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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见两人没说话,姜学子生怕这对冤大头跑了,心想着要不要折折价。


    “贤弟,我瞧着和你甚是投缘,要不……”他想说,可以打个折。


    “一万两我有。”


    顾知灼从荷包里拿出了一张银票,夹在两指中间在他面前甩了甩,姜学子清晰地看到上头“丰隆钱庄”的字样,还有面额……


    一万两!?


    这对冤大头竟然真能随手拿出一万两!


    姜学子惊呆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抢,顾知灼的手腕一转,把银票揣回到了掌心里,哼哼道:“一万两这么好拿?谁知道你这卷子是真是假。”


    姜学子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当然是真的。这可是东厂……”


    “我管你哪儿来的。你要是今儿拿着我的银子跑了,我可逮不到你。”


    “夫人的意思是?”


    “一千。”顾知灼环抱双臂道,“你这题要是真的,考完后再结余款。”


    姜学子搓着手:“这、这不太好吧。”


    “你怕我赖你九千两,我还怕你讹我一万两呢。不要拉倒。”顾知灼说完,冲着谢应忱道,“走啦,考中了也是去穷乡僻壤当个穷知县,有什么好稀罕的。大不了我趟趟陪你来考,咱们再在京城置办一个庄子。”


    “说的是。”谢应忱像是被说动了。


    顾知灼拉着他的衣袖就走,姜学子急了,赶紧叫住了他们道:“行行行,就一千两,那九千两……”


    “生意人说话算话。”


    顾知灼重新取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交给了谢应忱。


    姜学子叫他去了角落里,偷偷摸摸地塞给了他一张绢纸,又拿过了银票,仔细看过后问道:“贤弟住哪儿?”


    谢应忱随便报了个客栈名。——顾知灼的嫁妆之一。


    “在下先祝贤弟金榜题名。”


    说着,他拿上银票就跑了。


    谢应忱打了个手势,示意暗卫跟上。


    他若无其事地牵着顾知灼出了山门。


    “跑这么快,估计卖别人只卖一百两。”顾知灼凑到他面前,歪了歪头,可可爱爱地说道,“冤大头。”


    “你?”


    “你!”


    谢应忱捏了捏她脸颊,手感真好!


    谢应忱:“我们去看看这试卷是不是真的。”


    若是假的,也就是一个骗子,无伤大雅,让暗卫逮了送去京兆府便成。


    若是真的,就涉及科举泄题,甚至舞弊的大案了。


    马车停在山门口,一上马车,顾知灼迫不及待地催他看。


    谢应忱打开绢纸,顾知灼也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问道:“题是不是真的?”


    试题在上月末已经定下,用火漆封好。


    顾知灼对科举的兴趣不大,没有去看过题目,但谢应忱是审过题,有一道题是他出的。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对着顾知灼点头:“确实是。”


    哇哦!


    顾知灼眨眨眼睛。


    所以,是舞弊案?


    她抚掌道:“难怪,那几个学子的卦象这般奇怪。他们肯定也买了题。”


    若是按这考题提前准备,金榜题名也不难。


    可若是被发现作弊,那就是革除功名的下场。


    一步生,一步死。


    在公子和他们说过的话,卦象变成了“艮为山”,应在科举上就是名落孙山。


    谢应忱把绢纸给了她:“先回京,我们去看烟花”


    舞弊也已经舞弊了,反正离恩科还有些时日,也不差这半天。


    顾知灼懒洋洋地靠着,看完后把绢纸顺手塞进他的荷包,随口问道:“为什么要扯东厂?”


    谢应忱:“有人想要拉下沈旭。”


    顾知灼坐直起身,挑眉看他,只略微慢了一拍,恍然道:“我懂了。”


    “那个姓姜得太蠢,又太贪。”


    她往太清观的方向看了一眼。


    恩科将至,来京城应试的学子大多会到太清观中求一支签,讨个好彩头。而且,太清观的签也确实灵验,顾知灼听师兄和观主闲话时说起过,但凡求到上上签的学子,必能金榜题名。


    姓姜的,是特意来这儿守株待兔。


    可是,卖得太招摇了。


    谢应忱温言道:“朝中惯爱有人揣摩圣意。”


    “是你的脾气太好。换作我……”顾知灼撩起衣袖,露出了白生生的小臂,“呵呵呵。”


    马车忽而颠了一下,她威风的宣言还没有说完,一个没坐稳,扑到了他的怀里。谢应忱搂住了她的腰,软玉温香在怀中,谁还能忍得住?


    谢应忱俯身,亲吻着她的唇角。


    起初还是蜻蜓点水似的碰触,感受到她的回应,他的吻渐渐加深,却依然温柔似水,唇齿间气息缠绕。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开动。


    回到京城,还不到黄昏。


    天色尚未完全暗沉,暮色有若薄纱,大街小巷的红灯笼早已点亮,一盏连着一盏,光影交错。


    上巳节的京城相当热闹,一条条长街张灯结彩,人流如潮,尽是欢声笑语。


    在距离午门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时,马车已经堵在人群里过不去了,他们俩索性步行也去凑热闹。


    街道两边的小摊贩,连声吆喝,摊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顾知灼时不时地停下脚步去看。


    “小夫人,看看珠花,我媳妇亲手做的。”


    “来来来。糖饼,三文钱一个啰。”


    “猜灯谜,得花灯,快来看看。”


    “……”


    咚——


    一记锣鼓声响。


    顾知灼指着前方惊喜道:“忱忱,是杂耍!”


    “我们过去看。”谢应忱护着她往人群里挤,一直挤到了最前面,正好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正踩在一条高悬的彩绫上。


    彩绫挂得足有一层楼这般高,随风轻轻晃动。那姑娘身姿轻盈,在彩绫上纵横跳跃,时而翻转,时而腾空,好几次看得顾知灼紧张地屏住呼吸。待她终于从彩绫上下来,稳稳落地,顾知灼欢快鼓掌。


    她取出一个银锞子,抛了过来。


    接下来的胸口碎大石她不喜欢,拉着谢应忱上别处玩。


    往越午门的方向走,人越多。


    “夭夭,要不要面具。”


    面具?


    顾知灼忽而注意到,周围年轻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有各式各样图案的,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要!”


    谢应忱刚想说他去买,被她拉住了。


    顾知灼跃跃欲试道:“不买,看我给你赢回来。”


    她指了指前头一个最热闹的摊位,这小摊竖了三张大网,网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团扇,铜镜,花灯,大福娃娃什么的,还有一对面具。


    这是一对狸奴的面具,金灿灿的猫眼画得格外有神,特别像沈猫。


    顾知灼一眼就看上了。


    小摊上排了好多人,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他们。


    摊主笑眯眯地递上了木弓和木箭:“一个铜板一支箭。”


    顾知灼给了十个铜板,接过木弓在手里掂了掂。


    这把弓相当简陋,顾知灼一搭就能感觉出来它中心不稳。她拉了拉弓弦,这弦的手感应当不是牛皮,松松垮垮。


    从这弓弦的张力来看,哪怕拉满了都很难射中三十步的目标。


    偏偏摊上大多数的奖品都摆在了三十五步左右。


    难怪方才这么多人,没一个人射中目标的,大多付了好几个铜板后空手而归。连旁边的摊主都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哎哟,老刘头,你做生意真是不实诚。”


    “哪不实诚啊!啊啊?王婶你可别胡说。”老刘头挺着胸,“明码标价,射中什么拿什么,全凭本事。我老刘头说一不二。”


    “我能调一下弓弦吗?”


    “不成不成。”


    顾知灼也不勉强,拿起一支木箭,搭在弦上比画了一下。


    王婶提议道:“让你男人来,男人力道大,对准那里的铜镜。最有希望了。”


    “你男人”三个字听得顾知灼脸颊一红,气息微滞了几分。


    谢应忱低俯下身,在她耳际道:“她说得没错。”


    什么嘛。


    顾知灼斜眼瞪他,谢应忱立马无辜道:“我是说,婶子说得没错……铜镜最近。”


    大概在三十二步左右。


    才不信呢!顾知灼哼哼着,回头又亲昵地道了声谢:“多谢婶子。不过,我想要那对面具。”


    面具最远,又小,可不好得。王婶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顾知灼持弓,射出了第一箭,箭到中路,力道就消了。在距离面具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木箭摇摇晃晃地掉了下来。


    王婶可惜地拍了一把大腿。


    老刘头故作遗憾:“你们还有九支箭,肯定能中。”


    “承你吉言。”


    第二箭也没中,顾知灼把弦拉满,距离倒是又近了一些,就是准头偏得更远了,至少偏出了一步,差点就射中旁边的一把团扇。


    “太可惜了。”


    围观的人纷纷扼腕。


    “这个容易中。”有人指了一个竹筐。


    “还有那顶草帽也近。”


    他们七嘴八舌,纷纷指点。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射中,不管是什么都行。


    第三箭,箭飞到一半时,忽然吹来了一阵风,木箭极轻,风一吹箭就偏了,又掉了下来。


    哎,周围的人叹声连连,心道:又要让老刘头白赚这十个铜板了。


    “忱忱,看我的!”


    顾知灼已经摸清了这把弓的路数,到第四支木箭时,她的姿态忽然有了些许变化,明明还是一样的弯弓拉弦,可比起方才的随意又多了几分认真。


    嗖!


    一箭稳稳地射中了面具,挂在网上的狸奴面具掉了下来。


    谢应忱捧场地为她鼓掌。


    老刘头捡起了面具,脸上笑得有点僵,凑巧,肯定是凑巧。


    第五箭。


    又一张面具掉了下来,凑足了一对。


    顾知灼从老刘头的手里接过面具,见他都快哭出来了,莞尔一笑道:“你不是说,全凭本事,说一不二?”


    老刘头笑得比哭还难看,眼睁睁地看着她接下来的五箭,箭无虚发。


    拿了一把乌木梳,一个木匣子和一对泥娃娃。


    不过,他这摊子上最值钱的是一对银镯子,见她没有拿,老刘头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乐呵呵地把几件不值钱的小玩意都给了她。


    “老刘头,你也有今天。”王婶和其他几个相熟的起哄道,“叫你坑人。”


    “去去去。我老头说一不二……”


    顾知灼搭话:“那就再来十箭。”


    老刘头连连拱手:“别别,姑奶奶。”


    顾知灼笑着收回铜板,又把那把乌木梳和木匣子给了好意提醒她的王婶,带着泥娃娃和面具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低头。”


    谢应忱依言乖乖低下头,由着她把面具给自己戴上,再把系绳拉拉好。


    一人一张面具,两人相视一笑。


    少男少女们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边而过,相互唤道:


    “快些,烟花要开始了。”


    “你等等我。”


    两人跟着人流走,步伐悠闲,走到午门时,夜空骤然被点亮,第一支烟花在头顶炸开,绽放着绚烂的光芒,瞬间铺满了整个天际。


    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


    挤不过去了,两人索性也不去城楼上了,站在人群中一起看着烟花。


    周围都是雀跃的欢笑声。


    等到烟花散去,人群渐渐散开,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往宫门的方向走。


    刚从人群中走出去。


    顾知灼的脚步一顿,她用手肘撞了撞谢应忱,示意他往右边看。


    就见一身大红色锦服的熟悉人影就站在大红灯笼的烛光下,似非笑非地看着他们。


    顾知灼扬手招了招:“这儿呢。”


    沈旭:“……”


    这阴阳怪气的样子,一看就是等了他们许久了。


    沈旭走过来,拱了拱手。


    “沈督主,”谢应忱微微一笑,语调是一贯的温和,“你是为了科举舞弊的事来的?”


    沈旭挑了挑眉,略有些惊讶。


    谢应忱:“正好想叫你过来商量一下,恩科将至,如今却出了舞弊案,实在让人着急。”


    沈旭:“……”


    他默默地抬眼看了看他们俩架在额头上的狸奴面具,手上的花灯,还有怀里的一堆“破烂”。


    着急?就这?!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呵。


    沈旭从齿缝里溢出一声嗤笑。


    顾知灼大手一挥:“这不重要,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今儿风大,公子怕冷。”


    谢应忱很配合地咳了几声。


    信你们才有鬼呢!这会儿刚觉得风大?那刚刚又干什么去了?


    他懒得争辩,抬步跟着他们一同进了宫门。


    谢应忱登基后没有用废帝的含璋宫,而是重开了紫宸殿。紫宸殿原本是先帝的居所,废帝登基后,也许是心虚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改用了含璋宫,紫宸殿封闭了七年。


    顾知灼也和他一块儿住在紫宸殿里。


    三人去东侧殿的暖阁,谢应忱抬了抬手道:“坐。喝茶自己倒。”


    他的态度相当随意。


    沈旭直视着他。


    顾知灼搬了把圆凳,她踩着圆凳,乐呵呵地把刚刚从地摊上赢来的花灯,往墙上挂。


    “帮我看看有没有歪。”


    谢应忱站在她身后,给她扶着圆凳,很认真地看:“不歪,正正好。”


    顾知灼满意了,她拍拍手掌,从圆凳上跳了下来,得意扬扬地问道:“好不好看?”


    “好看。”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


    沈旭忍了又忍,忍得眼角直抽抽,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东厂与舞弊无关。”


    “我知道。”


    谢应忱没有用自称,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以君臣的关系,而是朋友。


    他坐回到暖炕上,把那张绢纸给了他,大致说了一下经过。


    对于沈旭已经发现此事,谢应忱也不意外,就凭他们这么招摇的卖题,又怎瞒得过满京城锦衣卫的耳目。


    谢应忱给自己和顾知灼倒了杯水了。都这个点了,顾知灼不许他喝茶,他们俩喝的都只是温水。


    “既然督主来了,这件事就交给督主办吧。”他说完,温言笑道,“还有什么事吗。”


    不是。这对吗?东厂已经牵涉其中了,他还把这差事交给自己。谢应忱可不是废帝那种能任人糊弄的人。


    沈旭略带审视地与他隔空相对。


    谢应忱目光坦然。


    停顿了一会儿,他笑道:“凭我与督主的关系,我不信你,还会去信一个莫名其妙的学子?”他话锋一转,“不喝茶吗?有夭夭亲手闇的花茶。”


    沈旭:“……”


    他长睫微帘,没有应声。


    顾知灼把一对泥娃娃在茶几上放好,回首看了他们俩一眼,把一个不倒翁抛了过去。


    “这个给沈猫玩。”


    这也是谢应忱猜灯谜赢回来的。不倒翁上头用了很漂亮的野鸡羽毛做装饰,做成了一个孔雀的样子,放在桌上摇摇晃晃的,沈猫肯定喜欢。


    沈旭扬手接过。


    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畿,早在一天前他就得了禀报,有人在公然卖题。


    对方如此招摇,就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一样。


    就像是故意要把东厂的“罪”公之于众一样


    谢应忱登基这两年来,东厂和锦衣卫照样在自己的手里。


    但是,弹劾自己的折子也从来没有断过,这些他都清楚。


    他手中的权力太大。


    若是像废帝那样,需要东厂做一些见不得人的阴私事倒也罢了。


    可是谢应忱只是把东厂当作东厂在用,也丝毫不在意他继续把持内廷——其实也没什么好把持的,宫里就他们两人。废帝的家眷全流放了,连个太后太妃都没给谢应忱留下。


    他刚听闻此事,也曾想过,会不会是谢应忱终于要出手了。


    这个念头也只有短短的一瞬。


    谢应忱这个人还不至于如此卑劣,就算在夺位时,谢应忱用的大多也是阳谋。


    光明磊落。


    只是后来一查……


    沈旭把玩着手中的不倒翁,烛光映照着他眼尾的朱砂痣格外嫣红。


    他忽而启唇,淡笑道:“皇后娘娘。臣请您与臣一同查办此事。”


    顾知灼眼睛一亮:“好啊。”说完,又去看谢应忱。


    想到她在马车上磨刀霍霍的模样,谢应忱不敢说“不”,点头答应了。


    谢应忱承认,她最近过得确实有点闲,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就说你脾气太好了,一个个地,没完没了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谢应忱的眼中仿佛带着光:“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沈旭打断了他们:“皇后和臣去一个地方。”


    好嘞!


    顾知灼也不问去哪儿,就连谢应忱也没有问,她摘下面具给他,叮嘱他放好,早点睡,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跟着沈旭出门去了,身边只带了一个晴眉。


    沈旭的黑漆马车就停在宫门外。


    盛江这堂堂五军都督府左提督还跟以前一样,坐在马车的车橼上,见到顾知灼跟着主子一块儿出来,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连忙起身见礼。


    “皇后”两个字还没喊出来,顾知灼已先一步道:“叫顾大姑娘就行。”说得乐呵呵的。


    盛江:“……”


    皇上知道您要别人称呼您“姑娘”吗?


    顾知灼落后一步,让沈旭先上马车,她今儿爬过山,鞋子底上沾了不少泥,回来后还没换过。待他先坐下,她提着裙袂轻快地跃了上去。


    晴眉也坐在了车橼上,盛江用眼神询问她是怎么了,晴眉两手一摊。


    “走。”


    沈旭的声音从马车里头传来,盛江连声应诺。


    午门前的人群已经散了,但是,整个京城依旧灯火明亮,挂满了街道的红灯笼,把京城点缀得仿若白天。


    盛江低头驾着马车,久久没有说话。


    “咱们去哪儿?”


    晴眉随口问了一句,这马车走得方向有点不太对,再往前面的路绕过去的,好像是花街?


    “胭脂楼。”盛江的声音压得比她还低。


    什么、什么!?


    晴眉的脸都吓白了。


    “你、你、你……”


    “疯了”两个字让晴眉生生地压了回去。


    胭脂楼是当年西凉人在京中设下的据点之一,凉人落网后,就落到了东厂的手里,不过对外没有人知道。


    里头的妓子,在查实和凉人无关后,顾知灼做主把她们的身契都还了。


    也有人无处可去,惶惶不安。


    殷惜颜说,烟花女子大多是被家里人卖去的,她们回不了家,哪怕回去也还会被卖,若是随意找个男人嫁了又或者去当妾,等过了芳华也大多下场凄惨。


    妓子是贱籍,按律是不允许自立女户的。


    东厂接手后,沈旭把人留了下来。——不过她们并不知道新东家是谁。


    如今胭脂楼里都是艺伎,弹琴唱曲,吟诗作对,卖艺不卖身。


    可说到底也是花街柳巷!晴眉快哭出来了。


    盛江瞪他。


    跟他说有用吗?主子在马车里,总不能是他做的主吧。


    晴眉欲哭无泪,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平缓地在胭脂楼的偏门停下来。


    顾知灼撩开了窗帘。


    凉人经营了这胭脂楼近十年,占据了半条街,除了临街的三层小楼外,后头由三个三进小院打通合并在一起。


    灯火通明。


    一盏盏红灯笼把整条街映照得好似白天一样,隐约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曲声。


    从马车下来,小厮就已经候在那里。


    除了伎子和一些打杂的以外,和香戏楼一样,上上下下全是东厂的人。


    小厮恭敬地领着他们去了前头的小楼,没有走大堂,而是从后头的楼梯上去,到了三楼的一间雅座。


    顾知灼拂裙坐下,小厮恭敬地上了茶,禀道:“主子,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人?


    顾知灼挑了下眉。


    盛江打开墙壁上的一个机关,隔壁的悠扬的唱曲声顺着传音筒清晰地传了过来了。


    这是单向传音,他们能听到隔壁的动静,但隔壁却听不到他们的。


    盛江上前为他们斟了茶。


    “她喝水就行。”


    顾知灼:?


    盛江老老实实地为她换了一杯温水,退到了一边站着,和晴眉站在一块儿。


    “好!”


    隔壁响起了一阵叫好声。


    “月兰这嗓子虽不能和当年的归娘子相比,但也是京中一绝。”


    “可惜了。”


    “咱们皇上,还颇为怜香惜玉。”


    这意味不明的话,换来了一阵哄笑,夹杂着女子婉约的唱腔,曲声悠扬。


    顾知灼听着大概有三四个人,有两个声音相当熟悉,其中一个是姜学子。还有一个顾知灼只是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来。


    “督主,您认得不?”


    沈旭给自己斟了杯酒,没说话。


    “……容爷,小的今儿还遇上一个冤大头,花了足足一万两!”


    容?


    容不是常见的姓氏。


    再加上这略有耳熟的声音,顾知灼顿时想了起来:“清远侯?”


    公子继位后,追封了先太子和先太子妃为帝后。清远侯府容家是先皇后的母家,也是公子的舅家。单纯按血缘关系论起来,这位清远侯容执是公子的嫡亲舅父。


    但也仅只是血缘而已!


    顾知灼和清远侯只在前朝见过几回,没怎么说过话,所以,她只是觉得有些耳熟。


    “舞弊案和这位有关?”


    沈旭淡淡颔首。


    隔壁响起开门声,伎子们陆续离开。


    清远侯“啪”一声放下酒杯,带着几分醉意,不快地说道:“银子有什么用。”


    有人奉承道:“那可不,您是堂堂国舅爷,想要银子还不简单。当年那承恩公在京城里头说一不二,多威风。”


    “不一样。我那外甥可没把我这舅父放在眼里。嗝!他肯定是嫌我在他即位时,没立过什么功劳。”清远侯不甘心地说道,“我这一大家子呢,怎能胡来。他呀,嗝,记仇得很。我那姐姐,他都追封皇后了,就是不管我这舅父。”


    “我懂!”


    他醉得有些厉害,说话都大舌头,含糊不清的。


    他啪了一下桌子:“不就是嫌我没立功劳。嘿嘿,你们等着瞧,等我帮他把东厂那个沈旭拉下来,他就知道舅父我对他的好了。”


    “那当然。”身边的人忙笑着应声,“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懂了。难怪这位爷一路上都阴阳怪气。


    真是个别扭的性子。


    顾知灼单手托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扑哧轻笑,笑得他莫名其妙。


    “不是公子干的。”


    她收起笑容,正儿八经地说道。


    沈旭用指腹摩挲着小玉牌:“我相信你。”


    年少时的轻信,换来的是殷家一百余口满门尽亡的下场,心结始终都在。


    要从他的嘴里听到一句“相信”,还真不容易。顾知灼心知肚明,沈旭在查到背后是清远侯的时候,怕是真想过,公子要给个罪名,卸磨杀驴。


    沈旭双手交握,搭在八仙桌上,意味不明地地笑道:“顾大姑娘打算怎么办?”


    “打死。”


    顾知灼撩起衣袖,哼哼道。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盛江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顾大姑娘还真是……唔,彪悍?


    沈旭不置可否。


    砰!


    隔壁接连响起碗碟掉落破碎的清脆声,紧接着又偏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哎,侯爷,您摔着没,小的扶您起来。”


    “侯爷,您快坐。”


    “安先生。本侯没、没醉。”


    安先生劝道:“侯爷,皇上他待您,哎,让我都看不过去。您是他嫡亲舅父,连个蒙恩的爵位也不给。这分明是没把您当舅父。”


    国舅一般会给一个“承恩公”或“奉恩公”之类的爵位,不世袭。像清远侯这般有爵位的,会多给嫡次子一个蒙恩。这是历朝历代的惯例。


    酒气上头让清远侯怨气更重,口没遮拦地说道:“他登基到现在,这么把本侯晾在了一边。也不想想,他娘姓容,姓容!本侯没脸面,他就有脸面了吗!?”


    “没良……”


    “侯爷!”同行有人比较怕死,大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清远侯嘴里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也不知道又说什么了。


    顾知灼冷笑连连。


    “督主,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用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当年公子的爹娘刚死,公子在京城里头孤立无援。


    这位所谓的舅父是第一个上门的。


    公子说,他原以为清远侯是来吊唁的,谁想他来的目的竟是劝公子自戕,还说得很好听,说是为了让先帝息怒,让公子只别顾着自己的生死,要有孝心。


    说到底,就是怕连累了他们清远侯府。


    上一世,公子带着她回京后,在最难的那段时间,清远侯府不但不搭把手,还避公子如蛇蝎,就算是面对面碰上,也当作不认识。


    这一世,同样也是。


    公子刚回来那阵子,他们直接和公子割了席。


    也就是后来,谢嵘“病倒”,公子执政,容家又贴了过来。


    容家怕死,怕被牵连,也是人之常情,避得远远的倒也罢了。顾知灼生气的是,他们不该在公子最最困守无援的时候,还要推公子一把,只差没把自戕的白绫套公子脖子上了。


    “本侯是皇上的亲舅父,还能不向着他吗?!”清远侯嚷嚷了起来,“容家和他是有着骨肉之亲的。”


    他醉醺醺地说道:“急皇上之所急,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本侯可不像那个卫国公,嗝,只会溜须拍马。”


    安先生忙道:“您说得是。”


    他的气息微滞了一下,但清远侯没有发现。


    “侯爷,您这法子好,皇上定能体会您的良苦用心。侯爷,属下敬您一杯。”


    “那当然。”


    清远侯一杯酒落肚,得意扬扬地说道:“我这外甥自诩仁义,像要跟他爹那样,当个仁君。最怕的不就是别人说他卸磨杀驴,和废帝一样。我这舅父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嗝。”


    顾知灼轻笑出声,她指指沈旭:“软柿子?”


    沈旭斜眼看她:“呵呵。”


    她摇摇头:“不像。”


    隔壁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


    清远侯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带着浓浓的不甘:“沈旭他把持朝纲,结党营私,奸佞当道,本侯岂能与这等小人同朝为官。容家世代忠烈……忠、忠烈!”


    “侯、侯爷。”安先生的声音抖得厉害。


    “谁坐上那个位置能容得下他……”


    沈旭端着酒盅,一小口一小口地噙着,眼睑低垂,掩去了他眼中的情绪。


    顾知灼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有些人就是这样,爱拿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别人。


    沈旭从未和公子对立过,公子又何必非要把他按下去?


    就算看不懂这层关系,东厂和锦衣卫执掌大启耳目,这么重要的差事,若非信得过,又岂会轻易托付。


    “公子说得对。”顾知灼嗤笑,“朝野上下总有人惯爱揣摩圣意。”


    自以为是!


    清远侯早早和公子割席,一别两宽。


    公子当然不会因为区区血缘而对他们有任何宽待,也不会为着一己私仇夺爵下狱。


    晾了两年多,清远侯倒先心生不甘,许是这最近这半年弹劾沈旭的折子越来越多,他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想要立功。


    “好生气。”顾知灼起身道,“你看我去揍他。”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先出去了,晴眉赶紧跟在后头。


    三楼只有四间雅座,雅座的隔音极好,里头安安静静,而一出门就能听到大堂里的唱曲声和叫好声,热闹非凡。她左右看了看,判断出了清远侯是在右手边的雅座里,直接走过去。


    砰。


    她一脚踹开了门,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来回晃动。


    清远侯靠在八仙桌上,醉眼迷离:“……他爹娘都不在了,也没个能商量的人,我这亲舅父,总得多替他操些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抬头看了过来。


    雅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昏暗的烛光落在顾知灼的脸上,光影斑驳,清远侯一时间没认出来是谁。只见对方身着襦裙,便不耐道:“本侯要是想听曲,会叫你们的。”


    “出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盅掷了过去。他酒色过度,手臂虚弱无力,酒盅没飞出多远就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酒水四溅。


    “真是无趣,好好的胭脂楼,只能听个曲!要只是听曲我来你们胭脂楼做什么?”


    顾知灼快步而入,径直走到烂醉的清远侯面前,一把拎起了他的衣襟。


    她如今已经能轻松拉开一石弓,这臂力提起一个醉醺醺的清远侯轻而易举。


    她二话不说抡起一拳,打得清远侯的脸偏了过去,鼻血直流。


    接着又是砰砰两拳,打完把他往地上一扔,清远侯痛得发出一记闷声:“你、你……”


    匆匆跟过来的盛江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


    这……他还以为顾大姑娘只是随口说说,竟还真打啊!呸呸,他都被带偏了,什么顾大姑娘,是皇后娘娘!


    雅座里静了一瞬。


    长随慌忙地扑过去扶住自己的主子,清平侯被打得鼻青脸肿,酒气也散了几分。


    长随恶狠狠地质问道:“大胆,你可知道我们爷是谁。”


    顾知灼拿起八仙桌上的酒壶,一扬手,朝清平侯泼了过去。


    冰冷的酒液倾泻而下,浇了清平侯满头满脸。


    清平侯打了个激灵,醉意瞬间消散了八成,他痛得低低呜咽着,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他眯了眯眼睛,终于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人。


    下一刻,他惊呼出声:“姓顾那妒妇……”


    顾知灼:“嗯?”


    清平远倒吸了一口凉气,未说完的话在齿缝里打了一个滚:“皇、皇后娘娘。”


    皇后?


    姜学子认出了她。毕竟能随身带着一万两的冤大头不多见,姜学子还惦记着等考完试去拿尾款,当然记得牢牢。


    他抖着声音:“皇、皇后……娘娘?”


    她要是皇后,那和她在一起的那位,莫非是……


    姜学子的心顿时拔凉拔凉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想要趁机开溜。


    还不等挪到门口,就让人一脚踹了回来。盛江收回腿,恭顺地让到一边。


    沈旭走了进来,正好看到顾知灼不解气地对着清远侯一顿乱踢。


    三楼没有别的客人。


    盛江关上了门,端来了两把椅子——椅子是从他们方才坐的雅座里搬过来的,他还用一块丝绢擦了又擦。


    “您、您想做什么?”


    清远侯不可置信地盯着顾知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他先是看了看顾知灼,又看了看端坐在椅子上的沈旭。


    为什么他们俩会站在一块儿?


    酒精让他的脑子慢了好几拍,开始努力回忆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论起来,这位顾皇后算是自己的外甥媳妇,理该与容家最是亲近,可他夫人数次递牌子,想带女儿去求见,这位从来没有接过牌子。


    除了新年大礼朝贺,她甚至都没有单独宣召过。


    清远侯的脑子再糊涂,也不会觉得她和自家亲近。


    见她来者不善,清远侯先发制人,梗着脖子质问起来:“皇后娘娘,您怎能来这种烟花之地!?如此不知礼数,本侯必要上折弹劾。”


    顾知灼一脚踩在了他的身上,打断了他的话:“试题是哪儿来的。”


    清平侯如今就一闲爵,守着祖宗的家当过日子,他是不可能接触到恩科试题的。也就是说,这试题是他从别处得来的。


    “您……”


    他想说“您是怎么知道的”,又赶紧闭嘴。


    自己刚才好像没说考题的事吧?不确定,再想想。


    他的脑子有如一团乱麻:“安先生……”他去看安先生,拿眼神问他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安先生垂着头,他的两条腿抖若筛糠,扑通跪下。


    雅座里的人跪满了一地。


    东厂做事向来干脆利索,在发现了此事和清远侯有关后,乌伤立刻拿下了清远侯的幕僚安先生,把一切都审问清楚了,让安先生去叫了清远侯来,听他亲口“招供”。——当然,若非清远侯是谢应忱的嫡亲舅父,沈旭心有疑虑,东厂也不会如此迂回。


    顾知灼:“不说?”


    他声色俱厉,嚷道:“皇后娘娘,本侯是皇上的亲舅父。您这样待我,就不怕皇上怪罪!”


    下一刻,顾知灼放下了踩着他的脚。


    清远侯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的话吓着他,还要再摆摆舅父的架子,就见顾知灼回首道:“督主,给你了。该审审,该问问,该抄家抄家……”


    她轻笑一声,接着道:“该打死打死。”


    顾知灼拂过衣袖,理所当然地说道:“督主掌京城之目,对百官有监察之责,科举舞弊,栽赃陷害,其罪可诛。”


    这字字句句听得清远侯头皮发麻,他气急败坏地喊道,“牝鸡司晨,妖后当道。这岂是明君所为。”


    顾知灼轻轻一笑,坐回到椅子上。


    她的手肘搭上扶手上,单手托着腮,笑吟吟地说道:“说,继续说。”


    “你是要现在招。”


    “还是去东厂的诏狱再招。”


    “不过,清远侯,你栽赃陷害东厂,你说你进了这诏狱,是先会断一只手呢,还是断一条腿,又或者少了根舌头?”


    沈旭倚在圈椅上,唇边噙着浅浅的笑容,桃花眼在灯笼的烛光下有些迷离。


    东厂的刑罚骇人听闻,清远侯吓坏了,大声尖叫:“皇上,忱儿!忱儿。”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往门口撞。


    “打。”


    顾知灼冷冷出声。


    盛江举起剑柄,以剑作杖,“啪”的一下地打在他的后背。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清远侯一个踉跄,狼狈地扑倒在地,手掌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地上的碎瓷片,尖锐的碎瓷划得掌心鲜血淋漓。


    但这一刻,他已感觉不到痛。


    他的脑子嗡嗡的,犹如一团乱麻,酒是彻底地醒了。


    清远侯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招、招、我招……”


    清远侯呼吸急促,大声叫道:“是皇上,都是皇上让我干的!”


    “是皇上想要裁撤了东厂……”


    “打。”


    顾知灼“啪”的一拍圈椅的扶手,“不肯说,就表示不痛,痛了,自然就肯说了。”


    盛江瞅了她一眼,这要不是知底知根,还以为顾大姑娘是想要灭口呢。


    清远侯硬着头皮叫道:“就是皇上!是……”


    盛江扑过去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拳拳到肉。


    清远侯毫无还手之力,他双手抱头,凄厉地惨叫着。


    一顿打完,沈旭淡声吩咐道:“去叫封正过来。”


    盛江调去五军都督府后,由封正代替他升任为了锦衣卫指挥使。


    他刚让人去传话,一开门,卦正就站在外头。


    他四十余岁,生得彪悍魁梧。


    他对着盛江拱拱手,挤开他进去,行礼道:“主子。”


    “你带人去抄了清远侯府。”


    清远侯猛地高抬起头,青紫斑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嘶哑着嗓子叫道:“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沈旭打了一个手势,让封正去办。


    他能从一个流亡的孤儿,走到如今的高位,从来就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先前是因为有所顾虑。


    而现在,这种顾虑也不需要了。


    那么,就像顾知灼说的,该抄抄,该封封。


    “是!”


    封正大声应命,出去了。


    与盛江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对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盛江心中冷笑,姓封的真是狡诈,趁着自己被调走,尽往主子的身边凑。看自己怎么收拾他!


    封正带着厂卫直奔清远侯府。


    当天。


    清远侯府被查封。


    厂卫围住了侯府门前的半条街。


    与清远侯毗邻而居的文安伯是第一个发现的,顿时吓得不敢出府。


    废帝时,沈旭是废帝手中的一把沾毒的刀,抄家灭门的事绝不少见,人人闻东厂而丧胆。


    但是,新帝登基至今,还没有抄过家。——和废帝串通谋反的承恩公府和晋王府除外,不过,那也是在今上登基前的事了。


    两年多来,新帝施行仁政,除了差事太多,跟催命似的害得他们连小妾的房里都没空去以外,朝上还没见过血。


    这是第一次!


    抄的竟还是新帝的嫡亲舅父的家。


    “快,快去把府里的灯笼全挂起来。”


    他着急忙慌地嚷嚷着,“点上全点上。万一锦衣卫看不清走错了路怎么办!”


    “挂挂挂!”


    一整晚,几乎人人都在盯着清远侯府,不少朝臣家中灯火通明。


    一晚上没什么人能睡得着。


    顾知灼也是,她溜达到了天快亮了才回宫,偷偷摸摸地摸回了内室。


    她悄悄撩起床帐子,想看看人醒了没,见谢应忱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她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趁着她转身之际,一条手臂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腰身,顾知灼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地仰面倒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完了,他在装睡!


    “什么时辰了?”谢应忱的手掌撑在她身侧的锦被上,声音略有些低哑,带着一种慵懒。


    “嗯?”


    这个略微上扬尾音让顾知灼顿感大事不妙,她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把他拉向自己,主动亲了上去。


    双唇停留在他的唇角,感觉到他呼吸略有急促,顾知灼凑在他耳际说道:“清远侯他……”


    温暖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耳垂,隐隐有些发痒。


    大好的时光说什么清远侯府?谢应忱加深了这个吻,细细地描绘着她饱满的双唇,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背脊。


    气息交织。


    一晚上没睡好,顾知灼这一觉足足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慢悠悠地吃着早午饭。


    清远侯太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求见。


    封府的时候,封正来禀过,说是清远侯太夫人婆媳,带着府里的两个姑娘去了城外的一座寺庙听佛,要住上三天两夜回来。


    人间事不涉世外人。


    顾知灼让他们别去寺庙里抓人叨扰,由她们自己回京。


    果然来了。


    公子对舅家出手,无论是原因什么,必会惹得一些闲人置喙和争议,光是弹劾折子都得飞起来。


    就得一口气死死按下去。


    “她们什么时候来的?”


    “跪两个时辰了。”晴眉提筷布膳。


    顾知灼只颔首,自顾自地用膳,吃了足足一炷香,才起身道:“出去看看。”


    晴眉为她裹上了斗篷。


    紫宸殿位于前殿,距离宫门不太远。


    顾知灼步行消消食。


    听到宫门开启的声音,跪在外头的几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映入眼帘是裹着红色斗篷的年轻女子,珠钗环绕,但也英姿飒爽,尊贵与英气在她的身上丝毫不见矛盾。


    清远侯府是勋贵,哪怕与宫中的关系再淡,也是见过皇后的。


    更何况,顾大姑娘又有谁不认得?


    当年顾大姑娘的及笄宴,废帝伙同凉人在京城纵火,是她力挽狂澜。


    “皇后娘娘!”


    清远侯太夫人到了耳顺的年纪,满头银丝,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见到顾知灼,她还未开口,眼泪先哗啦啦地往下流。


    “皇后娘娘,您开恩啊。”


    她哭得老泪纵横,额头触头,行了叩拜大礼。


    清远侯太夫人是公子的嫡亲外祖母,非时非节,顾知灼侧身避开了。


    她使了个眼色,晴眉上前想要扶起她,结果她哭得伤心不已,连连磕头。


    “皇后娘娘,求您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


    她口中的先皇后是谢应忱的生母。


    “先皇后我可怜女儿早早没了,她的母亲弟弟被人欺负到头上,也没有人做主。”


    她哭得捶胸顿足,清远侯夫人也在一旁捏着帕子抹眼泪。


    “我可怜的女儿若是还在,又岂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儿媳妇为了立威,不惜按死她的弟弟和母亲。皇后娘娘,容家以后再不敢劝皇上纳妃与您争宠。您让东厂放了我儿吧。”


    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让晴眉眉头紧皱。


    学子们在午门谈经论政,如今成了一种常态,恩科将至,学子们就聚得更多了,也正说着清远侯府被抄家的事,纷纷有些不敢苟同。


    容侯爷是皇上的舅父。


    就算看在先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嫡亲弟弟的份上,也该稍加宽容的。


    “原来是因为容侯爷劝皇上纳妃?”


    有人低声道。


    “皇上迟迟不愿裁撤东厂,莫非东厂是皇后娘娘的人?”


    “哎,容侯爷真是可惜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


    清远侯夫人弯了弯嘴角,垂着头,心中大定。这位顾皇后小家子气得很,不过是在她及笄宴上,不小心推倒了她妹妹,她就怀恨在心到现在。


    容太夫人额头触地,哭喊道:“皇后娘娘,您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一家。”


    “皇后娘娘。”学子们中间有人高声道,“古语有云:圣人贵宽,而世人贱众。您身为皇后理当待人宽容。”


    有人附和:“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如何母仪天下……”


    话没说完,一支沾着墨的毛笔狠狠地掷在了他的额头上,漆黑的墨水顺着额角往下流。


    “你!”


    “皇后娘娘功德盖世,我青州百姓数十万人是娘娘出手相救才能活了下来。谁再污言秽语,别怪我不客气。”


    “就是,那对婆媳说话含糊,只怕不尽不详,岂能轻信。”


    “无论是何原因,我大启以孝治国,皇后娘娘看着皇上的外祖母跪在这里,不闻不问,就是不孝!不孝之人如何母仪天下。”


    顾知灼微微一笑,在喧嚣声中开口道:“容太夫人,你可知,清远侯府为何被查封?”


    清远侯夫人姜氏连忙说道:“我们侯爷劝皇上纳妃,皇上登基已快三载,膝下无子,后宫空……”


    “为了卖题。”


    顾知灼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卖、卖题?姜氏双目圆瞪,老爷明明告诉她,皇上被东厂拿捏,东厂的沈旭向着皇后,皇上就连纳妃也不敢,连内廷都让东厂把持着。


    只要容家能为皇上寻一个由头,让皇上能名正言顺地裁撤东厂,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容家也能像曾经的承恩公府孙家一样,飞黄腾达。


    她和婆母在庙里时,听说侯爷让东厂抓了,连侯府也被查封,她急坏了,一回京就赶了过来,想逼着皇后放人。


    顾知灼拿出一个红封,红封上头封了火漆,盖了玉玺。


    “这是恩科试题。”


    恩科试题?!


    不管学子们为了谁的立场在吵,听到“恩科试题”这几个字,顿时眼睛一亮,灼热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知灼手上的红封,恨不能透过红封看到里面写的是什么。


    顾知灼又拿出了一张绢纸。


    “是清远侯卖的题。”


    她双指夹着绢纸轻轻晃了晃。


    “方才你们有人说,要本宫居上为宽,网开一面,对吗?”


    顾知灼抬步迈出了宫门,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在路过跪在地上的容家女眷时,也没有驻足。


    她的唇畔含着浅浅的笑。


    “本宫细细想来,觉得你们说得颇为有理,我做主就应了,恕清远侯无罪。”她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把一张张惊疑不定地面庞尽览眼中,“至于这恩科,还是照着这份卷子来。以示你们的宽仁之心。”


    这种事谁会答应!他们又不傻。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


    那几个方才劝顾知灼要宽容、要孝顺的学子,差点被周围的人用眼神给生撕了。


    “万万不可!”


    “皇后娘娘,清远侯其罪绝不能恕。”


    “皇后娘娘此行大善。”


    见顾知灼不为所动,他们都快哭出来了,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


    “母亲,侯爷怎么办?”


    姜氏吓白了脸,“母亲,我们要救救侯爷啊。”


    容太夫人脸色发白。


    来的时候,她想过凭着她是皇上外祖母的情分,也要救儿子出来。


    也想过,只要逼一逼,皇后便会妥协,若是不愿意妥协,满朝言官和这些学子就该上书弹劾了。到时候,皇后也自身难保。


    可是,学子们没有如她所愿的一拥而上,群起攻之。


    现在,又让皇后凭着三言两语,就让他们调转了矛头。


    身为女子不娴不淑,不敬不孝,只会挑拨离间,这样的人怎配为后!


    “皇后娘娘。”


    清远侯太夫人声色俱厉地喊道,“既如此,老身愿一死,为我儿赎罪,求皇后能看在先皇后您婆母的面子……”


    顾知灼淡声打断她:“法不可废。不然,岂不是寒了这些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的心。”


    对对对。


    顾知灼拂了一下衣袖,淡声道,“太夫人若是想以死相逼,那……”


    “太|祖皇帝时,王究之以身殉法,立下本朝《刑律》,堪为美谈。容太夫人既有以身殉法之心,本宫也自当成全。”


    她轻轻击了两下手掌:“来人。”


    金吾卫指挥使周牧躬身听命。


    “送容太夫人一程。”


    作者有话说:


    推一下坑品很好的基友的新文,可以宰杀了。


    《满朝文武都在帮我宫斗》


    作者:宅喵


    文案:


    在被陷害打入冷宫后,虞妙华意外觉醒了穿越者的记忆,并绑定了一个宫斗系统。


    宫斗系统:宿主别灰心,只要你认真完成我发布的任务,就能拳打贵妃,脚踹皇后,成为一代贤后指日可待!


    虞妙华:斗什么斗,宫斗太可怕了,冷宫多好啊,环境清幽,独栋别墅,还能用系统追小说看漫画,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宅生活。


    然而……


    【您已完成“让皇上怒发冲冠为红颜,为你惩罚亲舅舅,为你抄家灭爵”的任务,奖励棉花种子。】


    【恭喜您完成“陷害贵妃,让贵妃禁足三个月的任务”,奖励水泥配方。】


    【恭喜您完成与探花郎约会的任务,奖励玉米种子。】


    虞妙华看着一条条自动完成的任务,花容失色。


    不对劲,这些宫斗任务怎么自己完成了?宫斗系统出bug了?


    ……


    某日,皇帝突然发现自己被打入冷宫的嫔妃虞妙华绑定了一个宫斗系统。


    他冷笑,宫斗系统?这是哪来的妖邪,必须送去寺庙清修净化。


    直到他看到了宫斗系统的任务奖励。


    【完成“与皇帝偶遇,洗清冤屈”的任务,奖励一季三熟的占城稻种子。】


    什么?一季三熟?还耐干旱?这任务他必须完成!


    这哪里是妖邪,分明是祖宗赐予的祥瑞!


    一心只为江山社稷的他,兢兢业业帮虞妙华宫斗,结果又看到了新的任务。


    【一个宫斗文女主,怎么能没有除了皇帝以外的爱慕者?宿主快看那个探花,蜂腰窄臀、穿衣显瘦、脱衣有肉,一看就是你pick的类型!】


    皇帝:???


    这是要他主动给自己的嫔妃制造红杏出墙的机会?这样的羞辱他——


    也不是不能接受,那可是适合在山地种植、亩产四石的作物!


    很快,皇帝发现不仅他能看到虞妙华的宫斗系统,连前朝大臣也能看到了。


    贵妃的太傅父亲、皇后的将军舅舅、德妃的侯爷弟弟……


    满朝文武都在兢兢业业为虞妙华搞宫斗。


    第225章


    等等等!


    什么叫送她一程?


    容太夫人脸色煞白,双唇止不住地发颤,指尖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顾知灼的话打破了她仅存的幻想:“容太夫人一心求死,别让她久等了。”


    周牧抱拳应命,带了两个金吾卫过去,一左一右地把容太夫人架了起来。


    皇后娘娘提到了王究之,王究之是午门城楼一跃而下,以身殉法的。


    于是,他下令道:“拖去城楼上。”


    学子们看了看彼此,一致道:“能以身殉法,容太夫人大善。”


    指责顾知灼不够宽容的学子也义正词严道:“皇后娘娘不徇私枉法,是我辈之福。娘娘英明!”


    顾知灼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藏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掐算。


    很好,他考不中。


    跟墙头草似的,东倒西歪,读书都读不明白,还是先别当官了。


    见她看向自己,那学子心头一松,连忙又挺了挺胸膛,头一个道:“请容太夫人上路。”


    哼,竟然敢卖题!还敢威胁皇后。


    幸亏皇后娘娘意志坚定,不为所动。


    可万一,娘娘心软了怎么办?


    这么一想,他大声道:“容太夫人为以正法度,甘愿赴死,此行大善也。”


    “不、不要!”


    眼看着这么多人等着送自己去死,容太夫人终于怕了,她高声尖叫着,两条腿也跟着瘫软了下来。


    士兵们扯着她的胳膊拖行。


    “母亲!祖母!”


    容家母女连滚带爬地跟上,又不敢从士兵的手里抢人,吓得眼泪汪汪。


    容太夫人吓得浑身直冒冷汗,后背早已湿透,她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她只是吓唬自己。


    她是皇上的嫡亲外祖母,她逼死了自己,怎么向天下人交待。


    她无数遍跟自己这么说,然而,随着越来越靠近城楼,士兵们也没有放开自己的意思,她的心跳如擂鼓,呼吸都快停滞住了。


    “听说。”周牧若无其事地说道,“王究之从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头颅触地,脑浆迸开,都不成人形了。喏,就那儿,容太夫人,您看见没?”


    容太夫人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打了个哆嗦。


    王究之从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她刚嫁进京城不久,还是一个小媳妇,跟着人一块儿去看热闹。看到的是不成人形的肢体。


    红的是血。


    白的是脑浆。


    破烂的是断肢残躯……


    容太夫人打了个哆嗦,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她?


    顾皇后根本就没有跟过来,周围蜂拥着她的学子们还在之乎者也的劝她去死……


    “不,不要!”


    “我不死了,不死了!!”


    士兵放开手,容太夫人跌坐在地上,吓得不行,清远侯夫人赶忙上去扶着她,心乱如麻。顾皇后软硬不吃,皇上是不是也一样,那侯爷他,是不是要完了?!


    她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


    周牧回来复命,顾知灼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道:“容太夫人向死之心不够坚定,实在让本宫失望了。”


    她冷声道:“押回清远侯府,待朝廷按律处置。”


    “是。”


    说完,顾知灼的目光扫向了偌大的午门广场,面对一张张紧张的脸庞,她淡淡一笑,朗声道:“恩科必会公平。你们好生复习,当全力以赴,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殷殷期盼。”


    “本宫等你们金榜题名的好消息。”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仿佛带着万钧之力,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学子的耳中。


    学子们的心头一松,一股激昂的情绪在胸腔涌动。


    他们眼中闪动着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能够看到金榜题名时,自己的意气风发。锦绣前程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学生必当全力以赴。”


    一个学子率先出声,紧接着,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激昂沸腾。


    “不负君恩!”


    “不负君恩!!”


    “本宫拭目以待。”


    顾知灼正要回去,脚步忽然一顿,看向了不远处的黑漆马车。


    她驻足等了一会儿,待到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旭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督主,好巧。”


    巧?


    沈旭看向了被忽悠的激情澎湃,热血沸腾的学子们。


    他早就到了。


    看着她三言两语间,就压下了一场舆情,容家再掀不起风浪,学子们更是对她死心塌地。


    顾知灼动了动耳朵,她隐约好像听到有猫叫声,眼睛一亮,欢喜道:“沈猫也来了吗?”


    “咪~”


    听到她的声音,沈猫从马车的车窗里跳出来的,扑进顾知灼的怀中。毛绒绒的小脑袋往她的下巴直蹭。


    “你又圆了。”


    “好重。”


    “咪呜~”


    沈猫撒娇地往她怀里钻。


    顾知灼愉悦地笑着,抱起沈猫迈进了宫门,两人一同往紫宸殿走去。


    沈旭让盛江把案宗递给了顾知灼。


    “辛苦督主了。”


    顾知灼笑着,把猫往肩上一放,打开卷宗翻了翻。


    她是等到清远侯招了以后才回宫的,这份案宗也只比供招的多加了一些细节。


    顾知灼合上案宗,见他兴致不太高,看向他认真地说道:“督主。你要不要去雍州。”


    她直视他的双眼,没有任何的回避。


    雍州?


    光是听到这两个字,沈旭的心就陡然抽痛,是一种痛到灵魂的感觉。


    沈旭垂下眼帘,似笑非笑道:“怎么,嫌我碍事,要把我打发出京?”


    这话听着和从前一样的阴阳怪气,但顾知灼听得出来,和从前比起来,多了几分玩笑的意味。


    顾知灼摸着猫,笑道:“对呀~”


    京城虽好,但于沈旭而言,他像是被折断了翅膀的鹰,只能蜷缩在小小的东厂。


    公子说,当年沈旭在青州几个月,差事办得漂亮极了。


    让他困在京城,可惜了。


    其实公子早就有了这个打算,彼时他刚刚继位,京中需要维|稳,才迟迟未提。


    而如今……


    这一道道的弹劾折子,还有清远侯他们在招供时那字字句句像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口口声声“阉党”,“奸佞”……


    顾知灼替他不值。


    她的尾调上扬,歪了歪头:“雍州州牧,你去吗?”


    她怀里的沈猫也学着她歪头,抖着胡须:“喵?”


    盛江吓了一跳。州牧?州牧掌一州军政大权,军政集中于一人,权力之大,等同封疆大吏。


    沈旭嗤笑,眼尾一挑,桃若含着水光,嗓音阴柔:“用一个州牧为代价?”


    “这可是笔赔本买卖。”


    如今他是手握重权,说得好听凌驾于百官之上,说得难听些东厂和锦衣卫不过是一把锋利好用的刀子。


    而州牧,那就是由他做主,自己主政,雍州之大,尽在他手中。


    若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


    要是两年前,沈旭还会怀疑谢应忱会不会别有用心。


    现在嘛……


    顾知灼唉声叹气:“赔本了,就看能不能坑你这个冤大头。”


    呵。


    沈旭斜睨着她,沉默了。


    雍州于他,像是一个噩梦,他恨不能从灵魂中彻底抹去,又总是忍不住去回想的噩梦。


    沈猫伸出爪爪往他的方向探了探,像是感受到了他的难过。


    他的手掌轻触额头,掌心的投影落在了脸上,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我还能回去吗?”


    沈旭的声音略颤,呢喃着。


    雍州是他的心结,是灵魂中挥之不去的阴霾。


    也是故乡。


    是爹娘葬身之地。


    他抱着必死的心逃出来,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还能回去。


    “雍州马匪猖獗,三股马匪势力割据。如今的总兵过于求稳,心慈手软,压制不住马匪崛起之势。”


    顾知灼语调上扬道:“前不久,还有两股马匪争夺地盘,屠了一个小镇,杀了上千人。督主,有你珠玉在前,公子把满朝文武全数了一遍,一个也没瞧上。要不,你就帮公子管上几任吧。”


    花言巧语!说得像是请他帮忙,其实是瞧出了他心结,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沈旭放下了手,弯了弯嘴唇。


    连他这样的人,她都能相信。真是奇怪。


    沈旭慢慢摩挲着掌心的小玉牌,没有立刻应声,快步往前。


    顾知灼抱着猫,慢悠悠地跟上。


    到紫宸殿时,宋首辅和卫国公也已经来了,两人起身见礼。


    他们其实一早就到了,甚至比容太夫人婆媳几个来得更早。


    案卷还在顾知灼的手里拿着,她顺手递了出去。


    顾知灼出入前朝,参与政事,除了几个特别顽固的御史,其他朝臣早就见怪不怪。毕竟这位顾家的大姑奶奶非寻常人,她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的。


    “娘娘,学子们有没有为难您?”宋首辅忧心道。


    自古文人的笔最毒,要是惹得他们群起攻之,于娘娘的名声不利。


    “为难?”顾知灼轻笑道,“他们对我推崇至深,恨不能纳头就拜。”


    卫国公连连应是,义愤填膺:“要是有不长眼,那就是读书读傻了,朝廷不用傻子。”


    宋首辅瞪他,这是挑事不嫌大?为了在娘娘面前露脸,是连脸皮都不要了吗?


    “卫国公说得极是。”谢应忱看完了宗卷,“读书为了明理,连孰是孰非都不懂,不适合在朝为官。”


    被夸了!卫国公美滋滋地回瞪了宋首辅。


    看吧,自己这才叫体察君心,老宋啊老宋,你老了哟~


    宋首辅:“……”


    谢应忱让人把案卷递了下去,待两人依次看完后,他说道:“既然已招供,也不用三司会审了。”


    “此次舞弊,主犯清远侯容执,从犯学政范宣,并其余涉案人员,一并按律处置。凡买过试题的,革功名。”


    “皇上……”


    宋首辅欲言又止,照理来说,清远侯既然攀扯了沈旭,案子就不该由沈旭来办。


    沈旭喝着茶,茶香甘甜,带着几种花混合而成的香气,应该就是他昨晚没能喝上的花香。姐姐应该会喜欢。


    注意到宋首辅的目光,沈旭掀了掀眼皮,目中无人的架势和他的猫一模一样。


    宋首辅打了个哆嗦,也罢,清远侯还攀扯了皇上呢,总不能连皇上也审吧!一看就是在故意栽赃。


    相比之下——


    “皇上,清远侯是先皇后的嫡亲兄长,您看……”


    科举舞弊,按律主犯当诛。


    “按律。”


    谢应忱只回了这两个字。


    乍一经历剧变,他在年少最无措时,也曾要舅父帮他。


    容家一次次地将他推开,视他为陌生人,那么,容家对他来说,也同样是陌生人。


    他不会刻意打压,也不会有任何的宽待。


    他接着道:“宋首辅,你来重拟试卷,废弃的那一份当众销毁。”


    宋首辅连声应诺。


    卫国公羡慕地看他,只恨自己当年学武……对了,武举是什么时候来着。


    “喵。”


    沈猫溜达巡视了一圈,一跃跳上了沈旭的双膝,凑到他茶碗跟前嗅了嗅,刚要舔上一口,沈旭冷漠地一把捏住猫的后脖颈丢了出去。


    猫兴奋地喵喵叫。


    这一连串的动作犹如行云流水,熟练得惹人心痛。


    “你们先下去。”


    这话是对宋首辅和卫国公说的。


    两人躬身退下,走到廊下时,就听到里头皇上问道:“沈督主,夭夭和你说了吧。雍州牧,你去不去?”


    他的语调温和而随意,提到皇后也直呼小名。卫国公和宋首辅互看了一眼,心里一同冒着酸意。他们俩争来争去,最得圣意的,还是沈旭。哎。


    等等!


    刚刚皇上说什么?


    雍州牧?!


    他们的脚步同时顿住了,往暖阁里头看去。


    就见沈旭放下茶碗,起身作了长揖。


    “臣去。”


    说出这两个字后,他的心中陡然一松。


    他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


    晚了。书评区发红包~


    第226章


    前后不超过三天。


    恩科舞弊案就在极短的时间内,顺利结案。


    对不少朝臣而言,也就是刚听闻到风声,便已经结束了。


    着实雷厉风行。


    宋首辅在午门广场公开销毁了泄题试卷,表示试题会重拟,恩科时间不变。学子们欢呼雀跃,激动亢奋地高喊着“不负君恩”,再没有人脑抽地去说什么要“居上宽仁”之类的胡话。


    朝堂上懵了一会儿,很快,就又有几个不长眼的开始疯狂弹劾。


    一连十几道折子如雪花似的飞上御案,字字句句都在痛斥沈旭结党营私,蒙蔽圣心。


    口口声声说什么沈旭素日里横行无忌,目中无人,独揽大权。清远侯是一心为了皇上,其情可悯,其行可原。


    谢应忱看完冷笑,把折子给了顾知灼。


    啪!


    顾知灼生气地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一不小心拍得有点重,她小小地倒吸了口冷气。


    谢应忱赶忙捏住她的手,揉了揉掌心。


    舞弊案的案宗他全都看过,东厂审问了所有的涉案人等,主犯和从犯加起来有十余人,这些供词让人看得生气。


    尤其是容执那一句句“牝鸡司晨”……


    他们自以为是,认为东厂是夭夭的靠山,只要把东厂裁撤了,夭夭失了靠山,没了底气,他们就能塞人进宫。


    “还痛不痛。”


    谢应忱对着她的掌心吹了又吹,温热的呼吸挠着她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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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痛了。”


    “等会儿我让人在这儿裹上一层棉花垫子。下回你想拍就拍。”


    顾知灼眼睛一亮:“棉花送来了?”


    谢璟和废帝的其余子女家眷,尽数流放到了闽州,唯有季南珂,顾知灼把她留了下来,如今还在诏狱。


    季南珂是天道为了平衡被妄改过的天命,特意弄来的。


    她说她来自一个叫“现代”的地方。


    现代不现代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顾知灼这两年来从她的嘴里挖出来不少东西,比如玉米番薯,比如新的制糖法和制盐法,比如棉花,新型的纺纱车,甚至还有一个叫作“电”的东西……


    种下的第一批棉花,被当作贡品送了一些进宫。


    “我一会儿去看看!”


    “还有番薯,也送来了一些来。我让人一会儿煮来尝尝。”说完,他对沈旭道,“沈督主去雍州时也带一些去,试着种种,看看在雍州能不能活。”


    沈旭:“……”


    他坐在这里半个时辰,他们终于还是想起他了呢~


    哼!


    沈旭是被他宣来的,原以为是为了这些弹劾自己的折子,结果……


    呵呵。


    谢应忱含笑,如春风细雨温和道:“沈督主,你临行前,再帮我个忙。”


    他说着,拿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乌木匣子,匣子里头是一把黄铜钥匙。


    “你瞧瞧,这里有没有这几个人的把柄,随便挑一些出来,能定罪就定罪,无罪的撤职永不录用。”


    他顺手把桌上一堆折子推了过去,手指有节奏地叩击着御案,笑容不达眼底。


    “两年了,朝廷如今已经稳当,可以动刀了。”


    “免得他们浑浑噩噩,连坐在上头的人是谁都搞不清。”


    沈旭接过了匣子。


    晋王死后,这两口子去接手了晋王留下的那间密室,这事也没瞒着他。


    密室中所有东西都挪了出来,其中大部分是晋王收罗的百官的把柄,如今全都锁在紫宸殿的澄心堂。


    这是澄心堂的钥匙。


    “好。”


    沈旭答应了。


    谢应忱知他来意,温言笑道:“京中的人事,你自行安排妥当,东厂和锦衣卫不撤,你留下信得过的人。”


    沈旭点了头:“臣会带走盛江,禁军领统一职,还请皇上另行任命。”


    “也好,”谢应忱颔首道,“让盛江任雍州总兵。你到了后,齐广平由你处置。”


    齐广平是雍州总兵,在黑水堡城出事前,他就已经是雍州总兵了。


    沈旭一把捏住了腕间的小玉牌,长睫轻颤。


    谢应忱对还在翻折子的顾知灼说道:“夭夭,你要去吗?”


    沈旭眸光一顿。


    顾知灼挑了挑眉,看向他:“禁军统领?”


    “我答应过你的。”


    “有吗?”


    她想了想,不记得了。


    不记得才好,免得她又惦记着出家当国师,谢应忱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不重要。要不要去?”


    她愉快地答应了:“去!”


    禁军统领,不错不错!


    谢应忱弯了弯嘴角,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仿若含着点点微光。


    哼,说夭夭“牝鸡司晨”?全天下就好好瞧瞧,什么叫作掌兵皇后。


    沈旭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声势赫赫。


    递过弹劾折子的所有人,凡能在澄心殿里找到罪状的,一个不落全部打入大牢,依律严办。剩下的也没逃过,都被安上了或大或小的罪名,革职查办。


    锦衣卫倾巢而出,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


    绣春刀所过之处,风声鹤唳。


    朝堂还沉浸在科举舞弊案中,商量着劝皇上免了清远侯死罪,便当头迎来了一场腥风血雨。


    新帝以仁治治天下。


    对百官也向来宽和,以至于,他们都快忘了,龙椅上的这一位是如何从必死的绝境走上帝位的。——没一点手段和狠辣怎么可能办得到。


    一时间人人自危。


    机灵的老老实实地上衙下衙,埋头办差,不够机灵得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飞来飞去。


    愚蠢的上下串联,弹劾沈旭滥施淫威,骄纵不法。


    于是,又抓了一拨。


    “活该。”


    宋首辅私下里与老妻说道。


    “把皇上当软柿子了。”


    “要不是废帝留下了一堆烂摊子,民生为重,皇上这两年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又岂能容他们上蹿下跳到现在。”


    他闭门只顾出题,对外说是旧疾犯了,谁也不见。


    卫国公一见他病了,也赶紧病,哎哟哎哟地直吆喝。


    短短三天,上蹿下跳最厉害,动不动之乎者也,嚷嚷着“阉党猖狂,后宫干政,国之将亡”的那群,一个不落地全都下了狱。


    朝上一下子静了,落针可闻。


    群臣老实地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可还不等他们缓过气来,又是一道圣旨,犹若惊雷,在他们的头顶炸开——


    册立皇后顾知灼为禁军统领,掌京城戎卫。


    满朝一片哗然。


    皇后待在后宫,管管嫔妃,养养皇子公主们,偶尔见见命妇也就够了。——当然,现在什么都没有,但这才是皇后的职责所在。


    掌兵权!?疯了吧。


    弹劾是不敢再弹劾,只能一块儿去找宋首辅,让他别顾着生病,出来劝劝。


    “劝?劝什么?”


    “皇后当年千里追击多棱时,你们在哪儿?”


    “皇后在京城围剿凉人作乱的时,你们在哪儿?别忘了,你们的家眷是怎么活下来的。”


    要不是有顾皇后镇守着京城,废帝勾结凉人谋反那次,京里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这样的战功,难道还不够她接掌禁军?!”


    更别说,顾皇后在背后指点珈叶公主,挑拨凉国内乱。如今凉王夫妻相残,斗得不可开交,凉人实力大损。姜有郑年前奉顾皇后令,佯装宣战,凉王吓得立刻奉上七座城池求大启休战,这是开疆辟土的功绩。——只是,此事尚属极密,鲜少有人知道。


    卫国公更是一拍桌案,拿鼻子喷人,涶液横飞,嚷嚷着:“要皇后娘娘是男人,你们还会觉得不配?”


    当然不会。


    卫国公一介武夫学不来文绉绉,话糙得很:“你们又干过啥利国利民之事?摸摸自个儿的脸皮厚不厚,你们也就是仗着胯|下多了二两肉,才当了这官。倒还质疑起皇后配不配?我呸。”


    “……”


    一个个铩羽而归。


    顾知灼回顾家看太夫人他们的时候,还听说有人找到了顾白白,想让顾白白劝她主动辞去这差事。


    说什么,不该因区区军功骄傲自满。


    结果顾白白把他抓了送去北疆。


    顾知南咯咯笑道:“爹爹说,正好要北伐,他要是能活着回来,再来论论什么叫区区军功。”


    “他当场就吓坏,又哭又喊又抱爹爹大腿。臭死了。”


    顾以灿刚过完年就带着顾以炔去了北疆,待四月粮草齐全,便会开拔北伐。


    除了太夫人唉声叹气,生怕她也有朝一日也会披甲上阵,担心得不得了,念念叨叨着:“怎么当了皇后,也要去打仗?”


    妹妹们全都围着她兴高采烈。


    于是,顾知灼顺利接下了禁军统领的差事。打了那些成天嚷嚷着“后宫不得干政”的言官狠狠一记耳光。


    谢应忱刚继位时,废帝的朝堂三党割据,朝臣们各自为政。


    那个时候,他只能先以化解党争为主。


    看似宽和,实则花了两年把朝堂上下尽数握在了手里,如今时间一到,重权压下,朝中肃然一清。


    沈旭也再一次站在了百官之上。


    让人闻风丧胆。


    谁都以为沈旭这一回,是真正成了新帝的心腹,手中的毒刀,以后朝中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没想到,他转身便卸下了东厂督主,接旨领了雍州州牧,掌雍州一州军政。


    啊???


    开玩笑吧?


    震惊过后,各种各样的阴谋论接连浮上心头。


    原来皇上是故意许以高位,把沈旭哄骗出京,再趁机收拢内廷和锦衣卫!


    高实在是高!


    有人自诩聪明,总爱暗暗揣摩上意,这一回是学乖了。


    皇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揣摩得过来吗?!


    朝中的浮躁淡了许多。


    对于沈旭出任雍州牧出奇地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这一回,京城的官员有近三成入狱。


    人少了,活还是得干的。一桩桩差事往下压,一个当两个人用,用着用着,别说是胡思乱想,揣摩圣心了,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了。


    一睁开眼睛就往衙门跑,一闭上眼睛就往榻上躺。


    过得“充实”极了。


    充实到连新纳的小妾都快不记得长啥样了。


    沈旭出京赴任也没有人注意到。


    殷惜颜接手殷家的家业后,东奔西跑,人还在闽州。


    谢应忱和顾知灼一块儿来为他送行。


    沈旭这趟带上了盛江,乌伤和封正则留在京城,为此,盛江嘚瑟的在封正面前晃了几天。


    盛江:主子最看重的果然还是自己!


    沈旭带走两千锦衣卫,谢应忱又额外拨三千五军营给他。


    他含笑道:“要是在雍州遇到不识相,你尽管动手。”


    这些人是特意用来保护他的,他们会跟着他长驻在雍州。


    “呵呵。”


    沈旭轻抚着衣袖,潋滟的桃花眼中含着锐意。


    不识相?


    谁敢不识相试试!


    他问道:“监军呢?”


    谢应忱说过会有监军与他同行,这都要动身了,他还没见到监军长什么样。


    监军是谁,并不重要。


    这是朝廷惯例,沈旭也没有在意,反正不管是谁,别想在他的手上翻了天。


    “在呢在呢,已经到了。”


    顾知灼笑眯眯地说道。


    “嗯?”


    在哪儿?沈旭看向盛江,盛江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沈旭的目光又对向了顾知灼,眉梢挑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知灼指了指他身后的黑漆马车。


    “监军……”


    沈旭回头。


    没看到人,只有一只猫。


    沈猫趴在马车的车窗上,左看右看,见他们所有人全都看自己,猫得意地翘起了胡须,金灿灿的猫眼俯视……这个位置不好俯视,沈猫身姿矫健地一跃跳到了马车顶上,仰起脖子,勉强俯视众生。


    “喵!”


    “沈猫大人!”


    噗。盛江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他赶紧捂住了嘴,憋得痛苦极了。


    沈旭:???


    这还是头一回,顾知灼从他的脸上看出迷茫。


    这双漂亮的桃花眼,茫然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这么多人围着自己,沈猫抖了抖毛,兴奋地抬爪拍拍他:“喵~”


    谢应忱拿过一纸调令,亲手递给他。


    沈旭呆呆打开,在一连串的官话后头,正儿八经地写着:


    任命沈猫为雍州监军,正五品。


    谢应忱:“沈猫是立过大功的猫猫,朕论功行赏。”


    “督主,你快看,威不威风?”


    调令还拿在沈旭的手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黑色的狸花猫穿上了正五品官服,官服是特制的,合身得很,上头还有熊罴补,绣工极为精细。


    沈猫威风凛凛地坐在马车车顶上,麒麟尾翘得高高的。


    “喵~”


    顾知灼一本正经地朝它拱拱手:“猫猫大人到了雍州也要庇祐辖下百姓哟。”


    “喵呜!”


    沈旭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幅度。


    他摸了摸沈猫的软乎乎的脑袋,眼尾的朱砂痣红得耀眼。


    是猫猫大人呀!


    *


    《大启史雍州通史》载:


    沈旭任雍州牧,主政雍州十载,剿匪十三次于风堂隘口,铸铁符九枚镇守边关。初赴任时饿殍遍野,离任日孩童陇上嬉戏。整军备令胡骑退避三百里,开互市使牧民以牛羊易粮种。终成雍州州域炊烟不绝,百姓夜不闭户之盛景。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求一个完结打分的五星好评~谢谢,爱你们呀!


    过几天会有福利番外。


    第227章


    “确定是今天到吗?”


    “这位爷可是说杀人就杀人的主,不能怠慢。”


    三月末,雍州当地的官员就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和调令,这道圣旨吓得他们闲散的神经顿时绷得紧紧的。


    从京城调一位州牧来,主政雍州倒也罢了。


    雍州这几年确实治理得不好,龙颜大怒也是应该的,就是吧,皇上怎么把这位爷给派了过来?!


    这位爷一来,他们还有好日子过吗?


    “仇大人,听说这、这位爷去青州时,没有出城迎他的,全都被砍了?”


    仇大人抹了把额上的汗,冷不丁来了一句:“去迎的,也砍了。”


    啊!


    此话一出,迎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袖抹额。


    “这位爷在青州前前后后杀了一百二十几个官,皇上连一句责骂都没有。如此圣宠,哎……”


    好自为之。


    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啊。


    “不是还有监军吗?”


    一个武官插嘴道。


    其他人也是频频点头。


    是的。


    还有监军,这就是代表皇上也不是真信了沈督主。


    也许是为了收拢内廷,故意把人远远地调出京城的。


    一定是这样。


    要不然他们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哟。说到监军……


    “仇大人可见过监军?”


    他们只看到调令,这位监军的名字着实有些奇怪。


    “沈猫?”


    仇大人摸摸下巴,他是京城人,两年前调来雍州的,对于京官,要比其他人更熟悉。


    可就算他,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叫“沈猫”?


    不会是吏部的调令写错字了吧?


    “沈猫?沈猫?”


    有人哈哈大笑:“该不会是只猫吧。”


    这话一出,引来一阵哄笑。


    仇大人笑道:“休得胡言……胡,等等?!”


    那位爷的身边好像、似乎、确实经常跟着一只猫。


    听说,这猫颇得圣宠,在宫里头横行无忌。


    不、不会吧!?


    “来了。”


    有人忽而小声地提醒了一句。


    他们赶紧站好,伴随着马蹄声,不多时,在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他们整了整衣襟,依品阶排好,一句话都不敢说。


    等到人马渐近,他们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得了。


    “下官恭迎……”


    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一个冷硬的声音:“州牧大人先去黑水堡城,你们散了吧。”


    盛江坐在黑马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


    说完,也不再搭理他们,一拉马绳,扭头就走,只把随行的五百锦衣卫留了下来,收拾主子的住所。


    雍州这地界,就是破破烂烂,穷乡僻壤的,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住得惯。


    盛江不拿正眼瞧人,也压根没有注意到他在说到“黑水堡城”时,几个官员复杂的脸色。——注意到了他也不在意。人主子这趟来,就是来整顿雍州的,谁要敢有什么小心思,砍了就是,锦衣卫又不是没砍过官。


    眼看盛江单人单骑已经跑远了,官员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


    “黑水堡城?”


    这位爷怎么会来了兴致,跑去了黑水堡?


    要完!


    几个官员面面相看。


    “快!”


    在雍州当官,谁不知道“黑水堡城”之名。


    在当年的屠城后,黑水堡城中就像是被血笼罩了一样,光是走近都感觉阴森森的,掺得慌。而且,城池中涂抹了血,是满城的人命流下来的血,这血像是被刻在城里一样,根本擦不掉。


    久而久之,黑水堡城就被废弃了。


    直到如今,它已是也就是一座废城,方圆百里连人烟都没有,就连贩马的游商路过时,宁愿在外头露天而眠,也不会去里头找间破屋子歇一晚。


    要是那位爷对黑水堡城不满,肯定要迁怒他们没去迎,个个都得掉脑袋!


    他们又是拉马,又是上马车,往黑水堡城赶去。


    漫天风沙。


    黑水堡城就位于黑河以西,背河而建。


    只是这条黑河早在前朝时就已干涸。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在进入黑水堡城地界时,却蓦地阴暗了下来。


    带着丝丝刺骨的冷意。


    “喵呜!”


    趴在马车车窗上的沈猫两眼放光地看着外头,金灿灿的猫眼精神奕奕,丝毫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也对。


    光是这辆黑漆马车,又大又宽敞,从外到里,都奢华异常,还加上了从季南珂的嘴里问出来的“弹簧”工艺做了减震,舒适地跟个小型的客栈似的。


    “停。”


    马车里传出了沈旭阴柔的嗓音。


    马车缓缓地在城门前停下,前后的四盏琉璃灯轻轻晃动。


    沈旭抱上猫,踩着脚凳走下马车。


    他站在了城门前,抬首默默看着“黑水堡城”这几个大字。


    好多年了。


    他已经不想去细数到底经过了多少年。


    黑水堡城和记忆中的一样,唯独城门已然褪色,四周静得可怕,有一种荒无人烟的凄凉。


    “咪?”


    见他久久不动,狸花猫用肉垫子拍了拍他的脸颊,又用毛绒绒的小脑袋拱了拱他的下巴。


    它的体温像是这地界唯一的温暖。


    沈旭往前迈出了第一步。


    他走进了城门。


    一众人等拱卫他的身后,进了这座已经废弃的城池。


    满城的血腥味早就散去,然而,城墙和屋墙上那一道一道用血画出来的符纹还是清晰可见。


    血在经年累月中变成了黑红色,从墙上蔓延到地上,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印痕。


    触目惊心,能够轻易地想象到当时的可怖。


    在这样的一座城池中,用满城的人命和鲜血,绘下了这一道道的符纹。


    沈旭阴沉着脸,随扈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只小小声地,唯有沈猫用湿漉漉的小鼻子碰了碰他的脸颊。


    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


    哪怕城中的景象已经是大变。


    在走进城后,沈旭的脑海里依然清晰地浮现起,周围本该有的一切。


    他低头和猫说道:“这儿是个豆花摊。”


    姐姐总带他溜出门吃豆花,然后,又会因为吃不下晚膳被娘亲数落,但只要他们一认错一撒娇,娘亲的脸就再也板不下去,笑得美极了。


    “向记镖局。”


    殷家只是雍州一户不大不小的马商,往来的大生意都需要雇镖局。


    向总镖头是爹爹的好友……


    沈旭看了一眼镖局门口已经被风沙淹没大半的头颅。


    “胭脂铺。”


    老板是江南人,姐姐最喜欢她这儿的胭脂。


    沈旭捏紧了手腕上的小玉牌,冰凉的玉牌紧贴着他掌心的肌肤,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上头的符纹。


    “银楼。”


    “戏楼。”


    “马铺……”


    沈旭曾经以为自己对这座城池厌恶至极,然而,走在这里,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


    这里有他年少时,所有的回忆。


    一切的一切都曾经在午夜梦回中出现过。


    马铺是殷家的马铺,再往后……


    沈旭走进一条巷子,一个五进的破败院子映入了眼帘。


    “我回来了。”


    爹爹,娘亲。


    羡儿回来了。


    沈旭抬了抬手,让人不用跟着。


    他走进巷子,推开了只剩下半扇的府门,走进了年少时的家。


    两年前,姐姐回来过一趟,把爹娘他们散落的骸骨全都捡拾了起来,葬在了殷家的祖坟。


    他不敢回来。


    从前院走到后院,不大的院子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喵呜?”


    沈猫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麒麟尾轻轻甩动了一下,又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奔跑在前头。


    “喵!”


    扭头催促他跟上自己。


    沈旭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走到了院子的东北角。


    他的脚步陡然一顿。


    这里有一个暗室。


    当年爹娘就是把他们姐弟藏进了暗室里,又用身体和血藏住了门。


    如今,暗室周围还残留着一摊摊的黑血,四周花草早已枯萎,颓败。


    沈旭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沈猫兴奋的喵喵声。


    啪。


    沈猫就在角落里,身体俯低,两只前爪正努力扒拉着什么。


    石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旭:“……”


    扒扒扒。


    “喵呜~”


    扒扒扒。


    沈旭的眼角抽了抽,沉淀在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哀愁渐渐散开。


    “猫,回来。”


    猫充耳不闻,扒拉扒拉的扒得愉快,麒麟尾高高翘了起来,一甩一甩的。


    沈旭忍了又忍,朝它走去。


    “你脏死了。”


    狸花猫天生好毛色,特别耐脏,可沈旭还是忍不了它在泥土堆里玩,正要提着后脖颈拎起来,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就见猫踩在爪子底下是一支银簪。


    沾血的银簪。


    沈旭的心猛地抽痛了。


    他颤着手把银簪拿了起来,丝毫不顾上头的泥土和血污。


    这是……


    娘亲的。


    是娘亲生辰那日,他和姐姐用攒下的压岁银子一块儿买的。


    银簪的上头刻了他和姐姐两个的名字,是他们亲手刻的。


    颜和羡。


    娘亲生辰过后的第二天,马匪进了黑水堡城……


    沈旭的喉间浮起一股腥甜,喃喃自语。


    “刻得真丑。”


    狸花猫瞪大着金色猫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簪子,小黑鼻头凑过去嗅了嗅。


    “咪呜~”


    沈旭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拿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把上头的泥和血擦干净,又用一块新的帕子包好,放进了怀里。


    猫歪着脖子看他,愉快地对着他东蹭西蹭。


    沈旭最后又注视了一会儿那间暗室的方向,大步往外走去,衣袂飞扬,他再也没有回头。


    “主子。”


    盛江站在宅子门前等他。


    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到的时候,就听说主子已经进去了。


    他是沈旭的手下中极少知道这些隐秘事的人,心里有些忐忑地等着,本想要是主子再不出来,就冒死进去看看。


    沈旭连眼角都没瞥他一下。


    盛江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上前熟练地递上了一方白巾。


    “主子,雍州的官员们全都到了。”


    沈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从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


    闻言,他眉梢微挑。


    “属下传您的话,让他们不必候着,结果他们全都跑了过来。”盛江在心里暗暗哼一声,这雍州的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是些爱出风头的,主子都说不见他们了,还巴巴地跑来。肯定是来拍马屁的,他可不能输了。


    沈旭随手把白巾丢还给盛江,迈出了巷子。


    雍州的官员们才刚赶到不久,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见他出来,顿时精神一振,齐齐见礼:“下官见过州牧大人。”


    沈旭的桃花眼轻挑,没有叫起,也没有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冷眼看着所有人。


    十息过去了。


    依然没有听到“免礼”的声音,官员们低垂着腰,双手维持着行礼状,眼睛就只能看到那身红艳如火的衣袍底下的黑色靴子,靴子上是用金线绣着的狸奴,在阳光底下,耀目刺眼。


    等等。


    阳光?


    黑水堡城这些年来,时时阴云笼罩,哪儿来的阳光?


    一声冷笑从头顶传来,刺得他们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蹿到四肢五腑。


    早听说这位爷喜怒无常的。


    这是在生他们的气,还是在生黑水堡城的气?


    “喵!”


    紧跟着是一声带着欢快的猫叫声。


    有猫?


    仇大人的腰背弯得实在有些痛了,他悄悄地揉了揉自个儿的老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


    忽然,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直起了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是……


    “仇大人、仇大人……”


    不要命,是不是?


    有同僚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仇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道:“快看。”


    看什么?


    看他们要怎么死吗?


    同僚谨慎地抬了下眼,紧跟着,就和仇大人一样,慢慢直起了背,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这是……


    不知何时,阳光劈开了黑水堡城上空浓重不散的阴云。


    阳光所到之处,画满了整座城池的血色符纹正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颜色。


    雍州官员们皆知,这么些年来,无论是风吹雨淋,这些线条古怪的纹路从来没有淡去过哪怕一丝一毫。


    而现在,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轻轻抚过,抚去了满城阴霾和晦暗。


    被诅咒困在此地许久的冤魂,终于可以重入轮回。


    阳光。


    暖了。


    沈旭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


    阴暗的城池明亮了,一直徘徊不散的阴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阳光,明媚绚烂。


    “喵呜~”


    沈猫仰着头,它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猫眼瞪得滚圆圆的,愉快地朝着天空喵喵叫。


    沈旭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沈猫满足地眯起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官员们还未从这如神迹一般的震惊中回过神,猛地发现,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再度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仇大人领头,颤着声音:


    “下官见过……”


    不等他们说完,沈旭淡淡地开口了。


    “这是监军,沈猫。”


    他们很自然地改了口:“见过沈猫监军大人……”


    “喵!”


    咦?


    猫?!


    阳光把沈猫的皮毛晒得暖乎乎的,油光水滑,亮的好似会发光。


    沈猫把小脸贴在沈旭的脸颊上。


    它永远永远,都和他天下第一好。


    “喵!”


    第228章


    啪!


    顾知灼一巴掌把一张绢纸拍在八仙桌上,齿间溢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不气不气。”


    谢应忱好脾气地哄着,拉过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温润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绢纸上。


    纸上是两行大字——


    爹爹娘亲:


    安。


    妹妹要从军。我和妹妹去找舅父了。


    谢应忱看了又看了,含笑道:“曜曜的这手字已是初见风骨了。”


    顾知灼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这歪歪扭扭的大字里看出风骨来的。


    “我们……”


    “不许去找。”


    不等谢应忱把话说完,顾知灼先一步打断了,她哼哼着说道:“让他们去。”


    “灿灿六岁时就跟爹爹去北疆了。他们俩也都六岁了,有什么去不得的!?”


    谢应忱补充了一句:“五岁半。”


    两兄妹龙凤双生,生于景安四年春,如今正好五岁半。


    他们前不久在卫国公那儿听多了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事迹,一个个嚷嚷着要去北地。


    一开始让顾知灼压了下来,结果就听说这俩小家伙密谋离家出走。


    两个五岁半的小崽崽要是能轻易从宫里偷溜,那金吾卫们就该集体自刎了。不过,他们俩也不傻,密谋来密谋去,先是“说动”了向阳和晴眉,再找借口去顾家找他们的曾外祖母玩,趁机从顾家偷溜。


    他们就连压岁银子也全都带上了。


    于是,大半夜的,顾知灼让顾家的护卫只当没看到,她坐在墙头,亲眼瞧着这两人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摸出了门。


    一大早,这封“书信”就送到了谢应忱的案头前。


    顾知灼一点也不急。


    “他们俩身边至少有十来个暗卫,还有晴眉,向阳跟着,出不了事。”


    “都六岁的人了!也该吃吃苦头了。你不许悄悄去追。”


    谢应忱:“五岁半……”


    顾知灼撩起袖子,眼尾一挑,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应忱。


    谢应忱:“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才对嘛!顾知灼嘴角一弯,露出了浅浅的梨涡:“公子真好!”


    见她笑了,谢应忱拈起一颗草莓喂给她吃。


    这是几年前,朝廷从一位游商手中买到的种子,如今还只在皇庄试种。——这些新奇果蔬都是从季南珂那里问到的。


    谢应忱把那张绢纸拿起来,慢慢折好,似是随口一提道:“我们也很久没有出京了,要不要去北地走走?”


    “正好可以和灿灿一块儿过年。”


    顾知灼的凤眼蓦地一亮。


    顾以灿在景安三年时率兵北伐,这一仗打了两年多,到景安六年时打下了北狄王都,彻底把这一片辽阔的疆土纳入了大启的国土。


    从此狄地和北疆统称为北地。


    只是狄人不驯,唯有顾以灿能让他们老实。


    谢应忱便把顾以灿留在了北地主持军政。


    顾以灿也就在去岁回来过一趟,算起来,她都已经整整一年半没见过灿灿了。


    “我们一起去?”谢应忱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略显低沉的嗓音中带着蛊惑,“好不好?”


    就算明知他的意图,顾知灼也心动了。


    一个“好”字刚要说出口,重九来了。


    自打发现这俩小家伙要离家出走后,谢应忱便把重九和向阳留在了他们身边。


    向阳在明,重九在暗。


    重九见过礼,先是说了他们俩已经顺利出了京城,一路上正玩得乐呵,便又突然来了一句:“……太子和大公主,走错路了。”


    “公子,向阳问您,要不要提醒一下?”


    他们这些打小就跟着谢应忱的近人,远比所谓的“君臣关系”要亲昵许多,私下里还是总唤着“公子”


    走错了?


    顾知灼先是微微一讶,又饶有兴致地笑了。


    近些年,朝廷花了不少工夫修路,从京城出去后,官道纵横,可去往大启的四面八方。


    重九嘴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太子信誓旦旦,他绝对没有认错路。”


    “他们去了哪个方向?”


    “西。”


    “我算算。”


    顾知灼从袖袋里拿出了她的宝贝罗盘,随手拨弄了几下,忽而轻笑出声。


    谢应忱侧首去看。


    她扯了扯他的袖口,愉悦地对向阳道:“别告诉他们走错路了,让他们去。”


    “我们去找北地找灿灿。”


    这一句是对谢应忱说的。


    面对这双满是期待的眸子,谢应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顿了顿,还是又问了一句,“……他们俩呢?”


    “他们应该会到雍州吧。”顾知灼又看了一眼罗盘,笃定地大手一挥,“不用管。”


    反正有人会“帮”他们管。


    丢不了。


    “肯定是曜曜带错路了!”


    谢应忱颔首表示同意。


    他示意向阳又拨了一些暗卫,并调了一支五百人的金吾卫跟过去,随后叫来了内阁。


    这一趟去北地,哪怕再轻车简从,微服私访,来回也至少要小半年,他得把朝中都安顿好了。


    一来二去的,等出行时,已经是大半个月后了。


    每隔两天,都会有暗卫回禀。


    “他们发现没?”


    谢应忱一如既往地又问了一句。


    这趟回来的还是重九,他道:“太子和大公主快到雍州了。”


    谢应忱抚额轻笑。


    重九又道:“太子说,这个方向保管没错。”


    谢应忱:“……”


    曜曜这小子不太认路,还总爱带路。


    这一点,怕是只有这兄妹俩自个儿不知道。


    一个敢带。


    一个敢跟。


    很好。


    “你去吧,顺便……”


    谢应忱叮嘱了两句,又交给了他一封书信,这才打发了他。


    十一月的京城,寒风呼啸,已是相当的冷了。


    北地只会更冷。


    但是雍州还温暖如秋,仅仅带着些许的凉意。


    谢允晞掀起马车的车帘朝外头看了好一会儿,一回首,脖子上的金项圈发出叮铃的声响。


    兄妹俩年纪尚小,小脸还是肉鼓鼓,笑起来的时候,颊边都有梨涡。谢允曜在右,谢允晞在左。他们龙凤双生,眉眼生得极为相像,如今连身高都一样,倘若是两人换身衣裳,不太熟悉的人保管会把他们俩认错。


    谢允晞眨了眨凤眸:“曜曜,你没带错路吧。”


    谢允曜拍了拍小胸膛,信誓旦旦:“北地肯定是往这儿走,绝不会错。”


    谢允晞歪着头,肉肉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嘴唇。


    舅父明明说过,北地荒芜,总有沙尘漫天,这个时节的天空应当是灰蒙蒙的。


    他们离京时还特意带了大氅和披风,可是,她现在连棉衣都不穿了。


    谢允晞扒着马车的车窗探头去看。


    蓝天白云。


    她又看向她的双生哥哥,两双极为相似的凤眸,你看我我看你。


    “妹妹,你就放心吧。”


    谢允曜信心满满:“我带路,绝不会错的!”


    “娘亲说,大启国泰民安,得天道祝祐,今年天气好!”


    谢允晞想想,深觉有理:“曜曜不会错!”


    两人双手击掌,头靠着头,嘀嘀咕咕地傻乐。


    听着从车厢里头传来的欢声笑语,坐在车橼的向阳默默地为兄妹俩掬了把泪。


    北地?


    马车今儿一大早就过了雍州的州碑,再往前就该是雍州十三城的第一城黑水堡城了。


    呵呵。


    离北地……远着呢!


    同坐在车橼上的晴眉掩嘴直乐,低声道:“娘娘说他们保管得跑到雍州。”


    向阳竖起了大拇指:“真灵。”


    重九传话说,让他们只管跟着,不许提醒。


    本来他还想着,哪怕一开始走错了方向,这么一路上,也该发现了才对。


    可偏偏这俩小祖宗总能自己说服自己,乐呵得很。


    向阳好几回都差点憋不住笑场。


    “向叔,向叔!”


    车厢里响起谢允晞欢快的声音。


    “哎。”


    “我和曜曜晚上想吃扁食。”


    向阳愉快地应和道:“好嘞!”


    他扬起了马鞭,在半空中甩了个空鞭,驾驶着马车“踏踏踏”的往前奔去。


    明面上只有他和晴眉两人跟着,等到了黑水堡城的时候,还不到夕阳西下了。


    城门前聚了许多的百姓,队伍排得长长的。


    “咦?”


    “这个时辰不该是出城的人多吗?”


    晴眉也就随口一提,排在他们前头的马商许是听到了,爽朗地说道:“听说是州牧大人要来,大伙儿都迫不及待的想来见见大人。”


    州牧大人?


    晴眉面露惊喜,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主子也来了?!


    她忍不住探头往官道的方向去看。


    马商见状,一脸了然地说道:“你们也是特意来见州牧大人的吧?”


    他憧憬道:“谁能想到,区区几年,咱们雍州能有这番盛世光景。”


    “老哥是雍州人?”向阳问了一句。


    “祖祖辈辈都贩马为生。”那马商特别健谈,说道:“从前,我至少要雇上五十个镖师才敢上路,如今,你瞧瞧,马匪都缩回到黑水河以西,被打得七零八落,老老实实的不敢再冒头了。”


    “一听说州牧大人会来,我特意绕路过来的,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


    “说起来,我上回来黑水堡城还是十年前,就跟个鬼城似的,阴风森森的。我那回本来想在城里借住一晚上的,愣是没敢进去。”


    “咦,你们这口音是外地来的吧?”


    “……到你了!”


    马商正说得热络,前头催促了一声,他赶紧带上家丁过去,交上路引。


    向阳小小声道:“这下……”他的下巴向着车厢的方向抬了抬,“总听到了吧?”


    怎么都没动静呢?


    “该不会……”


    两人对视一眼,生怕这两小祖宗知道“真相”,躲着哭鼻子。


    晴眉小心翼翼地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往里头张望了一眼,高悬的心落了下来。


    “睡着了。”


    两个孩子头靠着头,睡得正香。


    晴眉朝着向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不多时,马车平稳地进了城,他们路引齐全,只问了几句就爽利放行。


    马车走在宽敞的大街上,向阳正跟路过的百姓打听哪儿有扁食,马车略微颠簸了一下,谢允晞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含糊道:“向叔,到了没?”


    “到了。”


    哇!


    迷迷糊糊的头脑立马就清醒了,谢允晞动作敏捷地一个翻身,探头朝外看,还不忘拉了一把自家哥哥。


    “曜曜,你快看!”


    谢允曜也赶紧凑到妹妹身边。


    两个小脑袋全都挤在了马车的车窗前,兴奋地看着外头喧嚣热闹的大街。


    他们俩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这还是第一趟出远门。先前生怕被爹娘“抓回去”,他们都不敢靠近大城市,只在一些小城镇里歇脚。


    风餐露宿,可怜巴巴地跑了大半个月了。


    他们打小还没吃过这种苦。


    不过,他们俩的适应力极好,奔着马上就要见到舅父的念头,倒也一点也不觉得累。


    尤其是现在,精致的小脸上精神奕奕。


    好久没有见到这般热闹的城市了,还有这么多的人。


    “曜曜,你快看,那里有面人!”


    “咦咦咦,那是什么!为什么露着肚子跳舞?”


    “啊,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他们脖子上的金项圈一晃一晃的。


    “喵?”


    愉悦的猫叫声恰在这时响起。


    兄妹俩齐齐转头,这一看,乌溜溜的双眼顿时好似点亮的星辰。


    第229章


    是猫!


    一只漂亮的长毛三花猫蹲在墙角,好奇地打量着两兄妹,准确地说是打量着他们脖子的金项圈,金项圈上坠着的金锁正在左右摇晃。


    见他们俩对着自己兴奋地哇哇大叫,三花猫高傲地一抬头,跑了。


    路上的百姓们全都和气地给它让路。


    “妹妹,那里也有猫。”


    一只胖胖的橘猫正从容自若地蹲在一家店铺前,不一会儿就有小二热情地拿了两条香酥小白条喂给它吃。


    “咪呜。”


    哇。


    兄妹俩看得眼睛都亮了。


    “北地的百姓都这般喜欢猫猫吗?”


    谢允晞稀罕地看着那只三花猫,它身姿矫健地跃上屋顶,挑了一个最舒坦的地方晒太阳。


    “妹妹你看。”


    “那里,前面!”


    谢允晞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只见在不远处一个小巷子口,供奉着一个狸奴模样的石像,点了香火,来来往往的百姓们,时不时地会放一些吃食在石像前,巷子里头有两三只猫在悠闲地舔着爪爪,显然刚吃饱。


    谢允曜再次感叹:“北地的百姓真喜欢猫。”


    谢允晞深以为然。


    这里大街小巷的狸奴倒也没有比京城多,可这些狸奴都过得格外自在,毛色极好。


    晴眉掩嘴直笑,生怕自个儿一个没憋住笑出声,赶紧随口向路过的妇人问道:“婶子,你们这儿的狸奴好生自在。”


    “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我们是京城来的。”


    “那你们可就不知道了。这狸奴啊……”


    妇人看向了巷子口那只狸奴石像,崇拜地说道:“是咱们雍州的福星。”


    “雍州”两个字,她说得略轻,仿佛是一声喟叹,兄妹俩离得有些远没有听清楚,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福星”上头。


    “婆婆,为什么福星会是狸奴?”谢允晞好奇地问道。


    妇人看了过去,见是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女娃娃,笑弯了眼,和气地说道:“因为是猫猫大人救了我们。”


    见他们听得认真,妇人也说得兴致勃勃。


    “就是在五年……不对,是六年前了,猫猫大人那会儿刚就任不久,就带领守军,把来袭城的马匪给打跑了。”


    “哇!”


    兄妹俩齐齐发出惊呼。


    等等?


    猫猫大人……是猫?


    还不等他们细想,妇人又热络地继续道:“五年前,猫猫大人预感到会有洪水淹城,州牧大人下令从黑水堡城到天水城,三城百姓和附近村镇所有人撤离。后来就真的决堤了!”


    “哇!!”


    兄妹俩的眼睛瞪得圆滚滚的。


    “四年前,猫猫大人发现官府下发的粮种有病害。差一点点,这些粮种要是种下去的话,那年就要颗粒无收了。”


    “哇!!!”


    “还有呢……”


    妇人说得眉飞色舞。


    向阳打听到了哪儿有卖扁食,脚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就见谢允曜和谢允晞两兄妹正挤在车窗前,两眼放光地听着,时不时地发出“哇”的声响。


    “曜曜,晞晞。”


    向阳晃了晃手上新买的布狸奴,这和普通的布老虎差不多大,做成狸奴的模样,一只三花猫,一只简州猫。


    “谢谢向叔!”


    兄妹俩齐齐去拿,笑得一个比一个甜。


    布狸奴圆嘟嘟的,里头塞满了棉花,谢允晞把小脸往上头蹭了蹭。


    “晞晞,扁食在前头那条街。我们这就过去吧。”


    “好!”


    兄妹俩拿着布狸奴齐齐举臂,又乖乖向那妇人道了谢,重新坐好后,马车开了。


    他们俩倚在车窗前,玩着手上的布狸奴,乐滋滋地看着外头,不一会儿,马车在一条小巷子前停了下来,巷子口开了一个小食摊。


    这是向阳刚刚打听到的一家老铺子。


    来的路上,向阳还跟晴眉说着:“黑水堡城最好吃的扁食就在这儿,听说是沈大人下令重建黑水堡城那年,第一批迁到城里的流民支起的铺子。”


    马车停稳后,晴眉撩开车帘,兄妹俩一前一后地跳了下来,谢允曜还不忘拉了一把妹妹,两人稳稳地站住了。


    重九向着暗处悄悄打了个手势,护着两兄妹走了进去。


    明面上,他和晴眉两人是“被说服了”陪着他们离家出走。


    但实际上,向阳领了二十人的暗卫。


    而除了这些暗卫,还有重九带着的金吾卫,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扁食摊的掌柜是一对老夫妇,店面不大,里头只摆了十来张方桌。


    掌柜的儿子负责招呼客人,听他们口音不是本地的,便领着他们坐在窗前。


    “四碗扁食。”


    向阳点了扁食,又叫了一些当地的吃食,老夫妇见有两个孩子在,又好客地给他们端了两碗热奶|子。


    整条街到处都是叫卖的喧嚣,来来往往的是牵着马的游商,这家店生意颇好,扁食还没有上,就又有客人进来了。


    恰好是方才在城门前见过的马商,这大胡子一进来就认出了他们,爽朗地打了声招呼,在他们的邻桌坐下了。


    “我听说州牧大人一会儿会打这儿经过。”


    他一脸“你们也是打听过,特意等在这里吧”的表情。


    掌柜的儿子上来擦桌子,说道:“还没到呢,州牧大人的排场大得很,若是来了,咱们保管看得见。”


    他咧嘴笑着,眼中充满了崇敬。


    “猫猫大人也会和州牧大人一块儿来吧?”马商一本正经地拱拱手,“我可得好好拜拜。上回啊,我带了一批马去纳都城,差点就让马匪劫了,得亏了猫猫大人带兵来救……”


    州牧?


    兄妹俩拿着他们布狸奴齐齐回头。


    尽管他们没有去北地,但是是爹爹亲自给他们开蒙的,对朝中一些常识还是知道的——北地有镇北王府镇守,朝廷从未下放过州牧。


    “他们是在说舅父吗?”


    谢允曜凑近了妹妹,小小声地说道。


    谢允晞故作深沉地点点头,声音比他压得更低:“百姓们分不清州牧和王爷也正常,对吧?……根本不正常!!”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小手“啪”地一下拍向了桌子。


    小小的人儿,哪怕用了大力,拍打的声音也并不响亮,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倒是她自个儿的小手拍得通红。


    她抽了抽鼻子,漂亮的凤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哥。


    他们俩是双生子,打小有种奇妙的感应,能够微妙地感觉到对方的喜怒哀乐。


    这会儿,明明拍桌子的不是自己,谢允曜的掌心也隐约泛红,有一丝麻麻的微痛。他同样委屈巴巴地看着妹妹,眼眶湿漉漉的。


    兄妹俩你看我,我看你。


    你给我吹吹,我给你吹吹。


    晴眉乐不可支,侧过头去低低笑开了。


    “曜曜,咱们……”


    两人头靠着头,谢允曜接口:“是不是走错……”


    “喵!”


    一道黑影从窗外跳了进来,伴随着一声猫叫,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一只黑色的狸花猫跃上了他们面前的方桌,舔了舔爪子,金色的猫眼直勾勾地看着两兄妹。


    黑水堡城人人爱猫,猫可以随意进去任何一户人家,都不会被驱逐。


    百姓们早就对“自来猫”见怪不怪了。


    掌柜的还不忘善意地吩咐婆娘去取些小鱼干出来。


    “这也不知是谁家养的狸奴跑了出来。”


    说着,他看了一眼狸花猫脖子上的黑色皮制项圈,项圈的中间赫然是一颗金灿灿的猫眼石,四周镶着细小的金刚石,项圈上坠着一块断成了两半的小玉牌。


    虽说小玉牌是断开的,但边缘处打磨得相当圆润,玉牌的上头还刻着一些奇特的纹路,犹如道观的符纹。


    猫往兄妹俩的方向走了两步,跟着它的动作,小玉牌轻轻晃动,项圈上的猫眼石在阳光底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你还是大户人家的狸奴啊。”


    掌柜瞠目结舌,喃喃自语后,扭头补充了一句:“秋娘,把小鱼干的刺挑了。”


    “喵呜~”


    狸花猫叫唤了一声,又往前走了两步。


    它坐在兄妹俩的面前,歪了歪小脑袋,和猫眼石极为相似的瞳孔中露出了些许的疑惑,麒麟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你、你、你……”


    兄妹俩齐齐指着它。


    狸花猫黑乎乎的小鼻头往前耸了耸,眼睛蓦地一亮,胡须翘了起来。


    喵呜~


    看它发现什么了!?


    “是沈猫?”


    谢允晞扭头对自己哥哥说道。


    “不会的!”


    他们就算走错路,也不能走来雍州吧?


    谢允曜很确定,且肯定刚出京城时,他们确实是往北边走的,所以就算现在没到北地,这里也离北地不远!


    雍州,那可是在京城的西面!


    谢允曜:“长得相似的狸花猫多着呢。”


    “它有麒麟尾。”


    谢允曜:“……”


    “它还有小玉牌。”


    谢允曜:“……”


    每说一句,谢允曜就矮了一分,几乎都要从椅子上滑上去了。


    啪!


    猫猝不及防地抬爪,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猫爪形的泥巴脚印。


    谢允曜捂着额头。


    这世上,会打他的猫只有一只——


    兄妹俩看看彼此:“沈猫!”


    “喵!”


    谢允曜笑得比哭还难看,一回首,妹妹已经欢快地扑了过去。


    沈旭去岁刚回过京城,他们是见过沈猫的!


    狸花猫轻身一跃,躲过了谢允晞热情的怀抱,它从她的头顶跳了过去,还故意拿爪子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谢允晞扑了个空,乐得咯咯笑。


    打小沈猫就不爱搭理他们,还总打他们。


    但是,不重要!


    沈猫凑近兄妹俩没喝完的奶|子嗅了嗅,谢允晞问掌柜的讨了个小碟子,分了一些给它。


    “喵!”


    它高兴得尾巴都翘了起来,埋头舔了两口。


    谢允晞悄咪咪地伸手去摸,沈猫头也不抬,软乎乎的肉垫无情地推开了她。


    “晞晞。”


    谢允曜按住妹妹的双肩面向自己。


    “沈猫在这里。”


    所以……


    他们好像、大概、可能……真的一不小心,走到了雍州!


    兄妹俩你看我,我看你。


    所以……


    这里不是北地。


    甚至不是北方?!


    晴眉侧过头,憋笑憋得她肚子痛。


    谢允曜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两人顿时心念相通。


    谢允曜轻咳了两声,认真地道,“我们本来就是要来雍州的。”


    要是娘亲知道他们走错路,还错的一路上都没发现,至少要笑话他们一年。


    谢允晞摸摸下巴,点头道:“曜曜说得对。”


    晴眉乐呵呵地揭穿了他们:“大姑娘,你们不是说,是要去找舅父?”


    两人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咪?”


    埋头苦吃的狸花猫忽而抬起头,又跳回到了窗台上,小脑袋往街道的另一头张望。


    “快快快,是州牧大人来了。”


    大街上,不知是谁忽然一声高喊,吓得猫打了个激灵。


    所有人全都刷刷地往外看。


    猫抖了抖毛,冲着两兄妹短促地“喵”了一声,愉快地跳出了窗户。


    谢允晞顺着看了过去,一个身着大红色锦袍的男子在一众人等的拱卫下,缓步而来。他身形颀长,步履不紧不慢,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动容。


    是主子。


    晴眉噌地站起。


    除了方才的那一声高喝,整条大街竟在瞬息间肃然一清。


    百姓们自觉地避到了两边,他们悄悄暗中抬头打量,眼中流露出来的是有畏,但更多的是敬意。


    “这是……”


    谢允晞一下子就出了人。


    是沈叔!?


    她看着自家哥哥,两双相似的凤眼对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双胞胎之间的默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现在也可以是……


    两人手牵着手,两个小脑袋一齐探出栏杆,异口同声地喊道:“舅父!”


    他们没走错路,他们就是来找沈“舅父”的!


    没错!


    噗——


    向阳一口水喷了出来,呛得一阵咳嗽不止。


    晴眉:??


    等等,舅什么来着?


    太子和大公主乱认舅父……这事,镇北王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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