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


    周一，期中考。


    由于仿照着高考模式，学生们早晨到校后不能前往本班，而是要直接往考场去。


    钱花花背着书包从出租车上跳下来。


    昨晚被沈熙隔着屏幕监督背书到十一点才休息，她困到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咖啡，为了彰显自己要在期中考奋力一搏的决心，还特意选了最苦的那一款。


    结果完全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没喝几口就有点想吐。


    钱花花有点泄气。


    好歹也是二十三岁的大灵魂了，竟然还会被咖啡苦到想吐。


    一抬头，她一眼就从人群中看到了最显眼的那个。


    黎开也正往学校走。


    334


    上一世的黎开常常会喝冰美式。


    0糖0脂、提神消肿，对于要当演员的人来说，黎开的选择无可厚非。钱花花还记得自己端着咖啡在剧组里跑前跑后的那些日子，累是累，但看到黎开带着满脸的假血和尘土坐在休息区，风平浪静地喝下她带来的咖啡时，钱花花就什么抱怨也说不出口了。


    好像那些辛苦和操劳，都随着两人滚动的咽喉一起，被统统咽进了她的身体。


    钱花花是怕苦的，却总是一个人承担着这些苦。


    “早啊——”


    从身后轻轻在黎开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钱花花蹦过去，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和黎开打招呼，没想到在黎开回头的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观测到了她表情的一丝变化。


    像是从警惕的厌恶，变成了松弛的接纳。


    “早。”黎开说。


    怎么一大早就凶巴巴的。


    鸡又飞到家里了？


    估摸着黎开昨晚也没有睡好，钱花花小跑上前与她并肩，很贴心地找了个不惹事的话题：“诶，你在哪个考室？”


    “b班。”黎开将藏在长发里的耳机取下。


    “真的？我在c班。”钱花花说：“那你就在我旁边……”


    话音未落，黎开忽然侧了一下身子，抓着钱花花的手臂往身边一拉：“小心。”


    随着钱花花歪倒在黎开身上，一道高挑瘦长的身影从她的肩旁擦过。


    谁在这时候往校外跑？


    稳住身子去看，一位短发齐耳的高挑女孩将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如捕猎的猎豹一般从校门口冲了出来，她奔跑的速度太快了，要不是有黎开在，钱花花肯定避不开的。


    身后的人不像她这么好运，差点被整个撞飞了出去。


    “哎哟——投胎啊你！”


    被撞到的男生手里一杯豆浆洒了全身，连裤腿都稀稀拉拉地滴着水。


    然而短发女孩来去如风，只抛下一句“明天赔你！”便跑开了。


    毫无歉意的，连速度都不减慢一下。


    “诶我靠，那是谁啊？好没礼貌。”


    “啊——d班的，别管了，他们班素质就这样。”


    “我知道啊，撞人的那个叫柳狂歌，校队的，我高一还看过她比赛呢。”


    “柳狂歌？好嚣张的名字。”


    “首先她那个身高就已经很嚣张了。”


    周围人议论纷纷，就连钱花花也忍不住朝着女孩跑去的方向张望：“哇，跑得好快，已经看不到了…你说她是不是把学生证忘在家里了…”


    话是对着黎开说的，可黎开却连看也不看，只低头问她：“你咖啡没洒吧？”


    钱花花这才想起自己手里的累赘，遗憾摇头。


    苦兮兮的咖啡还剩大半，扔了可惜，喝了难过。眼看再走一会儿就要到教学楼了，她犹豫要怎么解决才好，忽然听到黎开在一旁说：“不想喝了？”


    钱花花说：“嗯…”


    于是黎开漂亮的睫毛垂下，把声音压在了一个不会被其他人听到的程度：“我可以帮你。”


    钱花花抬头。


    “咖啡，”黎开用下巴点了点她手里的纸杯：“我帮你喝了吧。”


    335


    黎开昨晚果然没睡好。


    钱花花第一反应就是如此，很清白合理的一个猜测，就像她们这一世的关系一样干净。尽管如此，要把自己喝过的杯子给黎开喝，她还是有些怪怪的感觉。


    这算不算间接……


    接什么接！钱花花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像是为了证明两个人都没有多想，钱花花假装自然地把咖啡递过去，黎开也假装自然地接了。捧着复习资料狂啃的同学陆陆续续从身边走过，她俩步子稍微慢些，渐渐被许多人超了过去。


    晨光不算好，有云飘过上空，为这帮正赴考的学子笼罩了路。


    黎开默默喝着咖啡。


    钱花花转过头去，看到她嘴唇轻轻贴着杯沿，睫毛投下的阴影与树影婆娑一并盖住了些许脸色，让那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上隐隐约约有了愁容。


    等下，愁容？


    眼前的大校花美得像一幅咖啡广告，钱花花有些犹豫，小声开口：“黎开…”


    黎开在纸杯后面闷闷地嗯了一声。


    钱花花：“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苦啊？”


    黎开：。


    仅仅一瞬间的卡顿也没能瞒过钱花花的眼睛，她先是觉得不可置信，而后便感到喜出望外的心情如潮水涌来，兴奋地连声音都尖了几分：“真的假的！你竟然被苦到了！”


    黎开试图辩解：“没…”


    钱花花大笑：“你就是被苦到了！”


    她笑得实在太过夸装，四周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黎开拿她没有办法，闭了闭眼往前面一指，说：“小心点，看着路。”


    钱花花仍在狂笑：“别想转移话题啊，你竟然也喝不来咖啡哈哈哈，我还以为只有我——”


    然后砰地一声，她撞到了教学楼前的考室指引牌上。


    乐极生悲。


    336


    马上就考试了还在胡闹，钱花花理所当然被赶来的老师训了几句。


    道歉认错又举手保证，两人终于得到原谅，心有余悸地上了楼梯。


    钱花花一边爬楼一边嘀咕：“…你刚才怎么不拉我一下。”像在校门口时那样。


    黎开挑挑眉：“谁让你嘲笑我。”


    “小心眼。”钱花花叹了口气：“好烦，买个咖啡那么苦，考试前还挨了骂，我这次绝对考不好了，太倒霉了。”


    而走在一边的黎开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上了四楼走到c班时，考场外已经堆放了许多人的东西，钱花花从书包里取了学生证和必要的考试用具出来，正要把书包放下，忽然被身后的人拍了一下肩膀。


    “张嘴。”


    “啊？”


    大脑还没反应身体就会先下意识照着黎开的指示去做，钱花花双手抱着书包，眨眨眼，感到嘴里被塞了一颗圆形的球。


    啊，是糖。


    百香果味儿的。


    背对晨光，黎开漂亮的脸上尽是笑意，语气中还带着一点小把戏得逞的愉悦：“不用谢。”


    钱花花还没回过神。


    黎开笑：“给你一点来自学神的祝福。”


    337


    隔壁考室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大概是黎开进考场了。


    坐在c班后排的钱花花振作精神，低头检查起自己的2b铅笔和手表时间。


    文具齐全，时间同步，距离开考还有十五分钟，一切都已准备完毕。


    只是无法不在意的。


    钱花花揉了揉脸。


    她的嘴里尽是清新的甜味。


    338


    语文算是钱花花比较擅长的科目，再加上沈熙押题很准，就连常常需要东拼西凑的古诗词默写都答得非常顺利。


    唯一一次走神还是外部因素。


    开考后大概三十分钟，有人忽然敲响了教室的门。原来那个在校门口撞人的女生和她一个考场，捏着笔一脸不悦地站在门前，也不知道和监考老师解释了什么，最终还是被放进了教室，拿了试卷坐到钱花花旁边的空位上。


    不知为什么，钱花花总觉得那女生坐下之前，好像看了自己几眼。


    错觉吧。


    钱花花不敢多想，赶紧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试卷之中。


    毕竟这次要是考不好，沈熙得把她的皮给扒了。


    339


    好在答题过程到最后都是顺利的，考试结束后，老师们按流程下来挨个收取试卷，钱花花看着自己满满当当的答卷被收上去装进保密袋里，心里总觉得有些神奇。


    上一次对考试这么有自信是什么时候？


    幼儿园吗。


    那都是上辈子了。


    钱花花手里转着中性笔，觉得有些感慨。


    “钱花花。”


    有陌生的声音叫她，钱花花闻声而动，发现竟然是坐在她旁边的短发女生。


    “……怎么了？”她问。


    对方语气不是太好，她稍微有些警惕。


    “你是校霸对吧。”柳狂歌冷冷道：“姐妹受伤了，你管不管？”


    340


    黎开出了考场就往c班去。


    走廊上堆积了不少无关紧要的人，她一一绕去，还是免不了被人拦下来打招呼。随机考场让很多人第一次有了和黎开坐同一间教室的机会，她被这些人烦得不行，却还是不得不礼貌回应。


    毕竟如今人人都有手机，能拍照、能录像。


    想进娱乐圈的话，她不能在学生时代留下任何话柄。


    钱花花会生气。


    周围人吵得不行，黎开耐心敷衍着，直到同为a班的一位女生从考室出来。


    “班长？你等花花吗？”女生说：“她一结束就跑出去了。”


    黎开闻言皱眉：“…跑出去了？她书包都没拿。”


    “对啊，我以为你们知道呢。她和那个谁一起…等等啊我想想名字。”


    女生揉着太阳穴思考，等待中，黎开垂下眼，默默捏住了自己的左手骨节。


    又是谁。


    她又和谁跑了。


    沈熙和周成梦不在c班，她还能和谁跑…书小晚？乔问心？


    也可能是e班的唐狮，从医院回来那晚她们一起拍过照来着。


    还有班里那一二三四个女同学，高一高二的动漫社……


    黎开闭上眼。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


    ……没事，没关系。


    盘点着钱花花社交圈里的每一个人，黎开仔细地推算着钱花花可能的去处。


    “啊！我想起来了！”


    对面的女生一拍大腿：“叫柳狂歌来着！”


    ？


    绞紧的神经终于绷断。


    黎开闭上眼，拼命劝说自己不要生气——


    不是，柳狂歌又是谁啊？！


    341


    柳狂歌是谁。


    钱花花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满头问号地跟着短发女生走到学校的停车场里，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问题。


    “你…真叫这个名字啊？”


    大概是名字过于独特，柳狂歌已经习惯了自我介绍，向后抛下一句：“嗯，我妈起的，出处是诗。”


    她随口念道：“我有金樽谁有酒，白云江上风吹柳。狂歌痛饮千杯尽，醉到来年九月九。”


    柳狂歌。


    钱花花从诗中提取到了她的名字。


    好嚣张，好合适。


    刚刚顺利考完语文的劲头儿还没下去，柳狂歌转身刚想说点正事，却被钱花花一抬手给制止了：“等下！”


    柳狂歌：？


    “…让我猜一下，”钱花花闭目皱眉，努力思索：“杜甫？李白？等等我再想下…我猜是白居易！”


    “……”


    柳狂歌：“是辛弃疾。”


    钱花花猛一跺脚：“啊！我本来想说他的！”


    342


    据柳狂歌讲，是唐狮在医院里出了事。


    距离那次楼梯的意外早已过去一周，但唐狮迟迟没有出院，是因为她刚要出医院就被人给堵了，对方似乎来自其他学校，找了四五个男生围堵在医院附近的小巷，硬是追了唐狮半个小时。


    于是唐狮就又受伤了。


    这次受伤的地方是左手手臂。


    考虑到回到家里也没有大人照顾，唐狮当晚又住回了医院，还是原来那个病房，还是原来那个床位。


    唐狮用完好的右手摸头：“哎呀惭愧，二进宫喽！”


    她本人倒是嘻嘻哈哈，但赶去医院的柳狂歌差点没晕过去。


    两人勉强算是半个青梅，从初中开始就是朋友。或许是受了商人母亲的影响，唐狮最喜欢在街上混着，惹事生非也好，招猫逗狗也好，受伤已是家常便饭，所以自己从来不当回事。


    但柳狂歌做不到。


    她不爱社交、懒得说话，却比谁都想确保唐狮的平安。


    “今天狮子突然说她要出院，我本来要去守着她的，她不让。”柳狂歌说着，从一排排的小电驴里找出一辆黑色的，将上面的头盔解下来扔给了钱花花：“那群人一定还会堵她，你既然已经当了她的姐妹，就得来管。”


    钱花花理清了思路。


    钱花花觉得，这事儿她管不了。


    她企图进行挣扎，然而柳狂歌已经长腿一迈跨上电驴，整个一个蓄势待发。


    钱花花：“可我们三点还要考数学。”


    柳狂歌：“下次再考。”


    钱花花：？


    钱花花：“而且我也不会打架…”


    柳狂歌：“知道，你是吉祥物，凑人头的。”


    钱花花：。


    身着校服的女孩细眉凤眼，话虽说得轻巧，但实际上笑也不笑，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和早上撞了人那时一样，一点道理都不讲的。


    钱花花缩缩脖子，戴上头盔坐到她的身后。


    老实说，钱花花心里有底。


    上一世的她直到毕业都不曾和柳狂歌有过交集，更没听说过年级上有同学遇害的新闻，这附近一向治安良好，唐狮又是个靠谱的人，既然她想出院，那想必已经有了对策。


    只是去看看情况的话，应该不会耽误下午的考试。


    而且…柳狂歌看起来真的很担心。


    “那好吧，我陪你去。”钱花花在柳狂歌的肩上拍拍：“但你能不能先把手机借我一下，我的忘在书包里了，我想打个电话。”


    “事真多。”柳狂歌啧了一声。


    钱花花接过手机。


    得和黎开她们联络一下，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


    希望黎开没有等她。


    …应该没有吧。


    343


    突然，钱花花笑了一下。


    “柳狂歌。”


    “干嘛？”前座的女孩极不耐烦：“你打不打？不打我们出发。”


    钱花花把手机递过去。


    被点亮的屏幕上，唐狮脸上带伤站在街头，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小狗，她用自己昂贵的羽绒服把它裹的严严实实，冬季的寒风吹红了她的鼻尖，在镜头的捕捉下，她的笑容简直像会发光。


    这是一张拍得非常好的照片。


    也是唐狮朋友圈里置顶的照片。


    与此同时，


    还是柳狂歌的手机屏保照片。


    344


    “你是喜欢她吗？”钱花花试探道。


    话音一落，从早晨便一直目中无人的女生顿了下，突然就从脖子一路红上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