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别太夸张了。”梁洛舟急忙开口缓解尴尬。


    她音量微微拔高，显得嗓音发甜，像在撒娇。


    梁雪华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依旧热情高涨地一口一个小季，招呼人到沙发上坐着休息。


    大伯母很出奇地主动温了壶热茶，满脸堆笑地招待季逾白。


    只剩一旁的陆秋雨有些意外，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人就这么结婚了？


    依她的想法，他俩不该早就吹了吗？


    陆秋雨只比梁洛舟小个一两岁，两人高中同校，自然对季逾白这种校园风云人物有很深的印象。


    那么多年过去，她偶尔跟老同学或者校友聚在一起，推杯换盏、酒过三巡，最终的话题也总绕不开他。


    得知季逾白和梁洛舟面对面相亲时，她也只把这件事当成个笑话看待。


    眼前这个场景，还真是让她意想不到。


    饭桌上。


    梁雪华的嘴角从刚才开始就没放下来，热情又自然地把桌上那盘油淋鸡端到季逾白面前。


    “这是我们舟舟最爱吃的一道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好，阿姨别只顾着我。”


    季逾白边说，边往自己和梁洛舟碗里都夹了块鸡肉。


    梁雪华一看，心情更美了，喜滋滋地开口：“两个人过日子，最重要的就在这些小事上，要能做到时时刻刻为对方着想，感情肯定不会有问题。”


    季逾白闻言，微笑颔首，骨子里的矜贵却仍不失分毫。


    “婚礼呢？打算什么时候办？”梁雪华紧接着发问。


    梁洛舟夹菜的动作随之一顿，赶在季逾白开口前替他回答：“这件事我们之前商量过。”


    她轻咳一声，润完嗓继续说：“一是他工作太忙，时间上很难配合，二是我本身也不习惯这种场面，无非是走个形式而已，还不如两家人一起吃顿饭……”


    她说着，心虚地将视线挪到梁雪华身上。


    不出所料，刚才还满面春风的人瞬间严肃起来，脸上笑意尽散。


    桌上气氛陡然冷凝。


    梁雪华抿抿唇，挑眉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但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当然是想看着你风光出嫁的。”


    “……”


    梁洛舟无奈，只能勉强点头。


    如果可以，哪个女孩儿不希望能有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但她和季逾白只是为了跟父母交个差事，一对没有感情的新人在婚礼上接受大家的祝福，那种别扭感只是稍加想象都让她接受不了。


    所以领完结婚证的第一时间，她就态度坚决地跟季逾白摆明自己不想办婚礼的态度。


    他那时也没什么反应，只说一切都听她的。


    但眼下，梁雪华的态度很明确。


    沉寂片刻，季逾白放下筷子，很突然也很郑重地握住梁洛舟的手。


    他正色道：“没有婚礼确实说不过去，我也不想洛舟受这样的委屈。”


    梁洛舟愣愣地看着他，眼底平添几分紧张。


    只听他继续说：“我和洛舟这个婚结得着急，私下商量的是先好好培养感情，之后再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梁洛舟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帮自己找补，于是连声配合：“对，我们是这样想的。”


    听完季逾白的说辞，梁雪华紧绷的面容微动。


    梁洛舟看妈妈依旧沉默，努力朝陆叔叔使眼色，示意他快帮帮忙，缓和一下气氛。


    陆叔叔收到讯号，朗声大笑，打起圆场：“我看这样挺好，到时要是有了宝宝，办起来估计更热闹。”


    “你说是不是啊，孩子她外婆？”他说完，还撞了撞梁雪华胳膊。


    “……”梁洛舟尴尬地垂下头。


    果然，催婚的下一步是催生。


    这样的场面在以后只多不少，她决定都交给季逾白处理。


    有了陆叔叔这句话，梁雪华也暂时松口。


    “好，”她垂眸一瞬，抬头时挤出得体的笑容，“既然你们都有规划，那我们做长辈的就不多干预了。”


    -


    饭后，家里长辈留季逾白在客厅聊天。


    梁洛舟在厨房备水果。


    快刀落在案板，眨眼的功夫间，一盘精致的果切摆在瓷白的台面上。


    她犹豫着该找个什么时机端过去的时候，陆秋雨手里捏着个山竹，走过来停在她身边。


    看见她来，梁洛舟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她并不想和这个人单独待在一个空间，于是端起果切作势要走。


    陆秋雨斜着瞥她一眼，将人叫住。


    “里边聊得正热闹呢，姐夫一个人应对自如，你过去也插不上什么话，不如跟我聊聊天呗。”


    梁洛舟细眉微挑，过道被人拦住，只能留在原地。


    陆秋雨半倚着岛台，手里的山竹被她用拇指挖烂。


    “你跟姐夫真不办婚礼啊？”


    梁洛舟猜到她又要挑事，眼色暗了几分。


    “姐夫刚才那么大架势，我还以为他有多在乎你呢，没想到只是走个过场啊。”


    她也不管梁洛舟搭不搭理她，继续自说自话：“刚才在饭桌上，一说没婚礼，阿姨脸都绿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梁洛舟回过头，冷着脸打断，“我马上就要从这个家里搬出去了，以后就是想见面也没什么机会了，彼此都留个好印象吧。”


    “是啊，嫁了个条件好的，说话都比以前硬气了呢。”


    她阴阳怪气的论调成功把梁洛舟气笑。


    “明知道对方没感情，犯得着把自己搭进去吗？”


    梁洛舟僵硬地笑：“是，你什么都知道，所以犯不着来奚落我。”


    “我怎么就奚落你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她是横了心要给梁洛舟添堵，讥笑着说，“结个婚，男人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不送，只会在长辈面前装装样子，就这你都不觉得憋屈啊？我要是男的，我也选你过日子，因为你能忍啊。”


    她话音落定，梁洛舟下意识地将视线挪到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上。


    之前不觉得，现下被陆秋雨这么一挑明，心里竟真缓缓升起一股憋闷感。


    她瞬间哑口无言。


    陆秋雨干脆也不装了，面露厌嫌：“你们母女俩在嫁人这件事上还真是如出一辙，就为了过得舒坦点，一个能破坏人家庭，一个愿意热脸贴人冷屁股。”


    “你说我就算了，别扯我妈，我妈没有对不起你……”


    不等梁洛舟把话说完，陆秋雨眼底噙着恨意，重重地将掐烂的山竹扔进垃圾桶里。


    梁洛舟视线凝在微晃的垃圾桶上。


    两人擦肩时，她主动避让，却还是被陆秋雨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


    力道不轻，但也没多重。


    可心里就是膈应。


    她眼睛往上一转，微微张口，将浊气沉到心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端着果切回到客厅。


    果切放到茶几上，又被梁雪华推至季逾白面前。


    季逾白说了几句话，手机便开始响个不停。


    他一边解释是工作电话，一边把手机调了静音。


    梁洛舟坐在一旁，暗暗朝梁雪华投去一道眼神，示意该放人了。


    到底还是因为季逾白面子大，临走时，一家人纷纷起身，将他送到小区门口。


    梁洛舟挽着梁雪华，一路都沉默寡言。


    季逾白上车时，梁雪华拧着眉催她：“人都要走了，还不快上去打个招呼？”


    她的脸被顶头的烈日晒得皱成一团，扭捏地说：“都送到这儿了。”


    意思是还要她怎样。


    梁雪华虚虚瞪她一眼，满脸写着恨铁不成钢。


    季逾白上车前倒是特意将目光落到梁洛舟身上，察觉她气场低靡，自己的脸色也跟着发沉。


    他拨动方向盘，瞥到手机上几分钟前发过来的微信消息：【布置完毕。】


    梁洛舟这时正挤着笑容，跟家人一齐在车外朝他挥手告别。


    突然看到他按下车窗，微微探头出来，朝自己喊了一声。


    她小跑几步迎上去，弓腰问他：“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后备箱还有东西，你帮我拿一下。”


    “好。”


    他车子的后备箱正对着大家，她只好又绕回去。


    一行人顶着太阳，忍着晒意，视线都不由自主地紧跟着梁洛舟。


    她什么都没想，只听季逾白的话，去后备箱拿东西，压根没料到里面装着的是鲜花。


    只是打开一条缝便闻到一股沁鼻的香气。


    大朵大朵的弗洛伊德玫瑰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浓郁娇艳。


    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折射出光亮，足够新鲜。


    她没功夫细想这个惊喜是季逾白什么时候准备的，因为一只系着气球的丝绒盒子已经飘到她眼前。


    她抓住缠绕在上边的细绳，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精致的白色小方盒。


    梁雪华见状，顿时发出惊叹。


    大伯母也意外得瞪圆了眼——


    盒子里装着一枚耀眼的钻戒。


    那钻戒别致、精巧、高贵之余还有点浮夸，主钻足有一颗鸽子蛋大，被切割成水滴型，庄严地镶嵌其间，旁边各有三颗小圆钻从交绕的戒圈上延展出来将其托住，像皇冠一样华美。


    饶是对奢牌不感兴趣的梁洛舟，都不免被震撼。


    更不用说陆秋雨了。


    任她站得再远，都能一眼看清这枚戒指来自chaumet的约瑟芬系列，5ct，七位数才能拿下来。


    她没想到，打脸来得那么快，还那么痛。


    梁洛舟怔怔地望着戒指，丝毫没注意季逾白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站在了她身边。


    “虽然暂时不办婚礼，但是该有的仪式不能少。”


    他嗓音磁沉悦耳，带着浅薄的冷意。


    一边说，一边将戒指戴到她无名指间。


    梁洛舟被他捏着的指尖不自觉地发颤，心中的惊讶未散，显得人麻木愣怔。


    旁观的人皆是惊喜，为这浪漫的一幕动容。


    只有陆秋雨站在人群之外，面容黯淡，就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


    如过山车般起起伏伏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一半。


    梁洛舟送走季逾白后，自顾自躲进房间，任谁喊都不出来。


    她刚上网搜了自己手上这枚戒指，得知它价值不菲，更加觉得无名指无比沉重。


    又过了半小时，她终于冷静下来，找到手机，给季逾白发消息。


    梁洛舟：【到了吗？】


    季逾白：【嗯。】


    看着那头言简意赅的回复，她心中又生出几丝退缩的情绪。


    她很想问，他今天为什么要准备这场“求婚”。


    毕竟，他们都心知肚明，彼此的目的只是应付父母，戏不必演得那么真。


    内心挣扎片刻，她还是决定将心中的疑惑编辑出来。


    本想按程序框里的语音输入，却不小心误触，点到了语音通话。


    她慌乱到心悸，刚要挂断，那边却接通了。


    “怎么了？”


    她握着手机，紧闭上眼，硬着头皮道：“你……我想问问戒指的事情。”


    说完，她噤若寒蝉，屏息听着那头的反应。


    季逾白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问：“不喜欢吗？”


    “没有没有，”她举着电话，紧张到下意识地朝空气摆手，“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那头闻言，陷入缄默。


    “你跟妹妹关系不大好吗？”


    他话说到这份上，梁洛舟自然懂了。


    她心情突然沉静下来，跟他解释：“她是陆叔叔前妻的女儿。”


    多余的，不想说了。


    “我跟她在厨房谈话的内容，你都听见了，对吧？”她又问。


    “嗯。”季逾白坦然回答。


    他那时正从她家洗手间出来，折返客厅时，无意听见她们的对话，才临时让人布置了之后的事情。


    “无论什么原因，我们结婚了，”他话音微顿，接着沉声续上，“你受委屈，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话音落定的那一秒，梁洛舟心跳突然滞停一拍。


    “梁洛舟？”


    她回过神来，乖乖应声：“嗯，我在听。”


    “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但我们结婚已成事实，我没有想和你玩过家家。”


    他语气镇定沉稳，确实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嗯。”


    她手紧攥着，却仍克制不住发颤的声线。


    “有委屈要和我说。”他继续沉声嘱咐。


    两人明明年纪相仿，他却像个比她成熟更多的爱人，耐心地教她如何维系夫妻感情。


    “嗯……好的。”


    梁洛舟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实在说不出别的。


    就在她思索着如何将这通电话结束时，只听那头语气很平静地来了句：


    “洛舟，我会认真对待这段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