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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妥协

    却说周庭风在蕙卿处受了气,转头就去了团月馆子,正碰见于紫恭等人吃酒。弹唱的是去岁的翠翘、翠鸳,已不复昔日之稚嫩,把眉毛画得细细的,正老练地与在座儿郎谈笑。周庭风歪在罗汉床,推开翠鸳敬过来的酒,淡声:“你自饮罢。”


    于紫恭见了,知他又有烦心事,因笑道:“翠鸳的酒你不吃,我的酒呢?”


    周庭风掀了眼皮:“滚。”


    于紫恭指着他笑骂:“看这人!在我场子上让我滚,还有天理没?”


    周庭风也懒怠理他,兴致缺缺地听翠翘唱《蝶恋花》。那词唱的是“衣带渐宽终不悔”,音韵袅袅地往耳朵里钻,偏生钻进心里,化成一丛荆棘乱刺。方才马车里,蕙卿仰着脸说“我把一颗心都捧给您了”的情形,没来由地又撞到眼前。他烦躁地捻着腰间玉佩,把眉毛皱得紧紧。


    于紫恭见他如此,使了眼色给小厮。那小厮跟了他多年,最是机灵,立时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请来附近怡红院的鲁妈妈,吩咐道:“拣你们院里顶拔尖儿的姑娘,多带几个来,要新鲜水灵的,别小气!”鲁妈妈连声应着去了,不过一炷香时辰,领了四五个姑娘过来,一水儿的鲜亮衣裳乌云鬓,各自抱着吃饭的家伙事,窸窸窣窣地进了屋子。


    打头的是个穿水红绫袄、娇黄绸裙的,唤作宝簪,身段丰腴,未语先笑,腮边两点梨涡。第二个身量高挑,眉眼疏淡些,抱着琵琶,颇有几分清冷模样。后头跟着的,或是娇小玲珑,或是活泼爱笑,都依着规矩站定了,拿眼偷偷觑着座上几位爷。


    鲁妈妈堆着笑上前:“于大爷,您瞧瞧,这都是院里拔尖儿的,清清白白的清倌人也有,唱念做打俱佳的也有,保管各位爷尽兴。”


    于紫恭拿扇子虚点着,对周庭风道:“如何?拣一个顺眼的,说说话,解解闷。总比你一个人闷坐强。”


    周庭风知道于紫恭的意思。他今日心里头烦闷,过来想喝点酒。可酒到了嘴边,又觉无味;人到了眼前,又觉厌烦。索性歪在这儿,也懒怠说话。他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穿红戴绿,高矮胖瘦,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可这些鲜妍的颜色,不知怎的,竟都蒙了一层灰似的。又想起陈蕙卿。


    去他娘的陈蕙卿。


    周庭风蓦地开口:“都留下!”他支臂坐起身子,“唱曲儿的唱曲,斟酒的斟酒。”


    鲁妈妈喜得连连应声,忙告喏退下。姑娘们便四散开来,各寻了座头爷们侍奉。宝簪机灵,见周庭风气度不凡却又面色沉郁,当先一个扭着身子挨到罗汉床边,执起银壶,软声道:“爷,奴给您斟杯热的,暖暖身子罢。”


    周庭风睇着她,由着她倒了,却不接。宝簪也不恼,自己先抿了一小口,笑道:“不烫的,爷尝尝?”说着便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周庭风就着抿了一口,低眼看宝簪,没来由地问:“你妈妈卖你多少身价?”


    宝簪立时红了脸,以为是他要给自己赎身,嗫嚅道:“我……我也不知的。”


    于紫恭已凑过来,噙着笑:“宝簪呐?她可是怡红院里的尖儿,要这个数!”他比出三根手指。


    周庭风略看了一眼,自鼻腔里哼笑出声。


    比陈蕙卿便宜。


    他接过茶盏,问她:“才刚说你叫什么?”


    “宝簪。”宝簪眉眼弯弯,“宝贝的宝,簪子的簪。”


    “伺候过人么?”


    “没。”


    哦,是个雏儿,比陈蕙卿干净。陈蕙卿可是有夫之妇。


    他伸出手,宝簪立时将一只抹了红艳艳蔻丹的手放在他掌心,她慢慢靠近,身上那清甜香气漫过来。


    周庭风继续问:“若你跟了我,如何呢?”


    宝簪眼睛立时亮了:“只听爷吩咐,爷要奴如何,奴便如何。”


    “爷让你做外室呢?”


    “奴就做外室。”


    “爷不能时时来看你呢?”


    “奴就安安静静等着。”


    “爷骂了你呢?”


    “奴就乖乖顺顺受着。”


    “爷只赏你金银,而不给你田产铺面呢?”他扔下一枚金玉坠子。


    宝簪连忙接住,睁圆了眼:“我的爷!这就够了!能服侍爷,爷还给我这些,都是我不敢想的福气,我有什么好多嘴的呢?”


    周庭风终于展开笑:“好姑娘,会讲故事么?”


    宝簪蹙起细眉:“奴会弹琴唱曲儿。”


    “不,爷只想听你讲故事。”


    “爷想听什么故事?”


    周庭风想了想,道:“鲛人公主的故事,听过没?”


    宝簪缓缓摇头。


    周庭风收住笑:“那就去学。找个有见识的,听他讲,跟他学。”他敛袍起身,“一晚上一个故事,若能讲到元宵不重样,你跟我回京都。”他低下头,迎着宝簪热切的眸光,拍了拍她的脸。


    于紫恭在后头喊:“这就走啦?”


    周庭风头也不回:“啊,走了。”浮在心口的阴霾终于散了一点。


    回到周府,已是亥正时分。代安说舅爷、舅奶奶在太太屋里,刚用完晚膳,正饮茶谈天。周庭风点点头,径往张太太屋里去。


    行至院中,脚步顿住了,因陈蕙卿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左边是敏儿,右边是景儿。她眉眼弯弯,不知说了什么,把俩孩子逗得咯咯笑。


    蕙卿也望见他,规规矩矩地朝他点头示意。


    承景脸上虽挂着笑,眼风却偷偷地、飞快地觑了蕙卿一眼,搁在栏杆的手,已然攥紧。


    周庭风收回目光,自往屋内与张舅爷、舅奶奶厮见。


    送客时蕙卿已回瑞雪居了,孩子们也回去睡觉。周庭风撑着笑,送了张舅爷夫妇坐上车,张太太问他要不要留下,他摆摆手:“你先歇罢,我那儿还有些衙门里的事。”


    是公务,张太太便不好多嘴了,只好独自回屋。周庭风走在园子里,倦勤斋就在眼前,他懒得回去。


    厚厚的一层雪,簌簌从屋檐滚落下去,是天地间唯一的响动。再有两天就是除夕了。他蹲下身,捧起一抔雪,想起去年与蕙卿的那个雪仗。她笑得毫无顾忌,眼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才刚张太太已当着张舅爷夫妇的面,把承景留在天杭读书、蕙卿陪伴照顾的事与他说了。他面上撑着笑,心下却烦恶得要命。就在今天早上,他还以为她要与他回京都的,不过吵了一架,一切都变了。偏偏已在张太太等人面前过了明路,他也没法子让她跟他们回去。


    周庭风一拳捶在雪里。


    他想去见她,想去问她。可又不想低头,凭什么低头?是她依附他,是她离不开他。没有陈蕙卿,他还会有赵蕙卿、李蕙卿、王蕙卿,比她美、比她听话、比她不耍心思。今晚的宝簪,可不就是例子吗?


    没了他周庭风,陈蕙卿算什么?


    他站起身,径直往倦勤斋去。


    他不找蕙卿,蕙卿也不找他。


    过了年,他日日应酬,蕙卿就待在瑞雪居,没人关照她这个寡妇。他倒去过团月馆子几次,可宝簪的故事实在无趣,他早就听过的。去了三两回,便觉索然,连那点子新鲜的兴头也淡了。回到家,蕙卿与敏儿、景儿聚在一处,给他们讲故事。


    鲁宾逊和辛期武的故事,蕙卿之前没有给他讲过。他凑在旁边听,渐渐听进去。一个人在荒岛开荒垦地,竟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好,俨然成了荒岛上的皇帝,蛮有意思。不愧是陈蕙卿。


    那天以后,他常寻了借口,或是给孩子们带些玩意儿,或是过问功课,总凑在孩子们听故事的时候。偏陈蕙卿装个正经人,看也不看他,话更是不多说一句。


    初十那日,他再也忍不住,去了瑞雪居。临走前还在怀里塞了几张地契。


    见是周庭风,蕙卿没有意外,也没有赶他走。她坐到妆台旁,淡声:“二叔来啦。”


    他又烦躁起来。坐在她身后,隔了三五步脚程,看菱花镜的她,周庭风道:“好久未见。”


    蕙卿抿着嘴笑:“昨儿才见过,二叔来听我讲故事。”


    周庭风顿了顿:“我是说我们私下见。”


    蕙卿道:“那倒是好几日了。”她转过脸看他,“那您多看看我。”


    周庭风走近前,按住她的肩。他沉声道:“过了元宵就要回京都了。”


    “知道呀。”


    “你呢?”


    “太太没告诉您吗?我留在这,一边守寡,一边照顾景哥儿。”


    周庭风敛眸:“我以为你会跟我回京都。”


    蕙卿仰头看他的脸:“为什么?”


    “因为我想我们应当在一起。”


    “哦,本来我也是这么以为的。”蕙卿笑起来,“但我不允许您身边有个虚荣又愚蠢的女人。”


    周庭风咬着唇:“蕙卿,你不要这么讲话。”


    蕙卿便收住笑:“好。我本来以为我会跟你回京都的,但我们不是吵架了吗?”


    “……是。”周庭风看着她的眼。


    两两相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蕙卿偏过脸,拂开他的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要睡了。”


    周庭风立时追上话:“蕙卿!”


    “嗯,我在听。”


    “等过了三年孝期,回京都罢?”


    “是你想要我回去?”


    “是我想要你回去。”


    蕙卿抿着嘴,没再吭声。


    他握住她的手:“额外送你京都的一处宅子,不是文训的,我的。”


    蕙卿眼眸一颤,缓缓点了点头。


    他道:“那么,现在我能抱你么?”


    蕙卿淡声道:“其实,你一直都可以抱我。是你自己不来。”


    只要给钱。蕙卿想着。


    随她话落,他立时将她揽进怀,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吮吻着她的唇。


    身子渐渐热起来,他剥了她的外衣,咬她的耳垂:“帮我解衣裳罢。”


    蕙卿依言解他衣带,刚褪开外袍,几张地契单子落下来。他把地契往她怀里一塞。


    蕙卿终于有了笑颜,开始主动吻他。


    她一贴上来,他就觉得舒坦,骨子里的舒坦。仿佛骨头缝里会发痒,只有陈蕙卿能解痒。也不管她是为钱还是为什么了,她还爱他就好,假装的爱也是爱,为了钱的爱也是爱。要不,她何以不去骗别人?周庭风站起身,把她抱在半空:“脚勾好了。”


    蕙卿枕在他肩上笑,手里还攥着那几张地契。


    啊,没办法的,没办法彻底离开他的。太虚了,回家是虚的,骨气是虚的,尊严与爱是虚的。甚至连爸爸妈妈都虚了,蕙卿有些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穿越来的前一天,爸爸妈妈都跟她说了什么?真的记不清了。那只是个很寻常的一天,就这么一点一点在记忆里模糊了、虚掉了。


    那什么是实的?钱是实的,土地是实的,冬日里时时备着的炭火热水饭菜是实的,身下这个紧实有力的男人是实的。


    难不成真守一辈子寡?未必不是她嫖他。


    骨头缝里渗着汗。周庭风紧紧抱着她,伏在她身上喘气。


    她也喘着气,手想推开他,却推不动,不禁笑起来。他也笑,四目相对,又吻起来了,仿佛吻不够,她把腿缠上去。


    他却松开她,喘气道:“蕙卿……”


    “怎么了?”


    “我想我们之间或许应当有点别的什么。”


    “什么?”


    他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来:“爱?”


    蕙卿愣住了,她想发笑。强忍着,咬着唇,拼命憋住,摸到一张地契,举在他面前:“你不会是想赖罢?二爷,你把文训的、大房的给我就行了,不会穷了你的。你们二房的我并不——”


    他按下她的手:“跟那些没关系,陈蕙卿。”他喉结滚了滚,似乎有些犹豫,“是我想去爱你。”


    他以为她会感动,像从前的陈蕙卿那样,漂亮的眸子里浮起一层盈盈的水气,然后他会吻她,吻她的眼睛,把泪水吻干,他们再做一次。可她没有,她慢慢眯了眼——她在审视他。像从前的他那样。


    忽然,她又变成从前的陈蕙卿,笑开:“好啊,庭风。”


    第一次唤他名字。


    他又熨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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