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煦惺忪的眸里，黯淡无光，张嘴捂手，打哈欠。


    凌厉的目光，穿透挡在身前的冯丞，陆遥再次翻转手腕，曲指勾了勾：“你，过来。”


    三人进来前，陆遥作过自我介绍。


    集团总部资管总监，本次新大楼筹划建设项目的直接负责人，她的汇报对象是高正阳，属于项目二把手，与顶头上司相比，实权更大。


    前者是集团创始元老，负责大方向，落地实施基本由陆遥操盘。


    大会议厅陷入死寂，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样子陆遥今日是要立威信，抓典型。


    一分钱的东西，质量堪忧。


    何蕴抵达十九楼，电梯门刚开出一条罅隙，往走廊里冲，长发逸散，发夹弹簧片松动，仅夹住一绺头发。


    刚才拨弄，发夹顺着指尖，落在地上。


    “叮……叮……叮叮叮……”


    黑色金属发夹，弹了好几下，在光洁的白色大理石地砖上打旋。


    每弹出一声响，何蕴心里便“咚”一下。


    发夹弹了三次，她“咚”了四下。


    心脏伴随节奏条件反射，只是没想到，发夹质量这么差。


    弹三下，就不弹了。


    何蕴再次吸引众人目光。


    当同事们凝神聚气，静待领导发飙。


    “啪！”冯丞张手一拍，摊开手，“有只不长眼的蚊子。”


    “哈哈！”台下迸发出一阵笑声。


    凝结的空气开始流通。


    何蕴耳边炸响，扭头回看。


    冯丞咧嘴冲她一乐呵。


    距离太近，杨煦给冯丞拍醒，端正姿势，目视陆遥。


    陆遥大喝：“贺迎春！”


    坐在中间位置的一名中老年妇女，略有迟疑，慢吞吞站起。


    陆遥指向门口三人：“会后跟他们仨……”


    彼时高正阳从前排正中间起身，摆手示意三人入座：“陆总，我们南江小地方，没那么多规矩，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要把项目做好放在首位。”


    老头居然把城市gdp排在全国前三的南江，说成小地方。


    何蕴家阳台，能眺望到南江视界，每晚十点，灯火通明，典型的卷死人不偿命715大厂，为南江这座不夜城星光点缀。


    小青蛙教育自从并入视界体系，制度流程一箩筐，何蕴每天做的最多的事，便是写计划、追踪、报告、总结、反馈、感悟。


    此人年纪颇大，与何蕴父亲年龄相仿，面对咄咄逼人的陆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丝毫不惧。


    从“要把”这类上级委婉教育批评下属的说教，淡然吐出，何蕴料想他便是项目老大——高正阳。


    陆遥端正视线，点头，拂袖。


    何蕴腿软，堵在门口。


    冯丞一路把她往里推。


    何蕴坐到最后一排，叶柔帮她占的空位。


    何蕴坐定，抬眼望去。


    前方两排是各色工作服，再前面清一色格子衬衫，最前排大多西服笔挺。


    杂七杂八的边缘业务，业绩不行，纪律来凑，规章制度相对严格，每家分公司均配备工作服。


    何蕴与叶柔的工作服丑到爆，玫红色长袖t恤衫，胸前印只巨大无比的绿色大□□，还瞪眼、吐舌头。


    小青蛙教育，人人这么穿，线上教学，线下活动，针对k12群体，显得有几分可爱。


    然而混在西装和格子衬衫堆里，可爱是不存在的，只有可笑。


    第一天报道，通知没规定座次。


    俨然所有人达成默契，总部人员在前，南江分部同仁紧随其后，剩下边缘公司的杂碎，自觉缩在最后面。


    尽管靠在墙根，何蕴仍双手抱胸，企图遮挡胸前这只格格不入的小动物图案。


    余光瞥向窗口角落，冯丞朝她挤眼睛，好似在说：“不用谢我。”


    何蕴咬牙启唇，露出八颗皓齿，以职场假笑，作为回应。


    她收回视线，抬手遮面，鼻音嗡嗡：“那边几个，是哪家分公司的？”


    边上一簇人，身着便衣，瞧不出身份。


    但她注意到，前排员工，时不时回瞄。


    陆遥在台上阐述总部迁址，对集团的意义与重要性，假大空词汇堆砌，何蕴听得昏昏沉沉，叶柔发来消息：【新进员工，黄头发戴耳钉的，是杨凯越。】


    跟随叶柔视线，何蕴暗觑。


    杨凯越个子高，身材健硕，长相不差，颧骨分明，一头黄毛狂野不羁，坐姿随意，搁起一条腿，低头在打消消乐。


    全身上下的国潮，不足身旁冯丞冲锋衣的一个零头。


    看不出富贵相，顶多一潮男。


    何蕴：【看着普通，你确定他是小老板？】


    叶柔：【不清楚。蛰伏在基层，低调是必须的。】


    何蕴：【这还低调？】


    叶柔：【乾隆皇帝微服私访下江南，扮成商贾，可帝王之气，是掩盖不住的。】


    何蕴没看出杨凯越有什么帝王之气，会上开小差，无视领导，倒是真的。


    叶柔又发来消息：【你看高总。】


    陆遥肢体语言丰富，激情四射。


    反观站在边上台阶的高正阳，挺直腰杆，双手背负，和蔼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便衣堆里。


    引得不少同事，趁陆遥不注意，频频回头暗觑。


    不乏个别女同事，用手机和小镜子暗中审视。


    高正阳位置靠门，杨凯越坐在靠窗。


    四十五度斜线目视很正常，何蕴不认为，仅凭这一点，就能证明杨凯越受到大领导的格外关注。


    冗长的演讲终于结束，报告结尾是六个二维码。


    陆遥让在场所有人，加入对应的工作组群。


    昨晚何蕴睡得早，今早看到群文件，分到内协组，干老本行，行政工作。


    陆遥走下演讲台，离开大会议厅。


    前方骚动，声音嘈杂，纷纷回头张望，目光落在新进员工那一撮人身上。


    两人自觉，不着急走，让总部大佬和分部同事先行。


    杨凯越走到门口，高正阳上前拍他肩膀，和颜悦色聊几句。


    尚留在场内的同事，停下脚步，驻足等待，目光紧盯出口，喧嚣声渐息。


    “统战群”里刷出三份文档：《员工通讯录》《日工作计划追踪表模版》《每周工作总结模版》。


    群里齐齐刷屏：【收到！】


    陆遥：【@所有人烦请各组自行组建内部工作群，今后由各组组长向我汇报工作，本群稍后将解散。】


    陆遥：【@高正阳感谢领导！】


    何蕴使出短视频抢购一分钱商品的手速：【收到！】


    字幕刚刚弹出，底下显示一排灰色小字：【该群已解散。】


    随即聊天框消失，弹回微信主页。


    乌泱泱的人群，往门口涌，大会议室趋于平静。


    冯丞高亢的嗓音，无异于往古井无波的水面，投掷一块大石头，掀起阵阵涟漪，余波荡漾，久久不息。


    “哪位同事帮忙看看，杨煦和冯丞，是哪个组的。我们刚来，没加群。”


    门口当即堵住，好几名同事撞在一起，齐刷刷循声回望。


    其中一名格子衬衫的女同事，怯生生问道：“你是杨煦？”


    冯丞戳杨煦肩膀：“他是杨煦，我叫冯丞，我俩新来的，外聘。”


    杨煦一宿没合眼，开会补觉。


    冯丞咋呼两声，清醒几分，挠耳朵睁眼，眸里困惑而迷惘。


    好几十双眼睛，在打量他，咧嘴笑笑，算是回应。


    “嘁！”门口通道骤然顺畅。


    待何蕴回神，偌大的房间，所剩无几，残留员工吝啬地收回视线，有序离开。


    杨煦今日穿件格子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李宁运动衫，跟杨凯越一个牌子，但不是潮款，蓝白斜色块，中老年专属。


    由于滑躺在折叠椅上，衣服皱巴巴。


    这款运动衫何蕴相当熟悉，南江公园里遛弯，抓单杠老大爷的标配。


    在购物平台里属于爆款，常年低价促销，六十九，送白袜子，销量达百万之巨。


    何蕴担心冯丞把她家底漏出来，主动上前：“我跟你们一个组的，加下好友，通讯录发你们，稍后让杨……组长建个群，把我们拉进去。”


    短暂间歇，何蕴快速阅览通讯录，她与叶柔均在内协组，杨煦居然是该组组长。


    冯丞打开微信，赫然发现何蕴的微信，位于首页前排。


    他记得昨日签租房合同，加过好友：“我们不是……”


    叶柔凑上来：“你们认识？”


    冯丞：“不认识。”


    杨煦彻底清醒，揉眼睛：“不认识。”


    何蕴打开二维码，手伸过去：“不认识。”


    两人装装样子，扫了扫。


    “哔！”


    “哔！”


    何蕴放慢脚步，拽住冯丞，低声提醒：“别让同事知道我家里情况。”


    冯丞比个ok手势：“同路人，懂的！”


    何蕴伸手搭住杨煦袖子，刚张嘴，及时收住，顺势拍几下：“衣服皱了，请问组长有什么工作安排？”


    上班时间，杨煦不是租客，是她领导。


    杨煦撑下懒腰，懒散交代：“还没，先回办公室，你帮忙把组员加进群，再去各组统计下，分发办公用品。”


    何蕴缩脖子：“噢！”


    目送何蕴进入电梯，冯丞往杨煦胸口来一拳：“昨晚一个人去嗨，不带我玩？”


    杨煦晃脑袋：“新家没住习惯。”


    冯丞昨晚睡得香，两百万的席梦思，跟躺在棉花地里似的，挤眼睛调侃：“会习惯的。”


    留学租的公寓，不比何蕴家的房子好。


    父母创业阶段，一穷二白，三人挤在一张床上。


    杨煦一夜无眠的原因，并非嫌弃住房条件差。


    昨天夜里，睡得迷迷糊糊，隔壁502发出喘叫声，音量大，续航久，伴有余音绕梁。


    比借给冯丞的拉法，还能吼，沙哑、粗犷、野性十足，像在杀猪，搅得杨煦一夜难眠。


    何蕴忘记告诉他，隔壁是对外地小夫妻，新婚不久，是长期优质租客。


    他们向沈霞租房时，打过招呼，房租无需打折，只提一个要求，希望隔壁和楼上楼下最好晚上不在家，上夜班的那种。


    冯大少爷怜香惜玉：“上来就给人安排重活？”


    杨煦肘子回击冯丞胸口：“上班不工作，来摸鱼？”


    懒散半年，突然进入高强度工作，何蕴忙得鸡飞狗跳。


    去内协组，加一圈好友，顾不上打招呼，马不停蹄冲到南江分部的行政部，领办公用品申领单，去各组发。


    大厂员工执行效率高，何蕴立等回收，向分部总务借辆小推车，往各组送，弄得一身汗，没赶得及吃午饭。


    刚把政务组的东西分发完，何蕴转身要走，被杨凯越叫住：“好人做到底，帮我装下呗！”


    电脑是一体机，傻瓜都会装，插好电源插网线。


    都说大厂巨婴多，何蕴这回长见识。


    杨凯越是政务组组长，又是传闻中的小老板，坐在转椅上喝可乐，把腿往前一蹬，腾出空间。


    杨煦做一下午表单，抬头瞥见唯一空空如也的工位：“何蕴呢？”


    冯丞在身旁耸肩：“不是你让她去发办公用品的嘛？”


    杨煦：“你去找找，帮她下。”


    冯丞戳自己鼻子，瞪眼抖眉：“你让我做搬运工？”


    杨煦冷瞟：“你的意思，是要让我这个组长去？”


    冯丞举手投降：“你狠！我去！”


    “回来！”杨煦推过午休时买的奶茶和甜甜圈，“这个点，她应该没吃午饭，这些带给她。”


    平白无故，拿人家四包卫生巾，杨煦找机会偿还。


    网上搜过，二十八块，一杯奶茶不够，在隔壁烘焙店买了两个甜甜圈。


    何蕴蹲在地上插地插，忙活一整天，累得筋疲力尽，眼前叠影重重，手发抖，对不准。


    头顶盖过阴云，霸气指令在身后响彻：“让开，我来。”


    何蕴防止头磕到桌子，像只小青蛙，往后蹦。


    冯丞拽起何蕴：“站直，背挺起来！”


    何蕴双手撑腰，挺得笔直：“噢！”


    尽管身材矮小，面对坐在椅子上的杨凯越，还是高他半个头。


    三两下功夫，插头插好，冯丞点亮屏幕，歪头斜眼看杨凯越，目光含带挑衅：“杨组，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杨凯越笑眯眯摆手：“没了，辛苦！！”


    走廊上，冯丞递来奶茶和甜甜圈。


    已经冷掉，不过正好，何蕴满脸挂汗珠，发丝粘在脸颊：“谢谢，多少钱，转给你。”


    冯丞双手插兜，吹口哨大步离去：“不用，组长买的，要谢谢他。”


    何蕴啜了口奶茶，甜甜的，是她最爱喝的紫芋奶茶。


    这个牌子非连锁店，位于星河湾底层商铺，因为量多实惠口感正，老板忙不过来，不做外卖，白天长龙不见尾。


    昨天她排队半小时，才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