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8


    肖阳今年十九岁，高四，是个复读生。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能当明星。


    结果第一年艺考，从首都到老家，他一个艺术院校都没考上。


    人生规划就此变了道。


    在家人的劝告下他毫无主见地接受了复读，本来以为再努力一年就好，然而曾经的同学各个都走进了大学校园，他们看电影、骑行、夜跑、聚会，唯独他肖阳成为了集体中的掉队者，独自留守在十八岁时曾一起蹲过的监狱。


    他不服，他失落。


    他觉得这个社会一定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梁辉。


    629


    肖阳是被人推荐过去的。


    听说南门的步行街上有许多娱乐圈的圈内人，肖阳想去试试，他翻出衣柜里最纯的一套打扮，喷上洗衣液味道的清新香水，穿着白色的帆布鞋来到咖啡店外。


    人来人往，他却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和预想的一样。


    梁辉对他一见钟情。


    肖阳那时想，自己果然是天生要做明星的命。


    很快梁辉开始追求他，为他租下一间不算豪华却离学校很近的高级公寓，一开始肖阳只是去睡个午觉，后来午觉拉长，小小的公寓里堆满了好玩的游戏和昂贵的鞋包，他心智根本就不成熟，完全无法抵挡。


    “希望这里能成为你的避难所。”梁辉说：“在我身边，你永远有喘息的余地。”


    肖阳大受感动。


    复读学校的老师没有见过肖阳家长，为了让肖阳能随时去他家里休息，梁辉扮成父亲，给他开到了一张艺术生专用的长期假条。


    “那是你爸啊？”同学问：“好贵的表。”


    那时的肖阳套着白衬衫站在办公室外，看到梁辉西装革履地同老师交谈，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他想，这样挺好。


    从那一天起，他开始在床上床下叫梁辉爸爸。


    复读太辛苦了，学习太麻烦了，明明有那么多明星可以轻轻松松赚到大钱，他肖阳又不是普通人，凭什么也得那么努力？


    其实捷径就在眼前。


    他需要做的不过就是躺下而已。


    “爸爸，我不想去高考了。”


    某天晚上，他对梁辉如此祈求。


    而梁辉只是捏了捏他的屁股，说：“好，包在我身上。”


    于是，肖阳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630


    时间线拉回当下。


    钱晚枝的话语刺耳得仿佛考试结束时的铃声，肖阳戴着兜帽坐在咖啡店里，面前空无一物，像一张空白的高考试卷。


    -“我刚才把他的视频传到了同行的联络群里。”


    -“现在整个娱乐圈都知道，他是我丈夫找的小三了。”


    什么意思？


    整个娱乐圈？


    像被刺骨的冰水从头泼到脚趾，肖阳的脑袋懵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恐慌所笼罩，仿佛一脚踏空落入深渊。


    他中午起床时才照着梁辉的建议换了衣服，楼下理发店才给他抓了一个好看的发型，提前一周，他用昂贵的面膜保养皮肤，每天出去跑步健身，连打游戏都不敢熬夜，吃夜宵都不敢放辣，为的就是在和梁辉老婆见面时留下一个好印象。


    听说她是个特别厉害的经纪人，没有她捧不红的明星。


    梁辉的计划是，先给她看看肖阳的视频，然后再让肖阳本人出面。


    “最好是能当场签约！”梁辉说。


    语气是那样的信誓旦旦，害肖阳立刻就听入了迷。


    谁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只可惜，”


    -“这孩子没有当明星的命。”


    冰凉的水果刀握在手里，肖阳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骗子…骗子……骗子！！！


    他忍了那么多！他向老男人出卖了自己！他被怂恿着离开了学校！


    他连今年的艺术统招都没有参加！电影学院的单招也没有报名！


    一切都来不及了！


    娱乐圈已经不要他了！


    一切都被毁了！


    年轻的男生抬起眼，被泼到头上的热咖啡渗过帽子流到他的脸上，阴暗之中，他感到那热度仿佛灼伤了他的皮肤。


    有人惊呼，有人道歉，全世界都在看他美梦破碎的笑话。


    森冷的怒意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全部都是你们的错！！！


    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肖阳猛地向前刺去。


    631


    寒光闪现。


    一瞬间，正要靠近肖阳的钱晚枝，忽然听到了钱花花的声音。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分辨。


    钱晚枝本能地向后躲了一下。


    632


    无声地，冰冷的金属刺入了活生生的血肉。


    梁辉在混乱中上前拉扯，正正好将肖阳刺来的刀锋接了下来。


    梁辉：？


    腹腔猝然传来猛烈的剧痛，他愣在原地，迷茫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那里正插着一把血红血红的刀。


    “啊……啊啊啊啊……！！！”


    不待他有所挣扎，肖阳将刀柄干脆利落地一抽，无数的血液喷涌而出。


    下一秒，肖阳面无表情地向下一瞥，再次将刀插进了梁辉的身体。


    刺入、抽出、刺入、抽出。


    血水流了一地，倒映出他已然癫狂的表情。


    四周的人群已经散开，桌椅凌乱，整间咖啡店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肖阳一刀刀地刺下去，感到一阵舒适的安静，唯独眼前的男人在咿咿呀呀地叫着什么，好吵。


    恍惚间，世界忽然变得很远。


    也许一开始就该这么做。


    他抬起头，余光扫到有几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女孩站在一起。


    “……”


    身下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归于沉默。


    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肖阳随便挑了一张桌子靠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633


    一共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握着钱晚枝的手站在角落，钱花花想起来。


    上一世，肖阳差点得奖的那个电影，题材就是青少年犯罪。


    他在里面饰演了一个十六岁的连环杀人犯。


    幼稚、盲目、偏执。


    他当时真的，演得很好。


    634


    前台的服务员不知何时已经逃了出去，咖啡店外围满了观众，很快，警察也赶了过来。


    局面仍然是紧绷的。


    咖啡店只有一个入口，每一桌座位都用半人高的木制小栅栏做了遮挡，上面摆着假花。钱花花等人被这些栅栏拦在了角落里，如果想要出去，就必须先经过肖阳所在的位置。


    翻越栅栏的动作太大，警察在门外做出往下压的手势，让她们千万稍安勿躁，不要刺激凶手。


    一时间，她们仿佛成了肖阳的人质。


    黎开绷紧了浑身肌肉，目光紧紧锁定在肖阳身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忽然，身后有人贴了过来。


    支撑着快要晕倒的周成梦，归莱不动声色地靠近黎开，低声说：


    “让开，我去。”


    她不会死，是现在最适合做打破僵局的人。


    只要她能引开肖阳，黎开她们就都能逃走了。


    可黎开却皱了眉。


    “不用。”黎开低声：“听警察的。”


    “你知道的啊，我又不会死。”


    黎开嗯了声：“但你能感觉到疼。”


    635


    烤鱼店里，热油滚烫地淋下来时，归莱发出了嘶——的抽气声。


    那显然不是演的。


    她只是伤口比正常人好得快，不是没有痛觉。


    不等归莱再劝说几句，一旁的钱花花不知究竟听见了多少，悄悄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黎开。


    像是一份欣赏，也像一份支持。


    她们温柔地达成一致。


    看到二人都是这个态度，归莱的眸光闪了闪，不再坚持。


    很快，负责沟通的警察走了进来。


    636


    整个交涉过程还算顺利。


    杀掉梁辉之后的肖阳仿佛失去了全身力气，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随身带刀，钱花花想，也许他早就和梁辉有了矛盾。


    虽然不怎么回答警察的问题，但能看出，现在的肖阳已经没什么攻击性了。


    钱晚枝在身旁搂了搂女儿。


    钱花花总算也松了口气。


    只杀梁辉的话，这肖阳也还算讲点道理…


    然而就在警察要求他放下武器时——


    肖阳猝然暴起，朝着几步之外的钱晚枝直直冲了过来。


    637


    要死要死要死！


    上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还是上一世，眼看着锋利的刀口近在眼前，钱花花的大脑在无比紧张的一瞬间涌现了上一世最后的跑马灯，二十三岁的她脱掉高跟鞋奔跑在马路上，仅仅是为了追回一张照片。


    她跑得那么累，那么喘，又那么绝望。


    就在她终于追上逃跑者的那一刻，一辆卡车发出尖锐的暴鸣…


    不、不对。


    她已经重生了。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整个人挡在妈妈的面前，转瞬之间有枪声划破空气，钱花花的心脏像是停了一秒，再睁眼时，竟然有人先她一步面对了刀锋。


    大腿中弹，肖阳哀嚎一声跌坐地上，几名警察快速上前，彻底将他控制住了。


    可钱花花的脸上却血色尽失。


    身前，黎开按住被刀划伤的手臂，转头对她笑了一下。


    638


    凶手落网，一场荒唐血腥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作为被害人的家属，钱花花和钱晚枝被警察要求立即跟随他们会警察局去。


    可钱花花不想走。


    黎小开受伤了。


    她站在黎开的身边，尽管知道救护车马上就会赶来，也知道因为有警察的及时开枪，所以这道伤口并不算深。


    但血流下来，触目惊心地染红了黎开的衣袖。


    明明她们刚才才牵过手啊，完好无缺地牵过手。


    剧烈的绞痛从心底蔓延全身，钱花花从未这么用力地握过拳头，她忍着眼泪站在黎开身边，又是懊恼又是不甘，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行了，你妈妈在等你。”


    坐在临时准备的休息区里，黎小开的嘴唇因疼痛而毫无血色，只低声说：“她和我们不一样，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眼前，你得陪着她啊。”


    “是啊花花。”归莱站在一边，一边安慰一边摘下口罩：“成梦全程闭着眼睛没敢看，就这都已经去厕所吐过两回了，更何况……”


    更何况死的人是自己十多年的丈夫。


    警车里，钱晚枝的状态并不比黎开好上多少。


    亲眼目睹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乱刀捅死，从嘶哑的求饶到无声的抵抗，钱晚枝全程看了下来，她看清了那把刀是如何一次次扎进梁辉的身体，而梁辉又是如何用指甲扣着地面企图逃离……


    对于只活过一次的人来说，死亡如此冲击。


    成为妈妈以后的第一次，钱晚枝因后怕而抱住双臂，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钱花花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陷入两难。


    “去吧。”黎开抬起头：“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笔录做完了再来医院看我吧。”


    钱花花没有回答。


    “而且我还有话没跟你说…”黎开说。


    “你别立flag。”钱花花打断道。


    “噢。”黎开笑了下：“反正你晚点就来找我，好不好？”


    话音刚落，警察那边又一次催促起来。


    钱花花没有办法，只能站起了身。


    “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我也可以勉强陪她一下。”归莱也适时站了起来。


    周成梦已经被家人接回去了，归莱没什么事，刚好可以陪黎开去医院。


    两个人一起的话，总是比一个人好一些的。


    有人陪着，钱花花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们等我啊。”


    “好。”黎开道。


    “一定哦？”钱花花皱眉确认。


    “一定啦。”归莱好笑地点点头。


    代替手臂受伤的黎开，归莱伸出小指，和钱花花亲密地勾了勾。


    639


    虽然在警车里揽着女儿流泪，但当警车停下来时，钱晚枝女士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风采。


    她没有补妆，反而用随身的湿纸巾给女儿和自己都擦了脸。


    “宝贝啊，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什么？”


    “我现在不仅不用给他分离婚财产，还能拿到家属补偿了。”


    钱花花：？


    钱花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下车时，母女两人虽然还都红着眼，却显得十分神采奕奕。


    640


    笔录的时间很长很长。


    虽说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进行的，但由于很多信息需要多方确认，所以并不是只把自己的事情讲完就能离开。


    在其她人的笔录彻底结束以前，钱花花需要不断地配合调查。


    好在负责钱花花的是一位女警官，说起话来并不让人觉得紧张，还给她准备了热水和小饼干。


    黎开她们之后应该也要来补笔录吧。


    希望她们也能遇到女警官。


    “差不多了，还有最后几个问题…”


    握着笔，短发齐耳的女警官抿了抿唇，抬头看向钱花花。


    “请再重复一下你在场朋友的名字。”


    “啊、好的。”钱花花愣了一下：“她们叫黎开，周成梦，归莱。”


    “你们的关系是？”


    “我们是同班同学，黎开和周成梦是从高一开始就在一个班的，归莱最近刚刚转来，但她和周成梦是同桌，所以我们关系很好，会一起出来玩。”


    “好的。”女警官顿了顿：“那么……”


    “你知道介绍嫌疑人肖阳和被害人梁辉认识的，就是你的同学归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