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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黎笑笑睡到第二天快中午才起来, 她满足地伸了一个大懒腰,从床上起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房里看书的孟观棋。


    “咦?你今天休沐吗?”她看了一下屋里的更漏, 还没到午时呀,而且他身上穿着家常的衣服, 不像是刚上衙回来的。


    孟观棋微微一笑:“今天不休沐, 但也不必像以前那般天天要准备去翰林院应卯了……”他把太子给他委任的新差事告诉她,在把这件案子查出来之前, 他的时间都非常自由,可以天天都在家里。


    黎笑笑得意地依偎上去, 抱住他的肩膀嘿嘿一笑:“知道你这差事是怎么来的不?”


    看她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孟观棋放下手里的书, 把她抱坐在腿上:“难道是夫人替我举荐的?”


    黎笑笑骄傲道:“那当然!本来太子是属意我,让我来查的, 但我想着这也太累太费脑子了,不如交给你来办, 所以我就跟太子推荐了你。”


    她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双颊:“太子可是说了,这趟差事若是办得好, 会给你升官呢!你要怎么感谢我呀?”


    孟观棋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扇了两下, 就往她脸上凑了上去,先是亲了她一口,又贴在她唇边问:“夫人想要我怎么谢你呀?”


    两人已经有七八天没有见面了, 此时动起情来颇有几分急不可耐, 孟观棋心跳如雷, 手控制不住地往上……


    “笑笑姐姐,你起床了吗?”门外传来阿泽熟悉的声音,两人吓得弹起, 黎笑笑马上伸手拉好衣服,倒了一大杯茶猛地灌了进去,平静了一下心情才扬声道:“我已经起来了!”


    她连忙伸手朝孟观棋挥了挥,让他赶紧进内室去整理一下,万一被阿泽发现不对劲怎么办?她则赶紧朝门外走去:“你这么早就起来啦?”


    阿泽身穿一身紧身劲装,听到她这样问,忍不住骄傲地抬起了头:“我早就起来了,我昨天晚上就起来吃晚饭了,我今天早上还跟观棋哥哥一起吃了早饭!”


    他叹息道:“没想到你这么能睡,你说睡一天一夜,就真的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才起来。”


    黎笑笑嘿嘿一笑:“那你起床后都做什么了呀?穿了这身衣裳,是运动过了吧?”


    阿泽更骄傲了:“观棋哥哥带着我练单双杠,好累的……”


    说到这里,他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看向朝南的方向:“可惜弟弟不在家,他要是在家就好了,我就可以跟他一起玩了,他都回去快两个月了,怎么还没有给我写信呢?”


    黎笑笑道:“一定是因为他还不识字,而且你也知道,他这么调皮,坐不住,学认字肯定也很困难,说不定还会被孟大人打屁屁呢~”


    阿泽叹息:“我有好多先生呢,我当初学不会写字的时候先生也打过我的手掌心,若是弟弟在这里就好了,我给他分一个,专门教他启蒙。”


    黎笑笑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看来阿泽跟瑞瑞还是很有感情的,每次到他们家里来都不忘念叨他一句。


    “对了,笑笑姐姐。”阿泽突然高兴起来:“父王和母妃同意了,让我暂时住在这里,等父王准备好要登基了再回去,也先不用上学了!”


    黎笑笑猛地睁大眼睛:“真的吗?”


    阿泽非常肯定地点头:“是真的!这是观棋哥哥昨天给万全建议的,早上父王派了荣四过来,他答应了,还带了我的行李过来,我要在你家住很长一段时间呢!”


    黎笑笑可太惊喜了,不用去宫里当差了,她可以在自己家带孩子!而且孟观棋也不用每天去点卯,相当于也是在家了,哈哈哈哈,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她直接把阿泽提起来转了好几圈,阿泽乐得哈哈大笑,被她转得头晕晕的,放下来的时候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黎笑笑兴奋道:“太好了,你不用上学,那咱们可以出去玩了。”


    听到要出去玩,没有哪个孩子有抵抗力,阿泽眼睛亮晶晶的:“咱们要去哪里玩?”


    黎笑笑打算把孟观棋叫上,但带着阿泽进屋一看,他正在看几本很旧的册子,看来是在查驼背太监郑福添的资料,好像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她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眼睛一亮:“对了,说到京城的吃喝玩乐,还有谁比他更精通呢?”


    她立刻就去找阿生:“你回老宅问一问,五叔有没有空……”


    要找好吃的,好玩的地方,还有谁比纨绔界的孟茂更适合呢?


    阿生愣愣道:“找五爷有什么事吗?”


    黎笑笑微一沉吟,帝后刚下葬,阿泽要是大张旗鼓地出去游玩好像不是很好,不如先把孟茂叫过来问一下有什么地方又隐秘、又好玩好了。


    她眼睛一转:“你就跟他说,我有事找他好了,让他有空的话就来一趟。”


    虽说她一个晚辈这样子召唤长辈有点不太礼貌,但谁叫她上头还有阿泽挡着呢?她这是当差玩耍两不误。


    阿生领命,驾了车就往孟府去了。


    孟府的小厮飞奔着去找孟茂的时候,他正被孟老尚书教训:“你打算这样混日子混到什么时候?你也想让你的儿子有样学样,跟你一样得过且过吗?”


    孟茂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孟老夫人。


    孟老尚书怒道:“别看你娘,看你娘又有什么用?我们还有几年的命?难道能护着你一辈子吗?等我们两个老的一死,咱家必定分家,你大哥二哥三哥无论官大官小,总有安身立命的差事在身,你呢?一世无成,天天走鸡斗狗不务正业,干什么都不行,你是不是想气死你老子?”


    孟茂垂下眼睫任他骂。


    反正这样的对话隔段时间就会来上一遍,只不过孟老尚书最近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骂得越来越频繁。


    丈夫在教训儿子,孟老夫人就算心急也不能插话,虽然孟茂是她的老来子,她自然是偏心多一些的,但这个儿子不争气也是事实,怪不得孟老尚书骂他。


    气喘吁吁来报信的小厮救了他:“五爷,黎府的阿生过来了,说六少夫人找五爷有事,让五爷有空的话过去一趟。”


    孟茂猛地抬起了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听说是黎笑笑请,孟老尚书迅速闭上了嘴,孟老夫人更是“啊”了一声,连忙道:“六少夫人请五爷过去有什么事?你快把阿生叫过来。”


    阿生被请了进来,他以前还在府里当差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机会这样站在孟老尚书和孟老夫人的面前回过话,一时间他还有些紧张。


    孟老夫人忙让人塞给他一把果子,又问道:“阿生啊,六少夫人有什么事要找五爷过去?她不是在世子殿下跟前当差吗?”


    帝后双双离世,百官哭灵的期间,无人不识阿泽身边唯一的一个一等护卫黎笑笑,阿泽年纪还小,要连续守灵那么多天,肯定会累得东倒西歪,但他每次要么歪在黎笑笑的背上,要么歪在黎笑笑的怀里,对她的信任态度令人吃惊。


    再加上太子即将登基,阿泽就是未来的太子,黎笑笑的身份立刻就涨了百倍不止,甚至超越了孟观棋,成为太子一家最信任跟亲近的人,多少人抢破脑袋都没办法靠近阿泽一步,但她以前就经常能带着阿泽出去玩,还去参加婚礼。


    这些话当然都是身为工部侍郎的孟蓉回来告诉孟老尚书夫妻的,还警告家里人千万不要得罪了黎笑笑,还要找机会多跟她亲近亲近,要知道孟氏一族如今最接近帝侧的可就是这个分出去的庶房儿媳妇了。


    而且前段时间孟观棋还特地托孟茂传回消息,让孟家取消跟王侍郎家的联姻,也幸好他们听从了他的建议,没让孟月娘与王二郎订亲,结果信王果然爆雷,新婚第二天竟然不顾帝后逝世,带着人跑了!


    此事一经传出,王侍郎家迅速成为了京中其他世家避之不及的对象,孟蓉大叹惊险,听说太子正在下命追捕逃跑的信王,若是没有孟观棋的警告,自家就算不被拖下去,也会惹一身的骚。


    所以有关黎府的差事不知不觉间也变成了孟府最重视的事了。


    阿生干巴巴道:“少夫人没说是什么事,只说看五爷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就去家里一趟。”


    孟老夫人忙道:“有空有空,她五叔能有什么事做呢?什么时候叫他都有空的……不过这个时间她怎么在家里?不是在宫里当差吗?”


    阿生道:“少夫人放假,世子跟着她回来住了。”


    屋里突然一下就安静下来了,这得多大的荣宠啊,放个假世子竟然还跟回家了……


    一直都没有开口的孟老尚书突然开口道:“既是如此,孟茂,你去吧,看看可是世子有什么吩咐。”


    孟茂忙应了一声,孟老夫人又赏了阿生一个荷包,马上派车送孟茂去黎府。


    孟茂让孟府的车跟在后面,他自己则坐上了阿生的车,拍了拍阿生的肩膀:“你真的不知道六少夫人叫我去有什么事吗?”


    阿生摇了摇头:“五爷别急,咱们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了,也不必太拘谨,我们少夫人很好相处,很平易近人的。”


    鲁彪说黎笑笑一脚就废掉了卢珂,卢珂到现在才能扶墙走几步路,可见伤得有多么严重了,阿生居然说她很平易近人?


    孟茂打了个寒噤,对阿生的话不敢苟同。


    两家离得不算远,坐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车也就到了,进了黎府,黎笑笑就带着阿泽迎了出来:“五叔来了。”


    孟茂给阿泽行了礼,开门见山就问黎笑笑:“不知道侄媳妇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问?”


    黎笑笑眨眨眼睛:“有事,有大事!五叔这边请。”


    她把孟茂请进屋,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通,眯着眼睛笑道:“我听说五叔对吃喝玩乐很有自己的见解对吗?”


    阿泽也学着她的样子,眯着眼睛看着孟茂。


    孟茂看着这两个明明长得一点都不像,但表情却特别像的主仆,脑子有点卡壳了。


    花了一点时间,他才弄清楚,原来黎笑笑找他来,还真的是准备去吃喝玩乐的,而且她自己吃喝玩乐就算了,她还准备带着世子一起去,又因为怕世子这个时间去吃喝玩乐被人发现,所以想让他找一个人不多的比较隐秘的地方。


    孟茂扶住了头,话说侄媳妇这样会不会把世子带坏啊?


    黎笑笑拍胸脯保证:“你不说我不说阿泽不说,谁知道呢?咱们偷偷去偷偷回来,没人会发现的。”


    好吃好玩还不必露脸的地方,孟茂还真知道不少,他眼珠子一转,瞬间想到了一个地方,马上叫来自己的随从,吩咐了一句,不多时,随从回来了,孟茂站了起来:“好了,房间订好了,走吧,我带你们去,绝对隐秘又安全。”


    孟茂带他们去了马场。


    他订了最贵的一个包厢,入口就不与旁的人一起走,而是走老板专门为贵宾们设的通道,黎笑笑和阿泽全程戴着帷帽,一点儿也没让人发觉。


    进了包厢,他们把窗户打开一半,坐在里面可以完全看清楚整个马场的场景,但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坐着的人,黎笑笑和阿泽一连看了好几场精彩的赛马。


    第二日,孟茂又偷偷带他们去看打马球,半裸着的汉子们骑在马上拿着竹拐击打一个小小的球,不时会发生激烈的碰撞,让人看着心惊胆战又精彩无比,黎笑笑和阿泽大开眼界。


    这种玩乐的事果然还是得找纨绔带啊,不然黎笑笑都不清楚京城中原来还有这么好玩的地方,还有这么精彩的赛事,关键是孟茂安排的行程都非常隐密,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他们来过。


    这边他们三个人天天出去吃喝玩乐,而另一边,孟观棋看完了万全送过来的资料,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郑福添是建安三年入的宫,当时他十五岁。


    十五岁去势入宫年纪虽说大了一点,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无非是些走投无路的,日子非常难过的人家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奇怪的是,郑福添识字。


    穷人家的人是不会有机会识字的,而他既然识字,他大可以找一份能够养活自己的工作,到铺子里当记账的,到学堂里教孩童启蒙,他甚至可以因为识字去选一户女户入赘,也不必非要去势入宫,除非他入宫另有目的。


    但他入宫二十九年,竟然沦落为一个最低等的只能倒夜香的太监,对于一个识字的太监来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绝对也是他的有意为之,或许就是为了方便传递消息。


    孟观棋仔细翻找了一下,发现他是建安二十四年调到净军里的,当时的六皇子十一岁。


    六皇子是十二岁开始动手谋害太子的,也就是说,郑福添是有意提前调过去的。


    一个识字的十五岁就进了宫的太监,他在内庭中足足过了二十九年,绝对不可能会等到李承曜长到十二岁才开始找机会害人,他入宫十三年后李承曜才出生,必定是因为前面的二十几年他做尽了所有的努力都没办法达成他的目标,二十多年后才在李承曜这里终于打开了缺口。


    那他在这二十四年里的活动轨迹是什么样的呢?


    孟观棋找万全要了一份皇宫内廷的地图,里面详细地标注了内务府的每一个部门所在,然后他用红笔按照时间的顺序一个个地把郑福添当差的地点用红点标出来。


    标完后,他看着这张布满了红点的图,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正好太子问起他这件案件的进展,他拿上地图就入了宫。


    他把地图拿出来铺在太子前面的桌上:“殿下请看,这是郑福添入宫二十四年在各处当差的图示,我都用红点标了出来,殿下看看可曾发现什么规律?”


    太子皱起眉头,细细地看了一阵,也察觉出来了:“他在这二十四年里,一直在尝试着往景和宫和太极殿靠近?”


    孟观棋点了点头:“前面的近十年,他都在往景和宫靠近,他甚至已经进景和宫里当差了,但不知为何当差不到三个月就因犯错被赶了出去,然后他又把目标转向了太极殿,一步步向太极殿靠近……”


    在建安二十四年的时候,他甚至已经进了外书房当差,只差一点点就可以靠近建安帝了,但他的履历上又骤然添了一笔,因犯错被贬为净军,自建安二十四年起,一直在当一个倒夜香的太监。


    也就是说,他在入宫这二十多年里,先是靠近了皇后,发现入了景和宫依然没办法近身伺候皇后和皇帝,所以他又调转枪头,开始靠近建安帝。他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接近了建安帝的外书房,差一点点就可以跟建安帝接触了,却又毅然放弃,当了最下贱的净军。


    估计是他与宫外的势力联系上了,成功策反了李承曜,便开始通过李承曜的手来对付太子。


    孟观棋神色沉重:“但这有一个最矛盾的地方,通过这张图我们可以发现郑福添花了二十四年的时间在想办法接近先帝,但在他终于进入外书房的时候,他的目标变了。”


    太子也看明白了:“他的目标变成了孤。”


    孟观棋道:“准确的说,是殿下和信王,他从最开始想接近先帝,刺杀先帝,一夕之间变成了让你跟信王自相残杀。这想必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下官更倾向于他跟外面的势力联系上了,是对方改了目标而不是郑福添,郑福添很可能只是一个命令的执行者。”


    孟观棋深深地感觉到了一种悲凉。


    郑福添花了二十四年的时间,把自己的一生都赔进去了,目标是建安帝,但他背后的人改弦更张,让他二十多年的努力化成了水漂。


    普通人若是经历这样的变故估计早就接受不了了,但郑福添却义无返顾地照做了,成为了一个最下等的净军,一直为外面的人和李承曜传递消息,在李承曜事败后更是孤注一掷不惜刺杀阿泽,终于失败后自刎于人前。


    他得多恨,才会愿意陪上自己的一生,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


    孟观棋肯定道:“郑福添入宫的目的绝对不是你跟信王,而是先帝,他的仇家也是先帝,我觉得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真相越来越近了,你猜到了吗?


    第172章


    太子神情凝重:“你有怀疑的对象了吗?”


    孟观棋嘴巴张了张, 忽然又闭上了:“臣心里有了些猜想,但事关重大,不能仅凭猜想行事, 万事都要讲究证据,臣必须去查证这些猜想, 才能在殿下面前回禀。”


    太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必定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不过他不愿意这个时候说出来。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 孤快要登基了,就算是再信任你, 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随便到孤面前说了,你尽管放手去查, 无论需要什么帮助,都可以找万全, 他搞不定自然会来回禀孤。”


    “是。”孟观棋行礼欲告退,走到一半忽然又回头道:“殿下, 郑福添的尸体没有扔掉吧?”


    对于这种犯了刺杀重罪的人犯,按宫规处置就是直接扔到乱葬岗里任由野狗刨食, 但因为孟观棋还在查这个案子, 所以郑福添的尸体暂时还没有处理掉。


    太子道:“有关郑福添的所有物件孤都要求封存起来方便你查证,他的尸体自然也不例外。”


    孟观棋道:“是,臣知道了, 这具尸体还有用, 千万不能随意处理了。”


    太子道:“万全。”


    万全站出来:“殿下。”


    太子道:“你刚才听到了吗?郑福添的尸体不能乱动, 你先着人看管好。”


    万全领命:“是。”


    孟观棋退下去后,太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回神。


    万全道:“殿下在想什么?”


    太子微微一笑:“真是聪明啊,孟观棋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


    万全一惊:“什么?他知道了为何不说?”


    太子道:“他还是谨慎, 知道不能在孤面前乱说话了。”


    万全道:“或许孟大人是不方便在殿下面前说,可要奴才去问清楚?”其实孟观棋的顾虑也没错,毕竟只是他自己想到的凶手,如果没有证据就说给太子听,万一搞错了可怎么办呢?


    如果是他去打听就没事了,他当闲话回来说给太子听,太子可以信也可以不信,但至少不会轻易下结论。


    太子摇了摇头,叹息道:“让他去查吧,他既然已经有了头绪,自然会有办法去验证,孤只需要等他把证据递到孤面前就好了。”


    万全便叹道:“孟大人两夫妻的性格还真是不一样啊,孟大人事事谨慎,轻易不会开口下结论,但黎护卫却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个性,完全不会委屈自己。”


    说到黎笑笑,太子突然道:“她把恪儿带哪里去了?”


    万全恨不得扇自己一嘴巴,叫你多嘴,提她干嘛?


    万全自然是知道黎笑笑天天带着阿泽出去吃喝玩乐去了,就算太子说放心把阿泽交给黎笑笑,他作为首领太监,也是必须要掌握世子的行踪的。


    万全忙道:“黎护卫见世子心情不好,这几天带着他四处去散心,不过殿下请放心,这事她做得很隐秘,没人发现……”


    太子哼哼:“是带着他到处去玩吧?孤以前就听说她不爱在家里待着,天天想着往外面跑,这都成亲了也当差了玩性还这么大,一点都不稳重。”


    万全道:“黎护卫也就爱玩的毛病改不了,其他都是极好的。”


    太子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心里在盘算着该给她封个什么官好。


    他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登基前的礼仪培训,再过几日便是登基大典了,登基后也是时候给她封一个正儿八经的官了。


    以她的本事,他倒是想直接让她当禁军统领,但这样的话就要越过庞适了,不合适,不然就让她接庞适的班,当东宫的护卫统领吧。


    一下从一个一等护卫跳到从三品武官,也算是一步登天了,但除了她,他也不放心把阿泽的安全交到别人的手里。


    太子点了点头,就这样决定了吧,从三品武官的俸禄还有各种孝敬,她不会再说什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蠢话了吧?


    孟观棋就算是天天做白工,她也能把整个家连同泌阳县的家人一起养起来了,听说两人成亲的时候孟家人还曾反对,不知道这任书一下,他们的脸往哪里放?


    太子想到这里不禁乐了。


    黎笑笑带着阿泽兴高采烈地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孟观棋正在家里发呆。


    发呆就算了,他的神色还非常沉重,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阴郁的气息。


    黎笑笑见状吩咐柳枝:“你带阿泽下去洗漱。”


    柳枝应声,拉着阿泽的手下去沐浴了。


    黎笑笑这才问孟观棋:“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


    孟观棋把一张画了许多红点的地图递给她看,黎笑笑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


    孟观棋道:“郑福添入宫二十九年当差的地方。”


    黎笑笑细细一看,也发现了其中的规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孟观棋看着她:“我心里有了初步的猜想,但是需要去查证。”


    黎笑笑奇道:“查出来凶手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呀,你怎么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


    孟观棋一声叹息:“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悲剧。


    黎笑笑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怀疑的是谁?”


    孟观棋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指着上面的时间道:“这是郑福添入宫的时间,建安三年。”


    黎笑笑道:“这个时间怎么了?”


    孟观棋道:“建安二年曾经发生了一件轰动天下的惨案,当年是先帝登基第二年加开的恩科,恰逢百年难遇的寒潮,因先帝耽于当孝子的事务里没及时救治,导致冻死了十多位举子,冻伤冻病数百人,酿成了令天下读书人闻之痛心的惨祸。其中冻死的十多人里,有一对郑氏兄弟,郑初阳和郑复阳,他们出身世家郑氏,郑初阳当年更有天下第一举人的美名,以两兄弟的实力本能锁定当年皇榜的两席,却因那场寒潮意外送了命。郑氏兄弟是建年二年冻死的,郑福添是建安三年入的宫,而且终其一生都在努力向先帝靠近,所以我猜想此人可能与郑氏有关。”


    如果郑福添真与郑氏有关,那一切的谜团就都能解开了。


    能有实力豢养死士,能收买兵部主事、兵部侍郎,甚至能策反六皇子,非实力雄厚的世家不可,更何况如今郑家还有一位高官,郑初阳的儿子郑勉,他如今任山西布政使,从二品,真正的封疆大吏。


    郑氏是真正的有钱、有背景、有权还有人,又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才能压着太子打。


    孟观棋面沉若水:“郑氏两兄弟意外冻死在贡院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郑氏要向先帝寻仇报复,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这件事情的真相之所以令人难受,其实是因为郑氏忽然放弃了向先帝复仇,转向了无辜的太子和李承曜。郑福添已经入宫二十四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先帝,或许就因为郑氏主家一念之差就放弃了……先帝做错了,他应该向当年受难的举子赔礼道歉,甚至应该下罪己诏以提醒自身不要再犯这样的错,但他没有,他反而百般阻挠史官如实记载这件历史,不允许民间讨论关于那场寒潮的所有事,郑氏一下子痛失两名家族精英,岂能压得住滔天之恨?郑勉要为父亲和叔父复仇我也可以理解,可是他不该朝太子兄弟下手的,当年的事他们一无所知。”


    黎笑笑道:“或许他认为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能让先帝更痛苦?”而且父债子偿在这个时代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孟观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具体的原因,只能往这个方面猜想,但猜想也只是猜想,我们不能仅凭猜想就给郑氏定罪,一切的说法都需要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个猜想是对的,否则我是绝对不可能跟太子殿下说的。”


    黎笑笑道:“你打算从哪里开始着手?”


    孟观棋道:“我们目前只有郑福添这个人证,自然是要从他开始着手。”


    黎笑笑道:“可是他已经死了。”


    孟观棋道:“他是死了,而且我觉得他既然已经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他的籍贯、来历、亲属关系肯定全都是假的,但有一样可能是真的。”


    黎笑笑道:“是什么?”


    孟观棋道:“他的姓,郑。”


    黎笑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所有推理都基于认定他这个姓是真的?”


    孟观棋点了点头:“是的,我觉得他可以抛弃一切入宫复仇,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仇哪一年能报,为了不让自己忘记来路,他肯定会紧守着一样东西,日夜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进宫的目的,郑这个姓并不罕见,他入宫为奴,名字随时可能被某一任主子随便改掉,但唯一不会改的只有姓。”


    就算宫里的主子喜欢给下人们取一些吉利的名,但也从没有人会去改下人的姓氏,所以他的姓氏一定会被保留下来。


    孟观棋喃喃道:“十四五岁的年纪,又读书识字,如果他是郑家正经的主子,要复仇大可以通过科举入仕来为家族增添助力,但他没有这样做,显然是他的身份不能参加科考,那郑福添极有可能是个下人,而读书识字的下人,年纪又比郑初阳兄弟小不了多少,那他必定是二人的书童或者贴身侍从之类的身份,因为目睹了主子冻死在贡院里,宁愿舍身入宫为主子报仇。”


    黎笑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对了,郑福添自刎前,曾说了一句‘公子,让你久等了,敬文没本事手刃仇人,这就下去跟您请罪!’,敬文,或许他真正的名字叫做郑敬文,郑福添是他的化名。”


    孟观棋一声叹息:“看来我猜的没有十成十,也有七八成了,他叫主子公子,必定是下人的身份,就是不知道他是郑初阳郑复阳的书童还是贴身随从了。”


    如果郑敬文这个名字是真的,那要求证真假并不难,俗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郑初阳身为当时天下第一举人,他身边的随从必定有人认识,只需要找到他的同窗或者同科,就能验明正身了。


    而建安二年离现在也不过过去了二十八年,当年的进士或许有人已经离世,但想必还有人留在人世。


    夫妻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黎笑笑抱住孟观棋的脖子,整个人都靠在他的身上:“我有些理解你说的难受了,这简直是一场被扭曲了的复仇之战,正常来说,应该是郑敬文接近先帝再行刺杀,无论成功与否,他也求仁得仁,问心无愧了,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先帝做错了,我甚至不觉得郑敬文这样做有什么不妥……但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千不该万不该把仇恨转移到了无辜的太子身上,这样本来他占理也变得不占理了……”


    但这是郑敬文的意志吗?黎笑笑不觉得,他只是那么倒霉,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终于可以接近仇人身边了,结果却被主家阻止了,到最后他仇也没报成,人还死了,近三十年的苦全都白吃了。


    黎笑笑喃喃道:“如果是我,我必定不听郑勉的话,我花了二十四年的时间才接近了仇人,结果你却要我放弃,我做不到……”


    这也是身为下人的悲哀吧,不能有自己的意志。


    孟观棋抱着黎笑笑,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忽然开口道:“明日我回孟府一趟,找祖父问建安二年的进士还有谁尚在人世。”


    黎笑笑抬起头:“对了,祖父是建安几年的进士?”


    孟观棋道:“祖父是建安五年的进士,刚好是建安二年的下一科,他必定认识许多建安二年的进士。”


    第二日孟老尚书听说孟观棋来访,想到这些日子孟茂天天跟世子在一起,他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如今孟观棋夫妻盛宠,能时时想起他们这个本家,常常来走动,甚好。


    他特地让管家取出了珍藏许久的雪顶峨眉,泡给孟观棋喝:“尝尝这个茶,就算你在太子跟前当差,想必也没这种机会喝到这样的上品。”


    开水冲进茶叶里,香气已经扑了满屋,孟观棋深深吸了一口,忍不住赞叹道:“好茶。”


    一杯入喉,唇齿留香,他还真的没在东宫喝过这种好茶。


    孟老尚书得意极了,饮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来找祖父可有什么事?”


    孟观棋道:“祖父可知道建安二年的进士,还有谁尚在人世?”


    孟老尚书今年都六十了,也算是长寿了,而比他还前一科的进士还有几人在世就不好说了,想必也全都已经致仕回老家了。


    孟老尚书果然蹙眉:“你问这个干什么?建安二年的进士,多少人都作古了……”


    孟观棋道:“孙儿手里有一桩旧案,需要找到建安二年的进士查证一下,所以特地来问祖父可有认识的尚在人世的人选?”


    孟老尚书低下头想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位:“还真有一位比较近的,袁至刚,雍州人,曾官至刑部右侍郎,比我早几年致仕,他老家在雍州乡下,离京城不远。”


    袁至刚……孟观棋精神一振:“这位袁侍郎是几岁中的进士?”


    孟老尚书道:“三十五六岁吧,怎么了?”


    那今年有六十二三岁了,的确是不年轻了,希望他还能记得建安二年的事。


    孟观棋道:“孙儿想问一问他关于建安二年的事。”


    孟老尚书神色一变:“建安二年的事?可是举子惨死案?那你没必要去了,先帝在世之前曾严令禁止讨论这事,朝中还有几个官因为此事获罪,你贸然上门袁侍郎此事,他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孟观棋讶然:“一个字都不会说?可先帝已经不在了……”


    孟老尚书道:“所以说你初入官场,自以为什么都懂,可为官的一些规矩还是不懂,能当上朝廷二三品的嘴巴闭得比谁都紧,心里装了一万件事,嘴里也不可能给你吐出一个字来,再说了,先帝已经仙逝了,此事再拿出来重提有不敬之嫌,给你说了半点好处没有,说不定还会招来祸事,别人又怎么会告诉你?”


    孟观棋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在了当场。


    孟老尚书皱眉:“你到底要问他什么?我只比他晚了一科,差不多的事我也知道个大概,你且说说看?”


    孟观棋想了想,看了书房中的老仆一眼,孟老尚书一挥手,书房中伺候的下人全都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关上了。


    孟老尚书毕竟是曾经的二品大员,这种规矩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人自然明明白白。


    孟观棋见屋里已经没了其他人,方才低声道:“祖父可认识郑初阳和郑复阳两兄弟?”


    孟老尚书听到这两个名字,又联想到刚才孟观棋说的建安二年的事,登时明白了:“你就是想问这两兄弟的事?”


    孟观棋点了点头。


    孟老尚书叹息道:“这两兄弟便是先帝严令不许提建安二年惨祸的源头了,想当年郑初阳被喻为天下第一举人,又有哪个读书人没听过他的名声?其实郑复阳也不错,他只比郑初阳小两岁,实力也不容小觑,但因为郑初阳实在是太有名了,盖过了他的风头,所以大家就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郑初阳的身上……只是谁能想到出了那种意外,两兄弟竟然同时冻死在科举现场?郑氏乃是庐乡望族,好不容易培养出这么出色的两兄弟,竟然半路夭折了,此后十多年都缓不过来,直到郑初阳的儿子郑勉十六岁高中状元,郑氏才慢慢恢复昔日的生气……”


    孟观棋吃惊道:“郑勉还是状元?”


    孟老尚书点了点头:“十六岁的状元郎,乃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个了,虽说当年他中状元时曾经有人议论先帝是看在他父亲意外惨死之下对他的补偿,但他的文章一贴出去,争议之声立刻就停止了,这是个名符其实、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第173章


    孟老尚书见孟观棋不语, 颇有些揶揄道:“怎么?听到有人比你年纪小,比你考得名次高,很惊讶吗?”


    他又叹息一声:“若郑初阳还在, 当年的状元也必定非他莫属,不过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帮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十六岁的天才状元, 难怪郑勉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就已经是封疆大吏了,假以时日他从地方调入中枢, 入阁不过是早晚的事。


    孟观棋道:“既然祖父也知道郑初阳,那您可认识郑敬文这个人?”


    “郑敬文?”孟老尚书一愣:“莫非也是郑家子弟?”他陷入了思索中, 好一阵才摇了摇头:“未曾听说郑家子弟有这个人,或许不曾出仕?”


    孟观棋道:“他不一定是郑家子弟, 很可能是郑初阳郑复阳的书童或者随从。”


    孟老尚书一愣:“老夫能认识他们家的读书人便不错了,如何认得他们家的下人?”


    看来虽是隔了一科, 但孟老尚书未曾见过郑初阳和郑复阳本人,只听过他们的名声, 所以才会对他们身边的人不了解。


    还是得找袁志刚。


    孟老尚书皱眉:“这个郑敬文是什么人?你找他有何事?”


    孟观棋想了一下,如果孟老尚书所言属实, 那他直接去找袁至刚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要想他开口,得让孟老尚书卖个人情才行。


    他把自己的猜想跟孟老尚书解释了一遍,孟老尚书瞳孔大震:“你怀疑这是郑勉所为?”


    孟观棋神色沉重:“如果能证实郑敬文跟郑初阳兄弟有关, 那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孟老尚书沉默了许久, 才缓缓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 郑氏乃是世家望族,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上千的人口,如果郑勉是背后谋害太子的人, 那他犯的就是诛九族的罪,这个罪名太严重了,足以让上千人的性命灰飞烟灭。”


    孟观棋也沉默了,良久才道:“所以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孙儿也不敢轻易下结论,更不敢在殿下面前露口风。”


    孟老尚书道:“这是你在新帝登基前办的头一件大事,可能会直接关系你的远大前程,还可能关系着一个世家的生死存亡,事关重大,祖父亲自与你走一趟,去找袁至刚吧。”


    孟观棋是小辈,官又小,袁至刚按说理都不必理会他,但孟老尚书出马的话,两人还有同朝为官的香火情在,想要打听一点消息,袁志刚想来还是肯卖这个人情的。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孟观棋失眠了。


    孟老尚书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盘旋,诛九族,族人上千……也就是说,如果他明日在袁志刚那里得到求证,太子登基后可以直接下旨诛郑氏九族。


    一边是他名利双收,顺利成为新帝的功臣,一边却是上千条人命,这两件事放在了一架天平的两端,他迷茫又痛苦。


    耳边传来黎笑笑熟睡的呼吸声,他悄悄地翻了个身,轻轻地起床走到了院子外面,坐在双杠上望着漆黑的天空发呆。


    今夜的月色很美,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花木影影绰绰。


    万簌俱寂,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太子接连失去了三个孩子,他的痛苦他亲眼所见,当时他也恨不得马上就能找出幕后的凶手碎尸万段,可当凶手的真面目离他只隔了一层薄纱,他却正在丧失掀开的勇气。


    太子失去了孩子痛苦吗?很痛苦,可郑勉失去父亲的时候应该只有一两岁吧,他蛰伏这么久复仇,难道不是因为一直活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吗?他十六岁就中了状元,三十出头就当了二品官,他这样的一个人物竟然会因为复仇而葬送自己九族的命!


    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郑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向太子下手的,两个本来没有直接仇恨的人因为一念之差纠缠在了一起,天平已经向太子倾斜,等他揭开真相的一瞬,便是郑氏覆灭之时。


    孟观棋觉得自己像刽子手,他正扬着大刀砍向整个郑氏的人。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睛忽然模糊了。


    一双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身下的双杠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已经坐到了他的旁边:“三更半夜不睡觉,在看月亮呢?”


    是黎笑笑,她也起来了。


    孟观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黎笑笑觉得不对劲,仔细趴上前一看,朦胧的月光下,似乎看见了他眼里有水光。


    她吃了一惊:“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孟观棋伸手抱住了她,头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他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悲伤,黎笑笑心疼极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做。”


    孟观棋摇了摇头,一语不发。


    黎笑笑急了:“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呀?是不是跟郑敬文有关?是吧,对吧?”


    孟观棋平静了一下情绪,缓缓把今日跟孟老尚书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她,语气忧伤:“笑笑,你知道祖父为什么要出面吗?因为他觉得这是我在新帝面前建功立业的机会,他愿意推我一把,同时他也明确告诉我,此行可能会让整个郑氏覆灭,让我做好心理准备,让我接受我的功劳是建立在上千条人命之上这个残忍的事实。”


    黎笑笑震惊。


    孟观棋看着她:“这就是政治,祖父亲自教会我的政治。我有要有一颗足够强大足够残忍的心来接受后果。”


    黎笑笑的心瞬间也变得沉甸甸的:“一定要诛九族吗?”


    孟观棋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定会,这是朝廷的律法,尤其是太子登基为新帝后,谋害皇帝,杀害皇嗣,按律当夷九族,就算新帝本人不愿意,也自会有刑部、御史台的人站出来维持皇族尊严与秩序……”


    黎笑笑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主谋若真是郑勉,他的死罪是逃不掉的……但是他族里的其他人,我们一起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想?孟观棋面带希冀地看着她。


    黎笑笑道:“如今还不清楚主谋是不是郑勉呢,你就在这里伤春悲秋的,万一不是他,那你不是白伤心了?走,跟我回去睡觉,等查证了确定是他,咱们再想办法解决这诛九族的事。”


    孟观棋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了房,说来也奇怪,就算潜意识里他觉得此事无解,但听说她可以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他仿佛就认定她一定会有办法一样,莫名地安心了许多,再次躺到床上的时候几乎是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让阿生驾车,去孟府里接上孟老尚书和他的随从,一起朝雍州驶去。


    雍州离京城只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因为出发的时间早,马车到达雍州的时候也不过巳正,几人又花了点时间打听,终于打听到了袁老侍郎的住处。


    袁正刚听下人回禀孟老尚书带着孙子上门拜访的时候吃了一惊,两人未致仕前虽然同朝为官,但向来没有什么交情,而且孟老尚书竟然连个拜贴也没有提前送,直接就找到他家口来了,想来是有什么急事吧?


    他连忙让人把孟氏祖孙请了进来:“孟兄真是稀客啊,怎么有空到雍州来?”


    孟老尚书连忙赔罪几句,介绍了孟观棋给他认识,这才说起自己的来意:“实不相瞒,孟某这次来实因受孙子所托,向袁老哥打听一件旧事。”


    竟然还有向他打听往事的时候?袁正刚打趣道:“可是什么作古了的往事要问老夫?”


    孟老尚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袁兄料事如神,我们此次前来的确是要问一件多年前的旧事。”


    袁正刚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孟观棋向袁正刚行了一礼:“晚辈是想向袁侍郎打听一人,不知袁侍郎可认识郑敬文此人?”


    郑敬文?袁正刚眉头微微一皱:“他是以前做官的还是犯了事的?”


    作为一个刑部侍郎,手底下审过的犯人多如过江之鲫,孟观棋只给他说了个名字,也难怪袁侍郎想不起来。


    孟观棋轻声道:“晚辈曾听闻前辈是建安二年的进士,不知可认识当年的天下第一举人郑初阳?他的身边,是否有一个叫做郑敬文的人?”


    郑初阳?袁正刚的脸色大变,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之色,厉声对孟老尚书道:“孟兄带着你的孙子来是向我打探建安二年的往事?虽说先帝已逝,但马上就来翻旧账是否不妥?”


    果然!袁正刚对于他们打听这件事非常忌讳,甚至连孟老尚书都一起骂了,而且马上就站起身来作出送客之状,若孟观棋真的一人前来,只怕连门都进不来。


    孟观棋忙道:“前辈请息怒,晚辈奉太子之命来查当年旧案,只是在查案过程中意外发现有一名叫做郑敬文的人似乎与郑初阳有关,因建安二年的进士多数已致仕归家,因此才找到了前辈这里,还请前辈恕罪,晚辈绝无冒犯之意。”


    袁正刚皱眉:“太子还没登基,他查这桩案子干嘛?小子,别以为老夫不在朝堂了你就可以糊弄我?你今天若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别想从老夫嘴里打听到一个字。”


    孟观棋连忙道:“不敢,晚辈所言句句属实,前辈可曾听闻年初春闱遇上的那场寒潮是太子力排众议,捐出十万斤炭助举子熬过寒冷的天气?”


    这种大事袁正刚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他脸色稍缓,太子正是因为这一举动感动了天下读书人,所以不知多少人盼着他登基为帝:“老夫是有耳闻,可这跟你问建安二年之事有何关联?”


    孟观棋不得说谎:“其实太子对当年之事也是一知半解,还因给举子捐炭一事大大开罪于先帝,被斥责了一通,因此心里存疑惑,一直想查清楚当年之事……”


    袁正刚长叹了一声:“他这是想给当年惨死的举人们一个说法吗?此举对百姓来说是正义,但对于先帝来说,却是大大的不敬啊,太子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袁正刚只当他是默认了。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出现回忆之色:“郑初阳与老夫是同一届的举人,他盛名在外,老夫在他面前连个小弟都算不上,如果他还在,今日的首辅是谁还不好说呢!你说得没有错,他身边的确有一个极其聪慧伶俐的书童,叫敬文的,他只比郑初阳小了两岁,跟在他身边读书,竟读得不输给秀才,若不是因为他是下人的身份,参加科举也能考个功名回去……”


    孟老尚书跟孟观棋对视了一眼,孟观棋的心直直地坠入了深渊之中。


    竟然是真的,郑敬文竟然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袁至刚此时的脸上突然出现了痛苦的神色,仿佛当年那场惨案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当年春闱的第一场结束后,敬文背着郑初阳的尸首走遍了京城所有的医馆,头上磕得鲜血淋漓,声声泣血,求大夫救郑初阳一命,可是郑初阳当时已经离世一天一夜,就算是华佗再世也再无法子……每一个被他哭求的大夫都哭了,让他接受现实,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走完了所有的医馆,整个人摇摇欲坠……他的哭声甚至惊动了当时的淳亲王,他偷偷派了太医跑在郑敬文的身后想帮忙施救,但也无力回天,最终是郑氏的人赶到了,把他们接走了,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见过郑敬文,有传闻说他殉主了,如果你们曾听过他当年的哭声,也会像我一样相信的。”


    孟观棋的眼前仿佛重现了当年那一幕,一个身体柔弱的书童,背着这辈子最敬重的主人,一路哭着求大夫救公子一命,最后消失在茫茫的雪景之中……画面一转,建安三年,一个主动去势了的柔弱少年拿着一个小包袱,排着队,进入了幽暗又寂寥的宫廷长巷之中,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


    孟观棋的眼睛通红。


    袁至刚愕然,继而抚着胡子笑了:“孟兄啊,你这孙子倒是至情至性。”


    孟老尚书摇了摇头:“太过重情不是什么好事,索性他年纪还小,再多历练历练吧……”


    袁至刚又打趣了几句,忽然道:“对了,我还以为敬文真的殉主了,你是在哪里见到他的?如今郑初阳的儿子郑勉已是二品封疆大吏,若知道他还在世,必定会迎回家中供养起来吧?”


    孟观棋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袁至刚愕然,死了?什么时候死的?


    孟观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站起来朝袁至刚深深地行了一礼,快步走出了袁宅。


    第174章


    祖孙二人坐上马车离开袁宅, 一路上静默无言。


    快要到京门口的时候,孟老尚书终于开口了:“如今已经证实了郑敬文的身份,你准备好接下去怎么做了吗?”


    孟观棋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道:“既然已经证实郑敬文就是郑初阳当年的书童, 接下来自然该抓捕郑勉了。”


    孟老尚书道:“对方是二品大员, 又在山西主官,事关全族性命, 只怕早有准备,你轻易拿不下他。”


    孟观棋轻声道:“祖父有什么意见吗?”


    孟老尚书道:“既然你已经查出郑敬文的身份了, 便可以向太子交差了,若你能狠得下心, 自然可以向他请命,命你为钦差, 去山西捉拿郑勉;若你狠不下这个心,你大可把结果告知太子, 让他自行找人去捉拿郑勉,你不听, 不看, 心里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孟观棋低下了头。


    孟老尚书拍拍他的肩膀:“无论是你亲往还是太子派其他人前往,你的功劳都是少不了的,只是身为一个政客, 你要明辨是非, 万万不可让感情左右了你的判断, 这是极危险的。你的一时心软,轻则让你断送前程,重则连累家小, 这件案子是你仕途生涯中的第一案,没有绝对的坏人,甚至还有让你起了恻隐之心左右了你的判断的人,你要学会驾驭内心的情绪,不要让它淹没了你的理智,更不让能它凌驾在律法之上……”


    这是孟老尚书第一次这般正式地跟他谈话,也是第一次发自肺腑地教导他为官之道,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也是孟观棋想象不到的。


    孟老尚书看见他眼里的惊讶之色,颇有些讽刺地笑了笑:“你的两个堂兄心性不坚,今科秋闱必落无疑,咱们孟家未来这几十年,还得靠你这一房来维持孟氏的荣耀……”


    孟观棋自己得圣宠就算了,关键是他还有一个比他更得宠的夫人,而且黎笑笑不仅得宠于太子和太子妃,她跟阿泽的感情更是亲如姐弟,也就是说未来两代帝王均已早早被她收入囊中,试问还有谁能与她相比?


    孟老尚书想起当时自己听到黎笑笑的身份时作出的反应,不禁自嘲地笑了笑,他竟然还没有孟茂那个纨绔看得清楚。


    如今他态度已变,有机会自然要把自己的为官心得好好地教给孟观棋,孟家将来还要靠他支棱起来呢。


    初入官场第一个要案便是夷九族的大案,孟老尚书当然怕孟观棋受不了,这些事虽然他以后是必然要经历的,但一上来就是近千条人命,一般人都会承受不住,所以他让孟观棋自己选择。


    功劳肯定是已经稳拿手中了,只是他若是不忍心,便不必亲自去经历抓捕案犯的事。


    孟观棋道:“我要回去跟笑笑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做。”


    孟老尚书很不适应这种正事大事面前要回家找媳妇儿商量的场面。


    他跟孟老夫人也算是齐眉举案了一辈子,内宅里的事他可以全部交由孟老夫人做主,但外面男人们的正事、在事,她是一个字也不能插嘴的。


    但他忍住了。


    黎笑笑跟其他的内宅妇人不是一回事,她是太子破例取中的一等护卫,身份不一样。


    孟老尚书道:“在这种事情上她也能给意见吗?”


    孟观棋道:“笑笑不只是身手好而已,她心很细的,而且主意也很多,又敢做敢为,当初太子是想把这个案子交给她来查的,是她推荐向太子推荐了我。”


    孟老尚书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孙子吃孙媳妇的,住孙媳妇的,就连差事也是孙媳妇给他找的,妥妥的吃软饭习惯了,难怪有事要回去找孙媳妇商量了。


    他想了想,委婉道:“你在黎府会不会住得不舒服?城东那套宅子的确是不太方便,不然祖父给你送一套五和坊的宅子?那里也有三进,而且你们家里人少,也够住了。”


    孟观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们家现在住得很舒服,而且要上衙也近,旁边又是庞将军家,世子还经常会过来住,安全没问题,没必要舍近求远住到五和坊去,谢谢祖父的好意。”


    孟老尚书心累,看来这碗饭他都吃习惯了,根本没往那个方面想。


    他想了想,不如这宅子还是给孟英好了,两年后他想必会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他带着妻小,总不可能再住到黎府去吧?把五和坊的宅子给他,孟英夫妻搬进去了,孟观棋夫妻总不好跟父母分离吧?迟早也要搬过去的,那孟观棋就不会被骂啥都要靠夫人了……


    孟观棋根本没往那方面想,他把孟老尚书送回去后就匆匆回了家,找到黎笑笑:“郑敬文真的是郑初阳的书童。”


    这下郑勉的嫌疑跑不掉了。


    夫妻两人神情都很凝重,猜想全成了事实,太子已经可以着人去山西抓捕郑勉了。


    而逃跑了的信王也很可能朝山西去了,正好可以连他一起抓回来。


    黎笑笑看着他:“现在入宫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孟观棋也看着她:“万一太子指我为钦差,你说我接还是不接?”


    黎笑笑知道他一直过不去郑氏要夷九族这一关,她想了想,毅然决然道:“接,若太子改派他人,郑氏九族必死无疑。”


    孟观棋心下一凛,他怎么忘记这一茬了?!若换成了其他的钦差前往,他们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黎笑笑道:“而且你忘记了吗?郑勉和李承曜谋害太子一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而已,先帝可是把李承曜摘得干干净净的,若太子派了其他的钦差前往,这事便要公之于众,咱们想救郑氏都没机会了。”


    孟观棋击掌道:“我怎么忘了这回事,幸好你提醒了我!”


    他神情激动,捏住拳头:“你说得没错,只要我们能说服太子把这事按压下来不公之于众,那郑氏九族便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咱们马上进宫。”


    黎笑笑叫上阿泽,陪着孟观棋一起进宫见太子。


    还有三日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也是时候送阿泽回去了。


    太子正忙得昏天暗地,但听见孟观棋和黎笑笑来见还是抽空见了他们:“怎么了?可是查的案子有了进展?”


    孟观棋跟黎笑笑互看一眼,对太子点了点头。


    太子神色一凝:“你们坐下,都查出什么来了?”


    孟观棋道:“殿下,臣已查明驼背太监郑福添的真实身份。”


    太子道:“他是什么人?”


    孟观棋道:“他原名郑敬文,乃是建安初年拥有天下第一举人之名的郑初阳的书童,建安二年郑初阳因寒潮冻死在贡院里,第二年郑敬文便化名郑福添去势入了宫。”


    太子愣住了,如此说来,他为什么会入宫找机会接近建安帝便有了答案,他是要为惨死的郑初阳报仇雪恨。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所以郑敬文背后的人是郑家,策反李承曜的人是郑勉,对吗?”


    孟观棋凝声道:“只怕的确如此。”


    太子惨笑了一声:“难怪了,他的背后是郑氏,难怪他有那个条件养那么多的死士,回回都压着孤打!而山西多矿产,也只有郑勉有能力找到那种毒石来害孤和孤的孩子,郑勉!原来孤这些年来受的苦楚,全都是拜他所赐!”


    太子的眼睛都红了 ,一掌拍在书案上:“信王李承曜必定是投奔他去了,要抓住他,去山西,马上派人去山西把这两个乱臣贼子捉拿归案,朕要拿郑勉的人头来祭拜孤的三个无辜孩儿!”


    他气得浑身发抖,马上四处观察要找去山西抓拿郑勉归案的人,刚想开口叫庞适,瞬间又想起了自己三天后要登基,庞适作为他身边最亲近的护卫统领,又即将任禁军统领的官,当然还是要守在他身边要紧;庞适不合适,他马上就把目光放到了黎笑笑身上,有她出马,郑勉和李承曜必定能手到擒来,但一想到李恪现在离不开她,再加上登基大典人来人往,又怕有个什么闪失,黎笑笑也不能去,那他身边还有谁能派出去的?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麒麟军的统领贺祥,郑勉和李承曜肯定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那让贺祥带领麒麟军前去抓拿他们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贺祥是武将,还需要一个钦差随他同行,太子把目光放在了孟观棋的身上:“孟观棋,孤有意让你与麒麟军一起去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你可愿往?”


    这可是天大的荣耀跟现成的功劳,他只要跟着麒麟军走一趟,把郑勉和李承曜抓拿归案,归来之时他早已登基为帝,该有什么封赏自然少不了他的。


    孟观棋拱手道:“臣愿遵殿下所愿,亲自前往山西捉拿郑勉和李承曜。”


    太子满意了,刚想叫他下去准备,孟观棋却又道:“殿下,臣在出行前还有一事相求。”


    太子道:“你且说什么事?”


    孟观棋道:“臣觉得郑敬文建安三年义无返顾地净身入宫为郑初阳复仇,近三十载坚定不移,郑家必定不会把他当成普通的下人对待,臣恳请殿下让万公公在后宫里放出消息,明日要把郑敬文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喂狗,若郑家还在宫中跟京中埋了棋子,必定会想办法把他的尸首接回去,我们到时来个瓮中捉鳖,还能把他在京城的同党抓住。”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太子想了想:“为何不说今晚便扔出去要等到明日?”


    孟观棋道:“总得给他们留一点通风报信的时间,今日天色不早了,若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尸体就白扔了。”


    太子道:“你这只是猜想吧,郑家的人一定会来把郑敬文的尸体带走吗?”


    孟观棋垂下睫毛:“臣也不敢确定,只是赌一赌人心。”


    人心……太子叹息一声:“行,孤准了,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抓不到人,你后天就跟着贺祥去山西。”


    盯梢、埋伏、抓人这种事,当然不能指望孟观棋,黎笑笑把阿泽交给了万全,亲自去乱葬岗盯人。


    孟观棋担心她害怕,想跟她一起去,被她严辞拒绝了:“你不会武艺,一个不小心被人发现了怎么办?让赵坚跟我一起去吧,有发现的话他还可以回来报信。”


    赵坚的身手还可以,跟着一起盯梢出不了错。


    所以当郑敬文的尸首被一卷破席子卷着,由两个太监驾着一辆驴车驶向乱葬岗的时候,谁也没有发现有两人早就埋伏在了附近。


    两个太监一边赶车一边聊着天:“义哥,今天扔的都臭了,死了几天了?”


    义哥道:“闭上你的臭嘴,尸体都没你的臭。”


    太监委屈道:“的确是臭了呀,你都闻不到的吗?”


    义哥道:“死的这老太监原来就是倒夜香的,你觉得他能香得起来吗?”


    太监扫兴道:“净军啊,难怪这么臭了,但这净军也太不讲究了,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吗?临死前也不知道交待同伴,好歹给自己买副薄棺葬了呀,怎么一卷破席就扔出来了?”


    义哥道:“你问我我问谁,快快快,乱葬岗到了,这里也不知道多少游魂野鬼,赶紧扔了回宫交差。”


    两人把驴车停下,一人抬头一人抬脚,随便找个坑就把破席子带尸体扔了进去,驾着驴车跑了。


    席子滚落在坑洞里,还好上面绑的绳结足够牢,才没有被那两个粗手大脚的人扔得散开。


    驴车离开后,现场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剩下微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响,还有猫头鹰在林中不时发出的声声啼叫,赵坚一动不敢动,但心里却忍不住发毛。


    这里是乱葬岗,不知道扔了多少不知名的尸首,也不知道世间有没有野鬼,会不会找上他们两个埋伏在这里的活人。


    话说少夫人的胆子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大,这种地方就连赵坚这个大男人都害怕,但她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安安静静地伏在草堆之下,连呼吸声都极其平稳,无一丝的惊惧跟慌乱。


    她这胆子也不知道是怎么练成的,怎么能大成这样?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赵坚的腿脚早已发麻,他很想挪动一下位置,或者悄悄地跟黎笑笑说两句话,子时都快过去了,周围除了风声跟鸟叫,真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走?


    他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道:“少夫人……”


    黎笑笑忽然气音:“噤声,有人来了!”


    赵坚眼睛大睁,竟真的有人来了?!


    他登时又不敢动了。


    他们两个埋伏的位置比较高,透过草的缝隙,借着月色,刚好能看见两个一身黑衣的男子拉着一辆板车过来了,板车上放着一口棺材。


    竟真的有人来给郑敬文收尸了!


    赵坚的心怦怦地跳,他不敢乱动,一切都要听从少夫人的号令。


    两个黑衣男子把板车停在了一棵大树下,趴下来静静地听了一阵子的动静,没发现异常,两人才轻手轻脚地跳到了乱葬岗的坑里,把那具用破席包着的尸体抬了起来。


    两人手脚非常轻快,是练家子,赵坚一听就听出来了,更不敢动了。


    板车上的棺材被打开,郑敬文的尸体被恭恭敬敬地放了进去,盖子合上,两人跳上板车,驶向了树林的深处。


    等车上的火光渐远,黎笑笑和赵坚才从草里钻了出来:“追!”


    他们不敢跟得太紧,生怕那两个练家子发现,跟了快一个时辰的路,拉棺材的马车七拐八拐地,终于停在了离京城不远处的一户农庄的院子里。


    农庄很隐秘,背后是山,前面是水,邻居离得很远,屋里一灯如豆,屋里几人的身影影影绰绰。


    这里便是他们的落脚之处,黎笑笑让赵坚赶紧回去报信,她则小心翼翼地闪到了农家的院墙外面,贴着墙细细地听里面在讲什么。


    棺材被抬了下来,放到了院子的中间,一人步履踉跄,扑倒在棺材上,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呜咽之声。


    黎笑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痛的哭声,里面藏着说不尽的悲伤,明明应该放声大吼泪落如雨的,但哭泣之人似乎是怕别人听见,就连哭也不敢大声地哭。


    “敬文叔叔~”哭泣之人喊出了声音,立刻就有人上前安抚他:“郑大人节哀,此处不是哭泣的地方。”


    声音好熟悉!黎笑笑冒险朝里看了一眼,立刻又把头缩了回来,王侍郎!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瞬间想起来了,对了,王侍郎也是李承曜的同伙呀,他出面把郑敬文的尸体捡回来也算合情合理了,他们也是一伙的……


    可是他刚刚叫的是什么人?郑大人?


    黎笑笑脸上惊疑不定,郑大人?哪个郑大人?这不会是郑勉本人来了吧?


    院子里,王侍郎把郑勉扶了起来:“郑大人,人死不能复生,郑敬文的尸体我会好好安葬,你还是赶紧回山西吧。”


    赶紧回山西?黎笑笑终于确定了,这就是郑勉本人。


    为了郑敬文,他亲自回来了。


    第175章


    院子里, 郑勉呜咽的哭声终于慢慢地归于平静,王侍郎又安慰了他几句,见人似乎缓过来了, 便开始有些责备道:“郑大人这种时候怎么能回京呢?若是被人发现你一个二品大员擅自离任,是会有大麻烦的!要知道, 今日便是新皇登基之日, 功成与否皆在一瞬之间,山西还需要你坐镇呢!”


    黎笑笑心里微微一动, 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新皇登基怎么会关系到王侍郎嘴里的功成与否?新皇登基不已经昭示了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计划落空吗?他们不急着逃跑,还要往京城赶?


    这是什么情况?


    黎笑笑突然觉得他们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 而秘密就在院子里。


    郑勉站了起来,擦了擦眼中的泪, 抚着棺材,语气沉重:“从我记事起, 我母亲便一直跟我说,要把敬文叔叔当成自己的爹一样敬重, 几十年了, 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要把他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里接出来,可是我没有想到接出来的竟然是他的尸体,一卷破席就把他裹着扔到了乱葬岗里,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结局。”


    他的声音渐渐冷硬起来:“王永钦, 你是不是要跟我解释一下敬文叔叔是怎么死的?”


    王侍郎似叹息道:“他是因为大仇终于得报, 又不想连累了你,这才自刎的……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也很吃惊——”


    郑勉冷冷一笑,突然道:“把他抓起来!”


    几个人影瞬间朝王侍郎扑了过去, 王侍郎大吃一惊,躲过一刀,压低声音喝道:“郑勉,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侍郎的随从迅速把他护了起来,跟郑勉身边的动起手来。


    但郑勉身边的护卫身手明显比王侍郎的随从好许多,而且王侍郎的随从只以防御为主,不敢下死手,可郑勉的护卫却一刀一个,劈翻一个便直接下死手杀掉了。


    连续被杀掉两个护卫,王侍郎慌了:“郑勉,你这个疯子!你带的是死士?!”


    郑勉冷冷道:“你才发现吗?不想死在刀下的话就束手就擒,把真相给我说清楚,我说不定会饶你一命!”


    王侍郎身边最后一个护卫也被刀划伤了,几个死士追着他不放,他吓得连连求饶:“大人,救我!”


    话音刚落,一刀劈向了他的脖子,他的人头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滚到了王侍郎的面前。


    王侍郎脸色刹白,看着郑勉的目光仿佛他是地狱归来的阎罗:“你,你想干什么?你敢杀我吗?我是兵部侍郎!我家里人都知道我出来见你了,若我今天回不去,你也别想好过!”


    郑勉面无表情:“事到如今,我难道还会吝惜自己的一条命吗?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敬文叔叔是怎么死的?”


    王侍郎颤声道:“我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自刎而死的!我发誓,不然你可以开棺检查一下他的脖子,看是否是自杀的痕迹,你身边都是死士,不会看不出来的……”


    郑勉冷冷道:“我当然相信他是自刎而死,我问你的是他为什么会去刺杀李恪!自从我知道李承曜被皇帝关起来后我就给他写信,让他想办法离开皇宫,可是我派过来接他的人却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的消息,必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我想明白了,我给他写的信,你们有交到他手上吗?”


    王侍郎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郑勉走到他的面前,突然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抵在了王侍郎的脖子上:“是谁让他去杀李恪的?是你,还是淳亲王?”


    淳亲王?!黎笑笑眼睛大睁,我靠,难道又是一条大鱼?!孟观棋查得不彻底,他们还有一个帮手!


    而且听起来郑敬文杀阿泽原来不是郑勉的意思,郑勉早就想把郑敬文从宫里接出去了。


    黎笑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个激动听错了什么话,院子里这两人一个生死攸关,一个满心仇恨,说出来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郑勉的手一用力,王侍郎只觉得脖子一痛,已经刺破了皮,而且郑勉没有丝毫要收手的意思,再深半寸,他就要没命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道:“是王爷,是王爷下的令,他收到你的信后,仿了你的笔迹,给郑敬文写了一封信,让他暂时不要出宫,还有最后一个任务要完成,便是去除掉李恪……”


    郑勉猛地睁大了眼睛,身子晃了一晃,他本就状元出身,聪明伶俐自然不在话下,他一下就想明白了,惨笑道:“原来如此,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也不知是嘲笑自己的无知大意,还是人心不古。


    王侍郎又急又怀,他笑这么大声,就不怕把人引来吗?


    郑勉惨笑道:“我一直以为淳亲王是想扶李承曜上位,自己博一个从龙之功,原来他理想远大,自己要取而代之啊!太子一死,李恪再去世,李承曜下落不明,最难解决的嫡子都去掉后,其他的皇子自然也不是他的对手。等偌大一个大武朝,一个直系的继承人都没有了,兄终弟及,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皇帝了,难怪他要对太子一脉赶尽杀绝,不杀绝了太子全家和李承曜,他哪来的机会呢?”


    王侍郎勉强解释道:“怎么可能呢?信王不是还在吗?”


    郑勉道:“他在与不在有什么区别吗?不顾逝世的父母逃亡出京,名声早就臭了,人格有暇,朝廷怎么可能扶持这样的皇子上位?再说了,如今他逃亡在外,伪造他去世的消息又有多难?只等太子一死,他马上就是下一任的君王了,高,真是高招啊。”


    而他若不是亲自入京一趟,竟然不知一直以来跟自己合作无间的淳亲王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他藏得太深了。


    郑勉凄然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对这个天下由谁来继任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们想做什么事我从来也不反对,但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


    他的声音越来越愤怒,眼睛通红,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敬文叔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们怎么能让他去送命?!你不知道李恪身边跟着的黎笑笑是什么人吗?敬文叔就算成功杀掉了李恪,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你是不是以为随便编个理由我就会相信?是不是因为我远在山西就得不到宫里的消息了?等我知道的时候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淳亲王顺利登基为帝,我又能拿他怎么样?对吗?你们就是这样想的吗?”


    郑勉的泪落了下来:“虚伪,恶心,你们这样做,跟当年的建安帝又有什么区别?”


    王侍郎突然就冷静下来了:“郑大人,都到了这一步了,你后悔也来不及了,若王爷不能成事,太子活下来了,那咱们犯的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准备好带着全族近千人赴死了吗?”


    郑勉后退一步,手里的匕首掉到了地上。


    王侍郎摸了摸破皮了的脖子:“我们大家早就坐在了一条船上,只能进不能退了,我知道你尊敬郑敬文,但他能在皇宫里守到建安帝被毒死,也算是大仇得报了,其实他的命早就在入宫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要埋葬在里面了,你又何必这么想不开,非要纠结这一点不放呢?像他这样的忠仆,能跟着去地下伺候你父亲,是他一辈子的心愿了吧?他得偿所愿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侍郎弯下腰,把匕首捡起来还给郑勉:“没能杀掉李恪是郑敬文失手了,但我们还有机会,还有两三个时辰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李恪身为世子,一定会站在太子的身边,到时祭坛一炸,父子二人皆化为齑粉,国不可一日无君,建安二年时受王爷医治恩惠的进士、举人们便会出来为王爷请命,一切都顺理成章……”


    他上前拍了拍郑勉的肩膀:“王爷的意思,是想让你早日回山西,但你若想过了今日再走也可以,你家跟先帝有血海深仇,如今他满门俱灭,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不枉此生了。”


    郑勉的身体似乎要站不住了,腿一软,跌倒在棺材前。


    死士们团团把他围了起来,想去扶,却又不敢。


    王侍郎拍了拍身上的长衫:“本官也要准备回去上朝了,几个时辰后是登基大典,如此好戏,怎能错过?”


    “你才是好戏,你的一生都是好戏,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一声咒骂从院外传来,王侍郎大惊失色,眼前一花,一个黑影已经从院外跳了进来,伸手便狠狠地扇了他一记耳光,把他打得转了两个圈才扑倒在地上,脑子嗡嗡作响,嘴里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两颗牙。


    黎笑笑真的很少下这么重的手打一个人,王侍郎真的把她恶心死了!


    扑倒在棺材前的郑勉大惊:“什么人?”


    他身边的死士已经一刀劈了上去,黎笑笑一个闪身,抓住那死士的手臂抡圆了胳膊转了一圈,把他整个扔出了二十多米开外,死士直接砸进了田里,压倒了一大片的青苗。


    这等神力?!


    围在郑勉身边的死士们齐齐地后退了一步,牢牢地把郑勉挡在了身后。


    黎笑笑道:“住手!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地呆在这里不要动,你们才这么几个人,不是我的对手。”


    郑勉已经冷静下来了:“你是黎笑笑?”


    黎笑笑道:“是我。”


    郑勉看着趴在地上起不来的王侍郎,想起两人方才的对话,不由苦笑道:“你是跟着敬文叔的棺材回来的?刚才我们的对话你都听见了?”


    黎笑笑道:“全都听见了。”


    郑勉却仿佛觉得肩上的担子一下就变轻了:“也好,太子能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是他的福气,也是他的运道。”


    来了也好,也省得他终日难眠。


    黎笑笑伸手:“你等一下。”


    她一个箭步上前,给了刚刚爬起来的王侍郎一个手刀,把他劈晕了,直接拎了起来,像扔一条死狗一样直接扔到了方才装棺材的马车上:“好了,碍事的人已经解决了,咱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吧。”


    郑勉一怔,他在她眼里不是一切事端的幕后黑手吗?她不应该直接把他拿下吗?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


    黎笑笑看了一眼郑勉身边一直戒备着的死士,伸出手指了指院门:“都出去,否则你们都会跟第一个人那样,现在还嵌在泥里拔不出来。”


    她冷笑一声:“你们家养的死士我都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了,就没有一个逃得掉的。不要再送命了。”


    死士们不由得退后了一步,黎笑笑这个名字就是他们的梦魇。


    郑勉一声叹息:“都退下吧,到院外去。”


    死士急道:“主公!”


    郑勉语气坚定:“退下,若黎将军想杀我,就不需要和我谈话了。”


    死士们互看一眼,不得不退出了院子外。


    黎笑笑大步走进了小院的屋里,把灯点上了:“郑大人,坐吧。”


    郑勉行了一礼,在黎笑笑对面坐下。


    黎笑笑把灯移到他面前仔细打量着郑勉,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面目长得很清秀,但是看着身体有些瘦弱,估计是遗传了他父亲的体质吧。


    这位是十六岁就中了状元的天才呢!比她家孟观棋还年轻。


    她在打量着郑勉,郑勉也在打量她,这个大名鼎鼎的绝世高手。


    两人虽是第一次碰面,但背地里的交手已有数回,只要有黎笑笑在,没有一场仗是输的,往往都是他的人被杀得一个不剩。


    郑勉曾经想过她的样子,听说还是个女子,但能有这种实力,长得必定比男人还高又壮,但她看起来除了精神头饱满一些,甚至跟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穿着夜行衣的样子也像个俊秀的男子,眉眼间有着强大的自信与蓬勃的生命力。


    谁能想到她这么单薄的身体里竟然蕴含着这么大的力量,当真是人不可冒相。


    黎笑笑看着郑勉,忽然开口道:“你长得像你的父亲吗?”


    郑勉一怔,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但心绪百转千回,想着已经到了如此境地,竟也释然了,他叹息道:“我娘说了,长得极像。”


    她提起了他的父亲,想来已经查清楚了他复仇的原因。


    黎笑笑突然道:“我也是侍女出身,对我们家公子极好,今年的春闱如果太子没有施炭,在那样冻死人的天气里,我估计会直接破门而入,把他抢回来再说。科举一途虽然重要,但什么都比不上命重要,可惜郑敬文没有我这样的力量,也没有我这样的胆子……你爹跟你叔叔死得很惨,很冤。”


    郑勉低下了头。


    黎笑笑直言不诲:“你家痛失两名进士,你更是从小就没了父亲,想必受了很多委屈跟苦楚,还有郑敬文这样的忠仆心心念念为主复仇,报复先帝我很理解,但你为什么要向太子动手?当年的惨案发生的时候,根本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郑勉脸上出现了痛苦又迷茫的神情。


    黎笑笑道:“太子即将登基,你又自投罗网,跟我一起来的人已经回去报信了,等到几个时辰之后登基之礼完成,他就是九五至尊,你再送到他跟前,犯的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一人死了不要紧,你近千族人都要跟着一起陪葬,值得吗?”


    郑勉的眼睛变得通红,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看来他眉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痕就是这样来的,复仇这事与他必定也是常怀苦闷,久而久之才会在额间留下这么深的印记。


    黎笑笑道:“但事情还有转机,我刚刚偷听到,其实郑敬文刺杀世子的事并不是你安排的对吗?他是错听了别人的指令,以为是你的意思,所以才送了命,是真的吗?”


    郑勉双目中有泪水滑落,黎笑笑看得出来,他对这个郑敬文的感情极深,否则也不会知道他的死讯之后亲自入京来找。


    黎笑笑道:“想救你全族的命,你必须要把谋害太子这个罪名洗清,你若只是帮凶,再有人帮你求一求情,你的族人或许便可逃过一劫。”


    郑勉黯然:“事到如今,还有谁能帮我求情?”


    黎笑笑道:“只要你不是主谋,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你还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可以争取,事不宜迟,马上跟我入宫见太子。”


    郑勉吃了一惊,这个时辰入宫见太子?太子估计已经在准备登基仪式了吧?怎么可能有空见他?


    黎笑笑道:“仪式能否如常举行还未知,方才你们不是提到炸祭坛吗?都放了炸药了不得排查清楚?”


    耳畔响起了依稀的马蹄声,黎笑笑回头:“来了。”


    郑勉摇遥晃晃地站了起来。


    院外候着的死士全都奔了进来,无视在前的黎笑笑,急道:“主公,官兵来了,我等必定拼死拦住,请主公从后山离开。”


    黎笑笑黑脸道:“离开?离开才是死路一条,再说了,你们才几个人?怎么可能是禁军的对手?还有,我还站在这里呢,你们哪个跑得掉?”


    死士们团团围着郑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郑勉叹息一声:“把刀放下吧,我随黎将军入宫见太子。”


    “主公!”


    “主公不可!”


    郑勉神色渐渐坚定:“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黎将军说得对,郑氏族人能否有生机,全在太子一念之间,本官决定和盘托出,再不躲藏了。”


    第176章


    庞适亲自领着一百骑团团把这个小田庄围起来了。


    马蹄声惊醒了村庄的村民, 胆子小的紧紧地闭上门户不敢出来,胆子大一点的偷偷地趴在墙头惊疑地看着这些不知是土匪还是官兵的突然夜访。


    眼神好的看了半天,终于勉强看清了马背上的人穿着甲胄, 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正规军, 不是土匪。


    庞适下马, 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赵坚紧随其后, 几个亲卫手按胯刀护卫在两侧,走到小院门前, 刚想叫门,黎笑笑已经扬声道:“赵坚?你来了吗?”


    赵坚忙道:“我跟庞将军一起来了。”


    黎笑笑道:“进来吧。”


    木门被踢开, 庞适一眼看过去,黎笑笑和一个中年文士站在茅草屋的门前, 小院正中放着一个棺材,右侧有一辆马车, 马车上躺着一个人,几个护卫紧紧地贴着中年文士站着, 一脸警惕地看着庞适等人。


    庞适一怔, 这是什么情况?黎笑笑怎么跟那人站在一起?


    黎笑笑已经走了上来,指着马车上昏迷不醒的人道:“这是王侍郎,把他押回去关起来吧……”她又指着中年文士道:“这是郑勉, 他要跟我回宫见太子。”


    庞适讶然:“这个时候回宫见太子?不应该先把他关起来, 等殿下登基后再慢慢问罪吗?”


    黎笑笑道:“慢慢问罪?这可来不及了, 我带郑勉去见太子,你现在可没空在这里啰嗦,你有非常重要的差事去做。”


    庞适道:“什么差事?”


    黎笑笑道:“我打听到登基大典的祭坛上放了炸药, 只怕一点火就要炸翻全场,你马上带人去把仪式上太子可能会到的地方全部都检查一遍,除了那些坛坛罐罐可以放炸弹,还要小心头上的横梁、地下的砖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炸药找出来。”


    炸药?登基大典上竟然被埋了炸药?庞适只觉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有炸药?登基大典可是内务府、礼部、太常寺和太仆寺一起准备的!”


    郑勉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使唤得动这么多部门?


    黎笑笑似笑非笑:“螳螂捕蝉,麻雀在后,郑勉身后还有黑手,目的便是在今日的登基大典上把殿下一家炸死……你有这时间废话,不如亲自带人去确认一番,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么大的玩笑?”


    就算她是开玩笑,听到这样的消息庞适也不得不去确认了,他神色一肃:“我马上带人去确认,誓必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也要确保登基现场安全。”


    黎笑笑道:“你带多一点人手去查祭坛,遇到拦你的,全都拿下,等你把炸药找出来,这些胆敢出来阻止你的,个个都得完蛋。给我留两匹马,再来两个人把王侍郎带上,我带他和郑勉去找太子。”


    她又吩咐赵坚:“你回家去,叫孟观棋即刻进宫与我会合。”


    赵坚领命,马上催马往家里赶。


    黎笑笑牵了一匹马给郑勉:“郑大人,请吧,跟我一起回宫见太子。”


    郑勉翻身上马,死士们纷纷围了上来:“主公!”


    郑勉低声道:“你们现在还有一个任务,留下两人把敬文叔叔的尸体火化了,骨灰收起来,我跟黎将军回去见太子,剩下几个守在淳亲王府前面的巷子里,若遇到有人去报信,全部截留,不要让一只蚊子飞进淳亲王府里,听明白了吗?”


    死士们眼睛通红:“主公!”


    郑勉拍拍为首一人的肩膀:“此事关系到我们郑氏一族的生死,万万不可大意,去吧。”


    黎笑笑把庞适支走了,没有处理这几位死士,显然是有意放过他们,所以郑勉让他们离开,也没人阻拦。


    几个死士深深朝郑勉行了一礼,几个纵身便消失在黑夜里。


    太子昨夜根本没睡两个时辰,仿佛刚刚合上眼,万全便把他叫起来了,太子妃亲自过来给他着装,夫妻两人早早就穿好礼服,等着时辰到来。


    结果时辰还没到,黎笑笑和孟观棋前后脚到了。


    黎笑笑竟然带回了郑勉和王侍郎。


    王侍郎就算了,郑勉?太子浓眉皱起,郑勉竟然来京了?


    太子本想有什么事都等结束了登基大典再说,但万全说黎笑笑非见他不可。


    太子看了一下更漏,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见就见吧。


    他以为黎笑笑迫不及待要向他邀功了。


    他穿着礼服,迈着四方步走进大殿的时候,郑勉只看了他一眼,便伏身下拜:“参见太子殿下。”


    还未登基前,他都还是太子的身份。


    太子冷冷地走到了郑勉的面前,突然伸出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他也是习武之人,这一脚实在不轻,郑勉几乎是被踢得飞了出去,倒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太子还想上前再补一脚,黎笑笑站到了郑勉的前面。


    太子眉头皱了起来:“你拦着孤做甚?”


    黎笑笑道:“殿下先别打他,此事另有隐情,殿下等审问清楚了再动怒也不迟。”


    太子道:“还有什么隐情?他堂堂一个二品大员无召出现在京城,不正是证明了郑敬文跟他的关系吗?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跟她前后脚一起到来的孟观棋也不解地看着黎笑笑和郑勉。


    黎笑笑看着郑:“你来说吧。”


    郑勉扶着胸口勉强开口道:“殿下请容臣回禀,郑敬文的确是我父亲的忠仆,他在我父亲意外冻死后的隔年便毅然净身入宫,要为我父亲报仇雪恨。实不相瞒,父亲和叔父的意外身亡令我们全家都悲痛欲绝,对于先帝见死不救更是心怀怨恨,所以并无人站出来阻止敬文叔叔入宫……而且祖父因为一下子失去了父亲和叔父两个精心培养的儿子受不住打击,很快就病逝在任中,郑氏一蹶不振,不得不退回老家休养生息,也很快就与敬文叔叔失去了联系。”


    “直到我中状元之后,在翰林院观政三年之久,每天都在想办法寻找他,因为他离开家里的时候我只有一岁多,而且家里也没有他的画像,在后宫里找一个连名字都改掉了的人很困难,找了三年都没能找到他。直到建安二十四年的时候,我当时在并州任知府,突然就收到了他的来信,他跟我道歉,说他其实早就知道我在找他,但一直对我避而不见是因为自己入宫二十多载寸进皆无,没脸来见我……”


    说到这里,他眼里的泪滂沱而下,他忍了许久才开口道:“他突然给我写信,是因为他终于成功调入了先帝的外书房里,相信很快就能找到机会下手了,让我好好做官,等他报了仇,记得找一件他以前的衣服,葬在我父亲的墓旁……我急得不得了,连忙给他回信,结果信却落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手里。”


    太子听得呆住了,这件事竟然还有其他人插手?


    他沉声道:“是谁?”


    郑勉道:“淳亲王。”


    淳亲王?他是建安帝的亲弟弟,与建安帝差了五岁,因为太后只生了两个儿子,一直舍不得小儿子去封地,不顾先祖的反对把他留在了京里,平时他跟建安帝的关系很要好,建安帝还曾把内务府交给他管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跟太子几兄弟的感情也很好,是个很和气的长辈。


    此时郑勉突然提起淳亲王,太子心里咯噔一声:“淳亲王怎么了?”


    郑勉道:“淳亲王找到我,说已经知道了敬文叔叔的打算,还提起了当年父亲去世时,他曾经派太医偷偷地跟在敬文叔叔的身后,想救我父亲一命,可是因为父亲逝世已久,太医也无能为力之事。这事敬文叔叔曾跟我家里提过,淳亲王不仅想救我的父亲,他还出手救了很多当年被冻伤的举人,不少举人后来成了进士,还跟淳亲王保持了非常好的关系。”


    “我本以为敬文叔叔被淳亲王发现了,复仇肯定是没指望了,正想求淳亲王饶他一命,结果他却提出来,可以帮我们复仇,可我们也必须帮他完成一件事。”


    太子沉声道:“什么事?”


    郑勉看着他:“他说你心性太过软弱,不适合成为皇室的继承人,他看好了一位皇子,希望能借我家的力量一起扶持他上位……”


    太子冷笑一声:“李承曜?”


    郑勉点了点头:“他的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敬文叔叔的命在他的手里,而且他又答应了替我父亲和叔父复仇,我只需要借出家族中的些许力量助他成事即可,所以我便答应了。”


    孟观棋忽然接口道:“你给了他什么助力?”


    郑勉道:“钱,还有郑氏暗中豢养的两个堂的死士。”


    孟观棋跟太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照郑勉目前的说法看来,还算站得住脚。


    太子浑身渐渐泛起戾气:“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孤,谋害孤不是你的本意吧?但孤的孩子却实实在在死死于你之手,若非你送进京的毒石,孤的孩儿又怎么会一个个中毒而死?”


    郑勉猛地抬起头:“不!毒石是我送入京的没错,但我的本意是想让淳亲王想办法放到先帝的屋子里,时间长了先帝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虚弱至死,也没有人会发觉他死于这些毒石,只是我没想到淳亲王竟然跟李承曜一起把石头送给了你!”


    太子喝道:“你撒谎!”


    郑勉大声道:“我没有撒谎!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还有什么必要撒谎?家里一直在告诉我说害死父亲与叔父的是先帝的不作为,但我读书明理后便知道他们的死因不能一概而论,先帝不作为固然有错,但寒冷的天气和孱弱的身体,也是他们没能熬过来的原因,他们只是不幸地碰到了一起,才酿成了惨祸……对先帝复仇我尚且日夜难安,我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又怎么可能朝无辜的孩童下手?!”


    太子眼睛红了:“所以这一切都是淳亲王和李承曜所为?”


    郑勉喘息了一声:“淳亲王跟我说,为了把六皇子推上那个位置,这些手段都是必须的,我若是不忍心看,他就不把消息递给我了,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断掉了联系,但我多了个心眼,在京城里放了几个人打听消息,得知六皇子被先帝关起来后,我觉得此事必不能成,所以写信告诉敬文叔叔,让他放弃,马上出宫与我们团聚,可是这封信没能到他的手里,淳亲王把信截留了,还仿了我的笔迹,让他去刺杀世子殿下……”


    因为淳亲王的介入,郑敬文才在刚刚接近建安帝的时候被调离到净军,表面上是帮郑勉,实际上是帮淳亲王传递消息,直到郑勉察觉异样,要把郑敬文接走,而李承曜又被封为信王出宫,这枚棋子快没用了,淳亲王又给他安排了最后一趟差事——刺杀李恪。


    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郑敬文离开皇宫,他的去路只有一条——死。


    郑勉道:“因为一直接不到敬文叔叔,我冒险进京查看情况,这才发现淳亲王竟然违背诺言,让他去刺杀世子,信王已经逃跑了,而且人格有暇,是不可能再登帝位的,那淳亲王还有什么必杀世子不可的理由?”


    他看着太子:“我只想到一个,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真心扶持李承曜上位,他只是借他的手先铲除你,然后再铲除李承曜,等你们这嫡支自相残杀全军覆没,剩下的几个皇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根本就不可能是处心积虑经营了几十年之久的他的对手,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君王。”


    太子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满目震惊。


    郑勉看了一眼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王侍郎:“此中真相,还是王侍郎告诉我的,淳亲王在登基仪式的祭坛之上埋了炸药,只等您把燃烧的黄表蜡烛放入祭坛,炸弹一炸,您与世子必定闪避不及……”


    太子喃喃道:“是啊,届时恪儿与太子妃必定紧跟在孤的身边,咱们一家三口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都已经躲开了那么多次的追杀,谁能想到在登基大典的祭坛上还埋藏着最后的杀机呢?太子苦笑一声,淳亲王,好一个淳亲王。


    看来他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开始在布局了,提前救下被冻伤冻坏的举子进士,收买人心,等他要上位的时候振臂一呼,这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人必定都会站出来到处宣扬他的仁义之举,还会有谁会说他得位不正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殿门口,庞适带着几个护卫匆匆赶了过来,进殿就施礼道:“殿下!属下果然在祭坛上发现了大量的炸药,而且不仅仅只是在祭坛上,在祭坛下面的地砖、花坛里也发现了不少埋下来的隐线,伍子桑正在严刑拷打负责布置场所的太监宫人,他们供出了内务府总管魏德新。”


    魏德新?!想起淳亲王曾经管了许久的内务府,这想必是他留下来的人无疑了,太子冷笑道:“一共起出了多少处炸药?”


    庞适垂下头:“七处。”


    太子怒极:“七处!竟然怕一下子炸不死孤,埋了七处之多,孤的寝殿里是否也埋了炸药你问了没有?整个皇宫都被蛀虫蛀成了筛子,孤现在都要火烧眉毛了才知晓!这皇宫到底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孟观棋突然轻呼一声:“你把内务府总管抓住了,有没有派人去宫门口拦截,不要让任何人出宫?”


    魏德新既然是淳亲王的人,被发现了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派人去通知淳亲王,淳亲王收到消息后必定要逃跑,他蛰伏几十年,又有郑家支持的钱财,不知收买了多少人心,若让他发动兵变,京城必定陷入战火之中。


    庞适又惊又怒:“我马上派人去拦!”


    孟观棋道:“来不及了,庞将军直接带禁军杀到淳亲王府里抓人吧,如果报信的人只是早一步赶到淳亲王府,他们应该跑不远的。”


    太子怒极,马上吩咐庞适:“去调禁军三百,把淳亲王给孤抓回来,见不到人,你提头来见!”


    庞适心下一凛,马上领命就要走,郑勉却道:“庞将军稍安,下官在入宫之前已经派了护卫在淳亲王府巷口前拦截,嘱咐他们不可让可疑人物靠近淳亲王府,淳亲王此时未必就收到了消息……”


    殿中众人皆是讶异地看了郑勉一眼,不愧是状元出身,心思果然缜密。


    郑勉道:“淳亲王蛰伏几十年,不会一点逃跑的准备都没有,兴许他的府里还会有通往城外的暗道也未可知,狡兔三穴,将军不熟悉他家里的地形,只要让他钻进了密道里,抓住他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太子道:“你有什么想法?”


    郑勉看了一下天色:“此时距离大典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未收到异常消息的情况下淳亲王想必也准备出门参加登基大典了,这个时候与其大张旗鼓地去抓捕,不如在半路伏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太子与庞适对视一眼,还没说话,黎笑笑却赞道:“好主意!庞适,还不快照办,淳亲王坐在马车里肯定逃不了多远,你带十个人去就能把人提回来了。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去。”


    如果这话不是黎笑笑说的,庞适直接一巴掌就要扇过去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她嘴一张就想抢?


    他瞪了她一眼,咬牙道:“自然是我去!请殿下在此稍候,属下必定把淳亲王请回来。”


    第177章


    庞适带着禁军去抓捕淳亲王了, 殿前登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郑勉忍不住又咳嗽一声,黎笑笑皱着眉头上前把他扶起来, 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怕是有些骨裂了……”


    太子正有火没处发,闻言冷冷道:“怎么?你有意见?孤只踢他一脚, 没当场要了他命, 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他的话是真是假还有待查证,你就开始同情他了?”


    黎笑笑却仿佛没听见一样, 四处看了看,竟然给他搬了张小凳子过来:“郑大人坐一下吧。”


    郑勉惊恐地看着她, 连连摆手,太子气不打一处来, 怒喝道:“黎笑笑!你到底有没有把孤放在眼里?当着孤的面同情一个罪人,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今日本是他的登基典礼,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就差临门一脚却发生了这种事, 典礼肯定不能如期举行了,黎笑笑这个吃里爬外的竟然还当着他的面对郑勉嘘寒问暖的, 就差指责他不该踢那一脚了。


    黎笑笑心累:“殿下, 这罪不罪人的还需要查证,既然要查证人得活着吧,万一死了别人把罪名全推他身上呢?”这个郑勉看来是遗传了他爹的体质, 看着不甚康健的样子, 万一真的被太子一脚踢死了, 那可真冤。


    黎笑笑希望他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功过相抵,可免去他的死刑。


    这么一个悲情的人物如果结果还是逃不了一死, 那也太悲哀了。


    她压着郑勉坐在凳子上,郑勉几次想站起来,但被她的手一按,完全动弹不得。


    孟观棋见太子脸色阴郁,浑身怒火的样子,一直不停地给黎笑笑使眼色,让她别太过分了。


    黎笑笑把郑勉安顿好,走到怒气冲天的太子面前,突然下拜,磕了三个头。


    太子本来满腔怒火,忽然被她行了这样的大礼,也忍不住愣住了:“你又在发什么疯?”


    黎笑笑正色道:“属下是发自内心觉得应该拜一拜天命之子,殿下不必忧虑着急,就算今日登基之礼不成,那也是因为天命还没有帮您扫清前路的障碍,等这些障碍一一清除,天命必定还会安排一个风和日丽的黄道吉日,让您登上帝位。”


    太子疑惑地看着她,不懂她怎么突然拍起马屁来:“什么天命之子?”


    黎笑笑正气禀然:“殿下不妨想一想这些年遇到的困难,出巡接二连三遇刺,东宫被投毒石,太子不祥之说,再到如今的登基大典上发现炸药,桩桩件件都是致人于死地的夺命连环杀,普通人只要遇上一件就能致命,可殿下每一次都看似惊险,却次次都能化险为夷,这不是冥冥之中有天命的庇护又是什么?”


    她目光灼灼:“殿下千万不要对登基仪式暂缓心生不满,要知道这一缓可是又一次救下了殿下的性命,殿下更应该满怀感激之情,谢谢上天的庇佑,让您逢凶化吉。”


    太子和太子妃对视一眼,突然便从盛怒的情绪之中脱离出来了,太子妃更是一脸肃然道:“笑笑说得没错,殿下,我们不能只抱怨好事多磨,更应该感恩一次又一次逃脱大劫,心存善念才是。”


    太子心情静下来细细回想,可不是吗?这几年来东宫与自己的劫难是层出不穷,他虽然很郁闷、很憋屈,觉得不如意,但每一次他都安然无恙地挺过来了,如今虽然暂时止步登基大典,但也是因为找出了这些年来一直不停地加害自己的幕后凶手,这本是喜事一桩,他又何必因这小小的阻碍而乱了分寸、没了风度呢?


    想到这里,他眉头舒缓下来,竟朝着黎笑笑点了点头,满心感慨:“这些年来孤能度过这些难关,你还有孟家在关键时候出力不少……”


    黎笑笑正色道:“无论是谁在最紧要的关头拉殿下一把,这都是天命的安排,殿下不必计较个人的得失,应该顺天而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些话她虽然有些拍马屁的成分在,但对于太子这个人还有他的气运,就连黎笑笑也不得不赞一声,他真的是大武的天命之子。


    那么多阴谋诡计都害不死他,他活到了最后,还找到了幕后真凶,甭管她救了他多少回,那也是因为他命好,刚好遇见了横空出世的她。


    无论是她、孟观棋、顾贺年还是郑勉,他们都曾经在紧要的关头拉了他一把,这是他的气运,他是注定要成为这个国家的领袖的人物。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黎笑笑,眼里浮现浅浅的笑意,这是被他影响了吗?怎么这么会拍马屁?而且拍得恰到好处,说服力十足。


    好一个天命的安排,好一个顺天而为!太子胸中豪情激荡,神情一肃:“你说得没错,既然此事已成定局,再去纠结过往实在不必,万全!”


    万全上前一步:“奴才在。”


    太子道:“你亲自到宫门口站着,传孤的命令,登基大典暂缓举行,告诉入宫参加仪式的百官放假一天,回家去吧,今日无召不得入宫,孤要关起门来,跟淳亲王好好算一算这盘账!”


    万全大声应是,带了一队内监一队护卫领命往宫门去了。


    登基大典本是卯正举行,许多大臣必须寅末就开始排队进宫,而且今日参加大典的人特别多,好些人还生怕迟到了提前来排队,结果排了半天队伍一动不动,刚想问怎么今日检查如此之慢,就听到万全宣布登基大典暂缓举行,今日休息一天,各位臣工即刻返回家中的消息。


    底层的小官偷得浮生一日闲,自然是欣喜得很了,但朝中三品往上的大臣们直觉出事了,便堵在宫门口不肯走了,但万全坐镇,他们也不敢硬冲,上前跟他打听消息吧,万全油盐不尽,说全是太子的旨意,却偏偏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便守着,要等阁老们来了再做决定。


    这一等便等到了杨时敏到来,杨时敏跟在场所有高官一样都穿着崭新的官服下轿,见宫门口堵了一堆人眉头不由皱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礼部尚书周怀瑾气急败坏地走过来给他行了个礼:“阁老,殿下忽然说取消了今日的登基大典,押后举行,还叫我等回家休息一日,无召不得入宫。”


    杨时敏下意识就是宫里出事了,急急道:“可是太子出了什么事?”


    周怀瑾道:“万全不肯说,也不肯放我们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的安危事关整个大武社稷的安宁,杨时敏急步上前走到万全面前:“万公公。”


    杨阁老亲临,万全也不敢大意,上前行礼道:“见过杨阁老。”


    杨阁老道:“万公公,登基大典可是出了什么问题?殿下人何在?”


    万全把杨阁老拉到一边,另外六部尚书也不是吃素的,厚着脸色挤了上去,非要一起听。


    万全哪里敢得罪这些栋梁,只得低声道:“登基大典的祭坛上发现了炸药,殿下大怒,禁军正在里面挖地三尺地搜查,生怕有遗漏的地方,眼下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今日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正常举行的了。”


    杨阁老和五部尚书大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周怀瑾。


    周怀瑾只觉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失声道:“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祭坛,祭坛里怎么可能——”


    万全摇了摇头,他没敢把那两个字喊出来,但冷汁已经涔涔而下。


    登基大典的祭礼可是由礼部跟各部合作主办的,如今出了这么个大漏,他要负主要的责任!


    杨阁老沉声道:“殿下可有恙?”


    在登基大典的祭坛上放炸药,杨阁老可以想象宫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什么样子,但别的事情都可以放到一边,太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万全道:“阁老请放心,因为发现得及时,殿下一切安好,只是今日需要处理一些家事,无暇再顾及其他,这也是殿下让我在这里拦下诸位大人的原因。”


    几部尚书面面相觑,已经下意识猜到了一些。


    能接近大典放炸药,太子还把它归到了家事里,那下手的必定是家里人了。


    毕竟是事关皇室名声的大事,太子不想公之于众也不难理解,杨阁老再次确认了太子无恙后便对万全道:“老夫便且偷懒一日吧,各位大人,既然殿下无恙,今日便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如常入宫,再找殿下商量仪式何时举行的问题。”


    几位尚书见杨阁老发了话,自己又实在进不去,只好各自回到自家的马车上示意随从回家。


    杨阁老也上了车,马车晃晃悠悠地朝家里的方向驶去,拐了个弯看不见宫门后,他便开口道:“停。”


    车夫马上把车停住了,杨阁老道:“你找个不显眼的位置盯一盯宫门,看是否有人进出,有消息再来告诉我。”


    车夫马上应是,先把杨阁老送回家,马上就绕回去打听消息了。


    过了一个时辰不到,他便匆匆地回顾了家,杨阁老奇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看到什么了?”


    车夫惊疑不定:“老爷,小的看见淳亲王的马车驶进了宫里。”


    杨阁老奇道:“淳亲王?他怎么能进宫?”难道他也知道祭坛炸药的事,专门去慰问太子的?


    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你说他的马车驶进了宫?他没下车吗?”


    除了帝后的舆车,任何人的马车都是不允许驶入宫里的。


    车夫道:“没有,直接驶进去的,而且我看见庞将军带了应该有一两百个禁军跟在后面,像,像是——”


    杨阁老沉声道:“像是把淳亲王押进去了,是吗?”


    车夫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就是因为觉得太异常了,他才马上跑回来告诉杨阁老。


    淳亲王?杨阁老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难道这件事跟他有关?


    这毕竟是天家的丑事,帝后逝世已经够丢人了,也难怪太子想闭起宫门来处理这件事,若此时再传出淳亲王谋害太子一说,皇家真的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决定当作不知道这回事,否则若是礼部和御史台闹将起来,又将是一笔扯不清楚的烂账。


    真是多事之秋啊,太子这腥风雪血的体质一直不变,就连差一点就要登基为帝了,竟然还出了这种岔子。


    他可能是年纪大了,不喜欢再经历这些风风雨雨的大事了,只希望国家能太太平平,百姓能安居乐业,君王不要这么遭人记恨便好。


    淳亲王的马车骨碌碌地驶进了宫门里,庞适留了两百禁军守在淳亲王府周围,剩下这一百禁军随自己入了宫后便吩咐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仔细巡逻,自己则带着几个心腹押着淳亲王的马车驶向了东宫。


    马车里,淳亲王被五花大绑,手脚都动弹不得,嘴里还塞了一块厚厚的毛巾,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


    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了,他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太子是无缘无故地抓他,他只是愤怒于为何太子要抓捕他,他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他的王府里当然挖了用来逃命的暗道,而且不止一条,暗道可通城里,也可通城外,拐个弯就是不同的方向,方便被追踪的时候逃离,他自认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参加登基大典的途中被伏击了。


    他悔恨不已。


    昨日府里的幕僚还怕炸药炸起来的时候伤到了他,让他称病缺席登基大典,等太子一家离世后再去享用战果即可,但淳亲王拒绝了,他想亲眼看见自己精心策划的大戏亲自落幕的时刻,这么重要的场合他怎么能不出席?


    可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有一个时辰仪式便要开始了,他没有收到一丝异常的风声,内务府里有他那么多的内应,太子若是察觉了炸药的存在必定会有人立刻前来与他通风报信。


    他不知道的是,从宫里跑出来给他报信的总共有三拨人,全都被郑勉的死士杀死在了他家的巷口前,动作利索到连他的护院都没有察觉到。


    他错过了最佳的逃亡时间。


    哪里出了错?他行事自认隐秘,太子查了这么久从来都没在他身上停留过一刻的目光,为什么一出手就把他抓住了,到底是谁把他供出来了?


    等他像一团任人宰割的肉一般被庞适从马车上拎下来扔到了太子的面前,他一抬眼看见了脸色苍白、坐在小凳子上的郑勉,还有脸肿得像猪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侍郎,他的心直直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太子竟然把这两人都抓来了。


    这还不止,太子示意庞适给他松绑,他还没活动开麻木的手脚,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就被扔到了他的旁边,太子冷笑道:“皇叔,你还认得这个人吗?”


    这个人几乎已经被打成了一团烂肉,披头散发,满面血污,淳亲王虽然心狠手辣,但人却有洁癖,见不得这么血淋淋的画面,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却不想那人却直接朝他扑了上来:“王爷!王爷救我!”


    是魏德新,内务府总管魏德新!


    淳亲王强笑道:“你是魏总管?你,你这是犯了什么错被打成这样了?”


    魏德新哭道:“王爷,奴才都是按您的吩咐做事的,您不能扔下奴才不管啊。”


    淳亲王脸色惨白:“魏总管,本王以前虽然与你有些交情,但早就没管内务府的差事了,平时也很少进宫,跟你也没什么往来,本王何尝吩咐过你做事?你可不要乱说话……”


    魏德新呆住了:“王爷这是打算不认账了?”


    淳亲王强笑道:“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又有什么帐好认的?你指认本王指使你做事,可有什么人证物证?我大武律法严明,岂能任你随意攀咬?”


    人证物证?淳亲王做事最是小心谨慎,又怎么可能留下书信之类的证物,魏德新这才惊觉被他算计了,他马上朝太子道:“殿下饶命啊,奴才两日前收到淳亲王的传话,让奴才避开人把祭坛上最大的鼎里面的灰扒开,那里埋着几捆炸药,奴才的任务是把炸药的引线拔出来放置在香灰的表层,这样一来,只要往祭坛里扔燃烧的黄表还有香烛,便能把引线点着,整个祭坛便能炸成灰烬……淳亲王还给了奴才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还说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两,奴才一时鬼迷心窍,这才答应了他……”


    淳亲王立刻喝道:“胡言乱语!你说本王收买你,你可有人证物证?无人给你作证你便是污蔑本王,本王必定不放过你!”


    魏德新一直指证淳亲王,淳亲王便一直否认,要他拿出证据来,庞适让人去找魏德新的赃银,在他的寝室却搜出了五千多两的白银,据他所说淳亲王给他的现银他全都混在一起了,根本说不出哪些是他给的。


    小小一个内务府的总管竟然在寝室处便藏了五千多两白银,这些银钱是怎么来的太子用肚子想也知道,太子懒得听他在这里吵吵嚷嚷,挥了挥手,让人把他押下去关入天牢。


    太子走到淳亲王面前,神色复杂:“登基大典由礼部、内务府、太仆、太常寺等几个部门一同协办,每日来来往往不下几十人,皇叔,我很好奇你的人是怎么避开这么多人的耳目,把七处炸药公然埋进孤必经的路上的?”


    淳亲王强笑道:“承铭,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炸药的事,魏德新估计是被打怕了,想抓着一个是一个,只要你信了,他便能减轻自己的罪名了。”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承认炸药是他放的。


    只要太子没有证据,便不能强迫他认罪。


    郑勉咳嗽一声,轻声道:“殿下,臣觉得炸药有可能不是这段时间放的,很可能已经放了很久了……”


    太子蓦然回头,淳亲王脸色突变。


    郑勉道:“殿下说得对,登基大典每日来往几十人,魏德新怎么可能避开耳目把那么大捆的炸药放入鼎中?一个不慎便会让人发现,他贪财必定也惜命,这种事关性命的大事他肯定是不会答应淳亲王的,除非淳亲王只是让他伸手把鼎里面炸药的引线牵出来,这件事的风险便小了许多,更不易让人察觉,所以他同意了。”


    他又咳了一声:“炸药是早就放好了的,平时深埋在鼎里面无人发觉,需要用的时候再把引线牵出来,所以殿下下令彻查,才会找出七处之多,这些炸药显然不是一次性放进去的,而是一点点地找机会放好,再在合适的时机点燃制造意外,时间一长,谁也不可能怀疑到淳亲王的头上。”


    第178章


    淳亲王大怒:“郑勉!本王与你有何冤仇, 你要这样陷害本王?!”


    郑勉看着他,眼里是说不清的失望与厌恶,建安帝生性多疑好猜忌, 他因为父亲与叔父的原因,一直不愿意留在朝堂, 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外为官, 因为政绩卓然,很快就升了从二品的布政使, 但对于当年偷偷派太医救助已逝父亲的淳亲王却一直心存感恩,根本没想到他的宽厚仁善竟然是装出来的, 善良只是他的面具,他的私心甚至比建安帝更重, 也更狠毒。


    郑勉又咳了一声,冷冷道:“淳亲王, 你不必挣扎了,我已经尽将这些年我们来往谋划之事如实告诉了太子殿下, 他如今既然已经抓住了你,想查证你这些年结党营私、暗自联络地方官员、豢养私兵、私开铁矿这些事还能有多难?”


    淳亲王脸色煞白, 不可置信地看着郑勉:“郑勉, 你疯了吗?”他怎么敢对太子如实禀告他们二人谋划的事?他准备拉着整个郑氏陪葬吗?


    郑勉脸色苍白:“郑氏这些年自问对你帮助不少,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但你明知敬文叔叔对我家有多重要, 却丝毫没有同情怜悯之心, 对我这个盟友也心存蔑视之意,可见你根本就是个过河拆桥的伪君子罢了,是你先背叛了我, 如今又怎能怪我站出来指证你?”


    他掀起袍子,端端正正地给太子磕了一个头:“淳亲王贸然被捕,他必定来不及转移证据,请殿下下令搜查他的亲王府,必定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还请殿下不要犹豫。”


    他直起腰杆,声音平静:“罪臣自知犯了死罪,不敢奢求殿下赦免,只愿不累及家人,罪臣死而无憾。”


    他竟连死都不怕!他全都对太子说了!


    淳亲王只觉得冷汗一颗颗从额头冒出,不行,不能搜,想到府里存放着的东西,只要一搜查就全完蛋了,他必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淳亲王站了起来,厉声道:“一派胡言!你所说的桩桩件件以何为证?本王身为皇亲贵胄,岂能由你随意攀附!”


    他迅速转身太子,一脸痛心疾首:“承铭,他血口喷人,无凭无据便想挑拨本王与你的关系,不知是何居心,皇叔是亲眼看着你长大的,皇叔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皇叔什么时候伤害过你们兄弟分毫?你千万不要因为一个外人的挑拨离间就跟皇叔生了嫌隙,这让你父皇知道,让你已逝的皇祖父皇祖母知道,他们该多伤心啊!”


    孟观棋跟黎笑笑心底一沉,把已逝的祖宗都搬出来了,太子会吃他这一套吗?


    郑勉也站了起来:“本官也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又岂会无凭无据便攀附于你?此番入京我来得匆忙,的确不曾带上我们往日来往的书信,但殿下想要查证也再简单不过,即刻派人去山西取来即可,只是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只怕便要月余,可殿下目前最缺少的就是时间,时间一长,让人知道淳亲王府被围,那些藏起来的证据只怕就被转移了,再搜查意义便不大了……”


    淳亲王大怒:“胡言乱语!本王乃是先帝亲封的亲王,就算是有罪,那也得三司审判,宗人府定罪,岂能因你一人之言便能轻易搜我府邸?先帝的威严何在?皇室的威严何存?若太子真听了你的怂恿,难道以后也能无凭无据便入别人的私宅里乱搜一通,栽赃嫁祸吗?传出去后让天下人怎么相信太子会禀公执法而不是为所欲为?”


    他连连冷笑,猛地一甩袖子,指着自己王府的方向:“承铭,你如果真听了此奸佞的狂言要去搜我的王府,你去吧,尽管去,但若搜不出他诬陷本王的物证,你休怪本王与你翻脸,要把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你自己考虑后果!”


    他的愤怒跟坦然都不像是装的,而且如此成竹在凶浑然不惧的模样的确有几分迷惑性,太子一时间反而不敢确定郑勉是不是在撒谎了。


    见太子开始犹豫,淳亲王乘胜追击,痛心疾首:“一个处心积虑了数十年要为父报仇的人,一个是你自己的亲叔叔,你竟然会选择相信他不信我?承铭,今天本是你的登基大典,你还没有正式成为皇帝便要犯下大错,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耻笑于你吗?”


    太子目中犹豫之色更重,淳亲王最会察言观色,正要再添一把火,让太子彻底打消搜查他家的念头,脑后突然传来一阵疾风,一个手刀科落地砍在他的后肩上,淳亲王眼睛一翻便直接晕了过去。


    动手的黎笑笑抱怨了一句:“废话真多!”


    满殿震惊,太子瞠目结舌:“黎笑笑,你干什么?”


    她怎么能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直接打晕了淳亲王?


    黎笑笑道:“殿下,淳亲王嘴里喊着叫着让你尽管查,但心里其实怕得要死,都搬出祖宗家法来阻止你了,又用朝廷和百姓来威胁你,可见他心虚得很,拖得一刻是一刻,等拖到他家里的人察觉出异样来了,肯定会想办法把他家里的东西藏起来,到时就不好找了,与其在这里动嘴皮子,不如赶紧去他府里搜一搜,看看能否搜出罪证来。”


    她就这么简单粗暴地直接把人打晕了,根本连个借口都不找?!


    郑勉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黎笑笑的本事,坚定,果断,出手干净又利落!


    郑勉上前一步:“殿下,登基大典取消了,百官不得入宫门,淳亲王却一直没回家,淳亲王府外面还围着禁军,若不及早入王府搜查,王府里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出异样开始转移或者销毁物证,臣以贡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淳亲王篡谋王位已久,绝对不可能毫无痕迹的,还请殿下赶紧派人去搜查罪证。”


    人都已经打晕了,如果不趁机入王府搜查,岂非浪费了黎笑笑出手创造的好局面?


    孟观棋也站了出来:“笑笑所言极是,淳亲王正是因为心虚才要搬出祖宗和天下来威胁殿下不要搜查他的王府,他巧舌如簧,只怕再多说几句便要让殿下放他回家了,殿下不要被这些大话迷惑了,要知道他虽然否认了所有的指认,但祭坛上的七处炸药是真的,魏总管的指认是真的,他也没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这些事跟他完全无关呀?”


    太子心下稍安,看着黎笑笑:“既然你这么肯定淳亲王心虚嘴硬,那就由你去吧,淳亲王我会让人关起来,记住了,若是找不到罪证回来,你等着被革职查办吧。”


    黎笑笑抱拳:“那属下要跟殿下借一个人。”


    太子道:“谁?”


    黎笑笑道:“当然是万全了。”


    要论抄家,还有谁比这个未来的太监头子拿手?


    太子大手一挥:“万全,你带上得力的人,跟她一起去,务必要找到重要的证物回来。”


    万全领命:“奴才遵命。”


    黎笑笑和万全这一去便去了两个时辰都没回来,太子把王侍郎和淳亲王关在一起,门口派了重兵守着,不见他们,也不让他们出来。


    王侍郎脸还肿着,上面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但脸色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他看着淳亲王刚清醒时从大惊失色,到勃然大怒,到破口大骂,但骂了半天都没人理会他,他身上的汗却越来越多时,王侍郎闭上了眼睛,完了,一切都完了,淳亲王一点准备都没有,被搜查,只有落网的份。


    就连他都知道李承曜逃跑后赶紧把相关的证物销毁的销毁,藏起来的藏起来,淳亲王是不是因为太自信了,竟然把致命的东西放在府里?


    而此时东宫主殿里,太子和孟观棋也很焦躁,怎么去了那么久?是遇到什么阻拦了,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遇到阻拦两人倒是不担心的,以黎笑笑的蛮力,谁能拦得住她?就怕是后一种,什么都没有查到。


    太子忍不住往外派人去打听是怎么回事,结果派出去的人一个个都没有回来,派到第五个的时候庞适坐不住了:“殿下,不如属下亲自去一趟吧,这么多人去了都没回来,不会是遇险了吧?”


    难道淳亲王府有什么机关密道,把人都困住了在里面出不来?太子心下一凛,刚想答应,便看见有人飞奔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殿,殿下,黎,黎护卫让殿下再派一百禁军过去帮忙……”


    太子奇道:“帮忙干什么?”


    护卫道:“帮忙抬赃物。”


    帮忙抬赃物?太子眉头皱起:“什么东西这么多需要一百个人去抬?”


    护卫道:“淳亲王府假山下的密道里,藏了上百万两的白银还有兵器、铠甲,府库里还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搬都搬不完……”


    上百万两的白银?!竟然还有兵器和铠甲?太子心下一松,光是这两样,淳亲王要谋逆的罪名就洗不清了。


    太子看向郑勉:“上百万两的白银,是你家给的吗?”


    郑勉摇了摇头:“这些年来郑家前前后后只给过二十万两左右,并无上百万两之巨。”就算是整个郑家,要拿一百万两白银出来也是很吃力的,要倾尽全族的资产,郑勉虽然是淳亲王的盟友,但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的身家全都交给淳亲王。


    太子冷哼一声,二十万两那也不少了,也就是说除了郑勉,还有其他的人给淳亲王银子,那他私下结党营私、私联大臣的罪名也跑不掉了。


    他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起来,看来郑勉指认淳亲王的罪名大都是真的,这些巨额赃款既然已经起出来了,淳亲王无法解释其来源,自然该归入国库所有,没想到自己还没登基,淳亲王就送上了这么一份大礼,真是可喜可贺。


    太子现在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人也不浮躁了,脾气也好多了,看郑勉都顺眼起来,竟然觉得胃口大开,想吃东西了。


    也对,他们从半夜二三更就开始吵闹,又等到了日上三竿接近午时,早就饥肠辘辘了,他吩咐太子妃上菜,他要跟孟观棋一起用餐。


    至于郑勉,他微微思索了一下:“给他叫个太医来看看伤逝,这案子且有得查呢……”看他喘几口就咳嗽一声,他还真有点后悔那一脚踢得太重了,万一真像黎笑笑担忧的那般,不小心死了可怎么办?


    这人十六岁就中了状元,年过而立就已经是从二品的官员,若不是跟他家有仇,他登基后左一个郑勉,右一个孟观棋,中间一个顾贺年,背后一个黎笑笑一个庞适,从此朝堂便可高枕无忧了。


    只是他的罪名要怎么定呢?他还得好好考虑一下。


    太子心情愉快地与孟观棋吃了一顿饱饱的饭,而太医过来给郑勉诊治过了,回禀太子的时候低着头:“郑大人胸前的肋骨断了两根,而且伤及心肺,再加上他身体本就不甚康健,神思忧虑过重,只怕需要好好静养方能恢复……”


    太子端着茶碗的手就顿了一下,吩咐太子妃:“在偏殿里给他拨一间房,派两个人看着他,按时给他送药,别让他死了。”


    太子妃应声下去安排,拨了两个细心的宫女太监伺候郑勉养病。


    太子微笑着亲自给孟观棋倒了一杯茶:“这次的案子能顺利告破,全靠你们夫妻二人出力良多……”


    孟观棋惭愧:“微臣不敢当,微臣只查出了郑勉大人,却不知其身后竟然还有淳亲王,差点冤枉了好人……”


    太子阻止道:“诶,怎么能说冤枉了他呢?他与淳亲王勾结,给淳亲王提供助力,虽说不曾主动害过东宫,但无心之过也是过,真要论起来他的罪名也不轻,你能在千丝百缕的信息中把他挖出来,功劳已经不小了。”


    他一笑:“不过你的功劳不小,黎笑笑的功劳更大,孤早就决定登基后让她接任庞适的位置,正式担任东宫护卫统领一职,专门保护恪儿的安全,你的位置也可以动一动了,可进为翰林院侍讲一职,行走御前,日后帮孤起草诏书传达旨意……不要怕别人笑话你,你暂时落后黎笑笑是正常的,她的武官虽然定下来便是从三品,但晋升极难,反而是你参政后若有功绩,很容易便一步步升起来了。”


    黎笑笑是出发点极高,但要晋升很困难,但孟观棋是正经科考出来的进士,一步一个脚印,晋升前途反而更明朗。


    孟观棋早就料到太子会让黎笑笑接任庞适的职务了,阿泽几乎把他们家当成自己家,再调一个护卫统领过来想来太子也是不放心,因此他虽然也有些吃味老婆的官比自己大,但也接受良好:“多谢殿下厚爱,微臣便替笑笑谢谢殿下了。”


    君臣两人在东宫相谈甚欢,而另一边,从淳亲王府搜查出来的赃物也终于一箱箱地被抬到了马车上。


    几十辆马车排成一列停在了淳亲王府的门口,府里不停地搬出一箱又一箱的重物,不多时马车便启动,拉着沉甸甸的车厢走向皇宫,再加上王府门前围着的几百禁军,淳亲王府被抄的消息不到半天的时间便飞遍了整个京城。


    太子一声不吭就抄了淳亲王的家,而且拉出了几百个大箱子,最关心的当然是户部尚书何玉昌了,他顾不得太子的禁令,马上就去杨家拉上杨时敏到了淳亲王府外。


    有杨首辅在一旁看着,何玉昌颇有些狗仗人势的样子,上前就掀开了马车的帘子,马上有禁军过来阻止他:“大人!这是贴了封条的赃物,我们已经清点清楚了,入宫后要交条子的,大人可不能开箱啊!”


    何玉昌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都说是赃物了,怎么能让你们经手?你们数得清楚吗?万一记错了怎么办?对了,里面是什么?”


    禁军愣愣道:“银子啊,还能是什么?”


    何玉昌眼睛亮了:“这么多,全是银子?”


    禁军道:“当然,这才哪儿到哪儿,这一溜马车都不知道够不够装……”


    何玉昌的眼睛更亮了:“有多少?”


    禁军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不少于百万吧……不过也有好多箱子里装的是刀剑弓箭还有铠甲,大人看条子就知道了。”


    杨时敏和何玉昌心下一凛,这么多的白银还有兵器,就算不用审,淳亲王也必定落罪无疑了。


    只是怎么这么突然?就连他们内阁都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太子会不会瞒得太紧了些?


    杨时敏伸手:“把你的条子给我看看。”


    首辅大人伸手,禁军哪敢不给,连忙恭恭敬敬地递上,杨时敏展开条子一看,上面写着“白银一千五百七十陆锭,每锭十两”的字样,一辆没拆座椅的马车刚好能装下四箱,眼前这辆马车上便装了一万多两白银。


    何玉昌哪里管淳亲王犯了什么事,太子合不合规矩?他眼里只有这些钱,而且这些钱还不能入东宫,不能入太子库房,这得入国库,而且抄家可以是东宫的禁军,但收赃必须得是户部的人!


    他连忙四处看,他就不信这里这么热闹会看不见户部的熟人!


    果然让他看见手下一位户部郎中的身影,他扯开嗓子就喊:“戚丰余!你躲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叫人过来接手?”


    户部的人向来是看见钱就看见命一般,见自家老尚书喉咙都快扯破了,他赶紧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同时吩咐自己的随从赶紧去把自己还在外面看热闹的同僚叫过来:“大人,你找我什么事?”


    何玉昌拍了一下他的头,同时拉上杨时敏:“走,我们进王府看看。”


    万全正拿着册子一个个箱子登记数量,一抬头发现门口来了三个人,他揉了揉眼睛,怕不是眼花了吧,他怎么看见杨首辅,何尚书还有一个谁一起进来了?


    何玉昌看见万全就笑了,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接过他手里的册子:“万公公辛苦了,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来干呢?戚丰余,赶紧的,过来干活了。”


    万全大惊,户部这是抢钱来了!


    第179章


    有杨时敏坐镇, 户部尚书带头,再加上戚丰余的随从马上又从人群里拉来几个户部的主事,一个个看见钱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 就差嗷嗷叫了,一个个上来就要抢万全手里的册子, 见万全不肯给, 他们也聪明得很,直接当场就找了纸笔开始自己记, 又差人点数,自顾自地开始忙碌起来。


    何玉昌笑眯眯道:“没事, 咱们也记一份,回头也好对账, 万公公你也记,到时借我们抄一抄就是了。”


    万全心累, 有杨时敏和何玉昌在,他根本就拦不住户部这些饿狼, 这大部分的赃物肯定是不可能带回东宫了,但东宫忙活这么久, 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他连忙把何玉昌拉到一边:“何大人, 你要是全接手了,你让我怎么跟殿下交待?还有,这前后出动的禁军都有两三百人, 总不能一个铜钱都没有就把人打发了吧?好歹给我们留点好交差啊!”


    何玉昌义正言辞:“万公公, 这些巨额财产来历不明, 按律都是要先归国库封存,等查清楚来龙去脉后该充公的充公,该退回的退回, 怎么能让你不明不白地带回东宫呢?”


    万全道:“何大人,这事殿下还没决定是要交给朝廷还是宗人府呢,这才用的禁军,说到底是皇亲国戚,又是殿下的亲叔叔,如今户部跳出来本就不合规矩,您还想把东西拉走,就算是杨阁老在这里老奴也是负不起这个责任的,何尚书你今天能不能当没看见?”


    何玉昌快跳起来了:“这都搜出山一样多的铠甲和兵器了你还想把人交给宗人府审理?这都快可以定性谋逆了吧!”


    两人争起来寸步不让,偏偏户部就几个文官在,而且说到底这事户部插手的时机不对,见万全跟何玉昌吵起来了,守门的禁军直接禁止任何人进入,就连两个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左右侍郎也进不来了。


    杨时敏给何玉昌使了个眼色,让他见好就收,意外发现了这么多赃物,户部想全部收到国库去是不可能的,必须得给万全留一点回去交差,否则他若真较真起来全都拉回东宫,国库一个钱都收不到。


    何玉昌咬牙忍痛,终于退了一步,同意万全已经清点完毕上了马车的就当不知道,让他带回东宫,但剩下的东西可不行了,要让户部的人接手。


    都已经惊动了杨阁老和户部,这事传出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万全能争取到第一趟几十车的白银已经不错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否则何玉昌这个混不吝的吵吵嚷嚷把太子闹过来了,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肯定不可能把这些赃物据为己有,肯定还得充公。


    万全翻了翻前面登记的数量,算了一下已经拿走的东西,已经不少了,就算要分出一些给今天出了力的禁军,对东宫来说也是一笔很庞大的财产了,他也见好就收,把册子塞入了怀里。


    户部的人正式接手了清点的工作,结果越点越心惊,假山下仿佛是个无底洞,又像个聚宝盆,藏着他们数也数不清,抬也抬不完的白银、铜钱还有兵器铠甲,数量之巨令人咋舌不已。


    万全把分好的东西全都让人抬上了车,人却倒了回来,何玉昌一脸警惕:“万公公还有什么事吗?”


    万全笑眯眯道:“何大人别急,咱家进来是要等人,不耽误何尚书的工作,你们点,你们慢慢点。”


    何玉昌奇道:“等人?等谁?”


    万全指着假山道:“假山和密道都是黎护卫发现的,她领了一小队禁军进密道里探路了,不知这条密道是通往哪里,咱家得留在这里等她出来。”


    何玉昌和杨时敏对视一眼,何玉昌沉声道:“若是通向了城外,那外敌入侵京城便如探囊取物,城门守卫如同虚设。”


    杨时敏点了点头:“她去了多久?”


    万全道:“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在场众人心底一沉,一个时辰都没有回来,想来这条密道必定挖得极长极远。


    万全又在原地等了一个时辰,期间不停地有禁军从外面进来,一回禀,原来他们都是跟着黎笑笑探查密道的人,分别从城中不同的出口钻出来了。


    杨时敏数了数:“城中一共有四处出口吗?”


    禁军点了点头,报了出口的位置,都是一些人迹罕至但周围宽阔,很容易聚集的地方,而且刚好分布在京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


    万全道:“黎笑笑呢?”


    禁军道:“黎大人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按照她的说法,应该是外城。”


    果然是城外!


    难怪淳亲王要在密道里放那么多的兵器和铠甲,只要叛军从城外的入口潜入密道之内,拿上兵器穿上铠甲,立刻就可以从京城四处窜出,与城外里应外合,两面夹击,而禁军腹背受敌,必定大败无疑。


    这样一条暗道,也不知道淳亲王背地里花了多长的时间才建成的,他到底想干什么?是想通敌还是想叛国?


    幸好太子提前发现把人抓住了,若让他事成,京城只怕立刻就会沦陷。


    杨时敏道:“这条密道留不得了,等黎护卫回来,着人禀告殿下,立刻把它毁掉!”


    这时,黎笑笑从淳亲王府外进来了,她头发上还沾着草叶,一身的泥土,脸也花了,见杨时敏和何玉昌跟着万全一起朝她迎了过来,她睁大眼睛:“杨大人,何大人,你们怎么在这里?”


    万全顾不得解释了,连忙问她:“密道的出口找到了吗?在哪里?”


    黎笑笑道:“很远,在城外左侧一处小山包的背坡,周围种了好几丛荆棘和竹子,前面还挡着一块大石头。”


    长了荆棘还有大石头挡着,除了知情人之外,谁能想到那里竟然有一个洞口可以通向京城城内呢?


    杨时敏道:“万公公,你即刻着人去守住洞口,找机会把它堵上吧。”


    黎笑笑道:“哦,没事,我已经堵上了。”


    杨时敏皱眉:“你一个人就把洞口堵上了?你用什么堵的?”用泥巴草木都不顶事,最好用碎石填满让人弄不开。


    黎笑笑道:“那里不是刚好有一块大石头吗?我把它搬起来直接塞洞里了。”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但杨时敏也听过黎笑笑的盛名,知道此人常出惊人之语,最是不可捉摸,怕她夸大其词,还是上了马车,让黎笑笑带路,要亲自去看一看城外??口的情况。


    出了城门往左侧直行,不多时果然看见一处长满了杂草荆棘小树苗的小山坡,万全扶着杨时敏跟在黎笑笑的身后爬上小山坡走到背面,黎笑笑指着一处道:“就是这里。”


    众人探头往前一看,一块三个壮汉围抱都不一定抱得住的大石头牢牢地塞在了一处洞口里,杨时敏示意了一下跟来的禁军,四个禁军一人一个角,挣扎得满脸通红都挪不动这石头半分。


    现场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许久,杨时敏才道:“虽说这石头已经塞住洞口了,但这个秘道最好还是从城里封住,彻底断绝外人搬开石头就能通向城内的路。


    万全忙应道:“是,奴才回去就跟殿下禀告,誓必尽快把密道全部封住。”


    淳亲王的府中搜出巨额财物和无数铠甲兵器一事震惊朝野,巨额钱财尚且罢了,皇族会捞钱的也不在少数,但那些搜查出来堆积如山的铠甲兵器就抵赖不了了,如果不是想造反谋逆,一个在京的亲王又为何会私造这么多兵器?铁是哪里来的?难道他有私矿?


    太子隔日临朝,把案子转交给了刑部和大理寺着手调查,算是把这件案子公开化,淳亲王、王侍郎、郑勉即刻便转入了天牢里待审。


    与淳亲王、王侍郎的面如死灰不一样,郑勉身上有一种看破生死的平静,也很配合,刑部和大理寺的问话,只要他知道的,他一字不漏的全说了。


    得知了他复仇的缘由,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杨时敏都忍不住摇头叹息,脸上好几天都无一丝的笑容。


    郑勉这个状元还是他推举的,他极其欣赏他的才华,本以为在自己致仕之前能亲眼看到他入中枢,自己肩上的担子也有人分担了,结果却出了这样的事。


    淳亲王谋逆一事已成定局,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正在追查、缉拿与淳亲王勾结的地方官,钦差派出了一拨又一拨,不用多久,相关的人员都会押送入京一起审判。


    郑勉涉案如此之深,死刑是免不了的,就是不知道太子能否念在他举报淳亲王有功的份上,不牵连他的家人。


    但郑勉可能也等不到审判的那日了。


    郑勉是这个案子的要犯,按说是要被重点审问的,但关键就在于他毫无抵抗,主动交待各种细节,刑部与大理寺的官员根本无须审问便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以便把他押回了牢房里关着,当狱卒惊慌失措地上报刑部郑勉可能不行了的时候,刑部侍郎文泰惊得站起:“你说什么?”


    狱卒慌张道:“大人,郑大人浑身高热不退,人已经昏迷了,要不要找个太医过去看看?”


    文泰立刻就往天牢奔去,天牢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一块不足一尺见方的小洞口能够窥见天日,味道自然也很难闻,但文泰都已经习惯了,他跟着狱卒朝郑勉的牢房走去,在最右侧靠里的一间打开的门里,终于看见了憔悴得不成人形的郑勉。


    文泰一眼看见他脸上不自然的晕红,伸手探了一下,烫得惊人,又仔细看了一眼他身前湿润的稻草,上面星星点点,竟然全是血,郑勉嘴角的胡须里还有流血的痕迹,可见这是他吐出来的血。


    文泰探了一下他的心脉,已经觉得不好了,他低声道:“你在这里守着,我马上入宫见太子。”


    文泰找到太子禀告郑勉的情况的时候,黎笑笑正好也在,听到郑勉不好了,她立刻看向了太子。


    太子沉吟了一下,吩咐万全:“去给他找个太医看一看吧,案子还没有查完,他是同伙,也是人证,暂时保住他的命。”


    万全得令,马上让人去请太医了。


    黎笑笑欲言又止。


    太子放下笔,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黎笑笑道:“殿下不能赦免郑勉吗?如果不是他供出了淳亲王,京城现在还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呢!”


    太子神色渐渐严肃:“你同情他?”


    黎笑笑道:“他难道不值得同情吗?郑初阳郑复阳,郑敬文,现在又一个郑勉,他们一家人的命运还不够惨吗?”


    太子道:“他犯的是死罪!”


    黎笑笑道:“他不能将功补过吗?殿下把他贬到一个跟泌阳县一样穷的地方去做县令不可以吗?他十六岁就中了状元,比我们家孟观棋还年轻,他现在才三十二岁已经是二品大员了,假以时日,他说不定能做到内阁首辅的位置,殿下就不能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原谅他一回吗?”


    太子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孤虽然即将登基为帝,但也不能全凭自己的想法为所欲为,御史台会弹劾孤,刑部大理寺会监督孤,内阁会约束孤,孤岂能置国法家规于不顾?”


    黎笑笑道:“他虽有过,但他也有功啊,功过相抵,你饶他一命不行吗?”


    太子深深地看着她:“孤只能答应你,不牵连他的家人,这已经是最大的慈悲与宽恕了,你别忘记了,孤的三个孩儿是死于毒石之手,这毒石是他给淳亲王的。”


    黎笑笑沮丧地低下了头。


    这些天她与孟观棋想尽了办法,但还是没找到能让郑勉免去死刑的法子。


    午门处斩,这是耻辱,黎笑笑想起他额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纹,他从小必定是在极压抑的环境中成长,复仇二字贯穿他的一生,他明明是个天才,却不得不囿于复仇的泥淖里挣脱不得,最终还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想去见见他。


    她向来是想到什么就要去做的人,连招呼也不打,便直接去天牢了。


    郑勉是重犯,一般情况下没有太子手令外人是不能见的,但黎笑笑往那一站说她要见郑勉,狱卒不敢为难,马上让她进去了。


    她赶到的时候,太医还没有走,但已经放下他的手,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了。


    刑部侍郎文泰和刑部尚书江连道也在,听太医说郑勉熬不过今天,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没想到郑勉竟然会病得这么严重。


    太医道:“郑大人受了内伤,再加上常年多思多虑,郁结于心,早非长寿之相,如今又在这样的环境里耽搁了这些天,已是药石无用了。请大人做好准备吧,也就是这几个时辰的事了。”


    文泰和江连道沉默了一下,让狱卒带太医出去,却一眼就看见了黎笑笑。


    黎笑笑如今是东宫的大红人,两位大人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黎护卫来天牢有何事?”


    黎笑笑已经听到太医的诊断了,她脸色肃然:“太子让我来送一送郑大人。”


    郑家的惨案这些天早就传遍了刑部和大理寺,律法无情,人却有义,了解真相的人几乎没有不同情郑勉的,听说太子让黎笑笑来送郑勉,文泰和江连道竟然也不觉得奇怪,而是向她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出去了,把地方让给了黎笑笑。


    黎笑笑上前:“郑大人……”


    郑勉气若游丝,已经没有反应了。


    黎笑笑上前探了探他的脉,许久才能感觉到一次微弱的跳动,她心底升起一股悲凉的情绪,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郑大人……”


    他虚弱成了这副样子依然不能离去,是不是心愿未了?


    也好,他在牢里去世,总比在午门斩首示众要好。


    她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心口处,一圈不显眼的光晕仿佛午夜的月光出现在她掌心的周围,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地流进了郑勉残败的躯体里:“郑大人,太子说了,以往的事到此为止,不会牵连到你的家人,他们也不会获罪,你放心好了。”


    郑勉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黎笑笑道:“郑大人,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她松开手,等了好一会儿,郑勉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轻声道:“黎将军……”


    黎笑笑把他扶起来靠墙坐着:“郑大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郑勉觉得全身都前无未有的轻松与舒适,胸口处一直压着的巨石仿佛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微微笑了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也好,他还以为他会这样无声地死去,没想到竟然还会有交待遗言的机会。


    他喘了一口气,轻声道:“黎将军,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太子真的饶恕了我的家人?”


    黎笑笑点了点头:“他刚刚在我面前亲口说的。”


    郑勉觉得肩上最重的担子已经卸下来了,唇边泛起一丝微笑:“这就好,我豁出去所有,总算给他们挣回了一线的生机……黎将军,在下想求你一件事。”


    黎笑笑道:“你说。”


    郑勉道:“我死后,麻烦你将我的尸体带到那个小田庄,我的护卫们肯定还在那里等我……你让他们把我就地火化,与敬文叔叔的骨灰一起,带回山西,交到我妻子的手中,我还有一儿一女,大的十一岁,小的六岁,麻烦你给我的护卫带话,让我的妻子带着孩子们回老家,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黎笑笑只觉眼中泛起一股泪:“你是怕你的儿子重蹈覆辙,怕他为你报仇吗?”


    郑勉喃喃道:“我这一生,都因为‘复仇’这两个字毁掉了,我不希望我的儿女再走这样的路,太累,太辛苦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努力想找回一丝力气:“黎将军,能麻烦你帮我找纸跟笔吗?我想把话写下来,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护卫们传错话了。”


    黎笑笑咬牙:“有,你等着!”


    她像一阵风一般奔了出去,找到狱卒拿了纸笔,重新奔回牢房之中,把笔蘸满墨,递到郑勉的手中。


    郑勉的手一直在颤抖,黎笑笑按着他的肩,给他倚靠,他终于还是努力克服身体的不适,写下了一封绝笔,落款的时候一滴泪滴在了上面,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入嘴唇中用力一咬,在信纸上按下一个血印,把信交到她的手里,眼里是希冀的光:“拜托你了。”


    黎笑笑郑重地把信收起来:“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郑勉微微地笑了,黎笑笑这一刻发现他额间那两道深深的竖痕忽然就抚平了。


    他笑着靠在墙边,安然离去。


    第180章


    黎笑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真的极少流泪, 她生性乐观开朗,自认遇到的所有难题都想到办法解决了,唯独在郑勉这里碰了一头的灰。


    她对这样的一个悲情人物充满了同情, 她想救他,却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


    他的出现就是个无解的死局。


    她还是怨的, 怨天命的不公, 怨建安帝的忽视,怨郑氏把这么重的担子交到一个年仅一岁多的孩子身上, 此后的三十年都活在复仇的阴影之下,最终害得他年纪轻轻就送了命。


    她最怨的还是淳亲王, 因为他的一己之私,他害了这么多人, 真正该死的人是他!


    如果太子因为他是亲叔叔的关系不判他死刑,她准备亲自去剁了他!


    江连道和文泰见黎笑笑满脸泪痕地出来, 心下已觉不好,文泰迎了上去:“他……”


    黎笑笑擦了把眼泪:“他走了。”


    江连道忍不住叹息, 又忍不住问道:“他可曾留下什么遗言?”


    黎笑笑点了点头:“他让我帮他带话给他的孩子,三代之内不许出仕……”


    刑部两位高官目露惊讶, 却又同时黯然地低下了头。


    他们显然理解了郑勉的选择。


    黎笑笑道:“两位大人, 麻烦你们帮他验身,办完手续手后尸体交给我吧,我要把他交给他的护卫带回去。”


    江连道朝文泰点了点头, 文泰拱手行了一礼, 下去办手续了。


    太子传唤了黎笑笑, 得知他留下的遗言是三代之内不许出仕,太子喃喃道:“这样也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孤答应他的话不会食言, 你把他的尸体送出去吧。”


    黎笑笑蔫蔫地点了点头,去刑部领了他的尸体,许是刑部两位高官关照过,郑勉的仪容被细心整理过了,还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这样也好,他走得也体面一点。


    黎笑笑签好相关的文书,狱卒把郑勉放入了棺材里,黎笑笑亲自驾车送郑勉出城。


    马车没走出多远她便感觉到有人跟着了,但她也没说话,而是一路往城门外走去。


    出了城,路上人越来越少,那个跟在后面的人终于忍不住了,拦在了她的车前,满目凄然:“黎将军,这棺材里的是我们家大人吗?”


    这些天他们估计一直在留意着刑部大牢的动静,今天见到黎笑笑进去又拉了个棺材出来,终于忍不住跟上来问了。


    黎笑笑黯然道:“是的,他让我把他送回小田庄里交还给你们。”


    就算是已经猜到主人不可能全须全尾地从刑部大牢里出来,但当得知他真的死在了牢里,护卫的眼泪还是刷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大人,大人他在狱里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黎笑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到田庄里再说吧。”


    黎笑笑的车在前面走,护卫跟在后面哭,到了小田庄外,里面一直等着消息的人全都出来了,都愣愣地看着黎笑笑身后的棺材红了眼睛。


    黎笑笑下了马车:“把你们家大人抬进去吧。”


    护卫们上前,把郑勉的棺材抬了下来,棺盖没有上钉子,很容易就打开了,郑勉恬静安然的脸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唇边仿佛还有一丝微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主公!”


    “大人!”


    护卫们跪倒在棺材前,号啕大哭,泪落如雨。


    黎笑笑低下头,也跟着掉了几滴泪,良久,等护卫们心情稍稍平复下来了,小心地把棺材的盖子盖好,忽然齐刷刷地给黎笑笑跪下,磕了几个头。


    黎笑笑退后一步:“你们干什么?”


    护卫首领红着眼睛道:“多谢黎将军帮我们把主公的遗体送回来,还把他收拾得这么干净,我们都知道,主子入了刑部大牢肯定没那么容易能出来,如今能体体面面地被您送回来,您肯定费了不少的心思……”


    黎笑笑黯然:“我并没有能帮郑大人做什么,其实整理他的仪容,给他换上干净的衣服送出来,是刑部几位大人的意思,你们大人入狱后也没受什么折磨,他是病逝的。”


    护卫首领哽咽道:“黎将军,我们大人可有什么话留下?”


    其实他们心里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幻想,主公的尸体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黎笑笑道:“有的。”


    她把郑勉给护卫们交待的遗言说了,又从袖子里把他的绝笔拿出来交到护卫的手上:“太子已经答应不会追究郑氏族人的责任,你们把他的尸体火化后便带着骨灰离开这里吧,郑氏现在越低调越沉默就越安全,淳亲王的案子牵连太广了,你们留在这里越久便越容易惹人注目。”


    护卫首领珍而重之地接过郑勉的遗书,小心翼翼地收到了怀里,又朝黎笑笑行了一礼:“多谢黎将军提醒,我们把主公的遗体火化后便立即启程回山西,不会在京城逗留的。”


    日头渐渐西斜,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黎笑笑上了马车,回过头来看着出来送她的护卫们:“回去吧,回去好好地过日子。郑大人最大的心愿便是让活着的人放下仇恨,好好地活下去。虽然你们的小主人以后不能科举了,但人生不只有科举一途一个选择,只要活着,只要人还在,就一定有希望。你们不要辜负了郑大人的期望。”


    护卫们齐声应是,与黎笑笑拜别。


    黎笑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孟观棋一直守在大门口等她回来。


    看见她疲倦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孟观棋朝她飞奔而去,猛地伸手把她紧紧地抱入怀里。


    两个人不用说话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悲伤。


    黎笑笑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了孟观棋的身上。


    孟观棋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沮丧的样子,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小白菜,一点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她永远都是积极乐观又开朗的,因为郑敬文和郑勉的事,她好像整个人都抑郁了。


    他柔声在她耳边道:“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真的在他怀里就睡着了,最后是他把她抱回家的。


    黎笑笑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孟观棋上衙去了,黎笑笑不想动,叫了声:“柳枝~”


    柳枝很快就从门外进来了:“少夫人要起来了吗?”自从黎笑笑和孟观棋成亲后,齐嬷嬷就不许家里的下人对黎笑笑没大没小地叫姐姐叫名字了,都要按规矩叫少夫人。


    黎笑笑道:“孟观棋呢?他去上衙了怎么不叫我?”


    柳枝道:“公子让你在家里休息一天,说他会帮你请假的。”


    不用入宫,真是太好了。


    黎笑笑瘫在床上不愿意动弹,忽然就对在宫里上班的日子产生了腻味。


    要是能休息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淳亲王落网了,刑部大理寺在追查同党,但因为证据充分,宣判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且礼部和其他几部又重新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宜了。


    太子在前朝忙碌,太子妃在后宫也没有闲着,把后宫所有的宫人查了个遍,跟淳亲王、信王甚至其他皇子有关的人员全都被拔除,换上背景干净的新人,把原来东宫的人安插到各个重要部门任职,总算把后宫清理得干干净净,可以放心地睡上一觉了。


    景和宫是先皇后的寝殿,帝后都在这里逝世,太子妃自然不会把寝殿选在这个位置,她命内务府重新修整太极殿东侧的昭华宫,以后作为她的寝殿,先帝的各位嫔妃位统统迁到北苑群殿,以便日后与新帝嫔妃区分开来。


    宫里热火朝天地大兴土木,郑勉的死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似乎除了她和孟观棋,无人在意……


    太子和太子妃估计也想不到她会因为送了郑勉一程就犯了懒,连班都不上了吧?


    她自嘲地笑了笑,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管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宫里全是太子和太子妃的人,阿泽的安全也不必盯得那么紧了,她偶尔翘个班应该没问题吧?


    她这样想着,又想睡回去了。


    刚闭上眼睛,院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声:“笑笑姐姐!”


    黎笑笑生无可恋地坐了起来:“来了。”


    阿泽带着几个太监和宫女站在她的院子门口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黎笑笑拉着他的手进门:“我不过是休息一天而已,你怎么又出来了?”


    阿泽生气道:“宫里吵死了!我不要在宫里!”


    黎笑笑恍然,是了,前些日子为了找出淳亲王埋下的炸药,禁军们把宫里的地砖都翻得乱七八糟,再加上太子妃又在重修昭华殿,礼部牵头带着几部的人又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整个皇宫乱糟糟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堆满了东西,阿泽肯定觉得吵死了。


    本来就被吵得心情不好,再加上黎笑笑今天竟然还请假了,阿泽登时便吵着要到她家来。


    太子收到孟观棋帮黎笑笑交的请假条的时候心里还不太乐意,宫里这么忙她凭什么请假啊?不知道没人看孩子吗?但一听阿泽要去找她,他立刻不厚道地笑了,大手一挥,给儿子派了几个护卫,让他带上贴身服侍的人出宫来找黎笑笑了。


    阿泽只要跟在黎笑笑身边,就算是坐着也是很开心的,而且他还很体贴:“笑笑姐姐,母妃说你心情不好,是因为郑勉死了吗?”


    看着阿泽担心地看着她,黎笑笑忽然就想起郑敬文刺杀阿泽的事来,这些天她光顾着郑勉的事,却忽略了阿泽那天受到的惊吓了。


    他可是差点就被郑敬文给杀了。


    她摸着他的头,歉意道:“阿泽,对不起,姐姐忽略你了,你那天是不是很害怕?”


    阿泽摇了摇头:“我不怕,我知道姐姐一定会救我的。”


    黎笑笑道:“你放心,你父王和母妃已经把后宫清理了一遍,也查出了害你们的坏人,他们很快就会受到处罚,你以后会很安全的。”


    阿泽点了点头:“父王和母妃也是这么和我说的,笑笑姐姐,我知道你这些日子都有些不太高兴,是因为郑勉的事吗?我问父王和母妃,他们不肯和我说,你能跟我说说吗?”


    太子和太子妃不和阿泽说,是因为可能会说到先帝犯的错,他们作为儿子儿媳,自然是不可能在儿子面前说先帝的不是,只好用别的借口蒙混过去。


    但阿泽这两年经历了不少苦难,心智比一般的孩子成熟,而且也很聪慧,他想知道的事,父王母妃不告诉他,他就会想办法从别的途径知道。


    黎笑笑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


    阿泽郑重地点了点头。


    黎笑笑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答应我不能跟别人说,你做得到吗?”


    阿泽一如往常一般伸出小手指:“我们拉勾勾。”


    两人一本正经地拉勾勾,这事就算说定了。


    阿泽一脸期盼地看着黎笑笑。


    黎笑笑的眉间又笼上了那股忧郁,然后尽量不带个人感情,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仔细地说了一遍。


    阿泽听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太可怜了,真的太可怜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人?


    他本来还对郑敬文有些生气,但想到他在大雪天里背着郑初阳的尸体求遍了京城的所有医馆,第二年便毅然去势进宫只想为主人报仇,他心里就充满了同情,他花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最后竟然还被淳亲王利用了,就那样悲壮地死去了。


    还有郑勉,一岁多就背负了给父亲叔父复仇的重任,十六岁高中状元,三十二岁成为从二品封疆大吏,却会因为忠仆没了消息亲自赴京寻找,最终病死在牢狱之中。


    上天对他们太残忍了。


    他睁着泛泪的大眼睛道:“父王为什么不能饶郑勉一命?他好可怜啊。”


    黎笑笑叹息:“因为律法严明,郑勉身世虽然可怜可叹,但他就是做错了事,你父王已经额外开恩赦免了他的族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黎笑笑问他:“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阿泽喃喃道:“我还是想让他活着,他太苦了……这件事本来就是皇祖父做错了,他欠郑家一个交待……”


    他抬起了头,眼里闪着聪慧的光芒:“是因为父王不能追究皇祖父的错,否则就是不孝,不敬先人,对吗?若父王能承认皇祖父做错了,两两相抵,郑大人是不是可以免去一死了?”


    黎笑笑神情复杂,摸了摸他的头:“你说得对,你父王不能这么做,就算他想这么做,朝中的大臣们也不会答应的,所以郑勉不可能免去死罪的……”


    阿泽直起了腰:“笑笑姐姐,如果以后我做错了事,我一定会承认自己做错了,我不怕别人批评我,就怕有人会像郑敬文和郑勉一样,要背负一辈子的仇恨过活……”


    黎笑笑惊讶又欣慰地看着阿泽,他才九岁,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她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好孩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等你以后当了皇帝,也要记得今天说了什么,你能这样想,就是朝廷之福,更是百姓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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