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孟观棋跟黎笑笑回到马车边上, 孟县令不多时也结束了与唐学政的谈话,回到了马车里:“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驿站休息, 否则就要在荒野露宿了。”
这处驿站还是几月前孟县令联合隔壁的东林县一起修建的,两县离临安城的距离都不近, 马车需要一日的时间, 若是午时后出发只能露宿荒野,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孟县令与东林县的唐县令一起出资修建了此处驿站,正好建在两县分岔路口处, 可供来往两县与临安城之间的行人留宿。
几人在落日前到达驿站,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午时回到了泌阳县。
孟县令回来了,刘氏满脸憔悴, 还在为不慎当掉金项圈在泌阳县城传开的消息惴惴不安,并不知此事已经传到了临安府, 还被陆经历当着临安府大大小小官员面前被抖了出来。
服侍孟县令换好衣裳,她才吞吞吐吐道:“夫君, 我看泌阳县也无甚好儿郎, 丽娘的亲事,不如等明年棋哥儿中举后再作打算如何?他中了举,届时给我们提亲的人家肯定会多起来, 再好好给丽娘挑一门好亲事, 若实在不行, 我再拜托我娘家大嫂帮忙留意一下,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会留多久,丽娘还是不要说回本县的人家……”
孟县令低头打量着神色憔悴的妻子, 心里突然一阵发酸,家里过得这么艰难,她宁愿去典当自己的嫁妆也未曾跟自己提过一句钱不够花了,他被陆经历大庭广众之下嘲笑,是活该。
他是庶子,刘氏也是庶女,都是家里领月例的,从未有过一天当家作主的日子,突然就要执掌一家人的吃穿住行,她经营不好也情有可原。
分家所得的家财本就不丰,又被他大半拿去买粮救济流民,接着他又被罚了俸禄,就连职田里的收入也充了公,京里毛能一月一回地收集时政文章考卷寄到泌阳县来,一趟就是几十两银子的巨额花费,刘氏从未报怨过一句。
而丽娘的丫头还卷走了刘氏花了大价钱做的首饰衣料,补回去又是一笔大额花销,家里分文无有入账,每月支出却如此之巨,刘氏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面面俱到。
是他让她受委屈了。
他知道刘氏肯定在为金项圈的事惴惴不安,但他也没打算在她面前捅破此事。
他摒退左右,温柔地把刘氏拥在了怀里,握着她的手安慰道:“无事,那就等棋儿中举再说,反正丽娘还小,明年也就十三岁而已……”
丈夫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就抱住了她,虽然是在自己的内室里,刘氏还是羞得满脸通红,都老夫老妻了,他怎会突然如此?
刘氏像个少女一般红着双颊道:“罗姨娘那里——”
孟县令道:“我来跟她说,她不敢有异议。”
刘氏心里像喝了蜜一般甜,享受了一会儿夫妻相拥的温馨,又像想起什么:“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虽然咱家已经分了出来,但给府里的年礼也不能少,过几天毛能寄的东西应该就到了,届时我托镖局的人——”
孟县令打断了她的话:“府里的年礼我来准备,你不用操心了。”
刘氏一愣:“老爷,这——”
孟县令道:“泌阳县出入多有不便,镖局可能要年后方才到京城去了,我们还要额外请他们送东西到临安府中转,太过麻烦了。刚好过几日我打算让棋儿去一趟麓州的万山书院,拜访一下顾山长,他是我的同科,本家在京城,每年都会派家丁往京城送年节礼,届时我托他一起送岂不便利?”
刘氏心下一喜,这当然好,省了不少路费呢,只是:“夫君为何要让棋儿到万山书院去拜见山长?只是送节礼吗?”
孟县令道:“不是,我想让棋儿明年到万山书院去上学。”
刘氏吃了一惊:“棋儿跟在你身边不是学得挺好的吗?为何要跑这么远到麓州去?而且他明年就要下场了,又得赶回来临安——”
她眼里浮现不安:“你们去临安府的这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到泌阳县都已经快一年了,孟县令若有心把他送到万山书院读书早该送过去了,如今都快过年了才突然提起此事,想必是在临安府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孟县令当然不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微笑道:“不算是什么坏事,只是府学的唐学政一力邀请棋儿入府学,但宋知府与我政见不和,此人心胸狭窄毫无器量,我怕棋儿会被影响,索性跟唐学政道他年后将去万山书院入学,以此推了唐学政的邀请。”
万山书院的顾山长是孟县令的同科,乃是当年二甲头名传胪,在翰林院修书几年后调到户部任了三年员外郎,后以父母年迈需回乡照顾为由辞官回家,在麓州归源山办了个万山书院,亲自教授学生,短短七八年间教出几十举子,七八位进士,一时名声大噪,不少人家慕名而去求师拜学,孟县令与顾山长有旧,以万山书院之名堵住唐学政的嘴刚好。
可是麓州离临安府近五百里,孟观棋从未离家这么远,刘氏心里是一万个舍不得。
孟县令笑道:“夫人且莫不舍,顾贺年虽性情淡泊,但收学生要求极其严苛,棋儿虽有我的亲笔信,但也不能确保他能不能通过顾兄的考核,若他通不过,自然是只能回我身边继续读书。”
刘氏又不高兴了:“棋哥儿天性聪慧,岂有先生不喜欢的道理?老爷可千万莫要打击他,又让他藏头藏尾的走什么中庸之道。”
孟县令连忙道:“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先给棋儿收拾行囊,麓州离泌阳县近五百里,来回要近十天的时间,他早日出发也好早点赶回来过年。”
孟县令还是未提唐学政为何会突然非要邀请孟观棋入府学不可,刘氏暂且按下好奇心,决定待孟县令走后把黎笑笑叫来问一问在临安府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得了孟县令的嘱咐,避重就轻:“宋大人在春风楼设宴,我们只能在外等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氏又向孟观棋打听,孟观棋安抚她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宋知府依然对父亲爱理不理的。”
刘氏叹息:“宋知府对我们家这般敌视可如何是好?”
孟观棋道:“母亲不必忧虑,他看不起我们,我也看不起他,不过是政见不和的同僚而已,任期一过,他说不得就要调到别的地方去了,跟咱们家又有什么相干?实在不必为这种人烦恼。”
刘氏发愁道:“若不是他处处针对,你本该早就入府学读书了,有他在,唐学政亲自相邀你爹也不放心,非要把你送到五百里外的万山书院,那顾山长虽说是学识渊博,但万一有什么事,家里鞭长莫及。”
孟观棋眼眸却如繁星般璀璨:“爹爹真的要把我送到万山书院去读书?”
刘氏看着儿子一点也不理解自己的忧虑,有点伤心了:“我还能骗你不成?只是你从小到大从未离家如此之远,娘不放心……”
孟观棋却目露向往之色:“母亲若不放心,就让笑笑跟阿生陪我过去就是了,我若真能通过顾山长的考核,一定会常常写信回家的……”
过了两日,孟县令把孟观棋叫去了外院书房,手里拿着两个包袱,他指着其中一个道:“里面有我给顾山长写的书信,还有两幅画,见到顾山长后你把东西交给他,他必有回信,如果此去你能通过他的考核,过完年后你就正式到万山书院去读书,如果没通过,你就还跟在我身边吧。”
孟观棋捏紧了拳头:“爹,孩儿一定会通过顾山长的考核的。”
孟县令微微一笑:“顾传胪眼高于顶,你一去估计要吃些苦头。他学问在我之上,而且近些年一直教书育人,对于科举一道的研究胜我许多,而且能被他收入门下的万山学子无不是才华横溢之人,你可千万不能小觑。”
孟观棋恭敬应是。
孟县令指着另一个包袱道:“这个包袱里装着送往本家还有孟府的年礼,你也一起交予顾山长,他会派人一同送回京城。”
孟观棋心念一动,想起春风楼的事:“爹爹可是给族长爷爷写了书信?”
孟县令点了点头:“的确如此,其实当日整个临安府官员都在场见证了陆蔚夫害你一事,世家大族自有自己的消息网,只怕这封信还未从麓州寄出,族里人已经听到风声了,族长必定会派族里人前来处理此事,为父写不写这封信其实都没关系,但他们从旁人嘴里听到是一回事,从我这里亲证又是另一回事,陆家父子是得不了好的,你莫把此事放在心上,一切都有为父呢,你只需把心思放在明年的乡试上即可……”
第二日一早,一辆马车从县衙后院驶出朝北进发,驾车的是赵坚,车里载着孟观棋、黎笑笑和阿坚。
泌阳县地属偏南,气候较为温润暖和,入冬后只下过几场大雪,但一路沿着官道向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多,气候也越来越寒冷。
冬日赶路不易,黎笑笑、阿生和赵坚轮流赶车,中途还遇上了几次雨雪,用了七八日的时间方赶到归源山山脚。
第62章
归源山陡峭难行, 山脚修了阶梯,马车只能止步,孟观棋让赵坚在山脚下找客栈投宿等他归来, 自己则带了黎笑笑跟阿生爬山。
从山脚爬到万山书院的院门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的时间,最后一小段路孟观棋体力不支, 要靠黎笑笑扶着才能上去, 除了她面色如常,他跟阿生都快累得喘不过气来。
黎笑笑现在出门在外都作小厮打扮, 扶着孟观棋一边走一边道:“公子,你这体力太差了, 日后若真要到这里上学,每天得爬几趟山才行。”
孟观棋累得已经顾不得男女大防了, 倚在黎笑笑身上也在大喘气:“我,我现在怀疑顾山长是故意把书院建在这里, 也会要求学子们爬山练体力——”
黎笑笑道:“那敢情好,以后你每天也爬一遍, 不用三个月,体能一定能上来了。到了。”她一抬眼, 就看见十多米开外书院破旧的大门。
出人意料的是万山书院的院门极其简陋, 只有一个两人多高的竹门,上面用黑色字体写着“万山书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刚下过一场大雪, 竹门顶端上面堆了一堆雪花, 看着不像书院, 倒像是落魄人家的门楣。
但谁也不敢小瞧了这座七八年间出了几十位举人,七八位进士的书院。
竹门后面一间小木屋,木屋里坐着一位昏昏欲睡的老仆, 屋里放着一盘炭火,老仆正袖着手坐在火炉前打盹。
孟观棋整理了一下衣服,接过阿生手里的包袱,取出孟县令的拜贴,敲了敲小木屋的门。
得知是顾山长的同科来见,老仆接过拜贴:“请稍等,老奴这就去禀告山长。”
拿着拜贴进去,一柱香后便出来了:“公子这边请,山长刚下课,正在静室等候。”
孟观棋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又整理了一下衣冠,方才迈步跟在老仆的身后,去了万年书院的静室。
一路上路过一栋栋的小木屋,都是一二层的低矮建筑,里面空间很宽大,偶尔能看见穿着淡蓝色长衫的学生们活动其中,这里人还真不少。
老仆带着他们三人停在了一处写着“静室”的木屋外。
此木屋与其他的屋子建筑风格别无二致,透过洞开的门,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着深蓝长袄的中年男子,头戴幞头,颌下几缕长须,正拿着毛笔在写字,手指冻得通红似乎也不以为意。
黎笑笑感受了一下这里的温度,太冷了。
比在山门外还冷,还有一股潮湿的感觉,附近必有水源。
这顾山长也够狠的,屋里这么冷,窗户跟门还开着,连个炉子都没有生,手指都肿成萝卜了还在写字。
黎笑笑觉得孟观棋在这里入学估计要吃些苦头了。
对于这种没苦硬吃以身作则的先生,她佩服得很。
山上本就比平地要冷许多,方才她瞥见的学子均衣着单薄,多数是一件长棉袄,里面估计就一件单衣了,但温度可是有零下六七度了……
老仆敲了敲门:“老爷,客人来了。”
顾山长从书堆里抬起头:“进来吧。”
孟观棋让黎笑笑跟阿生等在门外,又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尘土,恭敬地走了进去行了一礼:“学生孟观棋,受我父孟英之拖,前来拜见顾山长。”
顾山长态度却很温和,唇边含笑,上下打量了一番孟观棋:“季礼的儿子也这么大了,今年可有十五岁了?”
季礼是孟英的字,孟观棋脸色微赧:“回顾山长,学生今年十四岁,翻过年十五了。”
顾山长抚了抚胡子,感叹道:“竟然已经要十五岁了,时间过得真快呀~我年初便听闻季礼到了泌阳县任职,如今一切可安好?”
孟观棋道:“一切均好,多谢顾山长记挂。”
顾山长道:“季礼此番派你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孟观棋便把孟县令给他的第一个包袱交给了顾山长。
顾山长接过,打开包袱,见里面盒子装的是几幅画,微微一怔,又翻出一封书信,拆开读了起来。
许久,他微微叹息,把书信折好重新放了回去,拉开书柜的小抽屉放了进去:“你父所请我已知晓,只是我们虽然有旧,但万山书院招生规矩极严,听说你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季礼信中对你学问也极认可,你可愿接受我的考核?”
孟观棋恭恭敬敬道:“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顾山长看了看天色:“今日已不早了,你的考核就从明日开始,一连三天,按照乡试的标准答题开考,明化。”他唤了一声,老仆从门外进来,拱手道:“老爷。”
顾山长道:“给他准备一份甲二班最近的考卷,用丁字二号考室。”
老仆似已非常熟悉这套流程:“是,老爷。”
顾山长微笑看着孟观棋:“没问题吧?”
孟观棋微微吃惊,继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他以为考核无非就是考最重要的八股制艺,没想到顾山长竟然要以乡试的标准来考他,还是连考三天?!
能提前感受乡试的考核他自然是求之不得,拱手道:“是,学生无异议。”
顾山长点头:“好的,你随明化下去好好休息,天寒地冻,未来三天不是那么好过的,中途若有变故,可随时叫停考试。”
话虽如此,但孟观棋深知如果叫停了考试,那跟放弃乡试又有何区别?他朝顾山长行了一礼,跟在老仆身后下去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孟观棋便被老仆带到书院西面一处屋舍,大门上写着“小贡院”三字,进去一看,里面的格局与真正的贡院一般无二,密密麻麻的考舍排列整齐,每两间号舍为一小间,中间以砖墙隔开,每间号舍深约五尺,宽约三尺多,孟观棋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三天的模拟乡试。
老仆道:“乡试考三场,第一场九月初九,第二场九月十二,第三场九月十五,每场考一天后即可出贡院,因是模拟考试,公子虽是连考三场,但晚上无须在这里过夜,回屋里睡即可。”
孟观棋心念一动:“院中举子若是参加考试,岂非要在这里睡觉?”
老仆道:“举子参加模拟考试,一切按照会试所有流程来考,不仅要在这里睡觉过夜,号舍角落还要放置便桶,力求做到与会试一般无二。”
还要放置便桶,那旁边的号舍就是学生们最怕的臭号,历来在臭号旁边的考生几乎没有几人能撑到考试完成的,就算勉强写完也是落榜的命,只能感慨时运不好。
孟观棋道:“如此严寒之日在这里睡觉,若是着凉可如何是好?”
老仆微笑道:“山长说了,若举子连区区寒冷都抵御不了,又如何能抵御来日官场上的腥风血雨?万山书院选址深山,院里的米粮柴薪均在山下购买,再由学子从山下搬回,如此一月最少三次往返,既可满足学院所需,又能增进学生体质,是两全其美之法。”
孟观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顾山长竟然用这种办法训练学生的抗压性,多来几次考试,学生们熟悉了会试的流程,等真正参加会试的时候环境气氛与在学院时一般无二,无形间心里压力就会小很多。
孟观棋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跃跃欲试的兴奋。
如果说来万山书院前他只是服从父亲的安排并没有什么想法的话,此时心里就多了一抹向往跟不服输。
他也想到这里来读书。
老仆把他领进去,在丁字二号考棚前停下:“你的考舍就在这里,笔墨纸砚食水蜡烛等备考之物这次先由学院准备,若有机会进行下次考试,就得自己备了。”
孟观棋施礼:“是。”
连续考了三天,时间到,孟观棋脸色苍白地从里面出来,老仆慢条斯理地进去把卷子收了起来:“公子回客房歇息吧,老奴这就把卷子交给山长批阅。”
黎笑笑跟阿生一左一右地扶着孟观棋往客房去,看他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的样子,两人都吓得不轻,阿生更是握住孟观棋的手一阵揉搓:“公子是不是生病了?手好凉啊。”都肿成萝卜了。
黎笑笑惊道:“这还是每天晚上都回来睡觉的,若是会试在里面睡几天,不得抬着出来?”
考个试去了半条命,这古代人也太累了吧?这题到底是有多难啊?
孟观棋回房喝了一碗热茶,又吃了几块点心,脸色总算是没那么苍白了,但眉宇间忧虑重重,心情算不上好。
他没有做过这么难的卷子。
这甚至比毛能从京城里买来的卷子难度还要大,还要细,还要全面,有好些内容他甚至没有全解,只知道个模糊的大概。
他此前从未如此严格地体验过这样的考核,就算是买到了国子监年末考试的卷子,坐在自己书房里答题跟坐在号舍里答题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逼仄的空间,寒冷的天气,潮湿又发霉的气味,紧张的心情,无一不在影响着他的状态。指尖冷到发痛,发抖,每写一个字都是晦涩又艰难,昔日活跃的思绪仿佛被山上的积雪冻住了一般让他无所适从,他不得不浪费了许多的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导致最后几题几乎不够时间完成,写出来的质量也不能让他满意。
这次考试他很失望,这不是他真实的水平。
但也可以说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水平,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考出来的成绩,才代表了最真实的他。
他的信念动摇了。
本以为自己年纪虽小,但好歹父亲对自己明年秋闱一事很看好,即使名次不高,但起码也能入围,但做完这次的卷子后他不敢肯定了。
父亲那么坚信自己可以金榜题名,他可能要让他失望了。
难道这就是二甲头名的传胪与其他普通进士的差距吗?做完顾山长出的卷子,他觉得他肯定是通不过这次的考核了。
第63章
而另一边, 在孟观棋考试的第二天,顾山长就把自己的贴身长随叫了过来,交给他一幅画:“把这幅画送到撷芳斋寄售, 不得少于一千两。”
长随名长庚,闻言吃了一惊:“一千两一幅的画?画师是何人?”
顾山长微微一笑:“你且看印章。”
长庚小心翼翼地把画打开, 画上远处是深深浅浅的山峦, 近处是烟波浩渺的江面,一渔翁头戴斗笠站在一叶扁舟中撒网, 击起水平轻微波纹,端的是一幅好画作。
但价值一千两一幅?这必定是名家之作了, 长庚随即看向落款,是一块缺了一个角的不规则红色印章, 上书“稚庸”二字,长庚大吃一惊:“原来竟是稚庸先生的画作?!老爷, 一千两会不会太少了?五年前稚庸先生一幅画眉跳枝图在江南卖出了一千八百两银,有价无市, 许多名人志士对稚庸先生的画趋之若鹜,如今又出一幅, 价钱应该再往上涨才对。”
这位稚庸先生早些年不过是平平无奇一画师, 但自从八年前万寿节圣上一连收了他的五幅画作并大加赞赏后,他立刻名声大噪,流传在坊间的画作登时价值千金, 但此人神出鬼没, 声名大噪后反而低调起来, 几年才有一幅画流出,真真是奇货可居。
老爷也是极爱书画之人,如今好不容易得稚庸先生的大作, 竟然舍得卖出去?
顾山长笑道:“稚庸未成名前不过是京城桥洞下靠卖画为生的一个落第秀才,与人争执惹了官司要赔钱,季礼听说后便买下他摊里的画作助他渡过难关。谁曾想后来他一举成名,他的画作便有价无市了。季礼手里少说还有五幅稚庸的画作,如今他缺钱用,托我卖两幅,其中一幅我买下了,另一幅照他的意思卖出去,只卖一千,至于掌柜的能卖出多少钱我们不管。”
长庚深知主子脾气,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躬身应是,才要退下去,顾山长又把一封信交给他:“此信你随着年礼一起送到京城去,以我的名义拜见孟氏的族长孟世儒,送到即回,不必等回音。”
长庚吃了一惊:“老爷何时与孟氏的族长有交情了?”
顾山长笑道:“并非我与他有交情,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去吧。”
长庚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应了声是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
顾山长把老仆明化叫了过来:“那孩子怎么样了?”
明化道:“第一天已经考完了,脸色有些苍白,但还算镇定,老爷要先看第一天的卷子吗?”
顾山长想了想:“不必了,还是等三天考完了一起看吧,到时是什么水平一目了然。”
明化下去后顾山长提起笔想要给孟县令写信,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就算不用问,他也知道孟英遇到麻烦了,而且应该是不小的麻烦,否则也不会借他之名向京城的孟家求助。
就连他贬官被孟老尚书赶出家门他也未曾来信抱怨过一句,但此番却要借他的力量把信送回京城本家就知道他的麻烦不小。
还把他珍藏的稚庸先生的画作交与他售卖,可见是又穷又困。
他这个好友因是庶子出身,向来不争不抢与人为善,竟然被逼到这种地步,顾山长是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与孟英都是君子,若他想告诉他,早就告诉了。
他让他送往京城的信并未封口,若他真想知道随便就能打开了。
但顾山长知道孟英若真的想告诉他实情,肯定在写给他的信里面就说清楚了。
他守住了两人的君子之约。
孟观棋考完后,明化把他的卷子送了过来,顾山长拿过后看了几题,微微一怔:“咦?”
把所有的答案全部看完,他把在书院讲学的赵博士与柳斋先生叫了过来:“两位先生一起看一看此份考卷答得如何?”
赵博士与柳斋先生两人都是进士出身,但也跟顾山长一般是淡泊名利不屑为官之人,更喜欢教书育人的生活,万山书院这几年出名后经常会有学子参加入学考核,两位先生也偶尔会批改考卷。
此人的卷子由顾山长先看过再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心里明白此人是走了顾山长的门路了,但对于这种有门路的学子,他们不但不会放宽要求,反而会更加严格。
顾山长有时候顾念人情不得不安排考核,但学子考核的结果有两位以上的先生不满意,再大的人情都没用。
这是万山书院的规矩。
两人轮番细细地看了两遍卷子,做出评价,赵博士写了个“落”,柳斋先生写了个“取”。
先生之间看法不一也是很正常的,决定权就交到了顾山长的手里。
顾山长微笑道:“赵博士先说吧,为什么落了他的卷子?”
赵博士道:“此子的策论很是务实,也算应对有道,但基础似乎不太扎实,引经据典稍显不足,就算是勉强取中,也只能沦为同进士之流,我落了他,是给他机会,再苦读三年,基础再夯实一些,再取必定能进二甲,岂不美哉?”
柳斋先生道:“怪哉,我的结果虽与赵博士相反,但理由却相近,就这一份卷子来说的确是有可能取中,但也只能排在榜末,恐沦为同进士之流。”
顾山长笑道:“两位先生一取一落,结果便交由我决定了,若按此卷结果,我亦会选择落。”他提起笔,就要写下。
赵博士忙道:“山长且慢,此子就算这届不能得中,但策论写得实在优秀,其他方面的学识多加夯实,三年后必定也能取,不如给他一个机会到书院学习,由我们仔细教导,未必不能成才。”
柳斋先生也连连称是。
顾山长毫不犹豫地在孟观棋的卷子上写了一个“取”字。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齐齐松了口气,以为顾山长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进士苗子也不是这么好找的,此人明显只是累积不够,好好培养,万山书院又多一进士,岂不美哉?
就算两人无心官场,但也是很在意自己教书育人的名声的。
进士当然是越多越好。
顾山长也真是太给他们面子了,居然毫不犹豫地支持了他们,以往可是要好好讨价还价一番的。
柳斋先生道:“多谢山长支持——”
顾山长笑着摇了摇头:“这倒是个误会,无论我取不取中,这学生我也是非招不可的。”
赵博士跟柳斋先生一怔:“这是为何?”
顾山长大笑道:“只因明化这个糊涂东西,把会试的考卷拿错给了一个秀才做,而这个秀才今年只有十四岁,将要参加明年的秋闱,他连举人都不是,却做出了会试的卷子,这等学子不取还待何时?”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惊:“秀才?他只有秀才功名?”
顾山长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的确如此,此乃我同科孟英之子,去岁才中了秀才,你们看得没错,他是实实在在的好苗子。”
柳斋先生跟赵博士大喜:“恭喜山长,万山书院又取得一优秀学生。”
顾山长道:“此事我等三人知晓即可,小孩子家家的知道后容易不稳重,让他年后入学,八月回临安府参加秋闱,中举后回来再上三年学,十八岁即可上京参加会试,我们万山书院能不能教出一个少年天才,可以在他身上博一博了。”
而孟观棋做完考卷后闷闷不乐,这是他第一次做题量如此之大,又如此之难的卷子。
他隐隐觉得这卷子的难度比历年来的乡试卷子难度都大,而且考得特别细且深,他做得非常吃力。
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跟在父亲身边,于实务一道的确是比在书院读书的学子理解更为透彻,但学习的氛围却是多有不足的,没有同窗之间的思想交流,没有文章切磋,更无不同先生的授业解惑,他有些抓不准自己的真实水平。
阿生跟黎笑笑挨挨挤挤,你碰我我碰你,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失落的公子。
肤白胜雪的美貌少年眉目黯淡,羽扇般的睫毛低垂,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沮丧忧郁,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不用他说,黎笑笑跟阿生都知道这次的考试肯定是难出天际,否则一直温润如玉的公子怎会表现得如此沮丧?在那里坐半天了动都不动。
黎笑笑低声对阿生道:“你说公子是不是交了白卷?”
阿生一声惊呼,马上又捂住了嘴,气声道:“应该不会吧?还能交白卷?”
黎笑笑道:“交白卷有什么的?不会做的话就只能空着呀。”
阿生道:“公子读了这么多书,随便默写几段进去也不至于交白卷呀。”
黎笑笑道:“默你的头哦,写的都不对的默上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零分!”
阿生抓抓头:“可是,可是如果公子不会做的话为什么要坐在那里那么久,早点出来烤火不好吗?”
黎笑笑道:“可以提前出来的吗?不都要收完卷子了才能出来吗?”
阿生成功被她带歪,真以为孟观棋交了白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孟观棋终于动了,头慢慢地抬了起来,给了窃窃私语的两人一个死亡的眼神:“说谁交白卷呢?”
黎笑笑跟阿生立刻站好,眼睛往天上飘,都不敢看他。
孟观棋瞪着眼前这两个不怕死的随从,当着他的面说闲话,当他是聋的吗?
黎笑笑悄悄看了他一眼,咳嗽了一声:“那个,公子,交了白卷也没关系的,我们又不熟悉这里,也没听这里的夫子说过课,不会做也是正常的嘛……”
她这个学渣是不会看不起交白卷的人的。
阿生也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说不定他给你的题目超纲了,考核又这么严格,没有给我们时间准备,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
孟观棋脸臭臭的:“我才没有交白卷!哼,你以为我是你们,一个背书老背不出来,一个认字又老是认错……”
他只是觉得自己没发挥好罢了,哪里就至于要交白卷的地步了。
第64章
阿生赔笑道:“公子, 考完就算了吧,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被他们两个一打岔,孟观棋的心情也好了些, 随即想道,考不上也就罢了, 起码这一次考核让他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再说了,科举一途哪有一帆风顺的?否则又怎会有年过五十还在参加县试的童生?他才十四岁, 现在知道不足,有的是机会追赶呢。
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略一思忖:“事情已成定局,总得要面对, 我们明天就准备回去吧。”
阿生一喜:“是。”
今天已经十二月十六了,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 他们来的时候就遇上了大雪耽误了两三天的时间,回去的时候估计也差不多要这么久, 顾山长总不能把他们留下来过年吧?
第二日一早,明化过来请孟观棋去见顾山长。
孟观棋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消化自己考不过的信息, 此时表情已经非常淡定, 给顾山长行过礼后,顾山长拿着他的考卷微笑问道:“怎么样?觉得自己能通过考核吗?”
孟观棋摇了摇头,惭愧道:“学生才疏学浅, 通不过这个考核。”
顾山长道:“为何对自己这般没信心?”
孟观棋道:“我跟在爹爹身边学习, 家中下人也有在收集京城那边学院的考卷, 但做下来未曾有过如此没把握的卷子,对于自己的答案也并不十分满意,是以觉得必定不能通过此次的考核。”
顾山长微微一笑, 把他的卷子放了下来:“我请了院中两位先生评卷,一个取中一个黜落,决定权就回到了我的手里,你觉得我是会取中还是黜落?”
竟然有先生取中吗?孟观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心怦怦地跳了起来,登时浮现了几丝希望,但看着顾山长温和又平静的面容,他觉得声音都沙哑起来:“学生不知。”
顾山长笑道:“哦,你明知我与你父同科,起码是有这个人情在的,为何还会说不知?”
孟观棋道:“学生观书院选址深山之巅,楼梯千余阶,考舍几百间,山长衣着单薄,冻得手指通红屋中亦无取暖之火盘,可知山长必定是极其严格之人,又岂会因我是故人之子而有所改变?再者万山书院几年间教出举子几十人,进士七八人,必定不是走关系进来的人……”
顾山长哈哈大笑:“你这孩子,看得倒是挺透彻的……”
他笑容渐敛:“你这份卷子以我的标准来评判的话,的确是过不了……”
孟观棋听到意料中的答案,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虽还是失落,但起码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接受。
“但是,我与几位先生商议决定,还是录取你了,”顾山长道,“你准备一下,正月十五之前来报道,学院正月十六正式开学。”
孟观棋猛地睁大眼睛:“山长,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都已经考不过了还录取了他,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爹的关系?
孟观棋虽然很向往万山书院,但这种方式还是令他无法接受。
通过这样的方式入学,他的同窗们会怎么看她?
顾山长云淡风轻道:“哦,没什么,就是你做的是会试的卷子,明化拿错了,会试的卷子能做成这样,几位先生觉得还不错。”
屋里一阵诡异的安静。
孟观棋头脑一阵空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做的是会试的卷子?会试?
难怪他会考得不好,但就算是这样还有一位先生取中了他,这是不是说他将来考进士还挺有希望的?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生气,自己考了三天就煎熬了三天,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做了这么多的心理准备,结果告诉他,拿错卷子了,题目超纲了……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要做何反应了。
顾山长忍不住笑道:“进士之路总是崎岖坎坷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先体验一番会试的难度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孟观棋恍然大悟,行礼道:“是,学生受教。”
顾山长递给他一个小小的盒子:“这是我给你父亲回的信,你转交给他,早点下山吧,年后记得准时来书院报到。”
孟观棋拱手称是,退出了静室。
黎笑笑跟阿生已经收拾好包袱在外面等他了,三人出了书院门口,沿着阶梯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容易多了,三人的速度也快了许多,结果在半山腰上遇见了正扛着米面柴薪往上走的学生,一个个呼嗤气喘地艰难爬梯。
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麻袋东西,看着少说也有四五十斤的样子,看见三人从山上下来,这些学子们甚至连停下来跟他们打个呼吸的心情都没有,一个个咬着牙背着东西往上爬。
队伍的最后跟着两三个身强体健的仆役,想来是督促跟保护这些扛着东西的学生的,看见有人掉队了会出声提醒,有一个学生直接累趴下了,其中一人走上去查看情况,从腰间取出水囊,给那学生喝了几口,不多时,那学生缓过劲来了,又吃力地扛起麻袋往上爬。
阿生吓得一愣一愣的:“公子,你年后在这里读书,岂非要跟着一起扛东西爬山?”他看了一眼自家公子瘦瘦的小身板,想到前几天三人从山脚爬到山顶,公子身上啥也没拿,但最后一段路都是笑笑姐扶着才能走,这若是还背上四五十斤的重物,如何能爬得动这座山?
这可如何是好?
孟观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暗自决定回去后得好好加强一下自己的体能才行。
几人回到山脚的客栈找到一直在等候他们的赵坚,退房后立刻启程回泌阳县。
此时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人人都归心似箭。
偏偏天公不作美,出了麓州城门不到半日,天上竟然下起了雨夹雪,气温骤降不说,道路一下就变得泥泞难行。
马车刚好行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左边是密林右边是山崖,还是上坡路,一处可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赵坚不敢让黎笑笑跟阿生赶车,冒着雨雪前行了一段路后,马车就陷在了泥潭里出不来了,黎笑笑穿着蓑衣出来一起推车,有黎笑笑这个大力神在,下陷的马车很快就出来了,但行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陷下去了。
雨下得越发大了,蓑衣很快就漏水了,滴在皮肤上冷入骨髓,拉车的马冻得呼嗤气喘的,赵坚抹了把脸上的冰渣子,对着车里的孟观棋道:“公子,马快不行了,车子不能要了,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这种天气下,马也是会冻死的。
偏偏马车里只备了两件蓑衣,孟观棋跟阿生下来,只能同撑一把伞。
孟观棋手里还抱着顾山长给孟县令的包袱,里面是信件,不能淋雨,他把信拿出来,贴身放入了怀里,跟阿生一起走到了路边。
刚站稳还没开始走路,靴子就已经被溅起的泥水弄脏弄湿了。
黎笑笑过来,要把身上的蓑衣让给孟观棋,孟观棋看了她一眼:“不用,你穿着,我跟阿生一起撑伞。”
她再作男子打扮也是个女子,如果蓑衣给了他,她就只能跟阿生挤在一起,但男女七岁不同席,阿生已经十一岁了,翻过年十二岁,跟她同撑一把伞不好。
赵坚开始解马。
马车不能要了,只能把马牵走当坐骑。
甩掉厚重的马车后,马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赵坚牵着马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上坡的路非常难走,雨势越来越大,夹杂着冰渣子开始汇聚成河,渐渐没过了几人的脚面,每走一步都冻得彻骨。
好容易终于爬上了坡顶,到达一处密林,孟观棋的脸色已经可以用惨白来形容,整个人都冻得没有知觉了。
小小的油纸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他跟阿生的衣服全都湿透了,黎笑笑是经历过末世的恶劣天气的,知道如果不尽快找到避风的地方,只怕几人很快就会失温。
黎笑笑担心地叫了几句孟观棋:“公子?公子?”
孟观棋已经冷得一愣一愣的,听见叫他只会转头看着她,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黎笑笑大惊,迅速上前夺过他手中的伞塞给阿生,脱下身上的蓑衣披到了他的身上,直接把他扛起来放到了马背上,她则一跃而起,坐到了他的身后,拉过赵坚手里的缰绳。
雨迅速把她全身都打湿了,她大声对赵坚道:“我先带公子去前面找可以避雨的地方,你带着阿坚顺着马蹄的方向走,记住,不能停下来,再难也要往前走,否则我们都会因为失温而死!”
赵坚打了个寒噤,他自幼在镖局习武,自然听说过失温的后果。
黎笑笑不等他反应过来,立刻打马前行。
她必须要找到可以避雨的地方,否则他们几人都有可能冻死在路上。
没人能想到大冬天的竟然会下这么大的雨夹雪,他们偏偏又走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进退不得。
黎笑笑一边打马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哪怕能让她遇到一个村庄,她也能闯进去求救。可马一直跑了近半个时辰都没有半户人家。
坐她前面的孟观棋好像快要昏迷过去了,她只能紧紧地抱着他,不让他从马上摔下来。
跑了近半个时辰,她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山林里冒出了一角屋檐,似乎是一处破庙。
就算是破庙,也比他们在雨中淋雨的好!
黎笑笑精神一震,策马就朝破庙的方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道:“公子,你坚持一下,我们找到躲雨的地方了。”
第65章
果然是一处摇摇欲坠的破庙, 里面的泥菩萨一边身体都被雨水冲掉了,只剩下了半边的身子端坐在供台之上,看着说不出的诡异, 庙里更是四处都在漏雨,没有几处能下脚的地方。
但再怎么说破庙的墙体还是挡住了风, 黎笑笑一走进破庙里就感受到了与雨中完全不同的温度。
她把孟观棋抱到东面的一处墙角处坐下, 这里有一块比较干燥的地方没有漏水,接着四处找有没有能生火的木柴。
破庙正中间有一处已经熄灭了不知多久的火堆, 烧得剩下了几段柴梗,每段也不过手指长, 黎笑笑也不嫌弃,全都捡了过来堆在一起, 但除了这几段柴梗,整个庙里已经没有能烧的柴火了。
她不死心, 绕到了庙的侧室,里面空空如也, 破旧的木门被她一推,直接散在了地上。
黎笑笑眼睛一亮, 马上把门捡了起来, 手脚并用踹了几下,破旧的木门登时变成了一小堆柴火。
她把这小堆木柴抱到了孟观棋的前面,抽出短剑削了一小堆木屑, 拿出打火石敲了几下, 木屑终于点燃了。
她本就是烧火丫头出身, 对于生火再熟练不过,不多会儿,地上就燃起了火堆, 火的热度直接就趋散了身体的冰冷。
她伸出手烤了烤,等手不这么僵硬了,马上上前把孟观棋身上的蓑衣脱掉,然后是厚重又潮湿的棉袄,里面泡满了水,足足二三十斤重。
孟观棋很快就被她扒得只剩下了里衣,湿透了的衣裳紧紧地贴在了身上,但因为置身火堆前,他好像总算是缓过劲来了,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黎笑笑眼睛一亮:“公子,你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冷,太冷了,明明面前堆着一堆火,但孟观棋却觉得比在雨中还要冷。
他不知不觉地往火堆靠近。
黎笑笑伸手就按住了他:“这个距离可以了,再往前,你会烧伤的。”
因为冻僵了,人的皮肤的触感没有那么快能恢复,就算被烧伤了也发现不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黎笑笑把身上的包袱解开,拿出了里面的水囊,放在火堆上面烤了一阵,等里面的水变得微温,她喂孟观棋喝了几口。
几口温热的水下肚,孟观棋的肢体总算是有了知觉。
身上湿漉漉的,身前温暖背后寒冷,身上只有一件单衣,明明情况已经这么恶劣,却因为饮了两口水,觉得自己总算是活了下来。
他看着浑身还在不停地往下滴水的黎笑笑,眼里闪过一抹心疼:“你把衣服也脱掉,烤一烤火吧……”
黎笑笑却摇了摇头,把他脱下来的蓑衣穿在了身上:“公子,你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这堆火好吗?柴就放在这边,应该够烤一段时间,我要回去找赵坚和阿生……”
孟观棋这才反应过来赵坚跟阿生没有跟过来,他眼睛猛地大睁:“他们没有跟在身后吗?”
黎笑笑道:“我们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才找到这个破庙,他们只有两条腿,哪里追得上?我离开后,你把里衣也脱下来烤干,衣服全湿了,我们能不能活下去,就靠这堆火了……”
她说完,也不等孟观棋说话,马上飞身上马,朝来处飞奔而去。
孟观棋叮嘱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半晌,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整间破庙只有一尊剩下了半边身子的泥菩萨,颤抖着脱下了身上的里衣,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天色渐渐地变暗,他把里衣烤干了,又往火堆里添了柴,开始烤中衣,棉衣跟靴子放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烤,但直到中衣都烤干了,黎笑笑还没有回来。
他不由着急起来,把中衣穿上,走到庙门口四处张望,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见庙门口传来马蹄嗒嗒声,不由心下一喜,刚要迎上去,脸色突然就变了。
不对,这不是一匹马的声音,这是起码有三四匹马才能闹出来的动静,来的不是黎笑笑!
大雨夹着冰雪,深山老林与破庙,孤身的自己,门外来历不明的人与马,让孟观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他刚站起来想找个地方躲一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动静,马匹嘶叫的声音,马上的人匆匆下来,带着一身的寒气闯进了破庙里,与角落里的孟观棋对了个正着。
孟观棋不由得退后一步,只因进来庙里的这四人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互相扶持着进了门,除了浑身的寒气,还有满身的血腥之气,鲜血混着雨水不停地滴落在地面,极是渗人。
孟观棋不由得又退了几步,已经退到了墙角,这四人冷得狠了,一进破庙就直直地朝着他面前的火堆奔了过来。
孟观棋缩到墙角不敢乱动,看着眼前这几个一身狼狈的人,忽然觉得有点面熟。
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大汉目如利箭,握住了身侧的刀,喝道:“看什么?”
孟观棋试探般轻声道:“是李二爷吗?”
被几人围在中间的青年一怔,抬起了头,目露惊讶:“孟公子,是你?”
果然是李二一行人!络腮胡大汉正是庞适,中年文士李文魁,还有气质阴郁面白无须的万全。
见是认识的人,庞适浑身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整个人脱力一般几乎要倒下,一旁的万全连忙扶住了他的身子。
四人中除了李二,其余三人身上全是刀伤,庞适勉强用刀撑着身体,但血还在不停地从他身上流出来,但他且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的意识,中年文士李文魁进庙后却直接昏迷不醒,就连万全身上也有几处刀伤,只是未伤在要害,他还能勉强支撑。
李二身上看不出伤痕,但也冻得脸色惨白,气息微弱,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凑近了火盘。
孟观棋猛地伸手拦住了他一直往前的手,万全脸色一变,一声放肆刚要喝出,孟观棋已道:“不要再往前了,再往前,你会烧伤的。”
李二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歉意地笑了笑:“竟然冻傻了,忘记手没有知觉了。”
孟观棋往火堆里加了两块木柴,把火拨得更旺一些:“你们赶紧把外衣脱掉,剩下单衣凑过来烤火,比一直穿着湿衣要强。”
万全听了,挣扎着就要去帮李二脱衣服。
李二示意他扶着庞适,颤抖着手去解大氅,手里却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孟观棋见状,连忙起身帮他把大氅脱了下来,刚想替他脱掉外衣,一触手却沾了一手的血,他一惊,这才发现李二的右边胸口的衣服竟然破了好长一道口子,此时一碰,鲜血又涌了出来。
看见他发现了,李二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只因另外三人伤得比他重得多了。
孟观棋倒抽一口冷气:“你,你们是遇到劫匪了吗?”在如此寒冬,又如此恶劣的天气下遇到劫匪?
李二苦笑一声,叹息道:“差不多吧。”
孟观棋见几人伤成这样,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翻开了自己的包袱,里面是赵坚准备的各种应急用的药,有治伤寒的,驱虫的,止血的……
他翻出止血的药粉,应该是上好的白药,把他递给李二。
李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开药粉闻了一下,刚要撒到伤口上,万全突然转过头来,见他要上药,登时一惊:“二爷!”
顾不得昏昏沉沉的庞适,万全扑了过来,抢过李二手里的药:“二爷,让老奴先上!”说着就把药粉倒在了他手背的伤口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肌肉抽了抽,但随之而来的清凉感觉让他精神一震,他立刻就把药倒在了李二的伤口上:“二爷,是上好的白药。”
孟观棋一阵惊愕,随即了然,万全方才竟是在给李二试药!
就算是身受重伤,万全也怕他给李二下毒,如此谨慎委实少见。
万全仔细地给李二的伤口上撒了一圈的药粉,还想再上,李二已经按住了他的手:“药不多了,给文魁和庞适上。”
万全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听从了李二的吩咐,给昏迷不醒的李文魁身上最深的伤口撒了药,剩下的都上给了庞适,除了手背上试药的伤口,他没有给自己留一丁点药粉。
孟观棋已察觉到李二的身份不简单,而且他们遇到的也未必是劫匪,还有可能是杀手。
他到底也是在高官府邸长大的,对于一些事有着天然的敏锐直觉,他此时只想离他们几个远远的。
药送给他们,火堆送给他们都没关系,他只想马上离开,他现在人微力弱,没有能力帮他们。
黎笑笑怎么还没有回来?他心里不禁着急起来,血腥之气弥漫在破庙之间,越是跟他们坐在一起,就越是觉得惊心动魄。
反倒是李二,止血药粉上了后他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色虽然很苍白,但神智却更加清醒。几人之中,他的伤势算是最轻的了。
他感觉到了孟观棋的紧张,但却更好奇他为什么会一个人身处这处破庙里,他身边的人呢?
他看着孟观棋:“孟公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身边的人呢?”
第66章
孟观棋略显焦急地看着庙外:“我还有两个随从落在了后面, 我的侍女回去找他们了。”
想到他身边那个身手不凡的女侍从,李二恍然:“原来如此,她去了多久了?”
孟观棋道:“大概有一个时辰了, 应该快回来了。”
李二道:“你们从何处来?为何会困在这深山里?”
孟观棋道:“我们从麓州过来,出行的时候并不知道遇上这场大雨……”
李二背靠着墙, 喃喃道:“麓州, 是个好地方啊~那里有闻名天下的桃花酿,还有淮宁积造局, 对了,还有一个万山书院……”
他抬眼看了一下孟观棋:“莫非你是从万山书院中回来?临安府学政没能说服你父亲让你入府学吗?”
李二竟只凭只言片语就猜出了他从万山书院中归来, 孟观棋不由暗自心惊,却不得不回应道:“万山书院的顾山长与我父亲是同科……”
李二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最近这几年万山书院名声大噪,比临安府学要有名多了, 你父亲又与顾贺年同科,想把你送到万山书院去上学再正常不过。”
他竟然知道顾山长的名讳!孟观棋觉得此人背景一定相当复杂, 而且身受重伤还能跟他谈笑自若,丝毫不见着急之态, 可见心智之坚定, 心思之深沉。
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好好的人如何会招来杀身之祸?孟观棋不想知道原因,只想离他远远的, 他这样的复杂人, 他惹不起。
他在暗暗期盼黎笑笑赶紧回来。
半躺在万全身上的庞适忽然睁开了眼睛, 直直地盯着孟观棋:“小子,带上我们二爷,马上离开这里。”
孟观棋一惊, 这是什么意思?外面风大雨大,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出去就是自寻死路。
李二却苦笑一声:“追来了吗?”
庞适强撑着坐了起来,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杵,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来了……”他闭上眼睛,趴下身体,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声音,不会少于五匹马,最少还有五个人……庙里想必有后门,孟家的小子,无论如何,你今天都要带着二爷离开这里,去找你的随从,往麓州的方向跑。我知道你身边那个侍女懂武,你扶着二爷往回走,想必能遇上他们,记住,不要回头,一定要把二爷送到麓州……”
李二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动着,眼睛都红了,泛起了一丝的泪光。
庞适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只向孟观棋喝道:“快走!”
万全也颤抖着站了起来:“二爷,别回头,老奴拼着拦下一人就够本了,拦下两个,那就是赚到了,无论如何,我们也会把人拦住,您快走!”
李二悲怆出声:“庞适!万全!”
万全疾呼:“二爷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孟观棋脑中一片空白,不懂这明明是他们的恩怨,为何能如此理所当然地把他卷进来,那些人追杀李二跟他又有何关系?他只要找个角落躲起来,这些追杀过来的人跟他无冤无仇,想必不会非杀他不可,他又何必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带着李二逃跑?
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庞乱却大步向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贴着他的耳朵道:“小子,你敢躲开?你知道你面前的这个是谁吗?”
他的目光凝重如墨,咬牙切齿道:“这是太子殿下!如果他出了事,你孟氏满门只怕都要抄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太子殿下救出去,只要救了他,什么加官进爵,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太子?!李二是太子?!
孟观棋膝盖发软,下意识地想向太子行礼却被李二挥手打断,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倒抽一口冷气,在恍惚中回神,对了,当今太子的确是行二,还有那个面白无须神色阴郁的万全,他看了只觉得不舒服,却没想到他是太监。
如此一来,他是万万不能再躲开了,忠君爱国是每一个学子刻入骨髓里的思想,太子身份已揭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可是现在应该怎么办?他手无缚鸡之力,要如何才能把太子救出去?
无形的恐惧像蜘蛛网一般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他只能凭着本能把太子架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小庙的后门走去。
拐过破烂的后门,一股狂风夹杂着冰渣子朝他迎面扑了过来,孟观棋打了个寒噤,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里衣跟中衣,外衣湿漉漉的还扔在了庙前的地上,极度的寒冷、紧张与害怕交织在一起,居然达到了诡异的平衡,让他的头脑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太子比他高了近一个头,体格修长,半压着他的情况下,孟观棋吃力地搀着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殿下,我们现在必须找到我的侍女黎笑笑,只有找到她,我们才有一线的生机,否则你伤重走不动,我失温也走不动,我们跑不了多远的……”
即使在密林里,豆大的雨跟冰渣子依然透过层层的枯枝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黎笑笑是沿着官道骑马回去找赵坚跟阿生的,他只要架着太子走到官道上去,就有可能遇到返回来的他们……
李二忽然定住了脚步不走了。
孟观棋一惊:“殿下!我们不能停下——”他的语声突然消失在喉咙里,只因眼前有一骑黑马堵在了他们前进的方向,上面坐着的黑衣人头上戴着斗笠,身上穿着蓑衣,脸上蒙着布巾,手上按着一把刀,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太子捂着胸口惨笑:“抱歉,孟公子,今天可能是孤连累了你了!”这些死士能以一敌十,他身受重伤,孟观棋又是个文弱的秀才,根本就不是这个黑衣人的对手。
孟观棋咬牙挡在了太子的前面,他沉声对黑衣人喝道:“让开!你知不知道你挡的是什么人?”
黑衣人连眼睛都没眨,缓缓地把刀抽了出来。
太子摇了摇头:“没用的,这些是死士,杀掉我之后,除了回去报信的一人,其他人都会自尽,他们是不会受威胁的。”
刺杀太子是何等大罪,背后的人又岂会留下把柄让人追查?这些死士不但不怕死,身上也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印记,甚至连一句话也不会说,否则若是被人听出了口音,随时都可能成为破绽。
太子上前一步把孟观棋推开:“能养出身手这么超绝的人,不用你说话我也能猜到你背后的人大概是谁,我等几人已经身受重伤跑不了,但这位小哥只是偶然间在破庙里烤火的路人,你放过他吧,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到。”
孟观棋觉得腰间一紧,太子似乎是把什么东西塞在了他的腰带里,他不敢回头,而是向左侧迈出了一步。
这个方向是唯一有可能躲开黑衣人的地方。
黑衣人冷冷地看着太子,握着刀的手却缓缓地指向了孟观棋。
太子闭上了眼睛,其实这话说出来他也知道无用,杀手们是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把柄的,更何况孟观棋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孟观棋被黑衣人眼里浓浓的杀意吓得退后了一步,下一刻,黑衣人的身影如飞燕般掠起,一刀就劈向了他的面门。
孟观棋后退的脚步踢到一个树桩,整个人向后翻倒,恰好躲过了致命的一刀。
黑衣人冷冷地哼了一声,第一刀幸运躲过了,第二刀呢?
孟观棋摔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第二刀已经劈了上来,一阵寒光在眼前炸开,刀剑相碰的声音几乎快要把他的耳膜震破,却是太子拔出了剑,与黑衣人的刀碰在了一起。
太子怒声道:“快跑!”手里一剑比一剑快,却渐渐力竭。
他身上本就受了伤,如今一动武,勉强用白药裹住的身体又开始流血,身体只能凭着本能的反应一剑又一剑地格开黑衣人的攻势,给孟观棋争取逃跑的机会。
黑衣人再一刀强势劈下,太子手里的剑一下就被打掉了,巨力之下虎口震破,单膝跪下才勉强撑住了身体,饶是如此,勉强撑住的身体依然在不停地发抖。
一路激斗,逃亡,又遇上雨雪,身负重伤,他已是强弩之末。
黑衣人料想他逃不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追孟观棋。
把这个小喽罗杀掉再来处理他也不费什么事。
极度的惊惧之下,孟观棋也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他不跑直线,而是一直绕着层层的密林转着圈,耳畔是黑衣人一刀刀劈在树上溅出来的木屑,有几块擦过了他的脸颊,又麻又痛,不知道刮出了多少的伤口。
他习君子六艺,武艺只知道些花架子,且是强身健体用的,用来对战是万万不能的,他只能用尽全力逃跑。
生死攸关下他的速度竟然不慢,但他离官道还有很远的距离。
他只有跑到了官道上,才有可能找到黎笑笑和赵坚。
不幸的是他又被一个枯树枝绊倒了,整个人扑倒在了混着无数落叶与泥土的地面上。
这一跤摔得太彻底了,他已经没有时间爬起来再继续跑了。
短短的一生在眼前走马观花一般闪现,他想到的不是自己即将要死了,而是失去了他,父亲母亲该怎么办……
母亲嫁给父亲十八年,只生了他一个,他不敢想象得知他没了的消息后父母要怎么活下去。
刀锋破空而起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混着雨水直直地滴落下来。
却只听得“叮”的一声响,劈向他的刀忽然被平移开了一尺之外,砍到了他耳边的泥土里,孟观棋大惊,却只见眼前一道灰褐色的身影掠过,一脚踢在了黑衣人的胸前,黑衣人登时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高高地飞了起来继而又急急地落下,砸断两棵大树后像是一具破烂的稻草娃娃一般无力地砸在了地面上,溅起了地面一米多高的水花。
孟观棋还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身体被轻易地从地上拎了起来,还拍了两下他身上沾着的落叶,耳边传来黎笑笑抱怨的声音:“艹!差点没赶上!”
第67章
孟观棋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神兵天降的人, 一身的泥水狼狈不堪,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却比破庙里的火堆还亮。
这样狼狈不堪的情况下, 她跟世俗上的“美”甚至沾不上任何的关系,但在此刻孟观棋的眼里, 满天的星辰都不如眼前的女子耀眼又美丽。
话本里的神女天降一幕蓦然成真,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心跳声咚咚咚地响如擂鼓, 脸像火烧一般燃了起来,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有点害怕, 有点酸涩,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与期待。
黎笑笑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你怎么了?吓傻了?还是冻傻了?”
见他还是没有反应, 她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发现除了脸上的小擦伤, 没有其他的伤口,不由松了口气:“没砍中呀, 难道是吓过头了?”
“孟公子——”身后传来了李二的呼喊。
孟观棋迅速回神, 马上意识到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太子殿下身受重伤,庙里庞适跟万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迅速朝太子奔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道:“笑笑, 快!帮忙救人!”
黎笑笑不明所以地跟在他的身后,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深山老林还是这样大雨夹着冰渣往下砸打狗都不出门的天气,她只离开了个把时辰去找人, 留在破庙里的孟观棋居然就惹下了杀身之祸。
直到孟观棋把李二扶了起来,她才惊讶地认了出来:“这不是之前在茶竂那个人?”
孟观棋神色凝重:“笑笑,不得无礼,这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皇帝的儿子?黎笑笑下意识地看向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黑衣人。
所以这黑衣人是来杀太子的,追到了破庙里,刚好遇到了正在独自烤火的孟观棋?
这么小概率的事件都能让他碰个正着,孟观棋到底是撞了什么大运啊?他们在大雨里困了这么久连户农家都没找着,好不容易找了个破庙进去躲雨了,结果还遇上了追杀太子的人?
李二捂着胸口喘了一口气,看着黑衣人:“他死了吗?”
黎笑笑道:“死了。”
她刚赶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刀劈孟观棋,情急之下用了全力,他的胸骨应该已经全碎了。
碎掉的骨头扎进心肺里,没有可救的机会。
李二看着一脸平静的黎笑笑,掩饰不住眼里的震惊。
只一脚就杀掉了一个黑衣死士,就连庞适也不一定做得到!孟家到底是哪里找来的这么厉害的女侍卫?
黎笑笑却没想那么多,她走上前,一把拉开了黑衣人的面罩,黑衣人果然口吐鲜血,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黎笑笑在他身上摸了一下,只摸到一个钱袋,大概有个十几两银子,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她顺手就薅走了他的斗笠,下意识地扣在了孟观棋的头上,刚刚扣好,发现他旁边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这人是太子殿下,身份似乎更尊贵一些,她又把斗笠拿起来,扣在了太子的头上。
李二猝不及防地被她扣了个斗笠在头上,“哐”的一声几乎是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脑瓜子登时嗡嗡作响,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就算是庞适,也没有这么重的手敢这样扣他帽子。
但斗笠一上头,直接就隔绝了雨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阵轻松,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变色道:“快,庞适他们还在跟死士缠斗!这位姑娘,孤请求你速速回庙里帮庞适和万全。”
黎笑笑回头往后望,终于看见赵坚跟阿生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她向孟观棋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赵坚跟阿生,我先去庙里救人。”
说完大步跑开,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孟观棋的眼前。
孟观棋跟太子并没有跑出多远,黎笑笑身形几个起落就出现在破庙的后门,从后门闯进去,屋里果然缠斗成了一团,地上倒着一个人,是那个中年文士李文魁,生死不知,而庞适跟万全背贴着背,身上全是鲜血,正与四个黑衣人对恃。
庞适使一柄大横刀,刀身又宽又重,再加上他身体壮硕如熊,每一击都力拔千钧,若非他的刀法大开大阖力破万击,四个黑衣人早就把他们二人拿下了。
但他身上受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只能勉强支撑着躲开致命的攻击,却没办法反杀这四人,四个黑衣人步步紧逼,其中两人更是把矛头对准了功夫稍弱的万全,庞适与万全两人一体,若万全被杀,只剩他以一敌四,根本就敌不过这么多人。
他只能分神帮万全挡住一些攻击,却不免露出自身的破绽,一个黑衣人眼神一闪,看准空子一剑就往他的脖颈刺去,庞适刚帮万全挡下一击,想要抽刀回防已经来不及。
黑衣人大喜,以为此击必然得手,耳畔却听得呼呼声起,有重物横空出世,朝他的头打了过来。
黑衣人恨得牙痒痒的,不得不抽剑回防挡住攻击自己的重物,长剑横击在重物之上,剑身被打得一阵抖动,他不由得退后一步,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根木柴。
黑衣人大惊失色,喝道:“什么人?”
却见半边佛后面转出了一个瘦瘦的身影,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蓑衣,湿发紧紧地贴在了头皮上,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冻得青紫的脸。
黎笑笑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柴,一敲一敲有节奏地击打在手心:“援兵。”
援兵二字一出,庞适跟万全大喜,援兵真的到了吗?那太子殿下有救了!
几个黑衣人听到这话也不由得停止了攻击,集体退后几步,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如果真的有援兵到了,他们刺杀不成,必然得撤退。
但听了半晌,外面除了沙沙的雨声,并无人马的喧闹,为首的黑衣人登时明了对方这是想唱空城计呢。
他上前踏出一步,剑指黎笑笑:“别听他胡说,外面根本没有援兵,这是我们完成任务最好的机会,只要杀了庞适两人,太子就跑不掉了!”
说完一跃而起,挥剑斩向黎笑笑。
黎笑笑把手里的柴举起来把剑格开,结果木柴一下就被砍成了两截,她啧了一声,一个闪身避开,左膝微曲,右手握住短剑的剑柄,反手一挡,长剑和短剑发出一声清脆的互击之鸣,黑衣人只觉眼前白光一晃,一股巨力从两人兵器相接之处传了过来,把他震得连退数步,稳下身来定睛一看,发现敌人手里握着一把通体雪白的短刃,而他手里的长剑竟然裂开了一个口子。
他手里的兵器可是由精铁锻造的龙泉宝剑,一击之下竟然裂了!
未及多想,眼前白光再次闪过,死亡的阴影逼近,他不由再次举剑挡住,一股比之前更大的力气从对方身上施压过来,他暗叫不好,被逼得步步后退,却只听得“铛”的一声响,他手里的长剑断成了两截。
黑衣人大惊失色,没了兵器,他已陷入危险之中,正欲迅速退回,却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瘦弱的小子迅速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脚踝,原地急速转了两圈,像是扔铁饼一般把他甩了出去。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浑身的骨骼多处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移位响声,而后轰然地掉到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黎笑笑观察了一下,发现他爬不起来了,这才慢悠悠道:“援兵有时候不用多的,像我这样的,一个就够了。”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骇然,全部停止了攻击,身体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拔剑指着黎笑笑。
庞适跟万全的危机登时解除了,两个人脱力一般直直地坐到了地上喘息不止,目中除了大命得救的庆幸,还有对于黎笑笑表现出来的实力的震惊。
黎笑笑一个人就打出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庞适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是那么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忍不住见猎心喜,又遗憾这为什么会是个女的,若是个男的,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招至麾下一起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危。
黎笑笑一个反手把横握着的短剑变成直握,剑尖直指三个黑衣人:“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她微微一笑:“我这把剑从未见血,今天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且让我看看它到底有多锋利吧!”
她一步步向前,黑衣人一步步退后。
黎笑笑叹了口气:“说吧,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不是我的对手,束手就擒吧。”
三个黑衣人齐齐朝她发动攻击,不过几个呼吸间,又一一被飞踢出去,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眼里全是骇然。
这是碾压式的实力打击,他是人吗?为什么瘦瘦的身体里会蕴藏了这么大的力气?
见三人全被踢飞,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攻击能力的黑衣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呼啸,倒在地上的三人互看一眼,忽然掉转剑身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血花飞溅,三人登时倒地气绝,黎笑笑脸色大变,迅速回身,奔向一直躺着的黑衣人,但晚了一步,一柄匕首正插在他的心口,他眼睛大睁,眼里似是有不甘,最终气息全无。
黎笑笑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深受打击。
竟然全都自尽了,为什么?
纵然知道他们敢行刺太子只怕早已做出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但这些人死得也太坚决了些,好像是没有灵魂的机器,只听一个指令就抹杀了自己的存在。
但机器格式化后可以重复使用,人是活生生的命,没了就是没了。他们但凡还有一丝属于人性的自私,面对生死都不可能这么坦然。
这到底是什么恐怖势力才能培养出这种视死如归的人?
她前十几年一直在末日里挣扎求生,几乎每天都有人在不停地死去,被污染物攻击而死,因防护服破裂受辐射而死,与星兽战斗惨败而死,甚至是为了争夺资源交战而死,各种各样的死法死状她见得多了,但他们的死都是为了能活着,为了有饭可食,有衣可穿,有个地方可以栖身,终其一生都在跟生存环境战斗着,只为能更好地活下去。
但这些杀手似乎连人性都泯灭了。
她感到齿冷。
第68章
孟观棋扶着太子再次出现在庙里的时候, 发现黑衣人全部死去,黎笑笑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孟观棋大急,以为黎笑笑受伤了:“笑笑!笑笑, 你怎么样了?”
黎笑笑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我没事。”
太子惊讶地看着倒了一地的黑衣人,其中三人被抹了脖子, 墙边一人胸口插着一把刀, 黎笑笑手里的短剑剑身雪白,一丝鲜血也无, 而庞适跟万全力竭坐在了地上喘着气,那么, 这些人全是这个小娘子杀掉的?这么短的时间内?
他目露异色看着庞适:“这是怎么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庞适跟万全勉强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庞适吃力道:“殿下, 这几人都是自杀的。”
自杀?太子一愣,死士怎么会突然自杀?
庞适目光复杂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黎笑笑:“这位姑娘一出手就制服了他们的领头, 剩下三人也不敌,领头对他们发出了指令, 全都自裁了……”
太子脸色剧变:“竟然全都自裁了……”他不由得又看了黎笑笑一眼。
庞适拱手道:“殿下,眼下追上来的人虽然已经死了, 但难保他们没有留后手, 这个破庙不能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但说离开又谈何容易?他们四人全都重伤在身,外面大风大雨还夹着雪, 天色又已经昏暗下来了, 他们身上缺衣少药, 如果此时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太子也知道此地不安全,若真有追兵, 自己这边四人受了重伤,能倚仗的只有孟观棋这个女侍从,但她一对四没问题,若是一对四十呢?
但外面大风大雪,天气极端寒冷,如果此时强行离开,他们也可能死在低温的天气里。
两害相权取其轻,庞适叹了口气:“外面大风大雪,天色又晚了,我们等明天天亮了再走。”
只是今晚注定不能安眠了。
他不由又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说话的黎笑笑身上,今晚的守卫尤其重要,可能全都要靠她了。
然后他就发现除了他以外,太子殿下、万全还有孟观棋都在偷偷地看黎笑笑。
除了那个刚来的正在努力生火的随从和那个正在忙着递柴的小书僮,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她。
但显然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气场之强大甚至盖过了太子殿下。
庞适不禁有些恍惚,她不是孟观棋的随从吗?但在她身上,庞适没有看到作为一个随从应该有的恭敬与谦卑,她好像就是因为自己生气,所以就毫不在意地发起脾气来,完全没有作为一个下人的自觉。
庞适觉得此人非常有趣。
她三招两式就干掉了五个死士,而庞适甚至还没摸清楚她的真正实力,她展现出来的绝活就是强大的力量,一力降十会。
他从来没有见过力气这么大的人,她甚至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而且这种能人怎么会甘心屈居人下,当一个县令之子的仆从?
庞适是个外表粗犷但内心极其细腻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被挑中随着太子秘密出行,他打量了一下万全跟太子殿下的神情,显然两人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
赵坚终于把火生旺了,得知眼前这身材高大又身受重伤的人是太子殿下后,他就战战兢兢的,阿生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讲,忙前忙后地帮着生火。
只是这堆火本就是黎笑笑拆了一扇门劈成的柴,已经烧了几个时辰了,没剩下几根了,而他们一起一共有八个人,一个火堆根本不够。
赵坚小声道:“殿下,几位大人,火生好了,过来烤一烤火吧……”
赵坚一提醒,几人登时感觉到了身上透骨的凉意,太子也感到伤口的伤势又重了。
孟观棋顾不得黎笑笑,跟赵坚一起把太子、庞适和万全都扶到火堆前坐好,还有那个一直重伤昏迷不醒的李文魁,把他扶起来后他睁开眼睛看了赵坚一眼,轻声道了声谢,看着很是虚弱。
李文魁毕竟是个文人,并无武艺在身,万全把位置让出来让他靠着墙能舒服点:“李大人休息一会,等这风雪停了,我们就可以去麓州求医了。”
李文魁嘴唇动了动,轻轻地点了点头,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手臂、肩膀都是刀伤,腿亦被划了两道伤口,想来很难受。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已经没了位置。
赵坚包袱里的白药已经用完了,他们几人身上的伤口没办法再上药,只一人就水吃了一颗防风寒的药丸,围着火堆烤火。
赵坚又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献上,庞适跟万全接过,放在火上烤热了,四人分着吃。
孟观棋终于空下来了,他悄悄地拉过黎笑笑的手,担心地问道:“笑笑,你受伤了吗?”
掌心触到冷得彻骨的温度,黎笑笑回过神来,一眼就看到了孟观棋身着中衣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
妈的!
她心里不禁暗骂,光顾着发呆,竟然连最重要的事都忘记了,这小白菜不禁打也不禁冷的,冻死了怎么办?
太子四人已经把火堆围住了,她总不能过去抢回来吧,只能再生一堆火了。
再不快点取暖,小白菜没被杀死,要被冻死了。
黑衣人的尸体占了破庙的一大块地方,既然已经死了,黎笑笑也不再纠结他们没有选择地结束自己生命的事了,都成尸体了还能改变什么结果吗?
她把孟观棋往火堆的方向推了推:“你先去蹭蹭火,等我把这些尸体扔出去再生一堆。”说完,她弯下腰,一手拎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汉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一般,直接被她提出来就出门了,砰砰两声被扔到外面。
眨眼间四具尸体就消失了,庙里的空地空出来一大块,正咬着烧饼的太子几人全都停止了咀嚼的动作,愣愣地看着她像扔垃圾一般把几具尸体全扔了出去。
黎笑笑没在意他们的目光,都这光景了,她跟赵坚抬出去跟自己扔出去有什么不一样吗?反正她的目的就是要把地空出来再生一堆火。
只可惜这破庙的门已经没了,柴火又哪里来呢?
她四处看了看,一眼就相中了半边佛座下的供桌。
整个庙里,除了屋顶,只有它是木头做的了,而且这张供桌还很大,应该勉强够他们烧一晚的了。
但要把供桌拿出来,这半边佛说不定就散架了,但这个世界的人好像是很敬畏神佛的,啧,真麻烦~
她想了想,双手合什给半边佛拜了拜:“这位佛祖,得罪了,我想借你栖身的供桌一用,希望你不要见怪~”
听到她的话,庙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太子手里的饼掉到了地上,吃惊道:“你,你想拆佛祖座下的供桌?”
黎笑笑道:“没有柴了,如果火灭了,我们会冻死的。”
万全震惊:“没有柴了也不能拆佛祖的供桌呀,万一佛祖怪罪下来——”
黎笑笑打断他:“你觉得它有灵吗?”
万全理所当然道:“当然,万佛皆有灵,就算这个庙宇已经无人祭拜,我们也不能亵渎佛祖——”
黎笑笑道:“既然它有灵,又为何会被雨淋得只剩下了半边的身体?他没办法在人前显灵就算了,连托梦也不会吗?就算托不到州官县令那么远,托给附近的村长也行吧,村长收到他托的梦说不定还能给它补补屋顶,不让雨淋掉它的泥胎呢,可见这佛必定无灵,既然无灵,那拆它的供桌想来也不要紧的……”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已经站到了供桌前研究怎么把它拔出来了。
万全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太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离经叛道的说法,竟然还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庞适更是咧开了嘴笑,对她的不拘一格很欣赏。这屋里唯一能反驳她的人昏迷不醒,否则李文魁高低得跟她辩一场。
万全拿她没办法,看向孟观棋:“孟公子,你这下人这般胆大,你也不阻止一下她吗?这可是佛祖——”
孟观棋为难道:“万公公,可是我们没有柴了……”他指着仅剩的两根木柴:“这两根细柴估计只能撑半个时辰,这堆火就要灭了。”
万全一看,登时哑了。
这天这么冷,他们受了重伤,衣服还尽湿透了,如果没有这堆火,他们很难熬过这个夜晚。
他当奴才的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
孟观棋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万公公,我有一法子可以解决这个难题,公公不妨听听看?”
万全道:“什么法子?”
孟观棋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把供桌抽出来,剩下的半边佛肯定就倒塌了,既然公公怕佛祖责怪,不如等明日我们脱困后公公使人给佛祖重塑一个泥身,并找人修缮屋顶,也算是报答佛祖大义贡献供桌取暖之情了,公公觉得如何?”
万全一听,心里满意了,脸上就带了一抹笑出来:“果然是读书人,脑子就是灵活好用,竟然就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来,殿下,”他微微躬身询问太子:“殿下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重塑一尊佛身用得了多少钱?就算是做个鎏金的也不费事,只要能帮他们脱困,他只要放个话,多的是人抢着要做这个差事。
太子微微一笑:“好主意,就这么办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佛主赠我一盆火,我回佛主一金身,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万全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面对黎笑笑时却换了另外一张脸,下巴高高扬起对她说道:“殿下已同意为佛祖重塑金身,你把那供桌抽出来吧。”身份既然已经泄露了,他身为太子心腹太监的傲慢就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了。
孟观棋看在眼里,垂下了眼睑。
第69章
黎笑笑刚一抽供桌, 半边佛的身体就直直地倒了下来,碎成了一团泥。
黎笑笑把泥拨到一边,走到地上捡了一把黑衣人的剑, 几下就把供桌劈成了一堆柴,招呼赵坚:“坚哥, 阿生, 快过来帮忙升火。”
赵坚跟阿生早就冻得瑟瑟发抖,闻言马上就挪着步子出来, 拿着木柴就开始在另外一个墙角处升火。
黎笑笑劈供桌的时候太子殿下要出去解手,庞适跟万全不放心, 勉强支撑着身体跟出去了。
几人在林外解决完,太子忽然站住了脚步:“庞适, 你觉得那侍女实力如何?”
庞适毫不犹豫道:“深不可测,而且我们可能只是管中窥豹。”
万全亦是亲眼所见黎笑笑举手投足间连败四个黑衣人, 实力强大到令他们毫不犹豫地自尽,可见其强悍, 听见庞适的评价,他亦赞同地点了点头, 深以为然。
太子道:“若你全盛时对上她又如何?”
庞适沉默了:“属下未曾亲自跟她交手, 不好说,但她力气极大,于力量这一道上属下只怕不如。”但高手间的输赢较量并非绝对以力量取胜, 亦可能是四两拨千斤, 所以未曾亲自跟黎笑笑交手, 他也不敢说一定能赢。
太子道:“你们觉得此人可用吗?”
庞适道:“殿下,此人身手超绝,只怕来历不凡, 若殿下真想用,不妨等我们脱困后再派人调查清楚她的底细再说。若底细真的干净,殿下把她揽入麾下也不迟。”
太子沉思道:“以孟氏嫡支的底蕴,能网罗这种人才不足为奇,但孟英乃是偏房庶子,又被孟老尚书分户出家,已是弃子一枚,又何必浪费这样一个高手保护他的儿子?有意思得很~”
万全道:“殿下既然见才心喜,不若先让老奴帮忙试探一下她的心性如何?”
太子道:“你要如何做?”
万全道:“殿下跟庞将军且先留步,让老奴先进去给她出个难题,看她如何应对。”
太子选才只有一技之长是不够的,还得综合各方面考量,尤其是面对各种困境时的应对手段尤其重要,而做太监的想要出题为难别人,瞬间就能想到一万个主意。
太子殿下对这侍女极其好奇,万全自然要想办法帮忙试探打听她的品性如何的。
太子跟庞适果然停下了脚步。
赵坚跟阿生抖着手刚刚把火堆点燃,万全就冷着脸大踏步走了进来:“慢着!谁让你们拿这些柴火的?都把柴抱到这边来!”
赵坚跟阿生一惊,脸色顿时吓得惨白,下意识地看向了在一旁等着烤火的黎笑笑跟孟观棋。
黎笑笑眉头一皱,孟观棋暗叫不好,赶在她面前开口对赵坚道:“你们把柴火抱过去吧。”
赵坚跟阿生不敢犹豫,把所有的柴火都抱了过去,一根都不敢留下。
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公公,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黎笑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劈下来的柴一根不剩的被抱走了,忙了一晚上的成果让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占为了己有。
她的脸整个都冷了下来。
孟观棋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摇了摇头,几乎无声道:“别说话。”
一张供桌劈出来的柴堆成了一小堆,万全看了看数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如此多的柴火方能保证烧一夜不灭,孟公子,劳烦你安排人手帮忙守夜,让殿下可以好好安歇一晚。”
黎笑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从心底升起,人是她救的,烧供桌的主意是她出的,柴是她劈的,而且她也看过了,这堆柴分成两半,就算不能烧到天亮也足矣把几人身上的衣服烤干了,谁能想到这个死太监喘过气来了就开始欺负人了。
把柴抢走了,那他们几个怎么办?她跟赵坚身强体健或许无妨,但孟观棋从一个多时辰以前身上就只穿着湿漉漉的中衣,在庙里冷得瑟瑟发抖,他们四人牢牢地占了她升的火,竟然连她找的柴也霸占得一根不剩。
这竟然是这个王朝的太子殿下身边最亲近的人?他这样做是得到了太子的授意吗?他们未来的皇帝就是这种德性?
她想起了泌阳县下的村民,那个叫叶子村的,收的粮食全交了税还越欠越多,全村人只靠着种点山薯补足口粮,一个个饿得皮包骨头,她还觉得他们遇见了孟县令,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一个王朝未来的继承人都是这种自私自利、恩将仇报的品性,还能指望他继位后会如何爱民?
孟观棋的手冷得像是从冰窑里拿出来的一般,不止是他,还有年纪尚小的阿生,整个人已经泛青紫色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冷死人的。
偏偏万全得了便宜还卖乖,一直盯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黎笑笑,还出口挑衅:“怎么?你有意见?都是当下人的,主子舒坦是奴才的使命,更何况我的主子是太子殿下,有机会让你献柴你该感恩戴德才是,都给我扬出笑脸来,免得太子殿下回来后看见你们一个两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晦气……”
黎笑笑再也忍不了了,甩开孟观棋的手就站了起来,目光冷冷地盯着万全。
偏偏万全除了宫里头的主子,这天下几乎没有可以让他退让的人了,反而是黎笑笑,区区一个县令之子的仆人竟然敢跟他对视?
所以两人是寸步不让。
万全知道太子殿下正在墙后看着黎笑笑的反应,他也很期待黎笑笑接下来的表现,是会隐忍退缩?还是据理力争?
黎笑笑忽然一笑,朝万全行了个礼:“公公说得有道理,都是为奴为婢的,万事当以主子为主。”
万全眼里闪过一抹失望,这就怕了?
结果黎笑笑紧接着就来了一句:“那请公公把位置让开,让我家主子烤火吧,都是当下人的,谁又比谁高贵?”
万全万万没想到她会来了这么一句,登时整个人红温了:“你,你说什么?”
黎笑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说,你—让—开!”见他气得浑身发抖没反应,她随手一拨,万全整个人就朝半边佛散成的那堆泥载了过去。
万全扑倒在泥堆上,摔是没摔伤,但碰了满身满脸的泥跟灰,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剧痛,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黎笑笑。
但黎笑笑没空看他,把孟观棋拉到火堆前坐下,伸手开始替他揉搓手脚。
太子不能得罪,只能得罪这个太监了,若孟观棋真的冻出个什么毛病,她不介意把火堆也掀了。
一冷一热交替下,孟观棋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浑身止不住地开始颤抖。
黎笑笑担心地看着他,本来身体就不甚强壮,偏偏这么倒霉遇到这种事,看他样子肯定是着凉了。
她想了想,把蓑衣脱了下来,又把外衣脱掉,露出了身上的狼皮袄。
这件皮袄是她用打到的灰狼皮请毛妈妈帮忙做的,表面虽然湿了,但因为里面是皮子,所以是防水的。
她伸手把表层的毛拧了一下,水哗哗地流了下来,稍微放在火上烤了烤,里层沾上的水就挥发了。
她直接把孟观棋身上的湿衣服都脱了下来,然后把狼皮穿在了他的身上。
温暖的狼皮罩在了他的身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孟观棋终于感觉到肢体开始温暖起来,但狼皮袄给了他,黎笑笑身上就只剩下了两件薄薄的单衣。
孟观棋拉着她不肯松手,小声道:“我们一起烤火,我等下求求太子殿下,挤一挤总是能挤得下的……”
黎笑笑回头看了一眼赵坚跟阿生,摇了摇头:“我要出去找木柴,就算被雨淋湿了起烟也能暖身子,坚哥跟阿生也要烤……”
太子跟庞适听不下去了,再不出来就要被怀疑人品了。
他咳嗽了一声,从墙角处拐了进来,看见万全龇牙咧嘴地趴在泥堆上半天起不来,似乎很惊讶:“这是怎么了?万全?”
万全被黎笑笑这一拨,伤口更痛了,见太子出来,自己这个恶人总算是演到头了,他艰难地站了起来:“殿下,奴婢不小心摔了一跤……”
黎笑笑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竟然没有告状?
太子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快把衣服脱了过来烤火吧,这天气太冷了~”
接着,他好像刚刚看到那堆柴一般,惊讶对孟观棋道:“这柴怎么全抱过来了?这边用不了这么多木柴,快叫你的人赶紧再生一堆火,否则冻一晚上下去,人都要冻坏了。”
万全马上请罪道:“回殿下,是老奴的错,老奴自作主张要求孟公子把柴全抱过来了,是怕这点柴撑不到明天天亮……”
太子很生气:“放肆!孤跟你们的性命都是孟公子一行人救的,你怎么能恩将仇报把柴火全占了!现在,马上把柴分一半给孟公子,你亲自抱回去。”
万全一脸惶恐地应是,顾不得伤口的痛,小心翼翼地把柴抱回了赵坚跟阿生那边。
所以这一切都是万全在自作主张?太子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黎笑笑跟孟观棋对视一眼,但谁也不会跟现在的好运气作对,万全把柴抱回去,黎笑笑马上就上前把火生了,赵坚跟阿生都快冻僵了。
孟观棋也把位置让回给万全,万全施礼道:“是小人自作主张了,得罪之处还请孟公子不要见怪。”
这副人前人后的模样委实令孟观棋叹为观止,但他还是还礼道:“公公言重了,我的侍女也有得罪的地方,她心性赤诚性子也急了些,希望公公不要怪罪。”
两人互相道了罪,又分别坐回了各自的火堆前。
一东一西两堆火升了起来,把破庙里的寒湿都驱除了许多。
阿生烤了半天火才终于缓过来,悄声问黎笑笑:“笑笑姐,太子是真的不知道万公公把柴火全抱走吗?”他一开始觉得他是故意的,但太子回来后把万全训斥了一顿,他又摸不准了。
黎笑笑道:“放屁,他站在墙后面听半天了,怎么会不知道……”
孟观棋嘶了一声,警告地瞪了他们一眼:“噤声!”
两人虽然是在说悄悄话,但另一边太子、庞适跟万全都是习武之人,再加上这个破庙也并不是十分大,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三人:=_=~
被当场打脸,太尴尬了。
第70章
庙里一时间安静无声, 只剩下柴火哔菠。
一张供桌劈成的柴果真不足矣撑到天亮,但也撑到他们把身上的衣服烤干了,怕仍有黑衣人追来, 孟观棋回禀了太子,让他们几人好好休息, 安排了黎笑笑跟赵坚两人轮流守夜。
没有伤药可用, 受伤的几人急需休息恢复体力,太子没有推辞, 让万全跟庞适挨着墙一起睡下。
黎笑笑站在破庙门口,听着屋外传来的风雪之声, 丝毫未有减轻的趋势,情势相当不妙啊, 如果天亮后风雪还不停,他们只怕要冒雪出行了。
若是只有他们主仆四人就罢了, 他们身上还带着干粮,撑到雪停了再走不是问题, 偏偏现在还沾上了太子这行人,这可是烫手山芋, 丢不得, 甩不开。
天亮后就算是冒着大雪也得想办法把这几人送走。
这里离麓州只有一百多里路,把人送到麓州知府的手上总可以了吧,他们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只是不知为何, 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连太子都敢追杀, 躲在背后的人会没有留后手吗?一击不成, 等太子缓过神来找到援兵,那就是举国之力的反扑了,所以对手肯定是做了周密的计划才敢出手的, 绝对不会只准备了区区这几个死士。
估计还会有恶战。
无论如何,人不能往泌阳县引。
泌阳县这破地方,孟县令经营了一年,连县衙的小吏都没找齐,穷得叮当响,容不下太子这尊大佛。
黎笑笑之前一直以为给县衙办事的各部门小吏也是国家编制的公务员,所以很长时间都没搞明白为啥县衙怎么人这么少,来来回回就石捕头领着几号小兵忙里忙外,当爹又当娘的,结果后来才发现原来养这些小吏要各县衙自己自筹钱款发工资的,国库只负责孟县令的工资,而孟县令刚上任就拉了泡大的,被革了半年的俸禄还得了个差评,自己家都快养不起了哪里还养得起衙门的人?所以整个县衙就稀稀拉拉十来号人,好多事都要吩咐赵管家跟赵坚做。
万一真把太子这尊大佛引过去了,分分钟倾家荡产不说,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的安乐小家,不想被这几个腥风血雨的人破坏了。
火堆已经熄灭了,寒气越来越重,黎笑笑刚想回角落里坐下,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火光在远处一闪而逝,她脸色大变,迅速趴在了地上,仔细一听,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她一脸凝重地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右边的墙角,火堆早已熄灭,挤在一起的四个人正在安睡,整个庙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几乎看不清人影。
点点火星一闪一闪的正在靠近,她考虑了不过瞬间,毅然冲进了风雪之中。
无论是敌是友,她得上前探个究竟。
路过被她扔出去的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的时候,她目光一转,计上心来,随手拎了一具尸体带在身边。
她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在林间闪现,四处打量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终于被她找到一棵大树,叶子虽然掉光了,但树枝特别繁茂,她把尸体扔在了大树下方,纵身一跃,整个人缩成一团卧在树杈之间一动不动,耐心等待那点点星火的到来。
点点星火慢慢靠近,风声呼啸,雨夹着雪四处飞溅,让人难以睁开眼。
她在树上窝着不好受,提着灯冒雪前行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此风雪之下火折子亮起来不到一会就被大雨浇灭了,而这行人漏夜前来不可能带着能挡风的灯,所以火光时起时灭,勉强照着路前行,速度非常慢。
他们渐渐地靠近了黎笑笑藏身的大树,也终于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黎笑笑只需要确认他们是否认识这些黑衣人就能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
发现了倒地的尸体,为首勉力撑着火折子的人迅速示意后方的人停止脚步,而他把火折子交给了身后之人,一手扶着刀鞘,一手按着刀柄,低喝道:“什么人?”
只有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为首之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很快就发现对方已经僵了,他示意了一下后面的人把火折子靠前,上前一把撕掉了黑衣人的面罩。
“南七!是南七!”拿火折子的人一声低呼,“头儿,南七的尸体在这儿,他们的任务失败了吗?”
为首之人面沉如水:“他们留下的记号消失在这里,人却一个都不见,来人!”
后面有几人闪身而出:“大人!”
为首之人道:“在林子里四处搜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若有异动不得打草惊蛇,速速回来禀告。”
“是!”几人迅速在林子里散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后人陆续回来了:“头儿,我们发现东南百米外有一处破庙,庙前还有几匹马。”
还有几匹马?
为首之人急急道:“可认出是我们的马吗?”
来人道:“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但仔细瞧了最外侧的马鞍,似乎是太子身边那个文士的枣红马。”
这样说来,太子几人一定是在破庙里歇息了!
难怪他们会在这里找到南七的尸体,想来南七几人追到了破庙里跟庞适发生了恶战被杀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剩余的部下,他们人在哪里?是被杀了还是被擒了他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为首之人数了一下回来的部下,四处观望:“还有两人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正说着,剩下的两人抬着一具尸体回来了:“头儿,我们找到了南五的尸体。”
为首之人迅速蹲下身检查南五跟南七的尸体:“南七是刎颈而死,南五……胸腔全碎了,是一击毙命,庞适竟然可怕如斯!看来其他几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拿火折子的人惊道:“庞适一人就杀了我们五个?大人,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先撤退吗?”
为首之人喃喃道:“南二追击前曾给我留信,庞适虽骁勇,但在落马坡被围已经身受重伤,难道他是故意装作受伤引我们前来?”
不愧是太子亲卫,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跟来的几人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一声令下,立刻就可以离开这里。
但他能离开吗?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还有机会再遇见亲卫受伤又落单的太子吗?
他咬了咬牙:“我不信庞适杀了南二五人还能毫发无伤!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兄弟们,我们一行十人,就算是一人咬下来一块肉,也足以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余下几人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为首之人沉声道:“十五!”
一个身量瘦削的青年出列:“十五在。”
为首之人道:“你即刻前往麓州把此处的消息告诉大人,让大人早做准备。”
十五应了一声是,立刻翻身上马快步离开。
窝在树上的黎笑笑暗暗惊心,杀太子的人竟然在麓州?还是个官儿?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树下,为首之人手握刀柄,沉声喝道:“兄弟们,太子此刻就在庙里,只要拿下他项上人头,你我百年功业就此达成,他日主子登基御极,必会论功行赏,封侯拜将也不在话下!跟着我,一起杀进庙里,冲!”
跟随在他身后的八人热血沸腾,长刀出鞘:“冲!”
一行人方欲奔跑前行,忽觉眼前一花,似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了下来,咚地一声钉在了他们前面。
众人大惊失色,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头戴头笠身穿蓑衣的人从他们头顶的树上跳了下来,所以刚才掉脑袋的话他也全听到了?
斗笠遮住了眼前之人的脸,再加上蓑衣把他小小的个子牢牢地罩住了,根本让人看不清此人的底细。
为首之人长刀在手,冷冷道:“你是谁?”
黎笑笑叹了口气:“这种掉脑袋的事你们不应该在这里说的,更不应该让我听见,对于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实在是烦透了,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奈何你们作死非要舞到我前面来,要知道,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杀人。”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埋伏在树上的?又为什么会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自动跳了下来?
为首之人丝毫不敢轻敌,联想到南七的尸体刚好就在他藏身的树下,他登时像明白了什么:“南七是你杀的?也是你故意把他扔在树下让我们发现的?”
黎笑笑给他竖了个拇指:“答对了!”
为首之人神色惊疑不定,南七身上只有脖子上一道伤痕,看伤痕的走势正是自刎才能造成的伤口,能把南七逼到自刎,这人得有多强?
此人并不是庞适,他虽未曾跟庞适亲自交过手,却知他体健如熊,几乎是眼前这小子的两倍大,所以他是谁?太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高手他们却一无所知?
他眯起眼睛:“你到底是何人?!”
黎笑笑道:“一个倒霉的路人。”
为首之人冷笑道:“不说就算了,你也没有机会再开口了。”
他是南一,暗影十五卫里武功最高的首领,他刀尖所指之处从未有活口。
而这把刀的刀尖如今正指着黎笑笑。
如果寒夜有光,南一必定能发现黎笑笑漆黑的眼眸里全是怜悯。
她从来都不想主动杀人,但这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如果不解决,孟观棋、赵坚、阿生都会死在这里。
也不知是她的运气不好还是这些黑衣死士的运气不好,或者说,他们的运气都挺差的。
她空空的右手高高地扬起。
风卷云动,暗压压的黑云迅速聚拢在一起旋转成恐怖的漩涡在她的头顶出现,丝丝雷电钻在厚厚的黑云层里若游龙般若隐若现,发出滋滋的声响。
南一等人惊惧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人。
雷电竟然顺着雨雪的漩涡盘旋落下,化作一圈圈银环,层层叠叠地绕在了他的指尖。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到底是神,还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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