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温软、湿热的触感从唇上传来, 呼吸之间全是少年身上温煦的松木香。
混着他略微急促的鼻息,喷洒在女孩脸上。
很短暂的一瞬间。
一触即分。
谢时瑾轻轻贴一下她的唇。
拉远的距离里,微凉的空气再度涌入鼻间, 程诗韵还是懵的。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眨了下眼睛,回过神:“……就这样吗?”
她还以为……
她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抬起眼, 发现谢时瑾正在盯着她看, 他一只膝盖跪在她身侧, 还维持着俯身过来吻她的姿势。
她的手也还被少年握在掌心, 谢时瑾力气很大, 一拽就能把她拽起来抱在怀里。
但他没有,他就那样,直勾勾盯着她看。
他的眼神似乎有种灼热的温度,让她快要融化在他炽热的目光里。
程诗韵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脸上有东西吗?没有吧。
在他强烈的、直白的注视下,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变得黏稠起来。
程诗韵被他盯得有些受不了,视线交汇一霎就想移开:“你别这样……”看着我。
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谢时瑾倾身过来, 再一次吻住她。
不再像刚才那样浅尝辄止, 而是迎着她惊愕睁大的眼, 撬开了她本就疏于防守的唇。
他直直闯进来, 好像失去理智一样, 一下比一下重地吮咬她的唇瓣。
程诗韵感觉身边的床往下陷了一点。
谢时瑾上来了。
用他的身体笼住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在她的唇上开口。
“这样呢?”
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贴,加深这个吻。
另一只手撑开她蜷成拳的手, 强势地分开她的十指,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严丝合缝地扣住她的手掌,压进被子里。
唇齿被彻底封堵,程诗韵只能勉强仰仗鼻腔呼吸,她想从他们鼻间交错的缝隙里,吸取一丝残存的稀薄空气,可吸进来的,全是属于少年的、带着松木气息的滚烫味道。
谢时瑾把她往自己怀里挤压,不留给她一丝后退的余地,贪婪地掠夺她的呼吸,吮吃她的舌尖。
让程诗韵生出一种,谢时瑾要把她整个吃进肚子里的恐惧感。
他吻得又凶又急,吮得她舌根发麻, 喉咙里全是粘腻的鼻音。
屋外雨落淅沥,耳畔水声潺潺,程诗韵分不清是窗檐垂落的雨珠,还是他们接吻的声音,窗外的夜被雨水浸透了,她也快要被吻透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谢时瑾的领口里掉出来了,像另一只手,在摸她的脖子。
程诗韵颤栗了一下,破碎的字句终于从唇瓣溢出来:“谢时瑾……等一下,我喘不上气了……”
“唔……谢时瑾,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她脸都憋红了,瞳孔微微有些失焦,生理性眼泪濡湿了她的睫毛,缩在他身下,莫名有些像重逢当夜倒在他鞋上的,被雨淋湿的小狸花猫。
湿漉漉的,有点可怜,也好可爱。
谢时瑾抵在她唇上磨:“什么东西?”
“……你先放开我呀。”程诗韵偏过头,缩了缩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腕。
谢时瑾松开她的手,好似恢复了理智清明,垂着头看她在自己身上一阵摸索。
程诗韵在卫衣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个,为什么留着我的检讨?不是说要帮我交给老赵吗?”
谢时瑾看了眼她手里的检讨,又抬眼看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视线纠缠的一刹,她听到谢时瑾说。
“因为我喜欢你。”
少年声音喑哑还带着喘意。
“程诗韵——”
他叫她的名字。
“我喜欢你。”
他重复地说。
“我喜欢你很久了。”
她猜到了。
可是亲耳听到他说出来的这一刻,她的心脏还是发涨似的涌起一阵酸麻悸动。
程诗韵重新握住他的手,牵过来,摸到了他掌心的那道疤,好像她的手掌也在痛一样。她稍微有些哽咽,很想哭,但她忍住了:“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
谢时瑾看到她湿润的眼,红透的鼻头,难以抑制地慌乱起来,捧住她的脸:“现在晚了么?”
程诗韵吸了下鼻子。
晚了。
太晚了。
她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了。
程诗韵不想让他伤心,也害怕跟他分开,她说:“一点点吧。”
她像小猫一样仰着脸,蹭少年的掌心:“哪有像你这样亲完再告白的?”
她眼角渗出不明显的泪,被谢时瑾低下头轻轻吻掉了:“倪家齐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喜欢你。”
程诗韵被他亲得有点痒,躲了一下,拽住他的手说:“倪家齐是倪家齐,你是你。你不自己说,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万一他骗我呢?”
“你把我的检讨留着了,老赵那里你怎么交的差?”
“我去找了赵老师。”谢时瑾省略了自己在办公桌前的据理力争,“他说不用写了。”
程诗韵顿时瞪大了眼:“啊……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她绞尽脑汁,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才勉强凑出几句既不那么叛逆,又不委屈自己的话。
结果老赵说:“你这是检讨还是战书!”
“你拿回去给你爸签字,程老师要是觉得没问题,你再给我拿过来。”
她记得那天放月假,倪家齐要去打球,让她去篮球场等他,天那么热,谁要去等他啊,收好检讨她就准备回家。
放学铃响过半个多小时,教学楼基本没什么人了,然而刚下楼她就遇到几个找她麻烦的女生。
为首的那个女孩子扬起手就要往她脸上扇过来,谢时瑾出现了,她以为是偶遇。
“……那天,你不是偶然碰到我,你一直在楼下等我,对不对?”
谢时瑾低低嗯了一声。
程诗韵释然地笑了一下:“我还说呢,老赵看到这份检讨竟然没打回来让我重写。”原来根本没交到他手里。
“你呢?”谢时瑾突然问。
他开始颤抖。
脖颈逐渐泛红。
程诗韵翘起嘴角,故意反问:“我什么?”
“喜不喜欢?”
他喉结剧烈滚动着。
程诗韵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什么啊?”
“喜不喜欢我。”
说完,他的身影又压下来,程诗韵以为他会亲过来逼她承认,但他没有,只是距离很近地看着她的嘴唇,好像很害怕从她嘴里错过一个字。
他屏息等待她的答案,竭力压着内心的恐惧试图维持平静,可失控的心跳还是出卖了他,咚咚咚的几乎是敲在程诗韵的耳膜上。
谢时瑾很紧张。
他去追杀郭仁义那晚,程诗韵说想跟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他不知道,她当时说的那些话,是为了稳定他濒临失控的情绪,是出于安抚,还是另有其他心意。
等待答复的这几秒,每一秒都像被架在火上烤。
程诗韵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送进少年怀里,贴着他残缺的、戴着助听器的右耳说:
“喜欢。”
“谢时瑾,我也喜欢你。”
心脏的血液像是突然被抽空,传来塌陷似的失重感。
极致的狂喜席卷而来,令他全身都在发抖,从骨骼缝中生出燎烧般的刺痛。
谢时瑾像是没听清楚一样重复地问:“你喜欢我?”
他的表情难以置信,甚至称得上惶恐,好像是她不该喜欢他,也不能喜欢他一样。
他想起父母的抛弃与打骂,想起身上那些深浅不一、不敢轻易示人的伤疤,想起自己灰暗难堪的童年,程诗韵那么明亮,那么幸福,怎么会、又怎么该喜欢上他这样的人?
程诗韵没理由会喜欢上他。
可程诗韵说喜欢他。
程诗韵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整颗心都像是被人揪紧,搂住他脖子的手也收紧:“我喜不喜欢你,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要是不喜欢你,你亲我早被我打了。”
哪能被他按在床上亲了又亲。
“嘴巴好痛。”她又撒娇,“是不是破了?”
“没破。”谢时瑾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又湿又热,哑声反问,“……不是你说想跟我一起睡?”
“一起睡嘴巴就会痛。”
程诗韵抿了下自己湿润的嘴唇,咽下不属于她的唾液,瞪着他:“……用得着你解释?我看起来像白痴吗?”
“十七八岁跟自己喜欢的人睡在一起,不搂搂抱抱,不亲嘴,难道做数学题?”
谢时瑾不亲她,她才觉得他有问题。
程诗韵拽了他一下。
她力气很小,根本拽不动他。
他却顺着那点微不可察的力气,不自觉低下头,他说:“不做数学题,让我吻你。”
如她所愿,谢时瑾又顺理成章地吻了过来,吞吐她的气息,汲取她口腔里的唾液。
他的唇舌潮热,烫得吓人,长软的睫毛扫到她脸上,激起一阵又一阵战栗。
程诗韵后脑抵着枕头,不受控制地仰起头,张着唇,被动又无措地吞吃着他的吻。
她有些缺氧,身体都烧起来了,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的舌尖,想让他出去。她微弱的抗拒却被他当成了迎合,反倒把她勾进自己的口腔,含住不放。
谢时瑾亲得好凶。
他是第一次吗?
程诗韵感觉自己要被他亲死了。
别人接吻也这样吗?
她不会晕过去吧。
他们的唇瓣像是粘连在一起,辗转碾磨,怎么都分不开。
鼻间的呼吸都有些发黏,程诗韵实在受不了了,她推又推不动,踹又舍不得踹。
手指胡乱摸索时,程诗韵忽然触到他腰侧一块凹凸不平的疤痕,谢时瑾一下僵住了。
炽热的吻骤然中断。
谢时瑾停下来,放开她的唇,抓住了她的手,稍微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别摸。”
他额角覆着薄汗,缓慢而深刻地喘息着,制止了她继续触碰那些丑陋疤痕的趋势。
“摸不得?”程诗韵眼尾泛红,吞咽了下,“以前我是小猫小蛇的时候,怎么摸都行,现在不能摸了?”
谢时瑾胸腔剧烈起伏着,避开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什么好摸的。”
那些丑陋增生的疤痕,凹凸不平,蜿蜒狰狞,像蜈蚣一样爬在他的身体上,他自己都不想看。
“好不好摸,你说了不算。”程诗韵挣开他的手,指尖再一次落回他腰侧的那片疤痕上,细细抚摸,“我就觉得挺好摸的。”
谢时瑾的声音发紧,身体一瞬绷紧,有些难堪道:“很丑。”
“哪里丑?”程诗韵仰头看他,眼睛澄明见底,“这里,还是这里?”
程诗韵从他的腰侧,一直摸到下腹,掠过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每掠过一处,他都要颤一下。
他身上的疤,有好几道都是为了她。
“一点也不丑。”程诗韵摸到他最深的一道疤上,轻轻按压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我。”
谢时瑾低声喘息,睫毛颤动着,深呼吸片刻,才转过头。
他蹙着眉,下颌线僵硬地收紧,眼中是浓重的自卑和惴惴不安。
还有对自己的厌恶。
程诗韵直直看着他,嗓音也有些发涩:“我又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疤,应该……也不是最后一次。”
谢时瑾望进她眼底,只看到她眼里心疼与珍视的光。
心脏一阵甜涨,原本蛀空的身体像是一瞬间被填满了。
“到底哪里丑了?”程诗韵鼻腔一酸,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不允许你说我喜欢的人丑,说不好看也不可以,总说自己丑,显得我眼光很差一样。”
“我眼光能差吗?我看上的,都是最好的。”
“听到没有?”
他顺从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很低:“听到了。”
“之前我天天在你身上爬来爬去你都不说什么,现在摸一下你就这样。”程诗韵竟然有点吃自己的醋,“谢时瑾,你太区别对待了吧。”
谢时瑾音色依旧紧绷:“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不都是我?”程诗韵歪头,“还是说,我变成小动物的时候你压根没把我当人看。”
谢时瑾看着她,顿了顿,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本来也不是。”
好啊!
程诗韵也笑了,气笑的,打了他两下:“现在是!我变成人了,我回来了,就要摸。”
她不仅要摸他身上的疤,还要摸他的耳朵。
她要让他以后看到自己的身体时。
想起的,不再是那些屈辱和疼痛,而是她的手,她掌心的温度。
她很早之前就对他的助听器好奇了。
程诗韵捏着他的耳垂:“能给我看看吗?”
谢时瑾偏过头,把助听器摘下来,戴在她的耳朵上。
那一瞬间,程诗韵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世界仿佛被突然调大了音量,所有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变得刺耳又混乱。
窗外的风声呼啸贴着墙面刮过,雨滴劈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助听器的滋滋杂音……
还有他近在咫尺的、胸腔里的心跳声。
她怔怔地望着他。
原来你耳朵里的世界,是这样的。
……
程诗韵的眼睛里,流露出很多很多的心疼。
谢时瑾又想亲她,他俯身,脖子上的红绳一下从领口掉出来。
是他之前给程诗韵挂钥匙的红绳,上面坠了两颗小小的,米粒一样的东西。
还没细看,程诗韵的唇就被他含住,细细密密地啄吻。
“这是什么?”卧室里光线太暗,程诗韵仔细看了一下,“猫牙吗……唔……”
疑问被堵回嘴里,他们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谢时瑾握住她的手,把红绳扯下来了,在深吻的间隙里,回答她:“你的牙。”
“我的牙?”程诗韵勉强地追问,“装在……荷包里……放在神龛上的猫牙吗?”
“嗯。”
她的栀子花,换下来的小猫牙,生的蛋,他都带到北京来了。
“你做成项链了?”程诗韵被吻得脸颊发烫,把小猫牙放在手心里端详,“你手好巧啊,好好看。”
她作为人类的牙,应该跟她的骨头一样,烧成灰了。
程诗韵浅浅地笑起来。
两年前的她,埋在松山公墓。
两年后的她,竟然能躺在谢时瑾怀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天台上消失了,不会回来了?”程诗韵问。
谢时瑾点头:“是。”
“如果。”她抬起头,“我说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会怎么办?”
谢时瑾背脊僵了一下,然后盯着她的脸说:“……好好上大学,好好生活。”
“不能让你一个愿望都实现不了。”
“那就好。”舒出一口气,程诗韵笑了下问,“几点啦?”
谢时瑾说:“十一点五十五。”
程诗韵怔了怔。
这么快。
她还没有好好抱抱他,就要离开了吗?
她还说,明天要跟他一起去看爸爸妈妈。
她还没有,陪他过零点的生日。
程诗韵眨了眨眼睛,不忍把自己的预感告诉他,挤进少年怀里说:“快十二点了,谢时瑾,我困了,我们睡觉吧,你抱着我睡。”
谢时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好。”
他侧身搂住她,把女孩整个填进自己身体里。
他们的体温和呼吸交混在一起。
程诗韵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时间逆着风速流动的声音。
屋外狂风大作,雷声阵阵,恍惚间让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死去的那个夜晚。
她撑着伞往学校走,雨水打湿了她的鞋袜,冰凉刺骨。
她看到对面街角的快递站还亮着灯,她熟悉的少年弓身在往室内搬东西。
他们淋着同一场雨。
她想走过去,问问他,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忙?
可他们那时候又不熟。
于是她撑着那把蓝色雨伞,继续往前走。
她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发生某种变化。
她好痛。
……
先是感觉耳垂被订书机钉穿,尖锐的金属刺破皮肉。
紧接着是失重坠落的眩晕,她的身体狠狠砸在小巷子里的水泥地上,骨头碎裂的脆响蔓延到全身。
然后她被困在了密闭鱼缸里,腥臭的池水疯狂涌入她的鼻腔,挤压着她的肺部空气将她溺毙。
最后是车祸瞬间,天旋地转,车轮碾过的刹那,骨头被碾碎一样的痛。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什么还会痛。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大概又过了两三分钟,程诗韵睁开眼,发现谢时瑾正看着她。
卧室门没关,橙黄色的火光从客厅照进来,忽明忽暗地晃在地板上。
好像是蛋糕上的蜡烛重新燃起来了。
女孩唇色惨白,尽量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问:“怎么还不睡?”
谢时瑾说:“睡不着。”
“睡不着,还是不敢睡?”程诗韵想摸他的脸,可她的手好痛,抬也抬不起来,只能用手指攥紧他的衣服,“是不是害怕我明天就不见了?”
谢时瑾说:“不是。”
他的眼神有一点陌生。
好像不是在看她。
程诗韵知道他在看谁。
他在看两年前的她。
撑着蓝色雨伞走过屋檐的她。
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的她。
盖着白色殓布的她。
埋在松山公墓的她。
谢时瑾的声音,哑得几乎碎裂。
他说:“害怕我,救不下你。”
他的眼神哀痛无比,好像承受着极端痛苦。
谢时瑾,你也在痛吗?
视而不见的人群,逆流而上的雨珠,重新燃起的烛火,谢时瑾比她更早地,感知到周围的变化。
程诗韵想到在宿舍大厅看到的晚间新闻,小行星撞击地球,人类要毁灭了,所以专门留给她半天时间来跟他告别的么?
在宿舍阳台上,谢时瑾抬起手,不仅是想摸摸她,更像是为了确认她是否存在,而非自己的某种幻觉。
假如时光真的倒流……
“没关系的。”
程诗韵用轻松的口吻安慰他。
“我都死过好几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她也不敢说那个可能性,“你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好不好?”
谢时瑾说:“不好。”
他一定会自责。
一定会难过。
一定会在无数个深夜里被思念和悔恨吞噬,再也走不出来。
程诗韵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捧住他的侧脸:“谢时瑾,你再吻我一次吧。”
她阖上眼睛,柔软的触感覆上唇瓣。
少年的吻带着绝望的虔诚。
夜色浓黑深沉,将他们紧紧包裹。
……
吹灭生日蜡烛的前一秒,谢时瑾许愿:
——他们可以等到明天。
……
零点。
窗外,铅灰色的雾霭裹住天地,整个世界像被摁进褪色的老胶片里。
被风刮落的树叶回到枝头,雨水倒灌回天空。
时间飞快地倒流、逆转。
老旧广播里传来滋滋接触不良的声响:
[今天是2016年7月12日,据气象台最新消息,受暖湿气流影响,未来一周,我市各地持续暴雨,部分地区还将伴有雷电、阵性大风等强对流天气,请市民朋友做好防护……]——
作者有话说:时间逆转!
这下是真的有大结局的感觉了[眼镜]
第57章
“喂, 小子。”
“叫你呢,耳朵聋了?”
谢时瑾偏头看过去。
快递站里面的房间窗户被人推开,有人朝窗外吐了一口痰, 大声责问他:“货拣完了吗,就开始偷懒?”
谢时瑾眨了下眼睛,他的左手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分拣件, 右手边是待分拣包裹, 杂乱地堆在被雨水浸得发潮的地面上。
下一秒, 房间里打牌的男人会拉开门出来接水, 热水从茶杯溢出来, 烫到虎口,男人痛骂一声。
然后,他会拿着伞离开,迈出两三步, 就会听到一声巨响。
两三步……
刚出门,他就会看到程诗韵被撞死在他眼前。
鲜红的血混着浑浊的雨水漫开,淌进下水道里。
“嘶!烫死老子了……”
男人甩了甩被开水烫到的手, 刚要转身回屋, 余光却瞥见少年僵在原地, 脸色煞白、眼神空洞,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心口涌起一阵滞痛, 痛得他呼吸不过来, 谢时瑾喃喃道:“来不及了……还是来不及……”
男人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弄得莫名其妙,一脸奇怪地盯着他:“什么来不及来得及的?赶紧把货拣了, 早点拣完早点下班,别杵在这儿耽误事儿。”
耳朵里响起嗡嗡的杂音,谢时瑾分不清这是做梦还是现实, 他突然扑过去攥住男人的手臂:“现在几点?”
男人手里的茶杯掉到地上,被子碎了,热水撒了一地:“你干什么啊!”
少年红着眼嘶吼:“几点!”
男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咆哮吓一跳,支吾地回答:“九、九点半吧……”
“你不是有手机吗?”
谢时瑾垂下头,他的手机就在手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刚刚点开程诗韵的空间,还没给她的说说点赞。
屏幕倏地暗下去,他慌忙摁亮,屏幕顶端的时间赫然跳出来。
——2016年7月12日,21点30分。
他的时间,往前移了七分钟。
程诗韵呢?
笔录里,嫌疑人陈述:
21点20分,程诗韵与郭仁义、冯月发生争执,他们掐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让她窒息。挣扎的过程中,程诗韵的手机掉到楼下。
21点25分,程京华离开办公室,冯月下楼捡手机差点撞见程京华。
21点27分,冯月上楼,发现郭仁义把已经窒息的程诗韵抱下来了。
21点30分,郭仁义把停在博学楼侧面的车开过来,二人合力将程诗韵塞进后备箱。
程诗韵在后备箱里……
“程诗韵……程诗韵……”
谢时瑾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带伞,没有穿雨衣,没有跟人争辩,疯了一样跑进雨里。
雨点如冰雹般砸在他身上,瞬间浸透他单薄的衣衫。
今日特大暴雨,所有的商铺都关门了,没有路灯,整条街黑得像被墨汁泼过,只有偶尔闪过的闪电,才能短暂照亮前方的路。
街道上的积水淹没了少年的脚踝,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脚边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他一边拼命在积水中跋涉,一边拿出手机打电话。
但是雨太大了,他用力擦,用力擦,刚擦完,手机就又被淋湿,他打开拨号键盘,豆大的雨珠滴在键盘上,他手指打滑,好像怎么也按不对号码。
他无数次梦到这个场景——
他打不通报警电话。
紧接着那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就会从路的尽头开过来。
刺眼的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抬手挡了一下。
再次睁眼,他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盖着白布的遗体从手术室里推出来。
风灌进走廊卷起殓布,露出女孩惨白僵死脸。
到处都是哭声……
程京华。
冉虹殷。
倪家齐。
好像他自己也在哭。
裹挟着雨腥气的水雾劈面而来,糊住了他的眉眼,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谢时瑾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来得及吗
还来得及吗?
他要怎样才能救下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他不要命一样往前跑。
“——喂?”
一道清亮女声穿透暴雨,落到他耳朵里。
谢时瑾猛地怔了一下。
梦境中,他无数次打不出去的电话。
终于,在这一次被接通了。
“哪位?”杨胜男问。
谢时瑾说:“杨警官,今天晚上九点三十七分,程诗韵会在仪川七中后校门的学子路遭遇车祸,那不是意外,是郭仁义要杀她,赶紧派人来。”
“程诗韵是谁?”杨胜男愣住了,一连串的信息砸得她措手不及,“你又是哪位?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来学子路!”
电话那头的少年崩溃怒吼。
……
“嗡——嗡——”
车厢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副驾驶的座位上,冯月害怕地啃着自己的手指甲,她的刘海乱七八糟地黏在脸颊上,裤脚往下滴着水,打湿了男人上午去修车时刚换的地毯。
“嗡——嗡——”
震动声再次响起,像一根钢针扎进太阳穴里,冯月打了个哆嗦,一下回过神来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2016年7月12日,21点30分。
……不是她的手机。
“嗡——嗡——”
冯月拉开副驾驶的储物箱,打开中央扶手盒,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谁的手机在响?
关掉!快关掉!
她扭过头,视线僵硬地定格在后备箱。
轻快的歌声和震动声从后备箱源源不断传出来。
……程诗韵在后备箱里。
就在五分钟前,郭仁义把程诗韵捂死了,把她和她的手机一起塞进了后备箱。
是程诗韵的手机在响。
她的手机从五楼掉下来,竟然没有摔坏。
瓢泼暴雨砸在车顶,如同热油溅锅般噼里啪啦的,嘈杂震耳,却好像怎么都盖不过后备箱的手机铃声。
冯月缩在副驾驶的座位里,双手惊恐地捂住耳朵:“我听不到,我听不到……对不起,别喊我了……”
她感觉程诗韵在喊她。
喊她跟她一起走,喊她一起去报警。
女孩义正词严,说要保护她。
保护她?
谁需要了?
跟她有关系吗?
她现在过得好好的,郭仁义会给她买漂亮的衣服手链,会给她零花钱,会在学校里护着她,让她不用再看人脸色受欺负,程诗韵凭什么觉得她是被迫的?
像程诗韵这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的女生是不会理解她的,程诗韵嘴巴里的不正常,对她来说是从父母身上得不到的,难得的关照与爱护。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啊?
要是程诗韵装作没看到,根本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冯月缓缓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备箱,泪流满面:“我不需要你帮我报警……是你自己多管闲事……不是我要害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程诗韵……”
……
2016年7月12日,9点32分。
郭仁义从行政楼出来。
学校监控机房在行政楼一楼,暑假学生不上课,也没安排老师来值班。
他去查看了监控录像,还好,期末考试结束之后,学校开始给教学楼加装空调,施工过程中改动了大量线路。线路改接完毕,监控设备没有及时重启,整个七月份的监控都没有。
老天爷都在帮他。
一辆银白色小轿车停在楼下,没开车灯,在漫天雨雾的笼罩下,只看得清模糊的轮廓。
男人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副驾驶的女孩浑身一颤,惊惶抬眼。
他坐进驾驶室,摘下眼镜擦了擦。
“嗡——嗡——”
后备箱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郭仁义面色阴沉地问:“什么声音?”
冯月哭腔浓重:“……程诗韵的手机。”
“已经是第三次了!有人在给程诗韵打电话,有人在找她……”
“他们找不到她,肯定会报警的……”
但是程诗韵已经死了,她是帮凶,是杀人犯!
冯月又慌又怕:“警察查到我们头上,我们怎么办啊?”
“闭嘴!”郭仁义低吼一声,“没有监控,也没人看到我们进学校了!”
只要他们把尸体处理掉了,警察就查不到他们身上来。
男人扯下车里的行车记录仪,粗暴地扔进中控箱里。
冯月缓慢抬起头看他。
男人的衬衣在搬运尸体的过程中被浇透,散发出一股咸腥湿冷的气息,眉眼间凶气未散,眉毛很深地拢在一起,像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郭仁义戴上眼镜,拧动钥匙,发动车子。
正大门有保安,男人打了把方向盘,掉头。
冯月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找个地方埋了。”郭仁义说。
……
“嗡——嗡——”
闷沉的震动声挣脱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将程诗韵从黑暗的昏迷里拽出来。
她的鼻腔里充斥着皮革、汽油、泥土的腥腐和雨水的潮湿气味。
好冷。
她感觉自己蜷缩在一个壳里,这样的感觉她似曾相识,但那个壳里更温暖、更明亮。
她睁开眼睛,视野里暗沉一片,只有从角落里散发过来的,微弱的光线照亮她现在的处境。
冰凉坚硬的,类似墙壁一般的金属箱盖压在她头顶,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坍塌下来。
寒意顺着脊背,霎时爬满全身。
后备箱。
一辆小轿车的后备箱。
她在后备箱里。
后备箱的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空间狭窄到她连翻身都成了奢望,稍一动弹,她的手肘就会撞上坚硬的金属板。
“嗡——嗡——”
光线的源头是她的手机。
她的手机还在响。
她挣扎着偏过头,借着微光看清摔得四分五裂的屏幕上闪着两个字,妈妈。
冉虹殷给她打电话了。
“妈妈……”
她急得想哭:“妈妈救我,救我……”
手机滚到了后备箱的角落里,程诗韵用脚去够。
她今天过生日,穿了一条长度到小腿的白色裙子,被雨淋透后黏在她身上,像一层冰冷的薄膜,冻得她身体发僵,她的脚好像不听她使唤一样,她越是急切,脚踝就越僵硬,几次都擦着手机滑了过去。
怎么够不到?
她费力地转动身体去看,才看清,她的手机卡住了!
怎么卡住了!
狸花猫的钥匙扣卡在了后备箱的缝隙里……
谢时瑾送给她的钥匙扣。
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程诗韵一下清醒过来。
就算够到手机又怎样?
她的手机屏幕摔坏了,她接不了这通电话。
她不应该执着于手机,手机救不了她。
她的伞、她的伞呢?
郭仁义把她的伞也扔进来了。
她在黑暗里胡乱摸索,摸到一把长柄伞时,程诗韵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上一次,她用这把蓝色雨伞撬开了后备箱,这一次,她也一定可以。
后备箱翻身极其困难,她只能咬紧牙关,用胳膊肘撑着后备箱底部,一点点抬起上半身,把雨伞从自己背后顺过来。
拿到雨伞后,她手抖得厉害,胡乱扯掉伞布,又用力折断伞骨,攥着尖锐的伞架就开始撬后备箱的锁。
前一天晚上,郭仁义开着这辆车被人追尾,后备箱被撞得合不上,上午才去修理过,应该很容易撬开。
她一边颤抖,一边流泪。
不要放弃,不能放弃。
她可以的。
她可以的。
撬开后备箱之后,她要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不能再像上次一样死掉了。
……
“后备箱……好像有声音。”
冯月听到了后备箱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吱嘎声。
像是金属被硬物刮擦的声音,“吱嘎吱嘎”,一下下剐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一个大胆的猜测窜进脑海里。
她攥着湿透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调:“程诗韵……会不会没死?”
男人的脸色霎时沉得像浸了墨,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她必须死。”
程诗韵知道了他性/侵女学生的事,还拍了视频,她的手机里有证据。
程诗韵要是不死,由着她拿着证据去报警,让他坐牢?
绝不可能!必须把人埋了,她的手机也要砸烂、烧成灰,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后校门没有保安,感应门大剌剌敞开着。
轮胎压过减速带,车身震了一下。
驶出学校,男人刚要踩下油门提速,却猛地一脚急刹。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惯性拽着冯月往前冲,安全带骤然绷紧勒住她的肩膀和肚子,她扑出去又被拽回,后背狠狠撞在座椅上。
钝痛袭来,冯月人也被撞得发懵。
2016年7月12日,9点35分。
车灯刺破滂沱雨幕,明晃晃地照向前路,一个高高瘦瘦,像鬼影一样的人突兀地站在马路中间。
他浑身淋透,连伞都没打,就那么直挺挺杵在暴雨里,单薄的轮廓在雨雾中扭曲。
雨势 太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走又很快糊成一片水痕,根本看不清他的脸,朦胧里只觉瘆人,一时都分辨不出是人是鬼。
郭仁义深深拧眉。
他的后备箱里有尸体,绝对不能被人撞见,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男人猛打方向盘,急着从他侧边绕过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大片水花。
可下一秒,那道高瘦人影竟然朝车子冲了过来。其实他一直再跑,只是滂沱大雨遮掩了他的动作。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刺眼的光线下,郭仁义隐约瞥见,他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
即将完成掉头的那一刹,砰的一声巨响炸开,银白色小轿车的车头直接凹陷一大片。
是一根钢筋撬棍!
郭仁义喉间爆发出一声咒骂,双目赤红:“妈的,哪来的疯子挡路!”
副驾驶的冯月已经被吓哭了,紧紧抓着安全带。
男人轰踩油门倒车,可骂声未落,驾驶座的车窗轰然爆裂。
钢筋横甩过来,先是卡在崩裂的车窗玻璃里,随后被猛地抽回,下一秒又裹挟漫天暴雨和呼啸的疾风,朝着车内狠狠砸去!
碎裂四溅的玻璃渣几乎都扎到了男人脸上,温热的鲜血糊了他满脸,冯月吓得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闭紧眼睛不敢睁开。
雨水混着狂风灌进车厢,郭仁义终于看到了他脸。
那张时常出现在教学楼底光荣榜上的脸。
眉目清隽的少年此刻被暴雨浇透,略长的黑发凌乱黏在脸颊两边,皮肤白里泛青,眼底翻腾的戾气将原本沉稳内敛的神情搅得凶狞可怖。
“郭仁义!”
谢时瑾把手伸进车窗,凶恶地拽住了他的领子。
郭仁义被拽得半截身体探出车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个少年。
谢时瑾把他拽出车外,重重掼在泥泞的地面上。
淤浊的泥浆灌进嘴巴里,男人呛了好几口水,才想起来反抗,一脚踹在少年膝盖处,将人掀倒在地。
郭仁义连滚带爬地朝车门扑去,他想去开车。
他想,回到车里,把车门锁上,把车子开走就没事了。
他拉住了车门。
谢时瑾从水坑中站起身,一把揪住郭仁义的头发将人暴力扯回,然后抡起手里的钢筋撬棍,一棍子敲在他的膝盖上。
膝盖骨碎裂的剧痛席卷全身,男人惨叫出声:“啊啊啊!”
“救命!救命!”
他好像是要杀了他一样。
谢时瑾将他摁在地上,单膝顶在他胸口,手里的钢筋竖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只要他捅下去,这根钢筋就会捅穿郭仁义的脖子。
轰隆——
雷声巨响,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空,将少年狰狞发狂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到眼睛里,刺痛不已,谢时瑾心底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但他现在捅死郭仁义不是正当防卫。
他还要去上大学,要和程诗韵永远在一起,他不能去坐牢。
钢筋哐当一声砸在路面,沉进能没过脚踝的积水里。
少年挥起攥紧的拳头,一拳接一拳。
他砸在男人的眼眶上,泪水混着雨水和血水一起涌出来。
他砸在男人的鼻梁上,骨裂声清脆,鼻血顺着鼻翼喷涌而出。
他砸向男人的颧骨、下颌、嘴巴……
直到男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谢时瑾才喘着粗气停下手,他揪起郭仁义的衣领,字字嘶吼:“程诗韵呢!程诗韵是不是在后备箱!”
郭仁义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吊着,他咳嗽一声,血混合着碎掉的牙齿从嘴里喷出来,含糊不清地问:“……你怎么知道?”
谢时瑾盯着他,胸腔剧烈起伏,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那句话挤出喉咙。
“我是来救她的——”
……
车身猛震的瞬间,惯性让程诗韵的额头撞到后备箱内壁上,产生短暂的眩晕。
上一次也是这样吗?
暴雨噼啪砸在后备箱盖上,在她耳膜里响成一片耳鸣。
驾驶座上的男人听不到,也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没有喊,没有哭,没有向他们求饶,她努力自救,拼命抠挖锁扣,她马上就要撬开后备箱了,还是不行吗?她还是跑不掉吗?
大脑昏昏沉沉,混乱的思绪还没理清,突然“砰”的一声炸响。
整辆车剧烈震颤起来,像是什么巨物砸到车身上,她的身体也跟着在狭小空间里晃了一下。
……上一次不是这样的。
外面似乎有声音传过来,玻璃炸开的爆裂声,男人凄厉的惨叫声。
好像……有人来救她了……
她眨了下酸涩的眼,眼泪汹涌而出。
……
2016年7月12日,9点37分。
谢时瑾打开了后备箱。
程诗韵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角落。
薄得几乎透明的白色裙子贴在她身上,像天台上被暴雨打蔫的栀子花瓣,湿漉漉地勾勒出女孩纤细的轮廓。
他俯身下来,宽阔的脊背挡住了天上落下来的雨水。
他身后,是飞快朝他们奔跑的警察和医护人员。
急促呼闪的蓝红色警灯,映亮少年眼底。
程诗韵的耳边响起一阵嗡鸣——
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尖锐的警笛、慌乱的呼喊、刺耳的尖叫,一片嘈杂里,她只听到了少年颤抖的呼唤。
“程诗韵……”
凝滞的时间也重新开始流淌。
2016年7月12日,9点38分。
雨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滴到程诗韵脸上,蜿蜒滑进她的唇缝。
咸的。
不是雨水。
是谢时瑾的眼泪。
他把她抱起来,紧紧抱进自己怀里,仿佛拥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我来接你回家——”
……
两年前。
她离开在这样一个普通又平凡的暴雨夜。
两年后。
时光逆流,同样的暴雨夜里。
她的爱人,比死亡先来——
作者有话说:好了,可以幸福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啊啊啊啊啊!开心![哈哈大笑]
第58章
这一觉, 程诗韵睡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要永远被困在那片湿冷的雨幕里。
睡梦中是永不停歇的暴雨,兜头浇到她身上,她一直往前跑。
她跑了好远好远, 她的脚磨破了,还不小心摔了一脚,但是并没有摔倒, 而是扑进了谁的怀里。
有人抱住了她。
……
睁眼, 入目是雪白的天花板, 窗户半开, 窗外阳光明媚, 蓝色窗帘被风吹得轻微晃动。
她身上湿透的连衣裙已经被换下来了,身体也被擦拭过很干爽,陷在温暖的被子里,很蓬松很舒服。
“小云朵?”
熟悉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难掩的惊喜和急切,像一根细针,挑破了她浑噩的意识。
程诗韵偏过头, 花了好一会儿视线才聚焦。
她看到了床边的冉虹殷。
冉虹殷慢慢从椅子站起来, 坐到床边, 俯身过来, 摸她的脸颊, 温柔又急切地问:“小云朵醒了, 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头疼不疼?身上呢?身上疼吗?”
程诗韵:“妈妈……”
沙哑的气音刚从喉咙里挤出来,眼泪就先一步涌出眼眶, 顺着眼角掉下来打湿枕头。
“怎么刚醒就哭啊?”冉虹殷擦了擦她的眼泪,“妈妈在呢,妈妈一直在这里陪着小云朵。”
程诗韵一下扑到冉虹殷怀里:“妈妈……”
熟悉的馨香包裹着她, 驱散了心底的惶恐,程诗韵放声大哭起来。
“吓到了是不是?”冉虹殷搂住她的背,知道她肯定被吓到了。
冉虹殷也被吓了一跳,她好好在家做饭等父女俩回来呢,结果接连给父女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再次接到电话,竟然警察打来的,说程诗韵昏迷不醒被送到医院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程诗韵埋在冉虹殷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地道歉,“我不该……不该这么晚还一个人出去找爸爸,让你们担心了……”
“傻女儿,说什么对不起,你去找爸爸还有错了?”她的眼泪浸湿了冉虹殷的衣襟,冉虹殷轻抚着她汗湿的额发,柔声安慰,“不怪你,爸爸妈妈都不怪你。”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程诗韵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又看到了程京华,素来儒雅的青年教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好几天没刮了。
“爸爸……”程诗韵更委屈了。
“爸爸在。”程京华的声音也有些沙哑,那双常年写黑板字的手带着薄茧,温暖有力,一把搂住母女俩,“来,爸爸也抱抱。”
女孩缩在父母怀里呜咽,眼泪糊了满脸。
“还生爸爸的气吗?”程京华拍拍她的背,语气愧疚,“你该怪爸爸啊,爸爸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是爸爸不好……爸爸的手机没电了,没有及时发现你。”
程诗韵摇头:“手机……你给我买的手机摔坏了。”
生日前两天父女俩还在为一些小事闹矛盾,新款手机就是程京华为了哄她买的,她用了还没半天。
程京华笑了一声说:“坏了就坏了,爸爸再给你买一个。”
“我不要新手机了……”她要他们一家人都平安健康。
程京华的头发还没白,冉虹殷的精神也没出问题,他们一家人都还好好的。
她做梦都想再抱抱他们。
程诗韵才收住的眼泪又流出来,哽咽道:“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冉虹殷笑着说:“才三天没看到妈妈,就哭成这样啊,以后上大学怎么办?”
程诗韵摇头。
不是的。
她已经两年没抱过他们了。
她真的,好想好想他们。
冉虹殷心疼得不行。
程诗韵嘴巴厉害,教过她的老师都说她伶牙俐齿,小时候教师公寓里谁家的小孩抢了她的玩具,她不会哭,只会撸起袖子把人揍一顿,再把玩具抢回来。
她的小云朵,坚强,勇敢,又善良,从小到大冉虹殷都没见她这么哭过。
冉虹殷的心也抽痛起来,好像真的失去了她的宝贝很久很久一样。
“不哭了,都哭成大花脸了。”她哭得满头大汗,冉虹殷说,“妈妈去拧个帕子来给你擦擦脸。”
程诗韵吸了两下鼻子,靠在程京华怀里,闷闷地问:“爸爸,是谁救了我?”
“谢时瑾,你的同班同学。”程京华说,“今天上午警察来了……”
程诗韵担心道:“他在哪儿?”
“谁?小谢?”程京华说,“在隔壁呢。”
“隔壁?”这是医院啊,程诗韵心一下揪起来,“谢时瑾受伤了吗?”
她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冉虹殷拿着帕子从卫生间出来:“你擦把脸啊。”
……
程诗韵敲了敲隔壁病房的门。
“进。”
房间里传来一道年迈慈爱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程诗韵缓缓推开门走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病床旁椅子上的老人,脊背佝偻,满头银丝,看着很和蔼。
程诗韵心跳加速,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
当病床上的少年完整地落入视线时,她只觉脚下一空,仿佛从云端坠入失重的深渊。
谢时瑾安静地躺着,长长的睫毛阖在眼睑上,唇色如雪,整个人都裹在厚重的白色被子里,透着一股易碎的、一碰就会消散的脆弱感,胸口微弱的起伏,是唯一证明他还鲜活的迹象。
“外婆……”程诗韵僵在原地,忍着眼眶的热意,“谢时瑾还没醒吗?”
老人说:“上午醒了,警察来问了两句话就又睡过去了。”
程诗韵想靠近,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以开口地问:“他……哪里受伤了?”
“手臂骨折。”
谢时瑾用钢筋撬棍砸碎了郭仁义的车,反作用力放大传导,导致他的右手手腕韧带撕裂,前臂尺桡骨震裂,软组织损伤。
程诗韵嗓音发抖:“动手术了吗?”
“没动手术,打了石膏。”
看着病床上脆弱又苍白少年,程诗韵眨了下眼睛,无声的泪便顺着脸颊滚落。
又受伤了。
又为她受伤了。
难道谢时瑾上辈子是欠了她的么,所以这辈子需要来保护她,甚至为她付出生命。
生命……
谢时瑾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
她想,假如谢时瑾这次没有救下她,他又会变成那个溺在水里的少年。
他肯定不会独活。
只会跟着她,再死一次。
“哎哟,怎么哭了啊?”外婆抬起头,见这么俊的姑娘哭得伤心,心疼得不行,连忙开口安慰,“医生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外婆忙从口袋里找了两张纸递给她:“不哭了啊,快擦擦。”
“谢谢外婆……”程诗韵接过纸巾往眼睛上按。
外婆好奇地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是谢时瑾的外婆?”
程诗韵:“……”
她之前没有跟谢时瑾的外婆见过面。
但外婆去世后,遗照一直摆在客厅的神龛上,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作两个揖拜拜。
总不能说因为我见过您的遗照吧,太不礼貌了。
“谢时瑾的眼睛和您长得很像。”谢时瑾的眼睛像她妈妈,妈妈又像外婆,很合理。
程诗韵鼻子又一酸:“外婆对不起……”
她昏迷了三天,谢时瑾也昏迷了三天,外婆年龄这么大了,肯定也在这里守了三天,还要为谢时瑾担心。
“为什么要道歉?”外婆拉过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慈祥,“傻姑娘,你也吓得不轻吧。”
程诗韵摇头说:“没有,谢时瑾救了我,他来得很快。”
外婆点点头:“外婆晓得。”
上午警察来过了,给谢时瑾做了笔录,老人就在旁边。外婆说:“你也不用自责,小瑾救你是心甘情愿的,如果没救下你,往后这一辈子,他才会活得不安生呢。”
“我知道……”
她见过他两年后的样子。
瘦骨嶙峋,长发遮眼,整个人都像裹着一层死掉的雾气,以至于她第一眼都没把他认出来。
可病床上的谢时瑾,和两年后那个阴郁自残的少年判若两人。
程诗韵还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两年前的他。
他的五官要稍微青涩一点,头发也没那么长,很清隽很明朗的样子。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程诗韵……”
松软洁白的枕头上,谢时瑾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抹纤瘦熟悉的身影。
程诗韵内心一颤,双手都搭在床边,想碰又不敢碰他,无措地问:“……谢时瑾,你醒了?”
谢时瑾点了下头。
他皮肤好白,几乎要与身下的床单融为一体了,头发又是浓密的黑,长而软的睫毛密密垂下,显得破碎又柔软。
程诗韵鼻头湿红,喉咙有点发堵:“你怎么……睡得比我还久?”
谢时瑾吞咽了一下,他嗓子好像很干,说话困难。
饮水机在走廊里,外婆说:“你们聊吧,我去接杯水回来。”
合上门,程诗韵才靠过去,看他受伤的那只手。
不仅是手腕和手臂,他的手指也受伤了,指关节破了好大一块皮,凝血后结成紫红色的痂。
“好疼是不是?”
她捧起他的手,感同身受地觉得身体在痛。
“有点疼。”少年的嗓音哑得厉害。
从不喊疼的人,说有点疼,就是特别疼。
心脏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一样,她真的看不得他受一点伤,眼泪越流越凶,模糊了她的视线。
谢时瑾艰难地抬起那只手,想要给她擦眼泪,牵动伤臂的痛意却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程诗韵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收住哭声,慌得手足无措:“你是要喝水吗?还是想上厕所?我去叫外婆,算了,我陪你去吧……”
谢时瑾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很低:“……别哭了。”
他侧头看着她,目光深静,有些未散的疲惫。
那条路他跑了两年,终于抵达终点时,他很累很累,所以才睡了这么久。
“你以为我想哭?”程诗韵擦了两下湿哒哒的脸,把手伸过去,“谢时瑾,要不……你咬我一口吧,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
女孩手指纤白,递过来,抵在他唇瓣不远处。
谢时瑾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把女孩的手抓下来,攥在掌心里。
少年掌心灼热,覆着她的手背,按在自己胸膛上。
他的心脏在她掌下沉稳跳动,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地传递过来。
他拽住她不松手,程诗韵脸颊烧红,并拢腿,又拖着椅子往他身边挪了一点:“谢时瑾,谢谢你。”
“谢什么?”他问。
程诗韵凑过去,盯着他有些褪色的脸,小声说:“谢谢你救我,也谢谢你……喜欢我。”
“你呢?”谢时瑾抬眼望她,眼底的深静被打乱,浮起几分惶恐,像个怕求而不得的孩子。
程诗韵靠得更近,赶忙说:“你喜欢我,那我肯定也喜欢你呀。”
听到她说出那三个字时,谢时瑾握住她的手微微颤抖,像是终于从噩梦中苏醒过来,深深地喘息着。
“我以为……”
他喉结艰难地滚了滚,眼神有些难过,也有些恐惧。
程诗韵呼吸都停了一瞬,接过他的话:“以为我失忆了,以为我忘记了我们一起经历的事,以为我不喜欢你了?”
谢时瑾点头。
程诗韵胸口闷痛,两只手都轻轻搭在他的手上:“怎么会……”
她也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甚至现在也像在做梦。
如果真的是梦,那就让这个梦延续下去,永远不要戳破,永远不要醒来。
她愿意跟他陷入同一个梦境。
程诗韵趴在他身边,面朝着他:“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
“我一点也没有害怕。”
听到郭仁义的惨叫声,程诗韵就知道是他来了。
明明她很害怕的,后备箱又湿又挤,她缩成一团,害怕得一直在哭。
可是当她听到谢时瑾的声音,都还没看到他的人,她就放弃了挣扎,安安心心等着他来救她。
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人,能给她这样的安全感。
程诗韵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生。”
她顿了顿,鼻尖蹭蹭他的手背,补充道。
“我们的新生。”
不知不觉眼泪又流出来,她拿谢时瑾的袖子偷偷擦了。
她以前没那么爱哭的,今天把她前十六年的眼泪都流光了。
“程诗韵!”
病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倪家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程诗韵被他吓一跳,抹掉眼角的泪花,站起来就骂他:“谁让你进来的,怎么连门都不敲!有没有礼貌!”
看向病床上虚弱躺着的少年,倪家齐说:“抱歉。”
他嘴上说抱歉,行动一点也不见外。
“刚醒就到处跑。”倪家齐大步走进来,“鞋也不穿,我找你半天了……”
程诗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又扫了眼他倪家齐的腿,没骨折,好着呢。
倪家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不顾旁人目光,伸手就将她揽进怀里。
程诗韵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看病床上的谢时瑾。
少年眼底温柔的神色果然冷了几分,像凝着一层冷雾。
程诗韵一惊,连忙用力推倪家齐:“你干什么?倪家齐,放开我!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倪家齐松开她,眼神却黏在她脸上没移开:“醒了也不给我说一声,我出去打个电话的功夫你就跑没影了,这么能耐?”
程诗韵没好气地说:“我手机都没有,怎么告诉你。”
她的手机已经作为证物交给警方了。
也是。
倪家齐一下就不气了:“那你也该等我回来再过来啊。”
程诗韵一噎,她这不是……迫不及待吗。
“你醒了?”倪家齐的目光越过程诗韵,落在谢时瑾身上。
谢时瑾眉目深浓,静默回视,也看着他。
“谢谢你救了程诗韵。”倪家齐神色认真了些,语气里虽有不自在,但也还算真诚,“真的很感谢你,以后程诗韵有我照顾,你安心养伤就好。”
谢时瑾说:“应该的。”
倪家齐皱眉:“什么应该?”
程诗韵顿觉不妙,立马打断倪家齐施法:“他刚醒,你别烦他。”
她推了把倪家齐让他出去,又转头对谢时瑾说:“你好好休息,我晚上来看你。”
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谢时瑾牵住了她的手,好像有话要跟她说。
程诗韵会意,反握住少年的手指,俯身凑近他:“怎么啦?”
“穿我的鞋走。”谢时瑾说。
程诗韵耳根一热:“好。”
她弯腰拿起床边的拖鞋穿上,鞋子太大,套在脚上松松垮垮的。
能穿。她抬头冲谢时瑾笑了笑:“我待会儿给你送过来。”
女孩跟着倪家齐走出病房,谢时瑾靠在床头,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倪家齐不爽追问:“他刚牵你手了?”
“还让你穿他的鞋?”
“你还穿了?”
女孩转移话题:“我爸呢?”
“给你办出院手续去了。”
……
谢时瑾闭上眼睛,用力攥了一下受伤的右手,尖锐的痛感传来,真实无比。
不是梦。
他救下了她。
她还喜欢他。
少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
下午回到家,警察上门来给程诗韵做笔录。
门外是三个穿着制服的警察,为首的是一位身姿挺拔的女警。
程诗韵喊她:“杨警官。”
女孩声音清脆,笑容鲜妍明媚,杨胜男惊讶:“你怎么知道我姓杨?”
“……”
程诗韵脑筋一转:“谢时瑾告诉我的,说负责我这个案子的,是一位很干练很厉害的女警官,姓杨。”
杨胜男闻言笑了:“他真这么说?”
“是呀,杨警官快请进。”
今天登门,杨胜男主要是来问程诗韵进入学校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程京华在一旁听,程诗韵21点18分上楼,20分跟郭仁义和冯月争吵,他25分离开办公室,要是他下楼之前往楼上看一眼,就能发现护栏边被人掐住脖子捂住嘴,奋力挣扎的程诗韵。
程京华愧疚又后怕。
差一点,他的女儿就离开了他。
程诗韵感受到爸爸的情绪,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转而看向杨胜男:“杨警官,郭仁义死了吗?”
杨胜男合上笔录本说:“没死,不过也跟死了差不多了,他双侧髌骨粉碎性骨折,头部遭受钝性外力撞击,导致颅内出血合并脑挫伤,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程诗韵担忧:“那谢时瑾呢……他会不会有事?”
“你放心。”杨胜男说,“郭仁义的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完整记录了他蓄意杀害被害人,并谋划抛尸的全过程,已经构成了故意杀人未遂。”
“谢时瑾的行为,属于为阻止正在发生的暴力犯罪而采取的防卫行为,依法认定为见义勇为,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程诗韵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杨胜男看向她:“但是我很好奇,谢时瑾是怎么知道你有危险的?”
她查过俩小孩儿的手机,加上好友一个月,他们都还没聊过天。算不上熟。
谢时瑾也只是看到她去了学校。
并且谢时瑾没有打110报警电话,而是直接拨通了她的私人号码,脱口而出她的姓氏。
杨胜男仔细回想过,她之前似乎没见过这两个小朋友吧。
程诗韵捏着自己的裙角:“大概是我和他……心有灵犀。”
“确实是心有灵犀。”杨胜男忽然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说他预感到你会出事,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救下你。”
她站起身:“不管怎么样,人没事就好,后续如果需要你配合补充调查,我还会再来打扰的。”
“不打扰,谢谢杨警官。”程诗韵要送他们。
杨胜男微笑道:“不用谢我,你应该谢谢他。”
谢时瑾把她从后备箱抱出来,女孩就昏迷在他怀里,上了救护车,他们的手还紧紧牵在一起。
他身上的伤要比程诗韵严重得多,医生来给程诗韵做检查的时候,他一直守在旁边,直到程京华他们来了,谢时瑾才一下晕过去。
程诗韵眼眶又热了,这些谢时瑾都没跟她说。
“我会的。”
程诗韵把他们送到门口:“杨警官慢走。”
杨胜男说:“留步吧。”
门合上的瞬间,杨胜男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明明没见过这个女孩,却总觉得熟悉亲切,还有楼道的楼梯,竟也恍惚间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她已经来过这里很多次一样。
把警察送走,倪家齐追问:“什么心有灵犀,你和谢时瑾很熟吗?”
程诗韵靠在沙发上,抱着掉了一只耳朵的玩具熊:“熟啊。”
嘴都亲过了,能不熟嘛≧≦——
作者有话说:苦尽甘来!
小细节:玩具熊的耳朵爸爸还没给小云朵缝哦。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59章
“我怎么不知道?你之前没跟我说过, 你在班上经常跟谢时瑾玩儿?”
倪家齐一脸诧异。
不过他不知道也正常。
程诗韵在理科班,他在文科班,还不在同一层楼。
而且自从初三疑似早恋被老师约谈后, 程诗韵就跟他划清了界限,都不让他上楼来找她玩。
程诗韵揪玩具熊的耳朵,把熊耳朵捏得皱巴巴的:“……我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你吗?这是我的隐私。”
“屁大点人还隐私上了……”倪家齐撇了撇嘴, 忽然一顿, 耸动鼻尖, “你刚在厨房煮什么了?”
“!”
她的汤!
程诗韵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 踩着拖鞋就往厨房冲。
“好香, 你在炖汤?”倪家齐跟进来,凑过去问,“什么汤?”
程诗韵拿勺子搅着砂锅:“山药排骨汤。”健脾养胃,可以补钙, 帮助骨骼修复。
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山药软糯、排骨软烂,卖相还不错, 但倪家齐偏要嘴贱:“能喝吗?”
她头也不抬地怼:“……不能喝, 加了老鼠药, 毒死你。”
“敌敌畏我都要喝。”倪家齐拿了个汤勺, 从锅里舀了一勺。
程诗韵气得要死, 刚要骂他, 倪家齐突然皱眉。
程诗韵心里一紧,忐忑地看着他:“怎么样, 不好喝吗?”
“也不能说不好喝吧……”倪家齐砸吧两下嘴,“你没放盐?”
“放了啊。”
程诗韵重新拿了个勺子,舀了一小口尝, 眉头也跟着一皱,确实有点淡。
但她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淡点才好,养病不能吃重盐重油的东西。”
“养病?”倪家齐抓住重点,警惕地眯起眼睛,“你给谁做的?”
“反正不是给你的。”程诗韵把他手里的汤勺抢过来,别想再伸进去污染她的汤,“你怎么还不回家?”
倪家齐说:“回家干嘛,我爸妈晚上还要过来吃饭呢。”
前两天他爸妈也来医院看望过程诗韵,只不过她那时候没醒,没看到倪叔叔倪阿姨。
她死之后,倪叔叔倪阿姨也给过他们家很多帮助,程诗韵也记着他们的好。
倪家齐锲而不舍:“不给我喝给谁喝?”
“你管我。”程诗韵把他往厨房外面推,“出去出去,你影响我发挥了。”
今天晚饭吃得早,程诗韵从柜子里找出一个保温桶。前几天她住院,她妈买来给她爸送饭用的。
她仔细把保温桶洗干净,等排骨汤的温度稍降,把汤舀起来一勺一勺装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
夫妻俩在客厅跟倪叔叔和倪阿姨聊天,程诗韵背着手走到门口:“爸妈,我出门了。”
冉虹殷转过头看她:“去哪儿啊?”
“医院,看谢时瑾,很快就回来!”
程诗韵语速飞快,怕爸妈追问,话音刚落就拉开门往楼下跑。
到医院六点钟过一刻。
天气预报说有雨,但今天天气其实特别好,傍晚的火烧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五彩斑斓的霞光透过玻璃窗映进医院走廊,给冰冷的瓷砖镀上一层暖光。
程诗韵站在病房门口,拿出小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又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确认自己是好看的才敲门。
“谁呀?”老人问。
程诗韵轻声喊:“外婆?”
“是韵韵啊,快进来。”
程诗韵推开门。
女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裙子,长度到膝盖,露出纤长笔直的小腿,没晒过太阳的皮肤白得通透脆嫩。
她探头进来,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干净乖巧。
谢时瑾很少看她穿裙子,也很少见她披头发。
在学校里程诗韵一直都穿校服,扎高马尾。趴在课桌上睡觉时,她的发尾会搭到他桌上来,转过去给别人讲 题,发尾又会扫到他肩膀上,他总以为是她在拍他,闹过好几次乌龙。
要不是为了好看,谁大热天的想披头发。
程诗韵脚步轻快地走进去,笑盈盈地打招呼:“外婆晚上好,你们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刚吃过。”外婆朝她招手,“快过来坐。”
等她走近果然看到床头柜上的饭盒,外婆刚把碗筷收起来。
程诗韵懊恼,来晚了。
见她垂着脑袋,蔫蔫的模样,外婆忍不住打趣:“外面很热吗?怎么一副没精神的样子?”
程诗韵摇了摇头,语气闷闷的:“不热,晚霞很漂亮。”
女孩看起来不大开心,谢时瑾察觉到了,他说:“外婆,您先回去休息吧。”
外婆起身收拾东西:“好好好,我这就走。”
她年纪大了熬不了夜,谢时瑾今天醒过来之后精神好了很多,医生说晚上也不用人陪床了。
门合上后,病房里只剩下两人。
程诗韵坐在刚刚外婆坐过的椅子上,并着腿,左脚打右脚,垂头丧气的样子。
谢时瑾靠在床头,后背垫了两个枕头,问:“拿的什么?”
她手里还提了一个口袋。
程诗韵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失落,心情郁闷:“……没什么,你都吃过了。”
“没吃饱。”
程诗韵耷拉的嘴角瞬间扬起来:“真的?”
谢时瑾认真点头:“真的。”
程诗韵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像被上了发条的小陀螺,腾地站起来:“我给你带了山药排骨汤!”
小陀螺转起来。
她手脚麻利地把床头柜旁的小桌板拉过来架好,打开保温桶的盖子,又从口袋里摸出勺子摆好。
做完这一切,程诗韵又看到他缠着纱布的右手,抬头看向谢时瑾:“你手是不是不方便?”
谢时瑾嗯了声:“有点痛。”
程诗韵看他另一只手:“左手也痛吗?”
“有一点。”
他左手拿起勺子又放了下来,眉毛还轻轻蹙了一下,好像不堪重负一样。
程诗韵跟着皱眉,关心他:“这么严重?”
心脏又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程诗韵心疼他,怕自己又哭,赶紧打开口袋找东西:“欸?怎么没带?”
她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东找西找。
谢时瑾看她忙得恨不得长出六只手的样子:“找什么?”
“找吸管。”程诗韵说,“外婆没有买吸管吗?”
“……没有吸管。”谢时瑾瞥了她一眼,“你手受伤了么?”
“没有呀。”程诗韵眨眨眼。
谢时瑾偏过头。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漆黑长直的睫毛垂着,神色一贯宁静。
他表情淡淡的,程诗韵都分不清他是真痛还是假痛。
……他是不是装的呀?
程诗韵宁愿他是假痛,这样她心里还好受一点:“那……我喂你吧。”
反正他也是为了她才受伤的,她喂一喂他合情合理。
程诗韵坐到床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凑到嘴边仔细吹了吹,才把勺子递到谢时瑾唇边:“啊——”
谢时瑾垂眸,顿了一下。
程诗韵手都举酸了,催促:“快喝呀。”
谢时瑾目光移到她脸上,看了大概两三秒,才张口喝下。
他喉结滑动,把汤咽下去,程诗韵立刻追问:“烫不烫?好喝吗?”
“不烫。”谢时瑾抿了下嘴唇,“甜的,很好喝。”
程诗韵:“啊?”
山药排骨又不是玉米排骨,怎么会是甜的呢?
她把糖当成盐放了吗?
谢时瑾很轻地勾了下唇角:“你炖的么?”
“你怎么知道?”程诗韵脸颊升起一股燥意。
谢时瑾语气平淡:“猜的。”
猜她把糖当盐放了。
他没说,不想打击她的打击自信心。
程诗韵就这么一口一口喂他喝完了。
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谢时瑾还给了五星好评,第一次下厨就这么成功,看来她有当大厨的潜质!
把保温桶收好,又小桌板擦了放回原位,程诗韵重新坐到床边,捧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出院?”
她脑袋顶很多小碎发,被光一照就毛茸茸的,手感很好的样子。
谢时瑾摸不到,多看了她两眼说:“后天做完检查。”
她好可爱。
双手捧脸乖乖的,像小猫一样。
程诗韵眼神晶亮,神情雀跃:“那我明天后天都来。”
谢时瑾说:“不用,你来回跑很麻烦。”
她额头上出了一点汗,有几根头发黏在了脸颊边,忙这忙那的也不嫌累:“哪里麻烦,要是我住院了,你不来看我吗?”
少年沉静地垂下眼:“来。”
他根本不会走,只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程诗韵轻哼一声:“那不就成了,我乐意跑。”
她又小心翼翼牵起他受伤的右手。
解扣子,穿衣服,写字,拿筷子都要用到右手,还好医生说他碎裂的骨头没有移位,好好修养不会影响日后生活。
程诗韵有点好奇:“外婆也喂你吃饭吗?”
“……”
不喂。
他惯用手是右手,左手没有被震伤。
他微不可闻地嗯了声,撒谎。
程诗韵叹口气:“辛苦外婆了。”
谢时瑾点头。
外婆辛苦,他也辛苦。装得辛苦。
程诗韵心想,快点好起来吧,她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她回去查了一下疤痕体质。
疤痕体质大多与遗传相关,受伤后创面愈合就会形成凸起的疤痕组织,但谢时瑾只是指关节破皮,创面不深,只要以后细心护理是不会留疤的。
她买了好多疤痕淡化膏,等他手上结的痂掉了之后擦,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七点半的时候,冉虹殷打电话来了。
程诗韵接起来,听冉虹殷说:“你爸马上出门来接你。”
“不用。”程诗韵拒绝,“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打个车回去就行了。”
冉虹殷语气沉了沉,叮嘱:“听话,乖乖待在医院,不要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程诗韵拖着长音。
这次的事确实把她爸妈给吓坏了,但纯属意外,夫妻俩有点紧张过头了。
从家打车到医院来的话,差不多二十分钟。
程诗韵皱着脸:“我不想回家。”
她能不能打个地铺住这里。
她托着脸,像个小孩儿一样,粉色的嘴唇微微撅起来。
谢时瑾盯着她。
程诗韵抬起头,发现谢时瑾在看她的嘴唇。
他的视线,目不转睛地黏在她唇上。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程诗韵脸颊悄悄发烫。
谢时瑾是不是想亲她?
他怎么不说啊。
只要他开口,她就……就坐到床上去。
这样他方便一点。
程诗韵左脚打右脚。
变成小猫的时候,她也喜欢把一只爪子搭在另一只爪子上,揣起来趴在灶台上看他做小猫饭。
他是想亲她。
但她现在才十六。
他要怎么开口?
经过一番道德拉扯,谢时瑾睫毛颤了颤,移开眼睛。
程诗韵轻轻咬住下嘴唇,软嫩的唇肉被牙齿陷下去一小块:“我爸应该快到了……我下楼了?”
她站起身,谢时瑾又偏过脸,对上她莫名委屈的神情,心脏像一团打发又消泡的奶油。
“我走了?”她慢吞吞挪步。
都不挽留她一下么,行吧,她的错觉,谢时瑾并没有很想跟她待在一起。
她今天不好看吗?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真走了。”
谢时瑾叹了口气,掀开被子。
“上来,我抱一会儿。”
……
谢时瑾在两天后的上午出院。
午饭时,程京华提了句改天要去登门看望他,程诗韵等不及,吃过饭就要拉着他们去。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夫妻俩拗不过她,只好应下。
出门时,冉虹殷和程京华拎了好几个大包小包,程诗韵凑过去想帮忙,随手拎起一个结果被坠得趔趄了一下,惊呼道:“提这么多东西?”
冉虹殷把门拉过来上锁:“毕竟是去拜访人家,不提点东西怎么行。”
程京华道:“你妈还说买少了呢。”
一点也不少了。
有牛奶、水果、各种补钙的保健品、维生素、鱼油,还买一个按摩仪。按摩仪是给外婆的,老年人腰不好。
程诗韵翻了翻,忽然说:“鱼油就别拿了,他海鲜过敏,不能吃这个。”
程京华愣了一下:“是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冉虹殷眼神微妙:“那放回去吧。”
收拾妥当,三人往学子路132号出发。
进了小区,冉虹殷打量着楼栋:“几号楼几零几?”
程京华腾出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掏手机:“我看看杨警官之前给的地址……”
冉虹殷拍了拍他的手背,程京华抬头,她下巴一扬。
他们的女儿已经轻车熟路地上楼了。
程京华:“?”
冉虹殷正色道:“同班同学,知道他家住哪儿应该挺正常的。”
程京华点头:“对对对,说不定提前问过呢……”
上到六楼,程诗韵敲门。
谢时瑾来开的门。
他右手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撩起眼眸,看向他们身后的女孩笑了下:“程老师,冉老师,下午好。”
“下午好下午好。”程京华问,“外婆在家吗?”
“在。”
谢时瑾侧身让一家三口进来。
“哎哟,你们怎么提了这么多东西?”外婆听见动静迎了出来,连忙接过程诗韵手里的袋子,“家里什么都不缺,太客气了。”
“就是一点心意,您别嫌弃。”程京华笑着说。
程诗韵打开其中一个袋子:“外婆,这是给您买的按摩仪,您平常腰疼的话可以按按。”
“好好好,谢谢韵韵,谢谢你们啊。”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他们往客厅坐,“你们先坐着,我去给你们倒杯水。”
程诗韵说:“我去吧外婆,您坐。”
她抢先往厨房走,熟门熟路拉开头顶的橱柜,找了三个杯子出来,倒上温水。
看女儿在别人家跟自己家一样来去自如,夫妻俩复杂地看着对方。
来来回回跑了两趟,程诗韵才在沙发上坐下,偏过头问谢时瑾:“你要不要喝水?”
他们坐在一边,挨得倒不是特别近,很有分寸的距离感。
谢时瑾摇头。
程诗韵悄悄朝他挤了一下眼睛,又清了清嗓子对大人们说:“爸妈,外婆,你们聊,我跟谢时瑾下楼玩儿。”
“这么热去哪儿玩啊?”冉虹殷问。
“买雪糕吃。”程诗韵拽了拽谢时瑾的袖子,少年顺从起身。
冉虹殷叮嘱:“别跑远了,小心中暑。”
“知道!”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下到五楼,看不到家门口了,谢时瑾就牵住了她的手。
程诗韵心里一跳,她爸妈还在楼上呢:“你想干嘛?”
谢时瑾手臂自然松弛着,把她的手指拢在一起裹在掌心里:“牵手,不能牵么?”
刚才就想牵了,她坐得离他很远。
程诗韵哑然,牵个手还是可以的,被爸妈看见了她也能糊弄过去。
谢时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
走出单元门,程诗韵被外面的热浪烘得缩了缩脖子,后悔道:“早知道不出来了,好热啊。”
现在才两点多,正是一天中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七月份的太阳,柏油路都要晒化,空气里飘着滚烫的热气,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燥的。
程诗韵动了动被牵着的手,抬头问:“我们去哪里呀?”
谢时瑾偏头看她:“没想好,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他眉骨高,阳光一打落下很深的阴影,衬得眼眸愈发深邃。
程诗韵以前就觉得他好看,现在还带了滤镜,更好看了,看两眼她就心跳加速,舌头打结:“我也没有。”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往走,程诗韵热得不行,感觉自己后脑勺的头发都湿了:“你热吗?”
谢时瑾说:“还好。”
“你手出汗了。”
谢时瑾还是穿的长袖,脸颊干净清爽,只是手心微微冒汗。
“嗯,有点。”这种天气他都习惯了,以前也不觉得热,但现在、此时此刻他手心都要烧起来了。
她手好小,他能完完全全裹住。
他们都走出好几百米了,程诗韵胆子也大起来,跟他靠得很近,雪白的胳膊几乎黏在他身上:“你牵得太紧了。”
“不想松手。”
不仅没松手,还牵得更紧了,把她整只手都裹在手心里,生怕她跑了一样。
程诗韵对上他的目光,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干巴巴道:“不松……那你就牵着呗。”
这个点虽然热,街上人却不少,谢时瑾手上打了石膏,好多人都在看他。
程诗韵不想他这样被人盯着,从前他把衬衣借给她,班上的人也是用这样的目光打量他。
又往前走了两步,程诗韵本来想找个奶茶店或者小吃店坐坐的,然而撩开帘子,店里全是人根本找不到位置。
其他凉快点的地方,要不就是网吧,或者酒店……
她现在才十六呢……
程诗韵脸红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说:“去我家吧。”
谢时瑾垂眸,露出一点惊讶:“你家?”
“对啊。”程诗韵兴致盎然,“我爸妈都去你家了,家里没人。”
比网吧干净,比酒店安全,绝佳的约会好去处!
程诗韵拉着他往教师公寓走。
她家和谢时瑾家都在学子路上,本来离得也不远,十分钟就到了。
程诗韵踮脚从门牌号后面取下钥匙,打开门。
程诗韵去世后,谢时瑾来过她家两次。
第一次是听说冉虹殷病了,他来看望冉老师。
第二次是跟变成小猫的程诗韵一起回来的。
前两次推开这扇门,明明每天都有人住,屋子里却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好像墙皮也褪色了一样,一股灰败死寂的味道。
再次打开门,谢时瑾觉得这套房子,跟他前两次来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现在像是一盆缺水发蔫的多肉,终于浸盆喝饱了水,到处都能看到幸福的痕迹。
程诗韵压下卧室门把手,叫他:“过来啊。”
谢时瑾眼底含着笑,朝她走过去。
门一推开,程诗韵瞬间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啊啊啊!!!
她被子没叠!书桌没收!
还有内衣!!!
白色蕾丝花边的内衣就大咧咧放在床上。
程诗韵脸红透了,冲过去一把抓起自己的内衣,谢时瑾已经跟在她身后进来了,视线微顿。
她转过身,果然发现谢时瑾在看她的手。
程诗韵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赶忙背过手:“你、你闭上眼睛,不许看!”
谢时瑾不闭,栗棕的眼眸反而更亮了,程诗韵推了他一下,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谢时瑾皱了下眉。
程诗韵神色紧张:“弄痛你了?”
“有点。”他没装,确实有点痛,但唇角微翘,“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程诗韵想死,改推他的腰,“你先出去,快出去,等我收拾好你再进来。”
谢时瑾顺着她的力道往外退,被推出卧室的瞬间,面前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面壁思过一样对着紧闭的卧室门,谢时瑾闷闷笑了两声。
她好像很喜欢白色。
上次给她买猫窝,灰色的比白色便宜十块。为了给他省钱,她要了灰色,还安慰自己灰色耐脏。
他又不要她洗。
她的裙子也是白色偏多,她穿着很好看。
程诗韵要疯了,赶忙扒了两下被子,又把内衣塞进衣柜里藏起来,检查没什么破绽了,才打开门,心虚解释:“我一般都会叠被子的,衣服也不会乱放。”
谢时瑾进来,目光扫过草草收拾过的床,又落回她泛红的脸上:“今天没叠?”
“因为今天不一般啊,我早上很早就起来了,想去医院接你,根本来不及收拾。”程诗韵说,“你坐。”
只有一把椅子,她让谢时瑾坐自己床上,然后打开空调,出去倒了杯水进来。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外加一张书桌就塞满了。谢时瑾只是瘦,但是个子高,总的来说还是很大只的。
所以程诗韵进来时,就看到他一双长腿局促地收着。
“喝水。”程诗韵笑眯眯递给他。
很可爱的猫爪杯,是她会用的那种。
谢时瑾接过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评价:“好喝。”
“白开水也好喝?”程诗韵怀疑他味觉出问题了。
谢时瑾说:“你倒的就好喝。”
“……”
程诗韵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又热起来——
作者有话说:甜几章就要正文完结啦,太幸福了[垂耳兔头]
月底了,是时候求一波营养液了[眼镜]
第60章
程诗韵坐在他旁边, 抓起书桌上一本暑假作业给自己扇风。
什么破空调,一点也不给力,打开那么久了还热, 今天晚上就让她爸换一个。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悦耳的低笑。
程诗韵扭过脑袋,刚好看到谢时瑾在笑。
平心而论,谢时瑾笑起来很好看, 唇角上扬的弧度并不大, 声音清越干净。
程诗韵其实没搞懂有什么好笑的, 可被他这温温柔柔的笑意一染, 自己一时之间也止不住想笑, 扯了扯嘴角,觉得不对又绷住。
谢时瑾把杯子递给她:“你喝么?”
“喝。”
怎么不喝,她都渴死了,第一口水还要给他喝。
程诗韵低头矜持地喝了一小口, 刚要说话,却被水呛得直咳嗽。
她把猫爪杯塞回谢时瑾手里,想去拿卫生纸, 结果踩到杯子里洒出来的水, 脚后跟一滑, 整个人往后倒。 !!!
要死。
难道她重生第七天就又要被摔死了吗。
预料之中脑袋磕到床沿, 或者摔到在地板上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谢时瑾搂住她的腰, 和她一起摔到了床上。
程诗韵耳朵烫得要命,这是什么偶像剧剧情……
谢时瑾没受伤的手肘撑在她身侧, 高峻的身形覆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笼了起来。
他眉压着眼, 直勾勾盯着她看。
偶像剧就偶像剧吧,程诗韵被他看得心脏狂跳,想让他赶紧起来。
谢时瑾好似没看到她眼中的欲言又止,低下头。
程诗韵以为他要亲她的,都闭上了眼睛。
额头上传来一点热意。
程诗韵睁开眼,谢时瑾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温热热的。
心底忽然像挂了串小小的风铃,被风拂过,叮铃一声响。
是她的错觉么。
她感觉十六岁的谢时瑾好青涩啊。
……松树上会结出青苹果么?
少年腰腹劲瘦,手臂修长,把她搂在怀里,抵着她的额头深深呼吸着。
四周的空气都是热的。
谢时瑾的味道还是很好闻,程诗韵以前上课经常趁他不注意,朝他那边的空气猛吸一口。
尤其是夏天,他们班男生又多,上完体育课程诗韵根本不敢进教室,每次都等他回来了再进去。
程诗韵也没和其他男生做过同桌,他是第一个。
两年后,他身上多了一些味道。
松山公墓上的五针松。
他应该经常去看她,所以身上也有了松木的味道。
温煦的松木味从他鼻腔呼出来,扑面而来的炙热。
谢时瑾眼神有些潮,呼吸很急,像在跟她抢空气一样。
“……”
程诗韵热得鼻尖都沁出了汗,她怀疑再这么下去会把自己憋死。
她硬邦邦提醒:“你手别压着了。”
她一说话,他脸上都是香的,谢时瑾不自觉地绷起嘴唇:“没有压到。”
“……哦,没有就好。”程诗韵不动声色地偏了一下头,想错开他的眼神,“但是你压到我了。”
女孩身材纤瘦,下午她又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布料有些透。
细窄的肩膀微微缩着,锁骨平直。
再往下。
弧度微凸,是少女时期刚刚发育出来的懵懂轮廓。
像五月初夏刚冒出头的栀子花苞,细嫩脆弱,被一根细细的肩带勾住。
谢时瑾没回应她,也没起来,程诗韵又扭过脸。
然后就看见谢时瑾的眼神停在她胸口上。
程诗韵:“你在看什么?”
谢时瑾被灼到似地收回视线,没敢看她,别过脸喉结吞咽了一下。
“你起来呀。”程诗韵推他,纹丝不动,“重死了……”
谢时瑾反应慢了半拍,撑着胳膊起身。
程诗韵痛呼:“嘶!”
他又赶忙趴下来,程诗韵想打他:“谢时瑾你干什么,好痛!”
“……我没干什么。”他低头一看,好冤枉,“你头发勾到我袖口了。”
程诗韵侧过脸,还真是。
谢时瑾穿的衬衣,大概是有点热,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俯身下来松松垮垮的,从领口望进去能看到他窄瘦紧绷的腰腹。
程诗韵眨了下眼睛。
“……看什么?”他呼吸都停了一下,有点紧张。
每当她看向他不完美的身体,他都会不知所措。
程诗韵也不遑多让,眼神飘忽闪躲但故作镇定道:“看你,又不是没看过。”
不仅看过,还抱过,摸过。
她不止一次抚摸过那些淡粉色的疤痕,可下一次看到时心尖还是会被烫了一下。程诗韵绷着脸说:“你别动。”
谢时瑾呼出一口气:“……我没动。”
“也别呼吸。”
“……”
她想憋死他。
于是青苹果很快变成熟苹果,谢时瑾的脸一点点变红了。憋的。
程诗韵别过脸,开始解缠在他袖扣上的头发。
时光倒流之后,她没死,他的腕口的疤痕也没长出来,还是雪白一片,欣慰之余,程诗韵又急得很。
绕了两圈那几根头发都没绕出来,她没耐心了。
好烦,扯断算了。
谢时瑾低声开口:“别扯。”
程诗韵跟自己怄气:“不扯解不开。”
偏偏此时耳边还传来开门声,她一抬头,发现谢时瑾脸色都变了,他也听到了。
不是幻听!
程诗韵手指一紧,攥着他的袖口:“我爸妈回来了?”
“程叔叔?”客厅里响起倪家齐的声音。
程诗韵瞪大眼睛:“倪家齐来了!”
“?”谢时瑾皱眉,不高兴道,“他怎么来了?”
程诗韵压着嗓子:“我怎么知道!”
“程诗韵?冉阿姨?”倪家齐在客厅转了两圈,“怎么都不在家,去哪儿了?”
谢时瑾追问:“他怎么……”有你家钥匙?你给他的?他经常来?进过你卧室吗?
程诗韵捂住他的嘴:“闭嘴。”
思路完全被打乱,女孩掌心温软,一股清甜的味道萦绕在他鼻间。
他看着她慌乱的模样。
此时此刻,他们才是距离最近的人,他也没有不开心了。
“完了,手机、我的手机。”倪家齐找不到她,肯定会给她打电话,她没开静音,程诗韵往书桌上看了眼,“把我的手机拿过来。”
“拿不到。”他就一只手。
程诗韵赶紧把那两根头发扯断,推他两下:“你起来。”
她真的有点着急了,谢时瑾起身,两步过去把卧室门反锁了。
也就在那一瞬间,倪家齐刚好走过来,压了两下门把手,程诗韵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倪家齐敲了敲卧室门:“程诗韵?”
谢时瑾靠在门背后,眼尾微扬,看着她笑了一下。
开了空调忘了关窗,热风习习,熏得她脸红扑扑的,也吹到他心里了。
程诗韵对着他摇头,手指竖在唇间,嘘——
然后又做了一个掐脖子的动作,好像他敢说话,她就要扑过来掐死他。
谢时瑾抿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下一秒,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程诗韵眼疾手快薅过来,按下静音键,又不打自招一样给倪家齐发消息:[我不在家,别来找我!]
“你去哪儿了?”倪家齐给她发语音。
程诗韵没回,门外脚步声远了,不一会儿,又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
“走了吗?”等了一分多钟,程诗韵悄声问。
谢时瑾拉开卧室门看了眼,又关上:“走了。”
程诗韵肩膀一塌,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谢时瑾敛住心神问。
程诗韵扒拉了被扯痛的头皮:“说什么?”
谢时瑾一噎:“……”
不是喜欢他么,他没自作多情吧。
她可能根本没想过告诉倪家齐她喜欢他。
也是,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没必要告诉其他人,于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没什么。”
程诗韵觉得他莫名其妙。
谢时瑾走过来,收着腿,规规矩矩坐好。
空气粘稠又沉默。
程诗韵去把窗户关了。
嘴巴好干,也好热,她又抓起书桌上的水杯:“我再去接杯水进来。”
“我不渴。”
“谁说给你喝了!”
程诗韵头也不回地跑出卧室。
谢时瑾想跟她一起出去,差点又被门甩到脸:“……”
他只好坐回床边,静静深呼吸着,试图让心跳和呼吸平复下来。
平复不下来。
他抽了两张书桌上的卫生纸,把地板上的水擦干,免得她进来再滑倒。
程诗韵还没回来。
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又开始打量她的房间,她书桌上有很多东西,梳子、发卡、护肤品、暑假作业,还有一个装纸折星星的透明玻璃罐。
扫了一圈,谢时瑾的目光锁定在枕头旁边的玩具熊身上,很大一个,右边耳朵掉了还没缝。
他伸手,在另一只耳朵上拧了一把。
好软,手感很好。
……
程诗韵站在饮水机面前,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
谢时瑾竟然看她那么久都不亲她。
她嘴巴不好亲了?
她摸了下自己的嘴唇,挺软的呀。
上次在医院也是,她闭上眼睛一直等,然而她期待的吻迟迟没有落下来,她等得都快睡着了。
又喝了满满一大杯水,程诗韵还跑去卫生间看了眼,确认自己脸不红了才回卧室。
谢时瑾在看她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高一入学拍的,在博学楼下面的光荣墙旁边。
彼时她刚迈入高中,希望第一次月考自己的照片也能挂在这面墙上。
冉虹殷给她拍的,后面洗出来了。
很普通的一张,没什么特别的,可谢时瑾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甚至有些出神。
程诗韵望着他沉敛的眉眼,心中一动,问:“我的遗照……就是这张照片吗?”
谢时瑾点了下头,递给她:“是。”
程诗韵捧着照片坐到床边,手指拂过相框,语气里有点意外的欣喜:“那还挺好看的哎……”
谢时瑾果然没骗她。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不说是遗照确实看不出来。
她爸还挺会选遗照的嘛。
程诗韵把那张照片看了又看,说:“等我以后死了,也要用这张照片做遗照。”
谢时瑾睫毛颤动,蹙眉:“不要这么说。”
他的态度有点抗拒,或者说应激。
“不能说死?”程诗韵抬头看他,笑了笑,脸颊旁有浅浅的酒窝,“可是人都会死的啊。”
二十岁,四十岁,八十岁,终究都是要死的。
虽然她已经死过很多次了,但想到自己有一天还是会被埋在松山公墓,程诗韵还挺伤感的:“死了之后,就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很孤单的。”
如果没有遇到谢时瑾,她变成小猫小蛇,大概最后也是乱七八糟地死掉。
“我陪你。”谢时瑾说。
程诗韵愣了一下:“陪我干什么?”
谢时瑾坐在她身旁,牵起她的手,神色平静,认真地说。
“陪你一起死。”
透过他深亮的瞳孔,程诗韵仿佛又看到了两年后的他。
程诗韵知道他说到做到。
她久违地感到心悸和火烧火燎的痛。
可能她每次随口提起自己的生死时,他也是这种感觉,程诗韵才明白这种事情一点都不能拿来开玩笑。
“呸呸呸!”程诗韵捂住他嘴,“谁要你跟我一起死了。”
都还没好好谈恋爱呢,她才舍不得他死。
……
八月初,距离郭仁义故意杀人未遂事发后半个月。
警方完成证据收集,正式向检察机关提请批准逮捕郭仁义。
杨胜男打电话来,说郭仁义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再加上他强制奸/淫/猥/亵多名未成年女学生,数罪并罚,一审大概率会判有期徒刑二十五年或者无期。
杨胜男还说:“冯月想见见你。”
冯月现在被羁押在未成年人看守所,一个多月,她父母都没来看过她,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还是看守所的民警联系了社区妇联,给她送了两件过来。
听着很可怜,但程诗韵拒绝了:“我跟她没什么说的。”
冯月应该是想跟她道歉,她不想听。
她死了之后,冯月可能为她哭过。
但她爸妈流的眼泪更多。
郭仁义说,是她的善良和心软害死了她自己,程诗韵觉得他说得没错,可重来一次,她可能还是会这样,不是希望冯月能良心发现,而是为了让自己问心无愧。
冯月痛哭流涕也好,真心忏悔也罢,无论如何,程诗韵都不会原谅她的,也就没有必要再去见她了。
时光逆流之后,谢时瑾救下的不止程诗韵一人。
在原来的时间线里,2016年 八月上旬的某一天晚上,谢平学醉酒,尾遂恐吓一名患有心脏病的女学生,导致女学生突发心脏病去世,谢平学被判了两年半的有期徒刑。
这一次,女生心脏病发作及时抢救过来并没有死,但谢平学还是被拘留了,谢时瑾让女生家长以寻衅滋事罪起诉谢平学,往两年以上告。
程诗韵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她就说这些天谢时瑾为什么不找她,原来是跟踪谢平学去了。
他总是这样,遇到危险的事就自作主张不告诉她,程诗韵准备今晚去找他算账。
一家三口看完电影,吃过饭回来已是晚上七点半。
程诗韵飞速钻进浴室,跟瓶瓶罐罐大战一场,然后干净清爽地出来。
“这么早就洗澡?”冉虹殷从厨房端出榨好的西瓜汁。
“太热啦,洗完舒服一点。”
西瓜汁甘甜解暑,程诗韵吨吨喝了半杯又钻进卧室,拿出昨天下午逛街时冉虹殷给她买的两条新裙子。
洗过的新裙子舒适芬芳,她今天晚上就要穿一条。
穿哪条呢?
选择困难症犯了。
程诗韵摸出新款手机,虽然她嘴上说不要新手机,但程京华给她买了,她还是很开心的。
狸花猫的钥匙扣也被她转移到新手机上来了,她打开谢时瑾的对话框:[戳一戳]
[哪条好看?]
[照片]
[照片]
程诗韵坐在书桌前,捧着脸等回复。
手机熄屏又被她摁亮,两分钟了!怎么还没回她!
程诗韵等不及失踪人口回归,又提着两条裙子跑到客厅。
程京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程诗韵喊了他一声:“爸爸,你觉得哪套好看?”
“都好看。”程京华回过头,笑呵呵,“我女儿这么漂亮,穿什么都好看啊。”
呵呵。
男人都这样,敷衍。
程诗韵不问他了,转向冉虹殷,拿着两条裙子在自己身前比划:“妈妈呢?”
冉虹殷目光复杂,说:“晚上不许出门。”
“为什么啊?”她耷拉着肩膀。
冉虹殷微微一笑:“你还真要出门?”
程诗韵一惊。
完蛋,上套了。
程诗韵咬着嘴唇,欲盖弥彰:“我想下楼买雪糕。”
“冰箱里有。”冉虹殷按了下遥控器,换台,“你爸昨天批发了一整件回来,都是你爱吃的。”
程诗韵:“……那我下楼扔垃圾。”
冉虹殷没说话,程诗韵走过去看了一下垃圾桶。
空的。
她扔空气啊。
自从上次她出事以后,冉女士看她看得愈发紧了。
程诗韵捋了下自己的头发,发尾还没吹干,又拎着裙子灰溜溜回了卧室。
刚关上门,书桌上的手机就亮起来了。
谢时瑾回她消息:[白色。]
程诗韵嘿嘿一笑,她也觉得白色更好看。
洗手池上的手机闪了一下,谢时瑾垂眸一瞥。
程诗韵问他:[你刚干嘛去了?]
照镜子。
他嘴角有点红,看起来像被人打了。
刚洗完脸,他手上都是水,单手打字有些打滑,好几次按错:[今晚视频可以么?]
视频可以挡住嘴。
程诗韵:[你不想见我?]
程诗韵:[行,不见了,反正我也不想出门。]
程诗韵:[视频也不打了,我要睡觉了。]
程诗韵:[晚安。]
程诗韵:[zzZ]
“……”
谢时瑾:[想见你。]
谢时瑾:[我出门了。]
谢时瑾:[五分钟。]
十分钟的路,他五分钟就能跑过去。
他拉开卫生间的门,正好撞见外婆从卧室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发梢还凝着水珠,显然是刚洗过澡。
“要去哪儿啊?”外婆睡得早,出来看会儿电视,九点钟就要准备睡了。
谢时瑾在门口换鞋,拎起门边的垃圾袋,声音淡淡的:“扔垃圾。”
外婆说:“放那儿又不碍事,明天扔吧。”
“……我顺手。”
顺手还是顺路啊?外婆看穿不说穿,摆摆手:“行,注意安全,她爸妈都在家吧,要不要给人家带点水果?”
谢时瑾说:“不去她家。”
“那去哪儿?外面这么热,你别带人家走远了。”
“……”
外婆脸上的笑容慈祥和蔼:“好了好了,外婆不问了,快去吧。”
等他出门,外婆走到到阳台窗边。
少年大步跑下楼,越跑越快,白色衣角被晚风掀起,猎猎作响。
谢平学和何素梅离婚早,八岁那年谢时瑾就被夫妻俩扔给她了。谢平学隔三岔五还来闹,搅得家里不得安宁,外婆很少看他这么开心过。
她这个外孙话少,倒也不用他说,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受到他的雀跃快乐。
……
八点过一刻,谢时瑾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到了,程诗韵蹑手蹑脚打开卧室门。
走到门口,冉虹殷回过头,从头到脚扫了她一眼:“去哪儿啊?”
“谢时瑾说……他有东西要给我。”程诗韵一下立正,“他来找我,就在楼下,不会跑太远的。”
冉虹殷又看了看时间,松口:“十点之前必须回来。”
“收到!”
“爱你妈妈!也爱爸爸!”
一眨眼人就跑没影儿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程京华回过神问:“你女儿是不是谈恋爱了?”
冉虹殷忧心忡忡:“马上高二了,早恋可不行。”
“你不也是上高中跟我谈的?”程京华揶揄她,“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说:“小谢是个好孩子,难得的沉稳持重,成绩也好。”
冉虹殷倒不是担心女儿被带坏,她说:“我怕她分不清楚什么是感激,什么是爱情。”
当时那种生死关头的情境下,很容易产生吊桥效应,错把绝境里的依赖和感激当成真心喜欢。
等日后冷静下来,这份误认不管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对方,都是一种伤害。
程京华听着,也觉得妻子的顾虑并非多余,沉吟着点头:“是该找个机会,好好跟她聊聊。”
……
另一边的八点钟,倪家齐抱着一箱水蜜桃出门。
老家那边的人寄过来的,说是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他爸妈让他给程家送一箱过来。
他家原本也住在教师公寓,程诗韵四楼,他们家三楼。去年他爸做生意赚了钱,他妈就把教师工作辞了,再之后就搬走了。现在两家人离得挺远的,打车都要二十分钟。
车子停稳在教师公寓门口,倪家齐付完钱,打开车门下车,突然看到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样的女孩飞下来了。
倪家齐心里一喜,还以为程诗韵是来接他的,正要出声,就看到她蹦蹦跳跳走了,脑袋都没往他这边偏一下。
倪家齐怒从心头起,跟过去就要找她算账。
程诗韵老远就注意到谢时瑾了。
晚上她爸妈吃完饭偶尔会在楼下转转,程诗韵怕被他们看见,把接头地点选在学校门口,但每次走出小区门口,拐个弯,她就能看见谢时瑾。他每次都来接她。
谢时瑾立在围墙边,他身后有一个围起来的花坛可以纳凉休息,但上面都是灰,他没坐,也没玩手机,满心欢喜等她出来。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
程诗韵说还要两分钟才到。
好吧。
他有点想上楼找她了。
程诗韵故意说自己晚到,然后轻手轻脚踏上花坛,再悄悄伸出手,趁其不备蒙住他的眼睛。
站在花坛上,她比他高出一大截,程诗韵弯下腰,把下巴搭在谢时瑾的肩窝上,在他耳边压低声音:“猜猜我是谁?”
几米开外,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倪家齐瞪大眼睛,浑身一僵,怀里抱着的水蜜桃瞬间不甜了。
……
谢时瑾眨了下眼睛,长软的睫毛扫在她手心。
她身上好香。
他站的地方背光,身后就是路灯,他看到了地上的影子,早知道她来了,还是装作毫无防备被吓到的样子,动也不敢动:“是程诗韵吗?”
女孩声音更粗:“不是!”
“小云朵。”他说。
程诗韵松开手,声音恼怒:“不准叫我小名。”
谢时瑾转过身,仰起脸。
程诗韵也没有真生气,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他。
谢时瑾长得高,从来都是他低着头跟她说话,她终于也有一次机会这样看看他了。
这个视角果然显脸小呀。
程诗韵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脸上流连,从利落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他轻抿着的薄唇。少年五官清俊周正,每一处都是恰到好处的舒服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视线仿佛一双手,在轻轻摸他脸。
还好他洗过脸,也洗过澡了。
谢时瑾扫了眼她细腻光裸,又细又直的小腿:“新裙子?”
“嗯哼,有眼光。”
谢时瑾说:“好漂亮。”
他没什么华丽的词汇,却是真心夸奖。
程诗韵当然知道他是真心的,昏暗的光线里都能看到他眼睛亮起来了。
谢时瑾抱住她的腿弯把她抱下来,又张开双臂把她抱了个满怀。
一整天没见,他手收得特别紧,程诗韵被他抱得都有一点点疼了,却下意识回抱得更紧,紧到想要把自己塞进他的身体里。
心满意足地抱了几分钟,程诗韵抬起头,突然注意到他嘴角泛红。
“你又打谢平学了?”谢时瑾不喜欢他爸,程诗韵也干脆直呼其名。
谢时瑾温声道:“没打。”
“那你嘴怎么回事?”
怪不得不想跟她见面,原来是怕她兴师问罪。
谢时瑾说:“上火。”
“你看我傻吗?”程诗韵掐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像是在看他脸上其他地方有没有伤,“老实交代,谁先动的手?”
被她瞪几眼,他就有些招架不住。
“没有动手。”谢时瑾抓下她的手,团在掌心,“没骗你,真是上火。”
程诗韵挑眉,半信半疑:“好端端的怎么会上火?”
谢时瑾把她作威作福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你说呢?”
每天晚上打电话,每天晚上都梦到她。
但他的梦里,再也不是阴冷的下雨天和黑到看不到尽头的路。
而是她明媚的脸,她开朗的笑。
每天都这样,很难不上火。
掌心之下,他的心跳得又重又快,一下下撞在她的手心。
谢时瑾指尖收紧,攥着她的手腕,感受到她的脉搏,正和跟他的心脏一起,一下一下,同频跳动。
她也在心动。
这个欣喜的发现让他忍不住牵起唇角。
谢时瑾:“现在知道了?”
程诗韵拧他胳膊:“还笑——
作者有话说:想改个文名了,请大家帮忙想想,文艺的、有趣的,什么类型的都可以[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采用发500jj币红包~集思广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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