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如利箭，深深扎进明萧的胸口。


    她神情一怔，视线缓缓下垂，落在自己脚边那没有意义的石子。


    第三次拒绝了，再怎么热脸贴冷屁股，也应该退缩了...


    可不知是迟到的酒意上头，还是连番好意却不得感恩回馈的不满和逆反心理，明萧咬牙，抬腿踢走脚边的石子，半是赌气半是愤愤：“我来不来剧组，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是我的自由。”


    言外之意，秦挽澜你管不着。


    琥珀色的眼眸定定注视明萧，明眸流转，万千复杂情绪涌过，秦挽澜只是回应：“随你。”随后转身离开。


    这一次，明萧没有追上。


    *


    “不送就不送！”明萧转身，朝秦挽澜反方向离开，一边走嘴上还一边振振有词，“我还累得慌！”


    可大脑不受控，犹如走马灯般，脑海中一幕一幕闪过自己深夜送新剧本，探入微博粉丝群组织应援活动，艰难参加剧组聚餐的种种画面，而与之对应的，是秦挽澜的质疑，抗拒，以及排斥。


    尽管原身有愧于秦挽澜，尽管自己的目的也算不上单纯，可当一份份的真心却得不到反馈，甚至是一句真诚的感激时，明萧双眼朦胧，鼻子发酸，心头止不住地冒上酸涩，终究落下了泪水。


    “我承认，我是为了奖金，为了活下去才帮助她，可是…”泪水不断地往下掉，明萧用手掌胡乱抹脸，自言自语倾诉，“可是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是真的想要她好啊…”


    拿奖金报酬是真，帮助秦挽澜的心更是真。


    脑中的系统幽幽叹气，正想安慰明萧，忽而察觉到什么，连忙说道：“明萧，快回头！”


    “什么啊…”明萧条件反射回头，目之所及，不知从哪冒出一个流浪汉，沿着街道快速经过的同时，直直撞倒了秦挽澜。


    身体比大脑先反应，理智还来不及理清发生何事，明萧立马跑上前，快速冲到秦挽澜身边。


    “你怎么样？还好吗？”明萧半蹲下身，眉头紧锁。


    “不关你事…”秦挽澜收回腿，双手撑起身体，还未起身便又跌回原地。


    明萧连忙接住她下落的身体，令她靠在怀中，视线落在她脚踝上的红痕，忧心忡忡：“你的脚踝擦伤了！我先扶你到那边台阶吧！”


    秦挽澜瞥一眼伤口，语气沉下：“嗯。”


    秦挽澜小臂搭着明萧，一步一踉跄，艰难挪到台阶，甫一坐下，明萧半蹲身子，从随身的挎包中掏出消毒水，碘伏之类的药品。


    随后用棉签沾染些许药水，在刮擦的脚踝处轻轻涂抹。


    “你忍着些，可能会有点痛。”明萧打预防针。


    秦挽澜皓齿眉宇轻蹙，轻咬下唇，到底还是在明萧略显粗糙的手法下泄漏几声轻呼。


    “抱…抱歉…我太用力了吗？”明萧关切抬眸，莹润的眼神在月光辉映下如星辰闪烁。


    关心呼之欲出。


    “没…”秦挽澜嗓音微微喑哑，脑袋撇向另一边，耳发掩映下，露出粉红的耳尖。


    “我动作轻一点，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明萧宽慰，语气宛若哄孩子一般。


    秦挽澜微微转回脑袋，用余光注视眼前人。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明萧找到了诀窍，之后秦挽澜不再感受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酒精挥发的凉爽…


    以及眼前人轻柔指腹不小心触碰脚踝肌肤的温热触感…


    秦挽澜轻颤长睫，出声催促：“好了吗？”


    “好了！”明萧细心嘱咐，“这几天洗漱的时候小心点，尽量不要沾水！”


    看着她往包里塞药水，秦挽澜疑惑：“你怎么会随身带这些？”


    明萧收拾的动作微微停滞，很快便继续，不甚在意道：“没什么，今晚来餐馆前，去了一趟药店，买感冒药的时候顺便买的…”


    感冒药…


    秦挽澜捕捉到关键词，思忖片刻，试探：“是因为那晚淋雨吗？”


    明萧缓缓点头，下一秒又抬眸，回以真挚笑容：“不过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你别担心！”


    “你想多了…”秦挽澜低语，她才不会担心。


    “为免碰水，还是贴个创可贴吧。”明萧搜索挎包，却半天找不到，“怎么没有呢？我记得有买的…”


    “不必…”了。秦挽澜话音未落，明萧忽而想起什么，摸索外套胸口内侧口袋，从中拿出一张小狗模样的创口贴。


    秦挽澜眼神闪过一丝光亮，下一瞬又变得复杂晦涩。


    明萧没有多想，撕开包装，贴上伤口。


    “果然是你…”


    “啊？”明萧不明所以。


    秦挽澜点明：“那次应援，果然是你…”


    明萧恍然，被强制命令不准再来剧组的委屈尚未完全消散，小嘴一撇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反正你都不让我来了…”


    话说出口明萧就后悔了，该死，她在说什么啊！


    以秦挽澜的角度，不愿和自己见面才是正常，自己私下吐槽也就罢了，怎么还拿到明面上说。


    而且这语气怎么颇有几分赌气撒娇的意味？


    明萧正想着怎么转移话题，秦挽澜直接跳过，问道：“你手掌的伤好了吗？”


    “啊…小伤，早好了！”明萧右手贴着裤子，不动声色地擦了擦。


    秦挽澜敛回心神，收回受伤的脚踝，偏头查看。


    伤口不再往外渗血，处理得十分妥帖。


    “谢谢。”秦挽澜启唇。


    “啊…没事…”明萧摸摸后脑，想保持矜持，嘴角却不由自主往上翘。


    印象中，这好像还是秦挽澜第一次这么认真和自己道谢吧。


    “是该道谢的…”秦挽澜自言自语，后又抬眸望向明萧，嗓音温柔几分，“不论是剧本的修改，应援会，还是刚刚酒席上的挡酒，…于理，我都欠你一声感谢…”


    明萧唇角越发上扬，心头因为委屈赌气生成的疙瘩慢慢消解。


    “除了感谢…”秦挽澜斟酌片刻，继续道，“也许，我还得和你说声抱歉…”


    “嗯？”


    秦挽澜点明：“方才我说话的语气不太好…”


    明萧了然，她指的是以命令口吻让自己不要再来剧组，不要再来见她。


    至此，明萧心头的芥蒂彻底消除。


    唇角的弧度恨不得翘到太阳穴。她得寸进尺，小心试探：“所以，我以后还可以继续来剧组吗？”


    她把后半句“还可以来找你吗？”憋在心间。


    “在我回答你之前，我想先问你。”秦挽澜注视她，琥珀色的瞳孔中满是认真，“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情？”


    明萧回眸，凝视她的眼神，明眸流转，长睫轻颤，她半蹲在女人身前，身体微微前倾，不断抿唇，心里话在嘴边萦绕，呼之欲出：“我想缓和我们的关系。”


    明萧握紧拳头，坦诚：“我…我想和你做朋友！”


    温润嗓音纯粹热烈，清秀面容干净不失明媚，令人无法怀疑她此刻的真挚和诚意。


    可眼前人如今的言行和从前的所作所为相差甚远，实在太过荒谬。


    秦挽澜静静注视她许久，忽而轻笑出声，笑声渐扬，断断续续，似是无奈，更是嘲讽。


    “没有目的，没有利益，只是想成为朋友…”秦挽澜轻轻摇头，眼神蒙上阴霾：“朋友…多可笑啊…”


    “成为朋友，然后呢？给你一个靠近我，然后二次伤害的身份吗？”她声音极轻极柔，但不啻于刀刀落在心上的利剑。


    “不是的！”明萧反驳，下意识要解释，但下一秒，只见秦挽澜抬手解开自己的外套，侧过右边身子，露出修长细腻脖颈，肌肤胜雪，但仔细查看，一道红痕横亘其中，从锁骨延伸至耳后，宛如上好的白玉瓷器上刺目的裂痕，狰狞可怖。


    无需再多言语，明萧顷刻领会她的意思。那是原身殴打秦挽澜，腺体遭受损害的印记。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做朋友呢…


    明萧自嘲，原身在虐待秦挽澜的同时，也切断了自己和原身修复关系的任何可能。


    “抱歉…”明萧嗓音低哑，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是第几次和秦挽澜道歉了，也记不得秦挽澜是第几次用这般冷漠复杂的眼神看待自己。


    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除了抱歉，似乎无话可说。


    笑声渐弱，敛回心神，秦挽澜一瞬不瞬盯着明萧，眼眸似有湿意，启唇：“我倒宁愿你帮我是为名为利，而不是为那早不存在的情谊。”


    女人嗓音的寒意低至谷底，晚风吹过，明萧脊背发凉。


    秦挽澜手撑着扶梯，艰难起身，明萧上前搭手，但被她拒绝。


    她扶着一旁的建筑物，勉强站定身子，神情严肃，语气客气而疏离：“明小姐，你对我的帮助，我再次表示感谢，薄礼不日便会送达。至此…”


    秦挽澜面若冰霜：“我们两清。”


    明萧惊愕，怔忡在原地，直到秦挽澜转身离开，背景消失在转角，才久久反应过来。


    “你还好吧…”系统适时出声。


    “没事…”不知是蹲得久了腿麻，还是身子虚脱无力，明萧踉踉跄跄。


    望着秦挽澜离开的方向，不合时宜得，她想起了方才未得到回答的问题。


    我以后还可以继续来剧组吗？


    明萧自嘲，现在来看，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回答的必要了。