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我就说男的坏事吧…”


    沈熙啧了一声。


    接力赛最终的顺序被定为钱花花第一、沈熙第二、黎开第三、周成梦第四。这是商量很久的结果，期间虽然也曾提议让钱花花跑最后一棒，可她实在很不愿意。


    和周成梦猜的一样，她做不来这种出风头的行为。


    更何况是要顶替黎开。


    这要是没跑好，贴吧里一个粉丝骂上一句，光口水都能把她淹死了。


    就像——


    钱花花瞄了一眼远处的观赛区。


    就像现在的李勇言一样。


    一时冲动闯下大祸，李勇言孤零零地坐在角落，a班的同学已经快用念力把他剜成碎片了。


    204


    签到和领号码牌需要一些时间，钱花花靠在乒乓球桌上无事可做，拿了手机出来玩。


    周围有人在做热身，有人围了圆阵。


    陌生的女孩们彼此搭着肩膀，仿佛组成了一个亲密无间的巨人，能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任何困难。


    她心里羡慕，却又无人可说。


    有身影朝她走了过来。


    “…紧张吗？”


    是黎开。


    没有想到黎开会来主动找她说话，钱花花愣了一下，僵硬回答：“还…还好。”


    “是么。”黎开垂着头，动作缓慢地靠在了乒乓球桌上。


    “我好像有一点。”


    钱花花：“…你早就习惯比赛了吧。”


    几缕额发垂下来，黎开抿了抿嘴唇：“嗯，但带伤上场还是第一次。”


    哦，是了。


    上一世的黎开思虑周全，什么意外都能先一步做好准备，在归莱出现以前，她从未受过伤。


    为了保护作为演员的身体，她拼尽全力。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她后来一次次为归莱身涉险境的勇气有多么真心。


    钱花花只觉得身体变得沉重。


    上一世的事情她没法和任何人分享，一切都只能自己担着。哪怕此刻伤害她的人就在眼前，也只能假装不在意地接话：“是哦，没关系啦，反正就是个运动会而已，大家过一阵就忘记了，校外的人也不会知道你跑得好不好。”


    在黎开星光灿烂的人生里，一次运动会根本算不上什么。


    她是那么优秀的人，很快就会走上比跑道更柔软的红毯、得到比金牌更贵重的奖杯。


    没有人会关注她此刻的小小胜败。


    最重要的是，归莱不在这里。


    无论结果如何，归莱都不会知道。


    205


    “可我只在乎你知不知道。”黎开说。


    钱花花一愣。


    她错愕地抬头看向黎开，眸光微闪，一瞬间以为自己听到了上一世一直想听的话。


    鼻子酸酸的，心脏被人揪紧。


    只见黎开瞥她：“因为只有你会嫌弃我。”


    钱花花的鼻酸咻地消失了。


    206


    无奈又好笑的，钱花花看向她：“我也没有到嫌弃的地步…”


    “你嫌我受伤了。”


    “那是因为你腿疼还瞒着我们不说，顶多只能算是忠言逆耳。”


    “……”


    “不爱听？”


    “嗯。”


    “…昏君啊。”钱花花感叹。


    她本来性格就不强硬，即使带着记忆重生一世，也不可能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人。


    现在黎开主动过来给她台阶，可怜巴巴的，以后还是同桌，总不能一直不和好。


    哪怕是为了好好学习呢。


    钱花花吸了口气，努力拿出自己23岁的成年人气度：“好了…别摆那个表情，我以后不嫌弃你就是了。”


    “真的？”


    这话似乎帮黎开打起了精神，她眨眨眼，好像自顾自以为达成了什么约定，想了想说：“好，那我以后有事也不瞒着你。”


    207


    这倒不必。


    钱花花没有接话，抬手往不远处指：“你快去吧，老师叫各班代表签到呢。”


    反正我又不喜欢你。


    你想瞒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208


    号码牌被周成梦拿了过来，装在一枚红蓝相间的小篮子里。


    她们学校在这些小道具上也很舍得花钱，号得码牌的布料很好，熨烫没有褶皱，大红色的英文字母“a”被清晰地印在上面。


    钱花花凑过去，把号码牌拎起一张，捧在手里。明明很轻，却仿佛沉甸甸的。


    她忽然有了强烈的真实感。


    她要第一次戴上代表班级的号码牌了！


    等会儿跑起来，广播一报，没有人知道她叫姓甚名谁，没有人知道她成绩好不好、长成什么样，她会彻底成为这个班的一员，变成播报员口中的“a班选手”。


    a！班！选！手！


    这可比黎开的示好让人高兴多了！


    钱花花跃跃欲试。


    然而还没兴奋几秒，就被周成梦泼了冷水。


    “趁着班长去签到了，跟你们实话实说，咱们现在有点危险。”


    周成梦双手撑在乒乓球桌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们是最外侧的第8号跑道，和男子组一样旁边就是d班，而且还要跑最大的那个弯道。如果她们班女生会和男的一样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的话，我们挺难防的。”


    弯道弧度越大，第三棒黎开的压力就越大。


    说是难防，其实是很难保护黎开。


    毕竟在看过那条狰狞的伤口以后，谁也不想让她再受伤了。


    “所以我就说让她别来了。”沈熙被气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为了救我她也不会…烦死了，这学校是不是风水不好？”


    钱花花原本正挽着衣袖，听到这句，手上动作一顿。


    “…她救的是你？”


    “不然呢。”沈熙没好气地瞥她：“当时就我们两个人在场，不是我还能是谁。”


    钱花花：。


    顾不上d班的阴谋和第8号跑道，钱花花靠过去，在沈熙的衣袖上扯了一下：“你再详细说说呢，是哪里的灯管掉了？”


    沈熙莫名其妙：“就咱们教室外的那个啊，现在应该已经打扫干净了……你干嘛忽然眼睛瞪这么大，见鬼了？”


    钱花花干笑两下，觉得有些尴尬。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教室外的灯管也掉下来过。


    那天老师留了很多数学作业，黎开最先做完，难得愿意给同学们挨个讲题，这样的机会相当珍贵，同学们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不管有没有问题都拿着卷子去问，哪怕下课铃响了也没有人离开。


    钱花花根本看不懂题，也跟着蹭过去，蹲在她的桌边。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教室外灯管松动，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砸在无人经过的走廊，虽然碎片四处飞溅撒了一地，却是有惊无险。


    由于没有任何人受伤，大家转眼便将这事抛之脑后。


    那时的钱花花还说：


    “这样都没出事，这学校风水也太好了吧。”


    209


    情况整个逆转。


    原以为又有故事在自己不知情的角落上演，也许是蝴蝶效应，也许是命中注定，反正有情人千里也能相会，钱花花阴影大得很，一心认定了是归莱提前回国与黎开相见，才让黎开受了伤。


    没想到，是她自己忘记了。


    是她改变了黎开的行动轨迹。


    原本应该留在教室里讲题的人，为了替她和周成梦解围，参加了运动会。


    而她明知道会有意外发生，却忘得一干二净，没做任何提醒。


    归莱不在。


    这一世，是她让黎开承受了本不用承受的伤。


    “完了。”


    钱花花挠挠脑袋。


    “我好像有点不是人啊。”


    210


    有老师在起点吹哨，周成梦一边用别针整理着胸前的号码牌，一边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千算万算算不到，当初和班长商量了那么多，最后竟然是她来跑第四棒。


    她其实也有点心慌。


    “…梦梦。”钱花花跑过来。


    “哦哦，宝？怎么了？”


    见钱花花脸色不好，周成梦偷偷将紧张得全是汗的手心背到身后：“哎呀没事，你别有压力啊，我跑最后一棒也无所谓的，虽然不比班长吧，但我速度也挺快的，训练时你也见过的嘛。”


    钱花花摇了摇头。


    就像周成梦了解她一样，她也能对周成梦的立场感同身受。


    视线越过人群，钱花花心情复杂，看到不远处黎开脱掉了校服外套。


    黑色短袖贴在身上，女孩抬手将长发束起，肩背笔直，玉树临风，惹得四周的男女选手都在偷偷看她，感叹她惊为天人的漂亮。


    可是漂亮又怎样呢。


    钱花花想。


    长得那么漂亮，结果让我坑了都不知道，平白无故地被迁怒了还来主动求和，非要带我争什么第一。


    “…傻子。”


    钱花花抬起头，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亮。


    “梦梦，我来替她跑最后一棒吧。”


    就当是弥补，就当是扯平。


    211


    选手就位的时间到了。


    黎开抵达第三棒的位置，继续做着热身。


    虽然有沈熙在赛前的叮咛嘱咐，她依旧懒得留意身边的所谓竞争对手。每天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太多了，她实在不想一一去记。


    人的大脑容量有限，她起点本就不高，必须把精力花给真正重要的事。


    正想着，就看到钱花花穿过了绿茵场地，往第四棒的起点奔去。


    黎开：？


    她不解地眨了下眼睛。


    那头的女孩像是对她的困惑有了感应，隔着一百米的距离，钱花花转过身来举起手臂，很用力地冲她挥了两下。


    黎开朝前倾去，依稀听到她喊：


    跑！快！点！


    喊完，小小的人影高高蹦跶两下，好像已经等不及了。


    …不是说不敢跑最后一棒吗。


    黎开的喉咙滚了滚。


    有风吹来，绛红色的塑胶跑道被晴天蒸烤出一点微薄的热意，穿着校服的少年人们喧闹不止，天空湛蓝，有人高呼着同学的名字，有人抱在一起，喊加油、喊必胜。


    不论是谁，都想要在这个最后的运动会上，留下自己和珍贵之人的回忆。


    她们也一样。


    缓缓吐出一口气，黎开垂下头，开始活动脚踝。


    腿上的伤口确实在疼，但她当时并没有打算表现出来，这点演员的本事，她还是有的。


    可钱花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仍叫她跑快一点。


    到底谁才是昏君啊。


    少年人的胜负欲在这一刻被烈火点燃，从没拿过第二的女生看着前方的蓝白小人，心潮澎湃一如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


    好似无穷的力量在体内翻涌，黎开眯了眯眼，恨不得现在就去到那个人的身边。


    那是她的目标，她的终点。


    “等着。”黎开轻声说。


    高三女子组四乘一百比赛，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