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警官，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吗？”


    松田阵平神情严肃，眉头微锁，指尖还压在案卷的字行间。


    “你们先走吧，等我把竹中夫妇的生平记事以及报案时间记录看完，我就离开。”


    松田阵平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手头的案件记录。


    其他人看着松田阵平这副架势，也没有多加劝说，自从萩原警官因公殉职后，松田警官便对此耿耿于怀，大家心知肚明，都苦于没有立场点破。


    松田阵平继续翻看着新到手的材料，按道理说，松田阵平身为爆破物处理班的成员是无权也没有义务去二次核查案件的。


    可偏偏松田阵平参与了整个案件过程，了解推理的完整过程，材料也就顺理成章交到了他手里。


    松田阵平一目十行扫过案件记录，所有疑点都解决了，逻辑也没有出错的地方，整个推理过程堪称完美，滴水不漏。


    但松田阵平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尤其是渡边彻最后看向竹中美子的那一眼，渡边彻眼中的欣赏太刺眼了，像根刺，扎在他记忆里三天了，拔不出来。


    所以今天他特意借来完整的案件记录，以及相关材料佐证，松田阵平继续翻看，一条记录吸引了他的注意。


    松田阵平注意到竹中美子的学历，东都大学化学研究生毕业。如果但就俩人自身条件来说，竹中美子远远比竹中太郎更具专业实力去制造炸弹。


    毕竟，炸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手搓的。


    可是竹中美子在三个月内曾多次出入五金店，但没有消费记录。


    线索再次中断，松田阵平不难烦地挠了挠头，原本微卷的黑发，更加凌乱了。


    松田阵平换了一个方向，无法在逻辑上发现漏洞，那就在证据材料上下功夫。


    然后松田阵平开始对比证词记录和时间，这一对比，时间就出问题了。


    如果按渡边彻提供的进店时间，那报案时间仅仅提前了两三分钟。


    就当做渡边彻眼神好，一进门发现炸弹，但是包花的时间呢？渡边彻当时手中可是拿着一束快要包好的花呢。


    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提前报警，而这个人只能是竹中美子。


    而且，给竹中太郎定罪的关键视频，只有背影，去没有正面照片。


    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有人假冒的，是竹中美子雇佣与竹中太郎相似体型样貌的人，去买保险。这是竹中美子亲手制作的假证据。


    松田忽然全明白了，这个案件的本质是竹中美子的局中局。


    她在借警察的手，审判背叛她的丈夫。但这堪称一绝的计划，却遇到了渡边彻这一个外界因素。


    但是以渡边彻的推理能力，作为真正了解全局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明，渡边彻看出来了，他仍旧选择帮助美子，直接将计划推至高潮，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细究的机会，上压力推着他们定案。


    比起竹中美子的借力打力，渡边彻的做法更恶劣，他冷静地，了然地，把所有人都变成了他剧本里的演员。


    “混蛋！”松田低声咒骂了一句，站起身来。他无法容忍这种将法律和正义玩弄于鼓掌的行为，即使结果看似“正义”。


    松田阵平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警察厅刑事部负责此案后续事务的部门。


    “我是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处理班的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声音急切，心中压抑，“关于之前结案的竹中太郎爆炸未遂案，我有重大疑点需要报告。我认为真凶可能另有其人，是竹中美子，她……”


    电话那头的警官打断了松田阵平，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平静和确认过后的了然。


    “松田警官，我们刚刚正准备下发通知。关于竹中美子一案，我们接到报告，她于今天下午被发现失踪，并且其个人住所已清空，有迹象表明她很可能已经离开东京，甚至出境。”


    “为此，我们也正在内部重新评估该案，并对渡边彻先生当日的某些证词细节进行复核。”


    听筒从松田阵平耳边缓缓滑落，挂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松田阵平一个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站在原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渡边彻，连真凶的退场，都在你的算计之内吗？


    没有人会回答松田阵平的疑问，但有人会回答竹中美子的疑问，比如渡边彻。


    在同一片夜色下，在东京湾某个小码头的阴影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哪里。


    海风微凉，带着腥咸味，吹乱了渡边彻额前的碎发，他倚着车门，姿态闲适，仿佛是在欣赏夜色。


    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走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竹中美子穿着一身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手提箱，脸上没有了在花店时的温婉柔弱，只剩下孤注一掷后的平静，以及警惕。


    竹中美子在渡边彻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渡边先生。”竹中美子的声音很轻，很柔。


    渡边彻对着竹中美子微微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心想真是一位令人欣赏赞叹的女性。


    “手续都办好了，新的身份，足够的资金，一艘可靠的船，这些会带你去一个全新的地方。足够你平稳地开始下半生。”


    竹中美子没有回话，反而沉默了，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为什么帮我？”竹中美子抬起头，直视着渡边彻那双在夜色中，依然过于明亮灼人的眼睛，“你看出来了，从头到尾。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渡边彻打断了她，嘴角勾起笑容。


    “让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因为一个不合时宜出现的我而黯然收场？还是让一个试图反抗命运的女人，和她那个愚蠢的丈夫一起坠入深渊？”


    让竹中美子这样优秀的女性，和一个自大愚蠢之人一起下坠，和明珠蒙尘有什么区别。


    渡边彻的话语准确又冰冷，“你丈夫的背叛是事实，你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反击而已，为了一个烂人不值得赔上自己的一生。”


    渡边彻语气顿了顿，带着纯粹而又残酷的剖析欲，“你的计划很精彩，如果不是我的出现，只会更加成功，我只是为自己出场的过错做出补救而已。”


    渡边彻在做囗录时，告诉了警察他到店的真实时间，这恰好与竹中美子的报警时间相撞，留下了破绽。


    竹中美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手提箱的提手。


    她只是真正明白，渡边彻欣赏的不是她的复仇，甚至不完全是她的计划。


    而是这场犯罪本身呈现出的逻辑和决绝，以及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渡边彻出手，不是为了正义，或许仅仅是因为，他不允许一个在他看来有潜力的剧本，或是一个人的勇气与绝决，黯然退场。


    “警察厅那边？”竹中美子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带着担忧。


    渡边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融在海风里，听不真切。


    “松田警官是个优秀的人，直觉敏锐。他此刻大概刚刚确认了你失踪的消息，恨死我了。”渡边彻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带着置身事外的玩味。


    “不过没关系，等他理清头绪，你已经在大海中央了。所有的线索，都会在你离开后彻底断掉。”


    毕竟红方有消息不互通的良好习惯，在渡边彻第一次看完漫画时就发现了。


    渡边彻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离开”


    竹中美子最后看了一眼她的故乡，那片承载了她亲情，爱情，婚姻，背叛和最终审判的辉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弯腰坐进了车里，没有再说一句话。


    渡边彻关上车门，看着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启动，滑入更深的夜色，向着码头另一端亮着微弱灯光的船只驶去。


    送走竹中美子后，渡边彻独自站在原地，任由海风吹拂。就算没有他，只要警察找到竹中美子雇佣的那个人，计划依旧会败露。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渡边彻帮竹中美子，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厌恶那种毫无美感的，同归于尽式的结局。


    渡边彻亲手修正了它，赋予其一个更符合他美学标准的收场，一个聪明的女人，完成了反杀，然后潇洒离场。


    也或许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不甘被命运摆布的韧性。


    至于松田阵平，让他想去吧。


    渡边彻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影子在身后被路灯拉得很长。


    该给研二打个电话了，不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