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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樱桃大小的红痕【三合一】……


    棚角下的灯笼在夜风中不住摇晃,那微弱的橙光忽明忽暗,最终全然熄灭,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漆黑,只那淡淡的血腥,迎着寒风在院内弥漫。


    宴安已是不再落泪,她从沈修怀中,缓缓抬起头来,余光在瞥见地上那团黑影时,微不可察地又是一颤。


    “我……我杀人……”


    她唇瓣微颤,声音低得好似呢喃。


    在她身后几步开外的主屋门口,何氏


    被吓得掉了拐杖,一手紧捂着嘴,一手死死抓着门框,一动不动。


    然而此刻,宴安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入了耳中,却是叫她骤然惊醒,踉跄着疾步就朝宴安走来,“不!不是的……不是的安姐儿……”


    沈修也逐渐恢复神色,将宴安缓缓松开。


    何氏上前,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声音虽低,但言词异常激烈,“不怪你,这人不是你杀的,是他自己摔死的!这、这畜生……他、他活该!他早就该死了……该死了!”


    看到祖母,宴安的情绪又一次朝上涌来。


    何氏一面抬手擦她泪痕,一面又朝那赵福看去,“身正不怕影斜,阿婆替你作证,还……还有沈先生,我们都能为你作证,是这赵福心怀不轨,白日杀妻被你阻挡,便深夜翻墙来宴家寻仇……是、是他自个儿不小心,一头跌下来摔死的,与旁人无关!”


    何氏并未看到事情经过,但眼前景象再为明显不过,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一看赵福此刻扭曲的身形,再加口鼻出血的模样,便知他是从墙上坠落,摔断脖颈而亡的。


    宴安早已慌得六神无主,听到何氏这般说,也跟着连连点头。


    身侧沈修闻言,却是眉心骤蹙,忙低声急道:“不可。”


    两人皆是一怔,抬眼朝他看来。


    “阿婆说得是,此事的确不能怪安娘。”沈修对上宴安那双泪眸,语气便立即轻缓下来,他并未着急开口,而是蹲下看那掉在地上的剪刀,“这剪刀是宴家之物,安娘可是用它伤了赵福?”


    宴安想起那一幕,双手便不住轻颤,“他……他方才要进来,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听,非要进来……我才、我才……”


    沈修深吸一口气,抬眼朝她温声道:“无妨,慢慢与我说。”


    宴安将事情经过与二人细细道出,在听到赵福那些恬不知耻的话时,何氏当即面露愤慨,恨不能将那黑影再踹上几脚,而沈修,沉凝的面色似是更冷,他没有出声,心底却是安安后悔,怪自己来得晚了,竟让安娘听到了这般污言碎语。


    “也就是说,你用竹竿打了他,在你二人争抢竹竿之时,情急之下又用那剪刀扎伤了他,他吃痛之时,不慎坠地而亡的?”沈修听完,低声重复了一遍。


    宴安含泪点头,遂又颤声询问,“若去官衙,知县大人可会信我?”


    沈修站起身,抬手将那棚角处的灯笼摘下,掏出火折子重新点燃,来到了赵福的尸首旁。


    他先是探了他鼻息,在确定的确没了生机之后,才开始去看他身上伤口,以及那衣衫的破损之处。


    这不是沈修第一次近距离查看尸首,心中虽还是会惧,但多少不会在面上显露。


    早在四五年前,与他一同科举的那位同窗,便因殿试被黜,从那石桥上一跃而下。


    沈修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同窗临死前,站在桥上朝他笑的模样。


    他劝他回来,饶是此番被黜,还有来年。


    而那同窗却朝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重来的机会。”


    那日,是沈修帮他合的双眼。


    而那座桥上跳下的学子,又何止他一人。


    片刻后,沈修站起身,回到宴安身侧,与二人道:“赵福身上并无致命伤,他中的那一杆,还有剪刀的伤口,皆未中要害,若报至县衙,也是赵福之过,他欲翻墙行凶,安娘仅为自保,出手相拦,然是他酒醉失衡,才跌落致死的。”


    “那我……可会有罪?”宴安那双泪眸争得浑圆,一动不动望着他,就好似在等着他来宣判。


    沈修目光落在祖孙二人紧紧握住的手上,轻道:“应会无罪。”


    然不等两人开口,他便立即又道:“但无罪,不意味着无污。”


    “此为何意?”宴安心口那尚未落下的巨石,瞬间又被悬起。


    沈修又是深吸口气,朝前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依照律法,你今日之举本不该论罪,可世人眼中,闺阁女子半夜与男子独处,见了血,又动了刀……哪怕众人皆知是他之过,也会……”


    他并未将话说全,然面前二人已是猛然反应过来,便是无罪,日后那风言风语,也能将人杀了。


    沈修见她们已是明白过来,这才继续朝下说,“这还只是其一,其二便与宴宁有关。”


    听到事关宴宁,宴安与何氏又是一惊,屏气看他。


    “赴京赶考,保状家状皆要交于礼部,还要传讯回本县复审。”他声音低沉,却说得字字清晰,“如今省试在即,若让礼部得知宴家惹出命案,哪怕最终宴家无罪,考官也会出于慎重,以‘家门不修,难堪教化’为由,将宴宁轻则黜落,重则十年内不得再试。”


    何氏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身子都朝后仰去几分,若不是宴安将她拉住,她许是要当即跌倒在地。


    宴安脸色也被此话吓得更为惨白,然她心头的那些惊惶,反倒是因此话而立即平静下来。


    她可以背负污名,可以一生不嫁,甚至日日活在这噩梦之中都无妨……但宴宁不行。


    她绝对不能误了他的前程。


    宴安双拳握紧,再抬眼朝后脊已是如平日般挺直,眼神也变得果决坚毅。


    “求先生救我。”


    此时已近寅时,正是人一日当中最为困乏的时辰。


    柳河村人口少,且村户分散较大,整个村西头,也只有宴赵两家。


    “方才你二人争斗时,可发出过什么较大的响动?”


    宴安将何氏送回屋中后,又与沈修回到棚下,沈修问她,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眯眼暗忖了片刻,仔细回忆后,朝他摇头,“没有,他虽嘴上说不怕我叫人,但与我说话时,声音明显也是压着的,后来我拿杆子打他,他只是吃痛闷哼,并未叫嚷……”


    再后来,因她情绪太过激动,也有些记不清了。


    沈修蹙眉想了一阵,“我在来时的路上,并未听到此处有何响动,是快至院门外,才听见里面有那争执声。”


    沈修当时疾跑上前,不住叩门,然院里并未有人回应,听那声响愈发激烈,他才破门而入。


    “这便是说,今晚动静并不大。”两人细细梳理之后,沈修肯定道。


    此事仅他们三人知晓,便已是有了大半胜算。


    两人不敢再做耽搁,立即取来梯子,在搭于墙头之前,还特地寻了帕巾,将那梯角处细细包裹,如此两人重量一并压上,便不会于土墙上留下压痕。


    除了梯角,两人鞋靴也被包裹严实,虽抬脚有些不习惯,却也不会因此而留下鞋印。


    沈修脱下外衫,宴安则束紧衣袖。


    两人合力要将赵福,再抬回隔壁院中。


    然就在宴安触碰赵福的刹那,那股浓浓酒臭与血腥扑入鼻中,她胃里一阵搅动,几乎要干呕出声。


    那指尖也悬于空中,迟迟未敢去碰。


    “安娘。”沈修轻声唤她,“安娘,莫要……”


    “先生,我没事。”宴安用力握了握拳,指甲陷入掌中的刺痛,迫她再度冷静下来,她抬眼朝沈修道,“可以了。”


    话落,她垂眼一把揪住那赵福裤脚,与沈修合力将他拖起。


    宴安未曾料到,这身子可以沉到如此地步,可一想到宴宁尚在赴京赶考的路上,她便咬紧牙根,偏过脸去,与沈修一左一右将赵福架至墙边。


    土墙原本便不高,也是赵福命中该绝,才叫他坠落时正好断了脖颈。


    沈修从墙头翻过,站在赵家梯子上。


    宴安深吸口气,将赵福上半身缓缓推过墙头,在那上首被推去的同时,由于尸首实在太过沉重,重心又猛然一偏,宴安险些从梯上摔下。


    墙那边,沈修连忙抬手将她手臂拉住。


    宴安抬眼看着他,这一瞬,她鼻根


    猛然一酸,眼尾也已是红了,可她并未落泪,而是用力咬着唇瓣,垂眼继续搬那尸首。


    待将赵福彻底搬回赵家后,两人后脊皆是被汗浸湿。


    尸首倒地时的姿势,沈修方才已是牢记心中,这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反倒是赵福腿上那被剪刀所刺的口子,于二人而言才是重中之重。


    白日里王婶与赵福在院里一阵打斗,此刻院中一片狼藉,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连这墙边的水缸,都不知是被何物砸中,缸体直接被砸裂,还缺了一块口子,那豁口处参差不齐,异常锋利。


    沈修只是看了一眼,心中便已有了对策,“安娘,将他扶稳了。”


    话落,宴安手臂收紧,哪怕心中再厌,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沈修抬起赵福的腿,将这腿悬于水缸的那道豁口之上,待对准了剪刀所刺的位置后,他忽然猛地朝下一掷。


    “砰!”


    幽静的院中传来一声闷响。


    赵福大腿面上原本被剪刀所刺的伤口,被这锋利的缸边狠狠一磕,顿时皮开肉绽,再也辨认不出此处曾遭剪刀所伤。


    宴安看到那团模糊的血肉,胃里又泛起一阵苦水,她强将那苦水咽下,又与沈修将赵福放回地上。


    “仵作在查验尸首时,会对比他身上所伤与姿势可有异处,若发觉有一丝不对,便知此地并非是丧命之处。”


    沈修说着,便依照他记忆中的模样,将赵福姿势细细摆放,待未觉察出一丝异样之后,这才缓缓起身。


    两人小心翼翼再度爬上梯子,在翻回宴家前,沈修借着月色,眯眼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异样之后,这才翻墙而去。


    宴家棚下,赵福的血迹已干,虽不算多,然方才坠地后,他口鼻还是渗了掌心大小的一片血痕,还有那大腿被剪刀所伤之处,也在地上留了痕迹。


    宴安不知该如何处理,又抬眼朝沈修看去。


    沈修略一沉吟,目光落于身侧灶房,从前他在宴家用膳时,吃过宴安腌制的酱菜,“近日可有腌菜?”


    宴安愣了一下,忙指着棚下的坛子道:“这是年前腌制的萝卜。”


    沈修走上前刚将那坛盖掀开,便是一股浓郁的酸香扑鼻而来,“可有瓢?”


    宴安连忙点头,跑到灶房将瓢取出。


    沈修舀了一瓢深棕色的酸水,朝着血迹泼去,酸咸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很快便将那空气中的血腥所掩。


    而那血水也与这褐色的腌菜水相融,颜色愈发浑浊。


    沈修又去灶台下抓了灶灰,撒在其中,宴安用那扫帚将其扫开,很快,那血迹便再也不显半分。


    “若有人来问,缘何会将腌菜水洒至此处,你便……”


    沈修话音未落,宴安倏然想起一事,忙接话道:“我便说,是今晨腌咸鸡蛋时,不慎将菜坛子碰倒所致。”


    沈修看着她,缓缓点头。


    “可先生……我方才还用竹竿打了他,那他身上可会留痕?”宴安说着,又朝那靠在墙边的竹竿看去。


    沈修这次没有出声,只蹙眉深看着她。


    宴安等了片刻,忽又低道:“要说这种竹竿,村里家家户户几乎皆有,若当真要来对比,也能辩解一二,只是……”


    只是宴安到底心虚,且万一粗细有别,便很难说清。


    宴安越想,越觉心慌,见沈修迟迟不语,便着急朝他看来,“先生……可、可还有何法子?”


    若将竹竿丢弃,更是惹人生疑。


    就在宴安急得不住蹙眉时,沈修终是轻声开口,“安娘,去屋里说。”


    何氏也一直未睡,见二人推门而入,忙低声问道:“可办妥了?”


    宴安朝沈修看去,屋中太过昏暗,并未看清他面上神色。


    只知进屋之后,他径直来到何氏面前,站定说道:“阿婆,若有人说是你用竹竿敲打赵福,才让他跌落坠亡,你觉此话可有人信?”


    何氏心乱如麻,骤然听得此话,只以为沈修是要她来替宴安承担,便心头一横,咬着后槽牙道:“好!若查到最后,我便如此说!”


    “不可!”宴安立即出声,“整个柳河村的人皆知我阿婆腿脚不好,若逢这天寒地冻之时,更是疼得难捱,她这般年岁,怎可能一手拄拐,一手拿那竹竿来轰赶赵福?”


    “是了。”沈修缓缓抬眼,借着那窗外月色,朝宴安看去,“所以安娘,我所想之法,极为唐突,我实不敢轻易开口……然此法,却是我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兴许……还有旁的法子,但原谅我……我实在想不出了。”


    宴安不明白,两人今夜已是经历了这样的事,相当于她将自己此生最大的把柄都交于了他,他到底是想到了什么法子,竟叫他如此难言。


    为让沈修放心言明,宴安上前半步,在这昏暗的房间内,两人不过咫尺之间,能将彼此神色看个真真切切,“先生于我,唯有恩情,谈何唐突又谈何原谅……任何法子,但说无妨。”


    得此话,沈修终是不再犹豫,直接沉声道:“你今晚……不该在家中。”


    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然宴安最先回神,疑惑蹙眉,“我不在家中,固然能让宴家与赵福之死撇开关系,可……可我突然离家,岂不更是惹人生疑?”


    “宴宁从未离家这般久过,今日赴京赶考,一去便是数月,你心绪难安,夜里无法入眠,便……”沈修话音微顿,眸光忽然移去了一旁,那生意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便来沈家寻我,想问问宴宁此行,会途径何处,可否会有危险……”


    宴安听得愣住,然沈修话音未完,继续低道:“我来柳河村前,西南角那处宅院,原主家为酿酒之户,宅院后有两间偏房,从前用来存酒……”


    自几年前那户人搬去县城后,那两间偏房便一直未曾有人打扫,而沈家人丁少,平日里用不上那两间屋子,早已是将其荒废,正好适合两人独处。


    “可……可先生,便是我关切宁哥儿,也没有寻你问一整夜的道理啊?”宴安还是没有理清楚当中缘由。


    然何氏到底是过来人,平日里最喜与村里妇人闲谈,自是瞬间便明白过来沈修言下之意,“县太爷哪里会信你问路问到天亮,可若是外头都说……你与先生是在……”


    后话何氏也实难开口,然话已至此,宴安总算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沈修。


    原他此法,竟是要用两人私情来做遮掩。


    唯有私情,才能解释她缘何深夜离家,彻夜未归。


    也只有私情,才能让赵福之死,与宴家彻底脱开关系。


    “不可。”宴安连忙朝后退开,“先生不能为了护我,而名声受损。”


    她欠沈修已是太多,今日又将他牵连到这桩命案之中,她已是心中难安至极,怎还能狼心狗肺到如此地步,将沈修这二十多年来的声誉毁于一旦。


    “谈何受损?”沈修忽然垂眼,似无奈地扯了下唇角,“安娘与我共处一夜,当是我误了你的名节才是……”


    宴安当即便道:“不!先生有所不知,我此生不愿嫁人,何谈有所耽误,然先生不同,我万不可……”


    “安娘,若你不愿是因为忧我名声,大可不必这般去想。”沈修朝她迈进一步,垂眼让她将他此刻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要她知道,他不是在迁就于她,而是他心甘情愿为她如此,“可若你心里并非为此忧心,而是不愿与我独处的话,我亦是不会逼迫于你。”


    撞入沈修那双温润又果断的眸光之中,宴安彻底怔住,“我、我……我不是此意,我怎会不愿与先生……只、只是……这不光是名节之事,你我夜里共处一室,还会被扣以和奸之罪啊!”


    沈修并未惊慌,他既能开口提出此法,必然是想到了解决之策,“我若提前下聘,你我便是未婚夫妻,夜


    半相聚,何罪之有?”


    话落,沈修眉眼微垂,声音虽急,却异常柔和,“若未到这一地步,这些大可全然烧毁,日后我定当从未发生过此事,可若是当真将你牵扯其中,聘书便是你我最大的保障。”


    沈修抬眼朝窗外看去,柔声又道:“我并非有意催促于你,可若是再耽搁下去,天便该亮了。”


    宴安彻底惊住,脑中一片混乱,实不知到底如何才是最为妥当之法,想到宴宁,想到祖母,想到沈修,还有那死在棚下的赵福……是了,正如沈修所言,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口气,终是颤声应下,“好,那便……应先生所说。”


    这一声“好”,宛如那冬日里的一片雪花,落于心尖,带来一丝微凉后,瞬间融化。


    沈修微愣,然很快便回过神来,当即来到书案旁,点了灯,提笔便写下一封聘书,又请何氏按下指印。


    随后,沈修又与何氏仔细交代了一番,而与此同时,宴安因在用剪刀扎赵福时,袖口沾了血迹,便拉上帘子在里间速速换了身衣,这才同沈修离开家中。


    此刻将至卯时,外间依旧一片漆黑,但宴安知道,若再等上半个时辰,那天边便会泛起鱼肚白。


    所幸沈家距宴安脚程不远,两人又特地步伐极快地绕至林中,专挑背光之处疾行,便这般一路悄无声息地寻到沈家院后的那两处偏房。


    沈修将她带至当中一间。


    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墙角生了蛛网,空气中还泛着股混着酒糟的霉味。


    沈修卷起衣袖,腾开一处地方,宴安从旁帮忙,捡了干草铺在地上。


    沈修抬脚将几处尖刺踏平,随后便低声招呼宴安与他并肩而坐。


    许是今夜发生的事太过心惊肉跳,比之那些,此刻与沈修在一起,倒没了那往日的局促,反而还觉出了些许的安心。


    “阿婆白日去村口送宴宁,来回走了不少路,回来后便腿疼,夜里更是如此,将近子时才沉沉睡去。”


    这些话,沈修在何氏面前已是与她们交代了一遍,此刻又与宴安道出。


    宴安疲惫点头,“阿婆睡了之后,我便着急赶来,与你……”


    她抬眼朝身侧的沈修看去,方才意识到他一直在看着她,“与、与你询问赴京路上……可要途径何处。”


    沈修望着她,温润的嗓音透着几分微哑,“你需知道几处,我简单与你道出,能记多少便记多少,便是忘了,也无妨。”


    宴安明白,两人今日来此的目的,并非是此事。


    沈修似也已是疲惫至极,他声音极低,愈发低哑,就好似俯在她耳旁低语一般,将这一路去京城途径之处,缓缓道出。


    说罢,他抬眼朝窗外看去。


    此刻天虽未亮,但夜色已然不再黑沉。


    “我既是下了聘书,那便证明两家已是纳征过,我八字为何,你也需得记住。”沈修缓缓将自己出生年岁,这些年家中之事,缓缓与宴安道出。


    待他说完,宴安准备将她八字说出时,沈修却道:“你的事我皆知,不必再说了。”


    沈修不是不愿听,而是眼看天便要亮,他们耽搁不起时辰。


    宴安颇为意外,“先生如何得知的?”、


    沈修淡笑,“可是忘了,我曾带着宴家户籍,寻里正为宴宁写保状一事?”


    宴安恍然大悟,“可先生只看一次,便能记住?”


    沈修“嗯”了一声,“我记忆向来不错。”


    说罢,他垂眸看见宴安双手环抱在身前,似在隐隐发颤,便褪下外衫,抬手披在她身后,宴安本想说她不冷,可沈修却道,他要脱衣,搁在地上也是沾灰,宴安这才未拒。


    沈修跪坐于她面前,缓缓将脖颈扬起,外间幽蓝的光线,将他脖颈照得白皙修长,那当中的喉结,在对上她眸光的瞬间,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


    “莫怕。”沈修微哑的声音极轻极柔,似羽毛从耳旁轻轻划过,“无需你做什么,但你需得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说着,抬手在喉结下方,靠近锁骨之处,用指尖狠狠掐了一下,他疼得蹙眉,宴安却是一惊,忙抬手要来拉他,“先生这是……”


    “无妨。”沈修朝她弯了下唇,轻道,“你帮我看看,可曾掐出了红痕?”


    宴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眯眼朝他颈侧探近,温热的鼻息轻呼在沈修皮肤上,莫名便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那喉结又是一动。


    宴安看见方才沈修所掐之处,出现了一道刺目的红痕,她蹙眉点了点头,“红了,好像还有些肿起来了。”


    “嗯。”沈修目光落在她唇瓣上,声音轻到近似耳语,“这红痕……是被你唇齿所留。”


    “啊?”宴安闻言,当即愣住,白皙的面容几乎是瞬间便涨得通红,“为、为……为何如此说?”


    “安娘,若赵福之死,未曾牵连宴家,你我今晚之事,你大可全然不记,若县衙对宴家起疑,此痕露出之时,你便要如此刻般……”沈修顿了一下,眸光从她颊边,慢慢扫至耳根,“不敢抬眼,声如蚊蚋,面红过耳。”


    此话一出,宴安明显又是一愣,她心有不解,缘何为了坐实这私情,便要用唇齿将那好端端的皮肤,弄成那般模样?


    她哪里会是那般狠心之人?


    然宴安羞于出口,只匆匆又朝那红痕扫了一眼,便垂眼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随后,她余光便扫见沈修又开始解着身前衣领,她耳根愈发滚烫,彻底将脸转了过去,盯着那墙角一动不动。


    “安娘。”沈修轻声唤她,“回过头来。”


    宴安不疑沈修,知道他如此说,定是有原因的,顿了一瞬后,慢慢回过头来。


    此时外间又亮两分,两人如此之近,她稍一抬眼,便能将他身前看个清楚明白。


    宴安双唇紧抿,羞赧到几乎要将眼睛合上。


    沈修却说,“我知此事于你不公,但……但你需得知道,这些痕迹都落在何处,对口供时方才无误。”


    宴安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才叫自己掀开眼皮,朝着他身前看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男人的身子。


    不,她还看过宁哥儿的,但宁哥儿不是旁人,那是她阿弟,小时她还给阿弟洗过澡,这与此刻截然不同。


    宴安颤着眼睫,目光从他身前细细扫过。


    原他解开里衣后,又在那胸前掐了道樱桃大小的红痕,还有那腰腹上,也落了痕迹,且看那红肿的模样,定是疼极了。


    她又不是那属狗的,为何非要如此不可?


    宴安敛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低问出了口,“先生……这般,到底是为何?”


    沈修似也愣了一瞬,低声回道:“我也未经过此事,但知有些杂书中,情投意合时,便会如此……”


    沈修神情未变,端得还是往常那般温雅和煦,然那心绪早已乱成一团。


    提及杂书,宴安恍然起沈六叔了,她记得去年送东西去村学时,沈六叔便与她说过,村学里有学生好看那杂书,惹得沈先生这般温和之人,都生了恼意。


    宴安那时还不知沈六叔口中的杂书,究竟是什么书,如今算是恍然大悟,原是那不正经的书册。


    宴安心中,沈修断不会主动去看那种书,想来也是那次发现学生在看,才从书中知了此事。


    “我……我是怕万一县令询问,我为何要将你咬伤,而我说不清楚,便惹人生疑。”宴安低道。


    沈修唇角倏然轻轻弯起,温道:“若没有问,你便不要主动解释,若问了……便红着脸瞪他一眼,咬唇不要回答。”


    “啊?”宴安下意识朝他看去,然发现他还未将衣裳穿好,又匆忙将脸转开,“这样真的可以?”


    沈修“嗯”了一声,又将里衣朝下褪去几分,“安娘,莫怪我唐突,还有最后一处,你须得知……”


    宴安咬着唇,慢慢回头,方看到他将整个腰腹露出不说,将连那下方两侧胯骨之处都露


    了出来。


    宴安哪敢再看,倒吸口凉气便立即背过身去,恨不能用双手将眼睛捂住,“先生这是作何?”


    “我左侧胯骨下方,有个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若你连此处都知,你我之情便定然不再叫人生疑。”沈修嗓音更为沉哑,在说完后,又深匀了几个呼吸,才再次轻轻询问,“方才……可看清了?”


    连身体隐秘都知晓,定然是亲密之人。


    此事已到如此地步,万不能有任何疏忽,宴安心知不该敷衍,便硬着头皮又回过头来,将目光落在沈修身下,在记清了大小模样,还有那位置之后,她便立即转了回去。


    而沈修也立刻站起身来,背对着她开始穿衣。


    宴安看外间天色已是微凉,便也跟着站起身来,小声询问,“那……我可是该回去了?”


    沈修轻道:“再等一下。”


    也不知为何,如今她只要一听沈修说话,那脸颊便不自主地烧了起来,头皮也在发麻。


    她不再作声,将身后外衫脱下抱在怀中,只待沈修将里衣整好,回过身来,便将外衫递给了他。


    “可带了帕巾?”沈修穿着外衫,抬眼问道。


    宴安似也忘了,两手便在腰间与身前摸去,然未能寻到,只好摇头。


    沈修已是将衣衫彻底穿好,他将自己那帕子抽出,递给了她,“用帕子将唇瓣擦一擦。”


    宴安觉得莫名,又问他,“我嘴上沾了东西?”


    沈修顿住,努力地想着措词,待想好后,他喉结微动,方才低道:“我身前痕迹那般红肿,若是你所为,你的唇瓣自是要与寻常不同……”


    宴安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心叹他竟如此心细,连此事都能替她想到,忙接过那帕巾,便在唇上来回擦拭。


    “先生看看,如此可行?”宴安擦了片刻,抬眼问道。


    沈修朝前半步,借着窗外那青灰色的光线,垂首朝她唇边凑去。


    许是两人靠得太近的缘故,她的鼻息变得极快,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面容上。


    他喉结微动,立即直起了身,“可以了,若回去路上碰到何人,不必太过镇定,也可故意遮掩一二,至于缘由……”


    “我便说,睡不踏实,索性早起出来走走?”宴安随口接了话。


    沈修颔首,“便如此说罢。”


    越是听着不对劲,往后才越能坐实二人私情。


    宴安临走前,站在沈修面前,拱手朝他深深一揖,还是将憋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先生,对不起。”她将头紧紧贴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带着些许微颤,“都怨我将你牵连其中,先生品行万般贵重,如今却是因为我……”


    宴安似有些说不下去,强将眼泪咽了回去,才带着一丝哽咽地继续说道:“先生大恩,此生宴安无以为报,来世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也要为先生……”


    “不必言恩。”沈修温声将她话音打断,抬手将她虚扶起身,待她脊背挺直,抬眼与她相望时,他才低低开口,“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宴安怔怔地看着他,而他却已是敛眸,上前将那陈旧的木门拉开,“安娘,莫要绕去林中,走正路回家。”


    宴安颔首,深吸了几口气,迈步钻入了清晨的雾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夹带私货???若我在的话,想到得到法子只会更好!!!


    ——————


    正版福利海量掉落!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他没有来


    回家的路上,宴安听从沈修所言,未从后方山间的小径绕行,而是走了村里正道,因此刻天色渐明,正道路近,方也能快些回家。


    西头只宴赵两家,可沈修所住的西南角,却不止沈家一户,且上了年纪之人,向来眠浅觉少,卯时过半,便已有村里老人睡醒。


    果不其然,宴安刚从沈家后院绕出,便听见沈家斜对面,王家的院里传来响动。


    王家养了狗,那狗今日听到院外传来声音,哪怕再是细微,也觉出不对,跑到门后就朝外叫了起来。


    王婆赶忙上前低斥,“沈家那婆娘听不得吵闹,你若大清早里再叫,我便叫她将你抓去炖了吃!”


    王婆说着,也心觉奇怪,何曾这般清早就有人从院外走,她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都不必看清面容,但看着身形,便知是何人,整个村里,也只有宴家那个有这般好的模样了。


    “呦!这不是宴家大姑娘吗?”


    王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宴安身影一顿,缩了下脖子,却佯装没有听见,提步便要继续走。


    王婆哪肯将她放过,又扬了些声调,“是安姐儿吧?这是从哪儿出来的啊?”


    宴安想起沈修叮嘱,便将脚步停下,并未彻底转身,只是偏过头来,朝着王婆笑了笑,“王婆,我……我没从哪儿出来,我就是睡不踏实,随便出来走走。”


    “走走?”王婆眯着眼,目光从她略微凌乱的发髻,还有那露出的半边脸细细打量着,心里冷嗤,脸上却笑眯眯道,“这大清早的,又冷又冻,别瞎溜达了,快些回屋去罢。”


    宴安“嗯”了一声,便再次提步朝西头走去。


    这一路上,除了碰到王婆,便再未碰到旁人,然她心里知道,尚未到西头时,途径另一处院子,那里面也有了动静,只是主家未曾如王婆这般好事。


    何氏在家中已是等了半宿,她哪里能睡着,也是定定坐在那炕头上,直到宴安回来。


    一宿未眠,两人头脑皆是昏沉,然宴安不敢睡,待辰时一到,天色彻底大亮,她又赶忙来到院中,将棚子里外上下皆是细看了一遍,这才简单擦洗一番,倒在炕上睡觉。


    原以为会睡不着,却没想许是太过疲惫,一沾枕头便合了双眼,几乎无梦。


    午后,沈修再次寻来,两人又将整个院子,连同屋内也查看了一番,确认再无错漏,三人皆是放下心来。


    一整日过得浑浑噩噩,每每从那棚子经过,宴安便觉心头直跳,然王婶未归,隔壁之事便一直未曾被人觉察。


    第二日,沈修又来宴家,他与宴安在屋中交代,三日尸青,五日尸臭。


    若五日后,还未有人发觉,而她也闻到院里异味,大可出声敲门询问,待听不到回应,便去寻里正。


    然不等第五日,第三日清晨,此事便被告去了官衙。


    赵家屯有间酒肆,来此吃酒的多是十里八乡的村民,尤其是赵福,这些年几乎日日都待在酒肆里与人吃酒吹牛。


    四日前,约摸酉时,赵福气呼呼来到酒肆喝酒,喝多了便又开始数落自己婆娘,说到气急,还将酒碗摔了,说要寻去县里,将他婆娘打死。


    掌柜的见他拎着酒壶东倒西歪就要离开,赶忙将人拦住,要他结账。


    然这赵福一摸钱袋,说忘了拿,待第二日来了再结。


    店里皆是熟客,掌柜的也知这赵福有酒瘾,一日不喝酒浑身难受,便等着翌日他再来时,将那酒钱给结了。


    这一等便是三日,掌柜的实在觉得奇怪,便差了两个小厮,来柳河村寻那赵福结酒钱。


    小厮寻到西头,见有两户,先是敲了宴家的门,宴安正在屋中,听到有人叩门,心脏猛然悬起,何氏也是惊得手抖。


    隔着院门,得知是寻赵家,宴安定了定神,用那寻常语气朝外道:“在隔壁呢!”


    俩小厮又去隔壁叫门,然久叫无人回应,见那土墙不算高,两人叠了人梯,攀上墙头朝里张望。


    这一望,便看见那院中早已死去的赵福。


    攀墙


    那个小厮当即惊叫出声,两人连滚带爬便朝回跑。


    酒肆掌柜得知此事,带着两人即刻寻去县衙报官。


    很快,便有县尉带人将赵家封住,那得了消息的村民,全聚在西头,将宴赵两家门前围的是水泄不通。


    宴家就住在隔壁,自是首要被盘问的对象。


    那县尉带着两人来到宴家院中,一双厉眼如鹰,一面将宴安与何氏细细打量,一面冷声询问,“这几日,可曾听到有何动静?”


    两人俱是摇头。


    然宴安似恍然想起什么,抬眼朝那县尉看去,在迎上对方目光后,又立即将眼睛看向别处。


    县尉一眼看出不对,手落于腰间佩刀,上前一步沉声道:“想到了何事?说。”


    饶是这几日做足了准备,真到了这一刻,宴安还是会头皮发麻,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低声回道:“几……几日前……我去隔壁给王婶还坛子时,他们正在院中争吵,我听见王婶喊救命,心急之下,就、就……”


    “就如何了?”


    县尉自带一股压迫感,他这般催问,宴安便肉眼可见的颤了一下。


    “就将门撞开……”宴安将那日院中之事全然道出,却未提持刀威胁,只道赵伯看见她进去,便将王婶松开,之后的事,宴安说得更为详细,自己与祖母是如何宽慰王婶的,又是借了多少文钱给她。


    沈修说,这些事没有隐藏的必要,便是她不说,县衙的人也是能够问出,且还要对她的瞒而不报生出疑。


    果真如此,不光是宴家被反复盘问,那围观的村民,也被官吏一一询问,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不等官吏来问,便主动上前抢着道:“大人!小的前几日看见王婶雇牛车去了县里!”


    “对对对!我也瞧见了,她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那双眼也肿似核桃!”


    “好像自那日之后,我这一连多日都没见到她了!”


    “可不是!平日那王婶最好热闹,日日都要与咱们闲聊,这几日可当真是没露过面!”


    “该不是……这赵福的死……”


    有那村民话到嘴边,又不敢明说,只探着脑袋往赵家院子瞅,然那后话便是不说,围观之人也猜出了几分。


    宴安也曾担心县衙会将赵福的死,扣在王婶头上。


    沈修却道:“此等案情发生后,县衙最先怀疑的定是家中之人,王婶与他有过争执,又遭他毒打,定然会被怀疑,然王婶并未做过,且这几日皆在县里,想要寻得人证,并非难事,再者,赵福之死为坠亡,只要仵作验尸之后,便可得出。”


    县尉得知王婶前几日去了城郊,立即又差衙役去寻,要发文书将她与满姐儿一并带去县衙候审。


    再说宴家这边,县尉盘问之时,两名衙役已是开始四处搜检。


    一人入屋,翻箱倒柜,连那灶台下的灰都要掏出来细细查看。


    另一人则在院中四处查看,不光是将棚下那堵墙查了许久,就连屋顶瓦片,也要踩着梯子上去看,当真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而县尉问到最后,那目光愈发犀利,声音也愈发沉冷,那审视的目光在宴安与何氏身上不住流转,“整个西头,只你们两户,十数年的邻里。如今赵福惨死,你们非但没有一丝悲切,反倒是字字句句皆在撇清关系,这委实奇怪啊?”


    宴安垂眼不语,袖中的手已是开始微颤。


    何氏心头自也慌乱,然她并未被县尉这气势吓倒,而是上前一步,将那手中拐杖朝地上重重砸了一下,“大人明鉴,宴赵两家这些年的确和睦,可并非是因那赵福,而是他媳妇王氏。”


    “整个村里谁人不知,赵福酗酒,日日不归,但凡归家,不是摔锅砸碗,就是打骂不休,那王氏身上新伤旧伤,老身可是看在眼中的!”


    “常言道死者为大,有些话老身也不愿开口,可若论难过……”


    何氏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着那县尉的厉眼道:“老身只觉天理循环,作茧自缚。”


    县尉闻言,心中对这位老妇竟也有几分高看,然他查案多年,深知凡是讲究真凭实据,单闻言论可无法断案。


    恰在此时,仵作验尸有了结果。


    县尉带着那两名衙役,回到赵家院中。


    两人稍稍松了口气,宴安只盼那仵作并未觉出异样,也未将赵福腰伤的伤太过在意,只要宴家不牵扯其中,便不会连累沈修,一切皆与从前一样。


    可这名仵作年近五旬,经验极其丰富,他查验赵福内腹,看到未全然消化的食物,又对照尸首肤色与死亡状态,很快就推断出死因与死亡时辰。


    得知是三日前午夜,从宴赵两家墙头坠地而亡。


    那县尉便立即带了更多人手折返回来,将宴家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赵福攀你家墙头,你们当真一无所知?”县尉再次来到两人面前,沉声问话。


    宴安故作惊讶,愣了一瞬后,才开口:“他、他攀我家墙头啦?”


    何氏也惊得低呼,“天爷啊,这个……”


    正在此时,一衙役突然举起那晾衣的竹竿,县尉也不等何氏说完,当即挥手道:“来人,将两人带回县衙,录供候审!”


    当日午后,公堂之上,县令高坐明堂。


    围观之人将堂外围得水泄不通,这当中,光是柳河村的村民就占了大半,皆是来县衙看热闹的,要知柳河村素来安稳,可从未出过如此命案。


    王婶与满姐儿早在四日前,为躲赵福,去城郊投奔亲戚,尚未归来,衙役已是快马加鞭,带着文书去寻了人,尚未归来。


    堂下只跪着宴安与何氏二人。


    “仵作验尸,死者赵福为三日前夜间攀墙时坠下而亡,其腰侧伤痕,为明显击打所致,其宽窄大小,皆与宴家竹竿高度吻合。”


    县令此言一出,堂外一片哗然。


    他高高举起惊堂木,重重落下,沉声喝问,“宴家女,你可有何要辩?”


    惊堂木敲下的瞬间,宴安与何氏皆是浑身一颤,饶是这两日沈修与她们说过无数次,堂内可能发生的事,可真正到了此时,心中依旧会惊惧。


    “回禀县令,民女、民女也不知……此为何故啊?”宴安垂首伏地道。


    县令未曾理会,直接便道:“莫非那夜,赵福攀至墙头时,你二人起了争执,你便用竹竿打了他,使他坠地而亡?”


    宴安顿觉心头被人狠狠掐住,那夜场景又再度浮现在眼前,她几乎难以呼吸,幸得俯身叩首,整张脸都贴在手背上,无人知她此刻神情。


    然她很快想起沈修,想起宴宁,想起身侧祖母,便用力掐住掌心,深深吸了口气,垂泪喊出声来,“民女……民女冤枉啊!”


    她说完,终是挺起腰背,抬眼朝上首看去,“民女从不知赵伯攀墙一事,又何来将其打落于地?”


    何氏也跟着垂泪附和,“县太爷明鉴,我们当真不知啊,那竹竿不是人人家中皆有的吗,那粗细大小,本就差不多的啊!”


    “赵福夜搭梯子,正是攀的宴家墙头,他腰伤又与你家竹竿吻合,如此明了之事,岂容狡辩?”县令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为冷沉,“宴氏女,你若再不实说,本官便请州府文书,准你上拶,到那时,十指尽裂,悔之晚矣!”


    宴安浑身颤抖,后背已是被汗浸湿,但依旧不认,“民女这几日夜里,皆是早早安寝,一觉便是天明,根本不知此事啊!”


    既是开堂,自然已是将宴家的事查了个清楚,县令闻言,不由冷笑,“不提近日,便说三日前,你阿弟远赴京城,你竟半分无忧,夜里能睡得如此安稳,一觉到天明?”


    不等宴安开口,那身后堂外,已是传来一老妇声音,“她说谎!”


    来者便是柳河村的王婆,正是那日清晨,将宴安叫住之人。


    县令将王婆请上堂,王婆跪地,朝着身侧宴安“哼”了一声,“安姐儿,你可不要怪我,县太爷面前,我可是实话实说。”


    说罢,她便朝上首道:“县太爷,老身两日前,看到宴家女天还未亮,就鬼鬼祟祟在村里晃悠,也不知再做什么,绝非她说的一觉睡到天亮!”


    众人再次哗然。


    宴安慢慢回头,朝着身后看去,围观众人之中,多是熟悉面孔,然她一个个瞧去,去未见沈


    修影踪。


    按照他们之前所议,若有人点破此事,便是沈修入堂解释之时。


    可他没有来。


    这一瞬,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绝望。


    她承认她闪过一丝失望,也从心底感到不甘,然她并未想要埋怨或是怪罪沈修。


    他为宴家,为她,已是做了太多太多。


    便是到了最后这一时刻,他后悔了,不愿将自己牵扯其中,她也能理解他,也依旧会感激于他。


    比起宴安的倏然静下,何氏见此一幕,却是犹如天塌,那双眼顿时泪如泉涌,整个人瘫坐于地。


    “宴氏女,你还有何话要说,那晚究竟是何场景,还不快如实招来!”县令手中惊堂木再次重重落下。


    何氏惊得又是一哆嗦,她连忙攀住宴安,几乎要开口将沈修道出,宴安见状,立即攥住何氏手臂,不住地朝她摇头。


    县令看在眼中,便知这二人定是有事相瞒,正欲再次逼问,却听堂外忽有人高声喊道:“沈修,求见大人!”


    朗润又清明的声音,顿时响彻堂内,那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堂外。


    只见沈修一席月白长衫,穿过人群,稳步朝堂内走来,他衣冠肃整,步履从容,那清俊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慌乱,宛如那画中仙人步入凡尘。


    他并未先向堂上行礼,而是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宴安身上,他没有与她说话,但在两人眸光相撞的瞬间,宴安便看懂了。


    他看她的眼神,正与那晚,他将她紧紧抱入怀中时一样。


    她知道他是在说:别怕,我来了,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因为后天要上一个很重要的榜单,所以这章完了以后,暂时断两天,下一章会在11月7日的0点,也就是【周四晚上】更新,下章以后,就继续日更,每晚21点更新[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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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灵犀进了一本1V5的古早狗血文里,原主就是朵小白花,被五位疯批大佬玩弄于股掌中,最终小白花凋零,大佬们崩溃,全员be。


    “那我的任务是?”


    “把他们五个玩弄于股掌中,全员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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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抱][抱抱][抱抱][红心][红心][红心]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犯了我朝和奸之罪!……


    沈修名声在外,从前也是本县县试最为年轻的案首,更是晋州解元,唯一一个两入殿试之人。


    县令自是认得他,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自请入堂。


    “是沈解元啊,请入堂内,可是知道与本案有关的何事要禀?”县令脸上愠怒薄了三分。


    沈修为士人,有解元身份,不必行跪礼,只走上前来,拱手道:“回禀大人,正是与本案有关。”


    沈修话音一顿,侧眸朝宴安看去,“那夜,宴家娘子因夜里忧心其弟,不知赴京之路可会途径何处,有何隐忧,遂来沈家寻我。”


    县令蹙眉,身侧县尉忙低道:“大人,沈家位于柳河村西南处。”


    县令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望着沈修,“问了一整晚?”


    沈修面上如常,却是明显语顿。


    宴安见状,连忙接话,“夜里寒气重,民女……民女最是畏寒……便多坐了片刻……”


    “片刻?”一旁的王婆忍不住插话道,“县太爷,老身可是亲眼所见,她从沈家那边出来时,都卯时过半了!这分明就是待了一整宿啊!”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个个面露震惊。


    要说沈修是本县多年来首屈一指的才子,怎会看上一个穷山沟里的农女,可这农女家中虽贫,却姿容甚好,也是那百里挑一的模样。


    再一想到宴宁正是此女的弟弟,而沈修又是其师长……莫非,两人当真有那私情?


    “哎呦,怪不得这沈解元当初搬家,放那么多地方不去,非要来咱们柳河村!”


    “自从他来咱们村,隔三差五就要去宴家教书,我还当是他惜才,敢情是看上人家姐姐了?”


    “嚯……听说不管是县试还是解试,都是这沈解元亲自雇了马车,陪在那宴解元身侧的!”


    “你们是不知啊,便是这几日,我也总见他朝西头去,我还纳闷,那宴家哥儿都去京城赶考了,他怎么还要日日往宴家去呢?”


    “可不是么!这宴家这个生得如此水灵,如今二十又一都未曾嫁人,原来是有相好的了!”


    “那沈先生也老大不小了,为何没娶呢?”


    “嗤……还是没相中呗……听人说那沈母……”


    众人的高声议论,传入堂中,这当中自然会有那不堪入耳的话。


    沈修依旧气定神闲,宴安却是将头垂得极低。


    上首县令并未着急开口,而是听了片刻村中之人所言后,心里已是有了大致猜测,又问:“你们二人待了整晚,可有人证?”


    王婆只是白日看见宴安离开,却不能证明两人整晚未曾分开,再者,兴许这沈修也与那赵福之死有关。


    沈修道:“并无第三人在旁。”


    县令长出口气,“单凭你一人言论,本官还是不能轻易判定,宴家女当晚不在家中。”


    何氏心头又是一紧,恨不能与县令作证,然沈修叮嘱过她,此刻万不能说话,不管垂泪或是紧张,亦或是难堪皆可。


    县令见堂内几人默不作声,那神色再度沉冷下来,“沈解元,本官敬你是读书人,才许你入堂陈词,可人证物证皆无,本官安能信你所言?”


    他话音一顿,抬手去指衙役手中竹竿,厉声道:“而此物,便是宴家与赵福之死有关的直接证物!”


    说罢,他蹙眉又看沈修,不由摇头叹息,“你可知,入堂做伪证,可是重罪!更何况,你乃一州解元,命案中作了伪证,便会流放千里,革去功名,永不得再应科举!”


    话落,堂内堂外皆是一片死寂,连那一直等着瞧好戏的王婆,都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定要想好再回,那晚你与宴家女,究竟有没有在一起,是何时一起,又何时分别,当中她可又有独自离开之时?”


    县令也是惜才之人,本县难得如此良才,他不仅是顾及沈修名声,更是顾及本县名声,这才给了他改口的机会。


    宴安已是双眼紧闭,不管沈修如何说,她都让自己不要生怨,然却听上方传来熟悉又坚定的声音:“回大人,那晚我与安娘,子时在沈家后方一侧偏房相见,我二人共处一室,直到卯时,她方离去。”


    见他还要坚持如此,县令无奈叹了声,便差役快马加鞭前往沈家偏房。


    沈修默了片刻,忽又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若不信,我尚有一证,只是此证关乎男女私隐,不便当堂示众。”


    县令怔了一瞬,随即意会,面色微沉,下令堂审暂歇,带着沈修入了偏堂。


    须臾,仵作也被召入内。


    要知这仵作最擅验尸,凡尸首伤损,无论新旧深浅,皆能一眼辨明,何处所伤,何物所击,何时所成,无不了然。


    可众人不解,那偏堂并无尸首,缘何要将仵作召入?


    片刻之后,这三人重新回到堂中。


    沈修依然面色平静,县令却是眉心紧蹙,原本看到沈修身前痕迹,他还不敢相信,再三确认,这的确为宴家女所留,然沈修坚持如此,还提出要仵作来验。


    那仵作很快便断出,那几道痕迹,正是三日前所成,若以子时计,误差不会超过两个


    时辰。


    也就是说,此痕形成之时,恰与赵福坠亡之时吻合。


    原本沈修以为,若县令再不相信,便请宴安入偏堂,说出此痕位置,还有胎记来佐证,然县令看至此,似已是相信,并未再有所疑虑。


    只是看他的眼神,明显更为复杂,毕竟任谁也想不到,那素来在此地享有声誉的温润君子,竟私下里会做出如此之事。


    几人回到堂中,沈修朝宴安看去,她依旧跪在地上,发丝微乱,眼泪已干,但那泛白的面容,让人看后便觉心中一痛。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只彼此互看一眼,便知事情已是成了。


    “经本官查验,宴氏女三日前,子夜确不在家中,与赵福之死无关。”县令说罢,眉心却是蹙得更紧,又将目光落在何氏身上。


    何氏年迈,走路都会晃悠,也经县尉盘问过同村之人,并非是她今日故意作态,依此来看,她实难拿竹竿去敲打赵福,更不可能将其推下墙头,使其坠亡。


    可那竹竿……


    县令眯眼又看竹竿。


    就在此时,县衙门外停下一辆马车,马车内便是被衙役从城郊带回的王婶与赵满。


    两人入堂后,便双双跪在宴安身侧。


    得知赵福死讯,王婶有过惊诧,也曾失神,或是觉得如梦一般不似真实,但论悲痛欲绝,那是全然没有,她身上的伤,直到此刻,都还清晰可见,她又不是菩萨,没有那慈悲心肠,去宽恕一个想要她命之人。


    “大人,那日民妇惨遭毒打之后,便来县里寻了民妇之女赵满,我二人立即雇车去了城郊投奔亲戚,一连多日未曾归家!”


    王婶说话时,那寻她们回来的衙役,已是将证据呈上高堂。


    衙役已是在当地盘查过,王婶未曾说谎,证物中有临县药铺开的药方,用于她受伤之处,还有雇车的契纸,且不止物证,还有多位人证,可证二人一直在亲戚家中,未曾离开。


    “既是如此,王氏母女,与赵福之死,确无关系。”县令说罢,又长出口气,再次将目光落于那竹竿上,忽又问仵作,“赵福腰上伤痕,你可确定为竹竿所击?”


    王婶原还奇怪,赵福那狗东西死了,为何宴安会与何氏跪在堂下,此刻再看那竹竿,又看宴安与何氏满脸泪痕的模样,再想到路上衙役说,赵福是攀墙坠亡的,那还有何想不明白,这该死的狗东西,果然是去找宴家寻仇了。


    活该,便是当真被安姐儿打死的,那也是活该!


    仵作闻言,躬身上前道:“回大人,赵福身上尤其前胸后背处,虽有多处伤痕,但皆与腰身上的伤,时间上有所差别,而腰身上的伤,看其形状深浅,确似竹竿所致。”


    “大人!兴许那腰上之伤,为民妇所为!”王婶膝行两步,扬声便道,“兔子惹急还会咬人,民妇当日清晨被赵福毒打之时,也还手了!”


    不论锅碗瓢盆,还是擀面杖或者那烧火棍,王婶什么都往外说,总之,她揽下那腰上的伤口,说绝对与宴家无关。


    宴安闻言,鼻尖再次生出酸意,她原本还在想,若王婶得知赵伯已死,可会心中难过,或是对她有所怪罪,如今听了她这番话,她便彻底相信,王婶平日与她所说,绝非只是宽慰,她此生是当真恨透了赵满。


    王婶说完,县令看着她激动的神色,心头也不免唏嘘,片刻后,他终是挥手道:“王氏虽有还手,然时间不符,与命案无关。”


    说着,他目光落回那竹竿上,“此物本非独有,村中家家皆备,形质相似,且宴氏女有人证,证其与本案无关,其祖母何氏,年迈体弱,步履蹒跚,无力涉入本案。”


    县令手握惊堂木,重重一敲,“此案暂存,待上报晋州州府,再做定夺!”


    衙役高呼威武二字,堂内之人终是得以起身,那围观之人又开始议论不绝。


    宴安也与何氏跪得太久,腿脚皆在发软,尤其何氏,幸得王婶与赵满从旁帮忙,才将她勉强架起。


    然不等几人转身离开,便听堂外忽有人高声喊道:“且慢!小人有状要告!”


    众人回头,只见是那沈家村里正,以免狠狠瞪着沈修,一面疾步而入。


    站定后,方躬身拱手,朝县令道:“小人为沈家村里正沈远,状告沈修与宴安二人,犯了和奸罪!”


    他声音扬得极高,恨不能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方才大人所言,宴氏女当夜未归,与沈修共处一室,直至卯时方才离开,并无第三人来证明,唯一佐证,便是沈修与大人在偏堂内所示的私隐。”


    这是方才沈修提议去偏堂时,当着众人面说的,沈里正虽不知那偏堂发生了何时,但不意味着他猜不出来。


    “若非验得肌肤之亲所留痕迹,何须请仵作入内,又何须避人耳目?”沈里正再度冷眼朝沈修看去,“闭门彻夜,又有此等痕迹,便是犯了我朝和奸之罪!”


    县令认得沈里正,去年他独子被谋杀,此人也是如此激动,案情已结,还不依不饶,硬是又来状告沈修,要县令治他教书无方之罪。


    那时县令只当他悲痛失常,差人将他劝退,然今日却是不同,他所言的确有几分在理。


    “沈里正,你需得慎言。”县令低声道,“是否成奸,尚待勘验。”


    若两人只是有亲近行为,并未行至最后,便不构成和奸罪。


    这也是县令在偏堂看到那红痕后,并未治罪于这二人的缘由,且和奸罪向来是民举官究,若无人告,官府本可不论。


    然如今沈里正当堂状告,他便不能不理。


    恰逢此时,那快马加鞭赶回柳河村去查沈家偏房的衙役,赶了回来,当堂将那房间所勘道出,“屋内虽破旧,但仍看得出,地上铺了干草,草被压断的痕迹,也就是说,有人的确在此屋待过。”


    沈里正冷冷扬起唇角,又朝沈修看去。


    沈修面色依旧淡淡,只拿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然,似并无什么可惧,也似对眼前发生之事,早有预料。


    他见宴安似有些站不稳,索性直接来到她身侧,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扶住了宴安手臂。


    迎着一阵震惊的低呼,沈修一字一句道:“回大人,我有两点需要澄清,其一,可寻稳婆来于安娘验明,还安娘清白之身,其二,我早在许久前,便已对宴家下聘,与安娘有了婚约,如此,我二人共处一室,哪怕待至天亮,也无那触犯和奸之罪的道理。”


    沈里正当即冷哼一声,其一兴许无错,然其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相信,旁人兴许不知,他身为沈家村里正,安能不知沈修母亲在婚事上向来挑剔,根本不会看上宴家女。


    沈修既已说出此话,县令必当要查,立即差人请来稳婆,带着宴安去了偏堂,同时,又有人快马加鞭赶往宴家,去取那放在柜中的聘书。


    许久后,两者皆已验明。


    其一,宴安确为完璧之身。


    其二,宴家的确有沈修亲笔所写的聘书。


    “不可能!”沈里正依旧不信。


    县令颇为无奈,“光是其一,便足以证明这二人并未犯那和奸罪,你还有何不信?”


    沈里正抬手指着那聘书道:“这、这……这一定是假的!”


    县令叹道:“你自己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连指印都已画下,还有何作假之说?若不然,请何氏上来对照指印?”


    “不对……不对!”沈里正看着那聘书,猛然抬眼,“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这聘书上只有宴家长辈何氏的画押,却无沈母署名,亦未见其指印!”


    “这聘书是假的,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宴[柠檬]:看吧,我说了他不如我,出的什么馊主意,若是我……根本不可能这么麻烦。


    沈修:你不懂。


    ————————


    和奸罪:唐宋时期,和奸罪指的是男女双方没有婚姻关系,却自愿进行X行为的情形。


    若双方未有家室,各服役一年半;若女方已成婚,服役两年;若双方中有官职人员,判处绞监候(死缓)。


    第30章 第三十章你给我跪下


    “聘书为伪造,你二人根本未曾婚配!”沈里正异常激动,像是终


    于抓住了沈修的把柄一样,忙将聘书双手呈回县令面前。


    县令蹙眉,垂眼再次去看,这一看,当真发现沈里正未曾说谎,这聘书上确有沈修与何氏的画押,却未见沈家长辈留下印记。


    众人几乎皆知沈里正自丧子之后,行为疯癫,并未轻易信他所言,齐齐屏气,将目光落在县令身上。


    “此聘书,确无沈家长辈留印。”


    县令此言一出,满堂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沈里正双目狠狠瞪着沈修,似有种大仇得报之感,扬声便朝他怒斥,“依照我朝律令,和奸之罪当服役一年半!沈修,你身为解元,不止服役,还需革去功名,永不得再应科举!”


    无人觉察,一丝极快的低笑从沈修眸中闪过。


    不论是县令,还是这沈里正,又或者是围观之人,他们皆以为,如今圣上改了科举制度,殿试不再黜落,于他而言便是机会,却不知他此生再不会踏上科举之路。


    沈修没有说话,也未曾与沈里正辩解,只是抬眼看着县令。


    县令自是要比沈里正熟读律令,并未顺着他话头往下说,而是道:“虽聘书存有争议,然和奸之罪需有实迹可证,今宴氏女已证清白之身,足以见得二人未行苟合之事,便不得以和奸罪论处。”


    也就是说,当朝律令,哪怕二人当真有那亲密之举,只要未行至最后,便不足以定罪。


    沈里正愣了一瞬,那眉眼间狠戾更甚,似是觉出县令对沈修有所偏袒,索性直接来到堂下,鼓动众人道:“便是无关和奸,深夜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此举伤风败俗,依旧有违礼教!”


    人群中有沈里正的人,听他此言,便立即附和,“是啊!亏这沈修还是先生,还在村学教书,此等行径,如何为人师表?”


    “嗤!好一个一州解元,两入殿试,怪不得接连被黜,此等品行之人若为进士,岂不是辱没金榜?”


    “啊呸,村学若是有这样的先生,那不学也罢!”


    人群中叱骂声越来越多,似是专挑沈修痛处。


    沈修面色不显,然一旁宴安,却已是低头垂泪,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这些人的字字句句,皆叫她愧疚至极,不敢再与沈修直视。


    然沈修却似安慰般,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后终是开口道:“回禀大人,我与安娘已是定亲,不知此等关系,有那亲近之举,可是伤风败俗?”


    县令摆手道:“已定亲事,那自是不算,然你所呈聘书……”


    “沈修!你休要再狡辩,这聘书分明是假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以你母亲的心性,根本不会让个村姑进门!”沈里正气急败坏道。


    沈修却依旧不急,反而还故作叹息,“既然沈里正对家母这般熟悉,那想必你定是知道,家父已逝,家母体弱,向来喜静,不爱问事,家中大小事宜,皆是交于我来管,这成婚一事,自也当由我亲自做主。”


    “你的意思是,沈家独子的婚姻大事,你母亲也不管吗?”沈里正嗤笑一声,“到底是不管,还是不知啊?”


    说罢,也不等沈修再开口,而是直接转身朝上方拱手,“县令大人!何不差人前去柳河村一问……”


    宴安心头猛然一颤,也不知从何得来的勇气,竟叫她直接扬声将沈里正话音打断,“你方才入堂,是要告我二人和奸之罪,既是不足以定罪,便该叫我二人离开才是,至于聘书,这是我们两家的事,可不关沈里正的事吧?”


    沈里正忽然发笑,“你心虚了,若你们不心虚,为何要伪造一个聘书?”


    说至此,他似乎恍然想到了什么,忽地瞪大了眼,那审视又怀疑的目光,扫视着这三人,“莫不是赵福之死,也是你们提前串通好的,故意用这聘书一事来混淆视听?”


    何氏心尖一颤,哪怕身侧有王婶与满姐儿搀扶,那身影还是极为明显的摇晃了一下。


    县令看在眼中,又朝那一旁的竹竿看去,最终咬牙道:“来人!去请沈修之母。”


    “民妇在此,不必去请。”


    堂外传来一妇人声音,平静又冷然,听不出半分喜怒。


    人群再度让开,只见一妇人缓步走上堂中,她一身素衣,衣上不见任何纹饰,脸上亦是毫无粉黛,只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花簪。


    然即便她穿着不显,但那如画的眉眼,还有那平静无波的神色,却是叫人不敢轻看半分。


    待站定之后,她朝上方行礼,不紧不慢道:“民妇沈门卢氏,乃沈修之母,今日听闻吾儿涉堂,特来旁听,不知大人唤民妇入堂,所谓何事?”


    这还是宴安第一次见到沈母,对于她的到来,她毫无准备,毕竟这两日沈修寻来时,与她交代再多,却也未提沈母半句。


    沈里正看到宴安蹙眉,似有些慌张,何氏也一副心乱如麻的神情,便更加笃定心中猜想,扬声便道:“卢氏,你来得正是时候!那请你与众人说说,你可曾应允这门亲……”


    “想来你也是沈家村里正,竟这般不懂规矩。”卢氏语气依旧平缓,却是毫不客气直接打断了沈里正的话音,她连他看都未看,只朝上首县令的方向微微拱手,“民妇是在与大人说话,何曾轮得到你在此喧哗插言,莫不是这公堂之上,已是你沈里正说得算了?”


    这轻飘飘的一番话,将沈里正噎得顿时面红耳赤。


    “公堂之上,勿要喧哗!”县令敲响惊叹木,随后便对沈母道,“卢氏,本官问你,你可知你儿沈修,与宴家女的婚事,还有这聘书一事,可也曾知晓?”


    沈母轻叹了声,“我久疾缠身,郎中向来不叫我过于思虑,便将一切事宜交由我儿来管,至于这沈宴两家婚事,我自是知晓,只是不曾细问罢了。”


    “你胡说!”沈里正脸色骤变,扬声斥道,“你分明最重门第,怎么允一个村姑……”


    “沈里正,我沈家娶妻,娶得是德行,并非门第,莫要以己度人。”沈母将他话音打断,语气平静,却是隐隐能觉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着,她便朝宴安走近一步,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抬手将宴安额前一缕乱发,帮她轻轻别致耳后,声音和缓道:“宴氏女蕙质兰心,品行端正,甚得我心,我怎会不允这样好的姑娘,入我沈家门庭。”


    “既是这般满意,为何不对外说?也不定婚期?”沈里正再度逼问。


    卢氏不急不恼,只淡淡白他一眼,“我家私事,缘何告诉你,不过今日已是将话说至此,那我索性便说个明白。”


    “先夫早年病故,依照礼数,合该守孝三载,然我儿感念父恩深重,自愿服丧六年,不婚不仕,以全孝道,故而沈宴两家虽是早已定下亲事,却不曾对外张扬,然如今终是年满六载,我沈家便不必相瞒。”


    “守孝六载?”沈里正明明知道她在胡扯,偏她又说得滴水不漏,让他一时寻不到话来反驳,只瞪大眼道,“普天之下,我从未听闻有谁守孝六载!”


    “是啊。”卢氏缓缓颔首,抬眼朝沈修看去,那目光中满是母亲对儿子的肯定,“常人的确三载,然我儿孝顺,甘愿替父守了六载。你若觉得不服……”


    她话音微顿,终是肯拿正眼去看那沈里正,看似神情淡淡,但那眉梢却是朝上轻挑了一下,“那便等你百年之后,叫你儿为你守上十二载,好叫世人看看,何为真正孝道?”


    满堂顿时一片死寂。


    沈里正脸色由那怒红,瞬间转为惨白,他抬手指着卢氏,双唇哆嗦半晌,最终喉头一腥,嘶声喊道:“毒妇!你个毒妇!”


    说着,便要朝卢氏扑来,被那堂侧衙役,瞬间上前按住。


    毒妇?


    卢氏心中冷嗤,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便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旁人来踩。


    往日她不闻不问,却不代表何事都不知,如今对峙公堂,正好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卢氏深吸口气,转身朝上首恭敬一礼,“回禀大人,民妇知沈里正丧子心痛,故而往日种种,皆隐忍不言,非为畏惧,而是念及同族情分,不愿与其相争。”


    “然今日,他竟于公堂之上,无凭无据,挟私报复,几度扰乱公堂,


    非要毁我儿声誉。”


    说至此,卢氏双手帖额,当即伏地,“民妇今日斗胆,恳请大人依律治其扰乱公堂,及诬告之罪。”


    她声音虽平缓,却字字有力,让县令闻言,都心头为之动容。


    再看那沈里正,此刻还在衙役手下挣扎叫骂,一副失了心智的模样,再回想自去年他丧子之后的种种行迹,便不再犹豫,敲响了手中惊堂木。


    “沈里正今日所告,皆查无实据,然念其丧子之痛,情有可悯,着沈氏族长将其带回好生看顾,其里正之职,暂由户长代行。”


    说罢,他语气微缓,目光落在沈修身上,“你二人婚事既明,虽聘书有异,然情有可原,不予追究,方可安心归家,择吉日成礼罢。”


    “退堂!”


    赵福之死,终是告一段落。


    县衙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为沈修入堂前,特意为宴安与何氏归乡所备,另一辆则是卢氏赶来时所乘的马车。


    一出县衙,卢氏便满脸倦色,走路似都脚步虚扶,仿若方才堂中对峙,已是耗费她极大精力,原宴安还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候一番,便见沈修与一婢女,连忙扶着卢氏上了马车。


    她未能来及与卢氏说上话,连与沈修都没能赶上,只是在他上车之时,回头朝她看来,两人唇角微弯,互相朝对方微微颔首示意。


    卢氏马车先行离开,随后便是宴安与何氏,带着王婶母女坐上车,紧随其后。


    起初,四人皆无言语,尤其何氏与宴安,一想到方才堂中场景,便依旧心有余悸。


    王婶母女也是不知在望着何处出神,然路程过半之时,王婶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三人见状,齐齐朝她看来。


    王婶长出一口气,直接握住身侧何氏的手,“婶子还说我拿你当外人,明明是你不跟我交心。”


    何氏愣了一下,随即便意识到她是在指宴安与沈修的婚事,轻咳两两声后,强笑着道:“哪里是我不说,是人家沈家规矩重,尚在孝期,我哪敢轻易开口。”


    王婶笑着拿手肘轻搡何氏,“我就觉得不对劲儿,那沈先生待咱宁哥儿那般上心,敢情是看在安姐儿的面上了。”


    这一路上,王婶话音便一直未停,脸上笑意也一直未散,对于赵福之死,她绝口未提,更别说询问或是探究,当真是一点都不想再在那人身上耗费精力。


    赵满亦是如此,不仅未提,还满脸好奇与王婶询问宴安与沈修之事。


    马车回到柳河村时,已是日落黄昏。


    四人下了马车,站在村口,看着那夕阳余晖落在山间。


    面对王婶母女,宴安到底还是心存愧疚,她神色微顿,语调变得有些低沉,“日后……婶子可要搬去县里?”


    “搬什么啊?”王婶朗声笑道,“这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那碍眼的走了,我自个儿住地方多大,多舒坦,多好啊!”


    王婶脸上笑意不见一丝作假,眼中也再无从前提及那人时的半分躲闪。


    她挺起腰背,提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觉得,柳河村真好,她的家真好,这日子真好,连她自己,也终是……好了。


    再说那另一辆马车,这一路上静得骇人,卢氏一言未发,只合眼转着手中佛珠。


    回到沈家,卢氏未回内室休息,而是径直去了祠堂,立于沈父牌位之前。


    待沈修随之进屋,身后房门被合,她才回过头来,冷冷出声,“沈怀之,你给我跪下!”——


    作者有话说:沈修:跪就跪,反正安娘是我媳妇,全县人都知道了。


    宴[柠檬]: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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