。
工作人员给他退了钱:“扣除百分二十的违约金和两个月的管理费,一共退你七千九,你点一下。”
谢时瑾拿着钱离开,又有一个工作人员追了出来,叫住他:“你是任秀兰的家属吧?”
“我是。”
“我就记得当时是你来下葬的,实在抱歉啊,上次我们的员工登记的时候,把你的联系方式登记错了,昨天给你打电话一直没打通,今天刚好你来了。”工作人员解释,“昨天有人来,说要给任秀兰迁墓。”
谢时瑾很紧地皱着眉:“任秀兰的墓,谁都不许动。”
工作人员连声保证:“你放心,没有家属允许,我们是肯定不会让他们动的。”
少年低声说:“谢谢。”
“慢走。”
等少年走远了,工作人员才想起来对方好像都没问过是谁要给任秀兰迁墓啊。
程诗韵问:“是……阿姨吗?”
虽然谢时瑾跟他妈妈的关系很僵,但程诗韵觉得直呼对方的名字还是很不礼貌。
谢时瑾点了一下头,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何素梅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他的手机号,给他打电话,发短信,还找到过家里来,问他锁怎么换了。
现在估计是想用这种方法,逼他主动联系她。
程诗韵忽然很难过。
她能看出来,谢时瑾的妈妈还是爱他的,既然爱他,为什么总是要伤害他呢。
回家的路上谢时瑾一直在发呆出神,下了公交车也是,连邻居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回。
“小谢回来啦?”
谢时瑾打小成绩就好,外婆跟邻居们聊天的时候也总爱夸他,现在又成了省高考状元,小区里的人也都爱拿他给自家孩子举例子。
谢时瑾不是话多的性格,但别人问他,他也会礼貌回答,今天却好像没听到一样,抱着猫直接走了过去。
“小谢这是怎么了?”跟他打招呼的一个大姨奇怪道,“前阵子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出一次门,最近天天出门。”
她旁边的老奶奶说:“躲人吧。”
“躲谁?”
人多的地方就是八卦聚集地,谁家出了点什么事,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小区就能传遍。
那老奶奶说:“哎哟,你还不知道啊,那个杀千刀的回来了!”
“哪个啊,打什么谜语,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小谢他爸!”
“谢、谢平学?”大姨对这个人有印象,“他以前不是天天来吗?后面怎么不来了?”
大姨听说,谢平学跟何素梅离了婚,谢时瑾跟的何素梅,结果何素梅把他扔到他外婆家就不管了,三天两头不着家,后面直接离开仪川不回来了。
谢平学倒是还在仪川,但只有打牌输了钱、喝醉了酒的时候才会来撒一阵泼,闹得整栋楼的人都知道。
“你这个记性比我还差。”老奶奶说,“姓谢的两年前就没来了。”
“为啥不来了?”
老奶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压低声音:“坐牢去了……刚放出来。”
谢时瑾走到单元楼门口,突然顿住脚,挪开鞋底。
他踩到了一个烟头,五块钱一包的天下秀。
谢时瑾皱了下眉,进了单元门往楼上走。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隔壁602住的小男生给他发了短信。
【小谢哥哥,你回来了吗?】
12715:【怎么了?】
【你们家好像被贼盯上了!刚才有个男的在撬你们家的锁,现在好像走了。】
【我从猫眼看见的,但是我爸爸不在家。】
12715:【你待在自己家,锁好门,不要出去。】
【噢噢,要报警吗?】
对面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谢时瑾没看到,他打开通讯录,给倪家齐打了个电话。
倪家齐很快就接通了,声音懒懒的:“喂?干嘛?”
“在哪?”谢时瑾问。
倪家齐说:“扫大街,做义工,有事吗?”
谢时瑾看了眼怀里的小狸花,哑声开口:“猫……帮我照顾几天,可以么?”
太可以了。
电话没挂断,谢时瑾听到倪家齐在跟那边的负责人请假,过了几秒钟,对方又问:“你在家吗,我马上过来。”
谢时瑾:“嗯。”
两个人就那么把猫的抚养权交接了,甚至都没问猫的意见。
挂断电话,程诗韵震惊之余,还非常不高兴:“你要把我送给倪家齐?”
她弓着背,显得有些凶,显然对谢时瑾问都不问她一句的安排十分不满。
“不是送。”谢时瑾摸了摸她的背,又顿了顿说,“过两天,就接你回来。”
“为什么要过两天,这两天你不能养我?”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冷戾厌烦的神色,程诗韵突然感到很慌张,觉得谢时瑾有事情瞒着她。
她语气缓和下来,轻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是说我们是家人吗,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
“还是你觉得我帮不上什么忙?”
谢时瑾别开脸,下颌紧绷。
她说了那么多,谢时瑾却一句回应也没有,程诗韵也皱着脸,有点生气了:“谢时瑾,说话。”
“你不说,就别想把我送走。”
谢时瑾脱下背上的书包,把扒在他肩膀上的小狸花塞进了书包里,拉上拉链,锁了起来。
程诗韵难以置信,谢时瑾竟然把她关在了书包里。
倪家齐也是上了出租车才反应过来,之前他要猫,谢时瑾怎么都不肯给,今天怎么主动说要把猫给他养几天。
他隐隐觉得不对,发短信问谢时瑾:“你怎么了?”
谢时瑾回:“谢平学出狱了。”——
作者有话说:有加更!!!!
[哈哈大笑]
2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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